人的關係,進入世紀末就更加微妙複雜了。陳鳳珍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將高德安傷了。那天,陳鳳珍手拿一份材料走進高德安辦公室。進屋後,陳鳳珍坐下說,老高,你報的關於鎮文化站排演一場現代戲的報告我看啦。想法很好,也很有意義,可是……

高德安放下報紙,沉了臉,哼,我就知道你會說,可惜沒錢啊!跟你說,你是財政一支筆,排戲專款一定得給!這不是我的想法,是縣文化局分的任務,年底搞全縣戲劇匯演,哪個鄉鎮都得參加,宋書記也很上心,催我幾回啦!陳鳳珍說,我知道,老宋是個評戲迷,有時沒事還唱兩嗓子呢!咱福鎮眼下經濟這麽難,開支勉強撐著,哪有錢排戲?戲台上招親,台下還得散啊!高德安將劇本往桌上一摔,鳳珍,這麽說我可跟你急,上邊一勁兒號召兩手抓,兩手都要硬,不能一手硬,一手軟。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兩大塊,缺哪個行?平時喊在嘴頭上,一動真格兒的就打退堂鼓。福鎮這陣兒的破事兒還不是證明嗎?忽視思想教育,經濟也上不去,還會處處出醜。這劇本是咱文化站金站長新創作的,計劃生育、尊老愛幼、移風易俗,都是老百姓的身邊事,十分感人。這戲拍了,不僅教育了鄉親們,還活躍了福鎮文化生活,說不定還能在縣裏拿個獎,提高咱福鎮知名度!

陳鳳珍還是不依,老高,這些大道理我都明白。咱福鎮是評劇之鄉,過去咱鎮的紅櫻桃評劇團還上北京演過戲呢。這兩年成了戲荒年,沒有這類熱鬧了,我也覺著空落落的。可這沒辦法,排一場戲就得3萬多塊,鎮裏上哪兒尋這錢?這些錢花了,就泥牛入海收不回來啦。高德安說,我就不信,少去金夢康樂園吃幾頓飯,錢就回來啦。鳳珍呐,你咋一時聰明一時糊塗呢?排好了戲,也是往你鎮長臉上貼金的事兒啊!陳鳳珍說,這個臉我露不了,咱不能叫花子醉酒窮開心呐!工人急等開支,農民等著賠款,敬老院等著修房子,唱大戲,我們唱得起來嗎?唱著不寒心?

高德安站起身,怒了,寒心?我聽著你的話寒心!我一直以為你能幹,有水平。今兒我才明白,你是大拇指摳鼻子,裝樣兒!陳鳳珍也急了,老高,你怎麽說話?高德安說,在這點兒上,你不如宋書記。燈不撥不亮,理不擺不明,老宋這麽擺架子,也明白這個理兒,拍戲教育人,是精神文明的組成部分。陳鳳珍說,老宋不管找錢,站著說話不腰疼,你這麽說,排戲別找我,找老宋去!高德安罵,你是一鎮之長,不找你找誰?這是福鎮的文化工作,不是我高德安心血**。黨委分工給我環保、文教、衛生,這幾項,哪個是來錢的?不來錢也不能說是後娘養的!工作就不幹啦?

陳鳳珍說,老高,你冷靜點。

高德安氣得抖抖的。

陳鳳珍說,你聽我細說……

高德安忽然犯病了,頭一暈,晃了幾晃,險些栽倒在地。陳鳳珍上前扶住他,扶他到沙發上慢慢坐下。高德安抬手指上兜口袋,嘴裏說不出話來,嘴張著喘息。陳鳳珍忙從他衣兜裏掏出氧立得的藥,給他送進嘴裏。又端來一杯水讓高德安喝下。高德安慢慢睜開眼,謝謝,沒事啦。

陳鳳珍眼紅了,老高,身子骨當緊啊——

高德安說,唉,就這討人厭的性子,一輩子啦,不好改啦。還是那句話,戲我讓文化站非排不可,你,你不給錢,我豁出老命去集資化緣……

陳鳳珍說,老高,我再想想辦法。

這時,吳主任急匆匆進來說,陳鎮長,可讓我好找哇!陳鳳珍一愣,問,有啥事,這麽急?

吳主任說,剛才孫所長來電話,找你報告,說停產的塑料廠被盜啦!陳鳳珍說去塑料廠。到門口,陳鳳珍扭回頭問,老高,你用不用去醫院?

高德安眼睛紅著搖頭,鳳珍哪,我知你不易,去吧,剛才我說的走板兒話,別往心裏去哩!

陳鳳珍眼濕了,然後扭身走出去了。

到了鎮塑料廠,陳鳳珍看見孫所長等三名警察在查看現場。原來的倪廠長和警衛正比劃著向孫所長介紹情況。車一停,陳鳳珍趕下來問,孫所長,情況怎麽樣?孫所長皺眉說,丟了兩台車床和倉庫裏的10捆塑料。很嚴重啊!陳鳳珍說,這裏沒留警衛嗎?警衛點頭哈腰,陳鎮長啊,我沒辦法呀。夜裏二點左右,跳進幾個蒙麵賊,將我捆在椅子上,還堵住嘴。我是大象逮跳蚤,有勁兒使不上啊!倪廠長說,是我早上趕來,發現大門砸開了,到警衛室一看,他給五花大綁起來啦。這才報了案。孫所長分析說,看來是團夥預謀做案。陳鳳珍說,孫所長,一定要抓緊破案。眼下鎮裏治安不好,近來常有居民被盜現象。特別是鄉鎮企業資產流失嚴重。有的公物私用,有的監守自盜,有的玩忽職守。這樣下去怎麽行啊?孫所長說,我們一定抓緊辦案。陳鳳珍又說,好幾家工廠長期不發工資,工人們沒收入,是不安定的隱患!倪廠長說,是哩,塑料廠要是開工,也不會出現這樣的事情。陳鳳珍問,這起案件,是什麽情況呢?孫所長陷入沉思狀。陳鳳珍問倪廠長,塑料廠停產多長時間啦?

大概有一年啦。

原工人們呢?

有的回村種田,有的到鎮上做小買賣,有的求人去別的廠子,還有在社會上遊**的……

這廠就徹底沒救了嗎?陳鳳珍說。

塑料市場不行啊!再說咱的產品質量不行,生產的塑料薄膜,搞地膜覆蓋都出差頭,到處退貨!倪廠長沮喪地說。

不行,得想辦法,讓這裏的機器轉起來!不然,我們的包袱會越來越重!

這是很難的呀!吳主任說。

陳鳳珍回到辦公室,聽說法院一審判決下來了。還是賠償60萬。陳鳳珍比較滿意。這下可惹惱了宋書記。宋書記對陳鳳珍發火了,這種判決是不合理的。咱政府和軋鋼廠應該上訴市中院。潘廠長在珠海打來電話,對判決也很不滿嘛!

陳鳳珍也不示弱,潘廠長不滿就不滿,那他怎麽不出庭呢?宋書記說,潘廠長在要賬嗎!陳鳳珍說,要回來錢趕緊給法院交上30萬。別的,說啥都沒用。宋書記說,鳳珍哪鳳珍,你還替人家李平原高興?咱們的麵子都丟盡了。快上訴,興許能挽回些損失的!陳鳳珍說,做為被告,我拒絕上訴!

宋書記吼,這是慷集體之慨!

陳鳳珍說,哪兒不明白,你問宗縣長!

宋書記一愣,啊?宗縣長介入了?隨即十分沮喪地坐在沙發上了。

陳鳳珍一摔門,出去了。此刻,她想見到李平原,塑料廠被盜,使她對李平原有了明確的想法。誰知,李平原並沒有等她。在二憨老漢家,二憨老漢滿臉滄桑地坐著,吸煙。老伴喊,老頭子,吃飯啊!二憨老漢依舊默默地吸煙。臉上是操勞而辛酸的喜悅。

李平原走過來,爸,吃飯啊!二憨老漢依然不理他。吸完一袋煙,自己回屋取出掛在牆上的嗩呐,又坐回原處。對著小院兒,對著村人,對著蒼天,使勁地吹起嗩呐。嗩呐聲淒婉蒼勁,久久震撼著人心。吹著吹著,二憨老漢臉上爬下兩行苦淚。李平原怔怔地站在父親身後。他仰臉西望,那是城裏的方向,他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有欣喜也有憂患。

李平原聽著父親的嗩呐聲,默默地背上包裹,戴上頭盔,走到父親跟前,爸,官司了啦,冤氣出啦。爸,我走啦……

二憨老漢沒回頭,還是吹嗩呐。

李平原又說,爸,還是有咱老百姓說理的地方!

二憨老漢沒吱聲,使勁吹著。李平原緩緩走向摩托,騎上去,一點一點駛出小院。二憨老漢的嗩呐聲,悠悠不絕。

陳鳳珍沒有見到李平原,心想這小子別忘恩負義。她想著回了家。陳鳳珍父親一邊搗藥,一邊念叨,唉,都說你三姑算卦有準兒,我讓她給阿香的事算算,她說這孩子能回來。有啥準兒,純屬大腿上號脈。阿香走了一個月了,連個音訊也沒有。陳鳳珍說,你咋信三姑那套?爸,我想阿香會回來的。陳鳳寶說,愛回不回,我該把她的模樣忘啦!老陳頭訓鳳寶,你鬧啥?告訴你,我還真想阿香這孩子,勤快,又懂事,你打著燈籠難找哇!陳鳳珍問,阿香留下地址沒有?陳鳳寶說,有地址,偏山溝子。陳鳳珍說,寫封信,問候一下,她回不回的,得給人痛快話呀。老陳頭歎說,也是難呐。走時,在鎮口,我看見她在福鎮的福字底下,站了半天。猶豫不定的樣子,誰不想幸福呢?陳鳳寶說,咱家就不幸福啦?老陳頭罵,沒你說話的份兒,跟你個殘疾人,這叫啥福呢?

陳鳳寶不服,哼,別門縫裏瞧人。

陳鳳珍輕輕走出藥房,回到自己房間。夜深了,一鉤彎月掛在西天。陳鳳珍拿出那本股份製的書看了看,又倚在窗前沉思,看天上的雲和月。她忽地想起什麽,忙拿出包裏的手機,給孫所長打通了電話。陳鳳珍問,咋樣,塑料廠被盜案有結果了吧?還沒有,隻找到一些線索。跟你講,剛才我突發奇想,有一種感覺,塑料廠門衛的表情一下子跳在我眼前。他那天有些慌,是不是內外勾結、監守自盜呢?孫所長有些口吃地說,也說不定。我們連夜再次審這小子。誰知哪塊雲彩有雨啊!謝謝你,陳鎮長。陳鳳珍放下手機,又繼續看書。不知怎的,她看書時辨出的聲息是自己的一顆心跳聲……

轉天一早兒,陳鳳珍就到鎮政府找小吳,她讓小吳開車去草上莊找二憨老漢。小吳正在擦車,見陳鳳珍就逗開了,說省著你的桑塔納不用,願坐我這破吉普,我這老牛破車疙瘩套能屙金尿銀啊?

陳鳳珍一沉臉罵,你別跟我貧,我那車去縣城法院送支票去啦。東借西湊,總算是賠了30萬,等潘廠長從珠海回來,再補那30萬零8千吧。吳主任說,唉,總算喘口氣啦。陳鳳珍說,喘氣?從到福鎮來我敢喘氣嗎?跟在團委工作就是兩樣。七事八事的,硬指標軟任務。再這麽折騰下去,連家都丟啦。

吳主任做個鬼臉說,姐夫在城裏再來個情人兒,你回城裏都沒床啦!陳鳳珍一臉鄙夷的神色,說,田耕,給他個膽子也不敢!那是模範丈夫。小吳,咱說正事兒吧。這兩天塑料廠被盜,我一直睡不好覺。這個破廠子得整整了,我想了個方案,你看合適不?吳主任放下抹布問啥方案。

陳鳳珍說,從這次打官司,我也有一得呀。我發現了一個人才,一個新型的人才。那就是李平原,這小夥子行,他已經在市場經濟裏頭摔打出來啦。有魄力,有智慧,有知識,而且十分精明。看來上城打工也不是壞事,城市是一座熔爐,也是一所學校。多少個農民在那兒摔打出來,再回來會是另外一個天地哩!吳主任說他早就看出來了,又問你想請李平原回來承包塑料廠?陳鳳珍點頭,對,請他回到家鄉來。衣錦還鄉也好,人才引進也罷,總之讓李平原使塑料廠起死回生!他有這個能力!

吳主任沉吟片刻說,他是從塑料廠走的,他能幹?就這爛攤子,他不會接的。再說啦,人家在城裏也是副廠長,還搞了個城裏洋美人,將來還不將二老一接,在城裏安家?陳鳳珍說,事在人為,我們去做工作嘛!我發現,李平原對福鎮有感情。我分析,每一個背井離鄉的人,當他在外出人頭地,都要回故鄉做點什麽,你看海外那些華人企業家,哪個不這樣?雖說李平原不是大亨,可他有新的觀念和智慧,他能來,會打破福鎮企業家低素質的格局,帶來一個啟示!這比引資更重要!

吳主任說她說得有道理。陳鳳珍說,走,跟我去草上莊,找二憨老漢談談。吳主任上車,跟陳鳳珍去草上莊。

天有些陰沉,炊煙不往上走,濃濃的在福鎮上空糾纏遊動。出了鎮口,樹漸漸少了,陳鳳珍感覺平原味道了。這時孫所長駕駛帶鬥兒的公安摩托追上他們。吉普車也停下,陳鳳珍探頭問,孫所長,有啥事兒啊?孫所長氣喘籲籲地說,陳鎮長,你真是福爾摩斯啊,你感覺真靈,果然是監守自盜。我把那塑料廠的警衛拘起來審,不說,狠揍一頓,就招啦。陳鎮長說,你不能打人哪!孫所長說,不打,他王八吃秤砣比你還硬!是這小子跟原塑料廠的三個工人幹的。機器和塑料都在陳莊找到啦。你放心吧,回頭將他們送交縣局。

陳鳳珍下車說,都是廠裏工人?他們有過前科沒有?孫所長說沒有。其中有個小子,他爸得白血病了,欠醫院的錢,有個是賭博輸了錢,這個警衛也是家裏困難,有個病老婆,孩子大了,蓋不起房子。唉,這些狗東西。

陳鳳珍半晌沒說話,很傷感的樣子。

孫所長問,陳鎮長,你咋啦?

陳鳳珍說,孫所長,都是我這個鎮長無能啊,如果盡早讓塑料廠恢複生產,也許就不會有這事兒啦。我提個建議,這些人既然是初犯,就別交縣局了,教育教育放了吧。孫所長心裏很為難。

陳鳳珍上了車,探頭說,我隻是建議,人看著處理吧。孫所長說,我懂你的心,放心吧!

吉普車顛**著開走了。

吉普車行駛到草上莊街裏,陳鳳珍探頭看到一家高門樓處停著幾輛汽車,圍著好多人。陳鳳珍一看是自己三姑家,就讓吳主任下去看看出了啥事兒。吳主任停車,偵探似地去了。吳主任擠過院裏的人群,進入東房內。他看見陳鳳珍三姑正在上香算卦。屋內坐著一對善男信女,十分虔誠地聽三仙姑講命運前程。三仙姑被香火煙霧籠罩,一頭枯白的頭發,頭頂的禿斑閃閃發亮。她搖著枯瘦的長臂,半閉著眼睛,嘴裏喃喃,凡人在此聽分明,身體、婚姻和前程麽……吳主任不禁打了個寒噤,一探頭就縮回來。一個老漢脖子掛著錢褡子,在門口維持秩序,讓吳主任到後邊排隊去。吳主任哼了一聲,扭頭出來了。吳主任上車說,三姑上香算卦呢。你姑夫不認識我,一勁兒讓我後邊排隊,說完就笑了。

陳鳳珍說,開車,聽說三姑算卦,我就憋氣帶窩火。這陣兒啥怪事都有。我們老陳家人,咋就會成仙了呢?我爸說這是病拿的。三姑從小就多病,剛結婚不久就癱在炕頭上了,東求醫西找藥,治病幾乎敗了家,也沒啥起色。有人說有病亂投醫,去大新莊的一個蛤蟆仙那裏看看。三姑被馬車拉著去了,大仙一見三姑就給跪下了,還來了兩聲蛤蟆叫。那大仙說三姑是狐仙,仙中之王,趕緊出道上香,有病自除,有禍也無禍了。三姑回來半信半疑,一上香,病慢慢好了,也站起來了。你說邪不邪?吳主任說,這年頭好些事說不清楚。陳鳳珍就笑了,我三姑托爸爸給我捎信,說我當鎮長是沾了田耕的光,我金命,他土命,土生金呐!還讓我疏遠那小人親近這貴人的,還能往上升。這老太太該成組織部長啦。我讓父親給她捎口信,這是迷信活動,別太張狂了,否則影響太壞了,別怪你這個鎮長侄女無情!給你連鍋端!吳主任嘿嘿笑。

陳鳳珍問,小吳,你信我三姑這套嗎?吳主任說,我也搞糊塗了,眼下的事兒,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陳鳳珍瞪他,啥時小吳也學油啦?吳主任板了臉,說不是油,你三姑夠神的。就拿當初建塑料廠來說吧,最早選址就讓你三姑看過風水。你三姑說這是老墳地,凶,壓著龍頭了,建廠準黃。宋書記不信邪,愣是不讓挪,結果咋樣?一開工建房就砸死了人,門口那段路老翻車,工廠開工就沒盈利過。還……陳鳳珍搖手,快別說了,聽起來嚇人呼啦的。這麽說塑料廠咋折騰也不行?那我們今天找李平原幹啥來的?

吳主任說,你不信,算我白說。

陳鳳珍沉思不語。

吳主任笑了,咋不說話啦?誰也別說誰,中國人骨子裏都信命!

陳鳳珍說,閉上你的破嘴!

吉普車緩緩走在村巷裏,顛了一陣兒就到了二憨老漢家門口。陳鳳珍一下車就看見二憨老漢正在一串一串地往牆上掛老玉米,還有成嘟嚕的紅辣椒。老伴兒趴在豬圈口,往豬食槽裏添食,一群雞們在豬圈棚頂上亂咬架呢。門口車笛響,二憨老漢往外瞅,就笑臉迎過去,哎呀,是陳鎮長和吳主任哪。快到院裏坐坐。然後吩咐老伴,快給陳鎮長他們摘葡萄。老伴兒洗手忙活去了。

陳鳳珍和吳主任坐在葡萄架下的小石墩上。二憨老漢登著板凳拿剪刀剪葡萄。剪完洗過,端上來說,這回官司贏了,多虧了陳鎮長高鎮長的恩典啊!快吃葡萄。

陳鳳珍說,哪裏,是法律的公正啊。二憨老漢說,話是這麽說。咱莊稼人心裏有杆秤啊,你們這顆星定哪兒哪兒準。平原走時給我說,福鎮有陳鎮長這樣的父母官,真的有福了。要是老宋和潘老五瞎折騰,真的完了。陳鳳珍一愣,問,平原走啦?二憨老漢說,昨晚就走啦,他走時,放下一封信給你。平原他媽,去把桌上的信拿來。老伴兒拿信出來,遞給陳鳳珍。

陳鳳珍展開信看著,仿佛小夥子站在跟前說話:陳鎮長,我就知道你還會到我家來的,所以把信留給父母。這些天,我真正地了解了你。有你這樣的鎮長,是我們全家的福氣,也是福鎮百姓的福氣。最初,我以為你與宋書記潘老五是一樣的人,是我錯了,我傷害你的語言,千萬別往心裏去!你的情感轉變,我非常理解。人在做每項決定時,都有設身處地的選擇,正是這種選擇,體現著人的自由和品格。我走了,我在明明豆奶廠的情況也有新的變化,但我還會在豆奶這一行當上幹到底的。我不食言,咱福鎮的牛奶和大豆,我會引進城裏來的。我知道,你在福鎮的困境中走馬上任,挺難的。但這困境有兩種,一種陷於停滯或頹廢,一種是於相持中醞釀著突破。我期待著,祝願著你的突破。留下名片,到海王市一定找我,我和金傘招待您……

陳鳳珍感慨說,平原是個人才呀!我會去城裏找他的。吳主任試探地問,老人家,還種啥地,平原會接你們到城裏享福的。二憨老漢說,上城?我們福淺怕架不住呢。將來我們老兩口子往敬老院一挪。陳鳳珍問,老人家,你們願不願平原回到福鎮來呢?二憨老漢說那是當然。可這雜種翅膀硬了,不聽我的。我們就這麽個獨苗兒,早想讓他回來成親抱孫子啦。唉,誰知他又搞了個城裏姑娘。不是說金傘不好,可那終歸靠不住哇!陳鳳珍笑了,老人家,我有個想法,讓平原回家鄉幹一番事業。鎮政府準備請他回鄉當廠長,你看行嗎?二憨老漢說,虧了陳鎮長這麽高看他。可他有那麽大造化嗎?怕是老鼠抬轎子,擔當不起呀!陳鳳珍說,你可別小看了平原。有誌不在年高哇!如果你老能幫忙做平原的工作,我們一起去城裏找他……二憨老漢說好,我們去找他。掏心裏話,我和他媽整天為他提溜著心呐。唉,當初,不著潘老五擠兌他,他不會上城打工啊……說著又是很傷感地回憶往事。

陳鳳珍回到辦公室打電話向上級匯報計劃生育情況。婦聯主任王淑敏領著幾位婦女找她來了。婦女們一進屋來見了陳鳳珍就哭哭啼啼地鬧開了。一位婦女說,陳鎮長啊,你可得管啊,我們隻好找你啦。陳鳳珍對電話裏說,這邊有急事,過一會兒我再打過去。然後扭頭問,你們有啥冤屈,都坐下說。幾個婦女坐下大聲嚷,自打咱福鎮開了幾家歌舞廳,我們那口子整夜泡在那兒,不回家,再不管啊,該把陪舞的臭婊子領回家裏去啦。

陳鳳珍問,有這樣的情況?

一個婦女說,把舞廳都關掉,讓他們到大街上跳去,就沒事兒啦,錢都讓外地婊子唬走了。陳鳳珍說,開放搞活,在舞廳裏談業務做買賣,都興這個,沒那麽嚴重吧?再說,國家允許開舞廳,咱鎮政府哪有權封舞廳?

王淑敏介紹說,這幾位都是咱鎮上廠長經理們的夫人,告她們丈夫的狀。說他們不回家泡舞廳,要求發動秋季運動,口號是“趕走外地虎,還我好丈夫”!陳鳳珍笑了,你們是啥要求?是不是天一黑就讓丈夫回家陪你們?

一婦女說,那當然好。不過得讓舞廳關門!

陳鳳珍說,據我了解呢,客戶來人,都是陪著吃飯喝酒,跳跳舞啥的。打發人家歡喜了,這產品不就賣出去啦?你們得體諒支持!但是呢,也有一些負麵現象,賭博、賣**嫖娼、三陪等等,這是要嚴厲打擊的。黨和政府的政策,向來是一手抓改革,一手抓嚴打。王主任,你去把孫所長叫上來,讓孫所長給他們講講,好讓夫人們安下心來。王淑敏出去找孫所長了。

一婦女說,陳鎮長,你說這業務非得在舞廳談不可?聽說舞廳裏喝壺茶就30塊,喝血呐?陪陪舞就給100塊小費。這不是橫糟嗎?又一位婦女說這男女跳舞一摟,能不出事兒?有人樂了,好男人也跳出三條腿來,好女人也跳出礦泉水。陳鳳珍笑了,你真敢捅詞兒啊!

不一會兒,孫所長和王主任進屋來。

婦女們又要嚷,陳鳳珍製止說,都別鬧,孫所長抓治安、查三陪,最了解情況。你們分別報一報自己丈夫名字,孫所長就去查他們,教育罰款,嚴重者拘起來。

婦女們嚇蔫了,互相瞅,不吱聲。

孫所長說,目前福鎮有營業性舞廳4家,金夢康樂園最大。我們每天派人巡查,並要求KTV包間安裝透明玻璃。我們抓到過幾對賣**嫖娼的,這是小數,進行了教育和罰款。大多數人是談生意、娛樂生活、遵紀守法,包括你們的丈夫。別鬧了,都回去吧,沒事兒也叫你們鬧出事兒來,破壞家庭,影響工作。婦女們破涕為笑,孫所長、陳鎮長你們可得管嚴點啊!陳鳳珍點頭,我們會重視起來的。

陳鳳珍對孫所長說,這還是個問題,加強管理,特別盯緊公款玩樂的問題,發現一個嚴肅處理!群眾都有意見啊!孫所長點頭說,是得加大打擊力度。福鎮又駐進來一些外地陪舞小姐,還有一些外來民工,偷東西,入室搶劫!老百姓沒了安全感。我們人手少,工作跟不上……陳鎮長說,可以雇幾個臨時工,一定抓緊治理,保一方平安!

孫所長點頭,兩撮眉毛挽出無奈。

趁著潘老五去南方討債沒回來,陳鳳珍跟宋書記說出請李平原回鄉的想法。宋書記不高興,也不反駁。陳鳳珍一早起來,就和高德安坐車,來接二憨老漢去城裏,看見二憨老漢提著兜子大棗和煮熟的老玉米走來。陳鳳珍笑,給平原帶的東西?

二憨老漢點頭說,老伴疼兒子,兒子愛吃大棗,後院棗樹新摘的。金傘愛吃煮玉米棒子。陳鳳珍和高德安就笑了說,兒行千裏母擔憂啊!天下父母都這樣。二憨老漢笑,高鎮長也去呀?

高德安說,鳳珍跟我說了,說我打這場官司,跟平原也混熟了,讓我也去。順便我去醫院看看病。二憨老漢問,高鎮長有病?高德安說,老冠心病的底子,指不定哪天呢!二憨老漢笑,唉,你說這話我可不愛聽!像高鎮長這樣的大好人,有福,且活著呢……

陳鳳珍笑說上車吧。老伴走到二憨老漢跟前,眼窩潮潮地說,見了孩子好生勸說,別動不動就犯脾氣,別開刀不上麻藥硬來!二憨老漢“嗯嗯”著站進車裏。汽車緩緩駛離家門,老伴兒還站在門口流淚呢。

在海王市一家酒店裏,李平原和金傘宴請陳鳳珍、二憨老漢和高德安。一室雅間,裝飾豪華。大家笑著勸酒,氣氛祥和。

李平原舉起酒杯說,這杯酒我敬陳鎮長、高鎮長。我家這場官司,多虧你們二位操勞。不然這癟子氣就吃上啦。陳鎮長全喝了,高鎮長身體不好,表示一點。我李平原感激之情全在這杯酒裏啦。然後他一口幹掉,坐下來。陳鳳珍和高德安都幹了一杯。二憨老漢提議說,金傘哪,咱爺倆也跟陳鎮長高鎮長表示一杯吧。金傘笑著跟二憨老漢同時立起,舉杯對著陳鳳珍和高德安。金傘說,二位父母官,非常歡迎來海王市。說完幹了酒,陳鳳珍幹了,高德安隻沾沾。金傘坐下,二憨老漢舉杯站起鄭重地說,平原金傘都聽著,你爸跟二位鎮長幹了這杯酒,後邊可有話跟你們說。

李平原說,爸,先喝酒吧,我聽著呢。

二憨老漢端杯的手抖了,我二憨是莊稼把式,沒見過啥世麵。頭一回進這麽大的酒店,步子都不知咋邁啦。可有一條,咱莊稼人有一顆知恩圖報的血疙瘩心。陳鎮長和高鎮長都是對咱家有恩的人,我二憨謝恩了。說著幹了酒。

陳鳳珍說,言重了,言重了,也幹了酒。

高德安也幹掉酒,說,那事兒就過去了,別總掛嘴邊上。二憨老漢還站著,激動了。平原啊,咱福鎮是你的老家,你走到哪兒都是咱福鎮的人。過去不管福鎮對你咋樣,兒總不能嫌娘醜。今兒個你爸陪二位鎮長來找你,不是求你來的,是請你回老家幹。國家號召上城打工的回鄉,建設家鄉,那是官話,咱不講官話,就衝陳鎮長和高鎮長的麵子,你也不能有二話!

李平原一愣。他沒有心理準備。

金傘驚訝了。二憨老漢沉了臉說,你們別跟我瞪眼,你爸的話還沒說完呢。鎮裏看上你小子,是你小子的福氣。別以為你是馬群裏的駱駝高人一等,別以為穿上西服打上領帶就洋了,這花花世界是好,爸也瞅著美。可這不是咱久呆的地方啊,要知道咱頭頂高粱花子,白薯屁還沒放幹淨呢!福鎮才是你真正的家呀!

李平原激動地說,爸——

金傘扶二憨老漢坐下。

陳鳳珍笑笑說,大伯,別逼平原。來時大媽咋囑咐你來著?是這樣,平原,這幾個月相識,我覺得你是個難得的人才。咱福鎮的老潘他們過去對你不好,你就別記恨了。我陳鳳珍想請你回去,把癱瘓的塑料廠鼓搗起來,你一直搞豆奶業,咱福鎮有奶牛,又有大豆,資源豐厚,搞豆奶廠會不會發達起來呢?當然,這隻是我們的一個想法,供你參考,如果能行,最好不過,你回鄉幹實在有難處,我不勉強,還是好朋友!

李平原愣著,沉吟半晌,猛抬頭說,陳鎮長、高鎮長,同著我爸的麵兒,我先說幾句心裏話。陳鳳珍點頭聽著。

金傘腳下用高跟鞋踢李平原。李平原不理睬她,眼睛紅了說,從情感上講,我李平原終於等到這天啦。當年,福鎮上沒人看得起我,潘老五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死狗扶不上牆。我走了,到海王市打工,受城裏人的白眼,是梁廠長發現我,把我培養成一個副廠長,還派我到美國學了一年技術。我這棵鄉下野草,在城市縫隙裏冒出個小尖兒。可是好景不長,就在我回鄉打官司的時候,梁廠長被人告了,審查了,新上任的馬廠長瞧不起我這個鄉下人,排擠我,他說,你應該從哪兒來回哪兒去。當年下鄉知青都返城了,眼下上城的農民,還應回鄉。我一氣之下辭了職,我走在大街上,忽然感到自己沒了下腳的地方。馬路很寬,是別人的;高樓很高,是別人的。我是鄉下放進城裏的一隻風箏,飄啊飄的,我猛地發現,繩子還係在老家的房梁上呢。回鄉?我沒有這個臉麵了。是金傘,她是我在城裏最親近的人了,她通過她舅舅,一個倒閉的服裝廠當人才引進我,我發誓將這個廠轉產,搞豆奶,擠垮明明豆奶,不再給別人打工,當一回主人。我答應人家了,你們來了,又讓我動心了。在城裏搞是搞,為啥不在福鎮家鄉搞呢?

陳鳳珍笑,說得好哇!

高德安誇平原有誌氣。

二憨老漢說,是我的兒子!

隻有金傘一臉不高興。

李平原說,我是講信義的人。先答應人家了,就不好馬上變卦。再說立馬回鄉,我思想上沒有準備,容我幾天,我想想。

金傘說,你不能食言啊!我舅那兒還等著呢。

二憨老漢很橫地說,讓你想,想出大天十六點兒來,也得回家!懂嗎?別讓陳鎮長天上扭秧歌,空歡喜!老人被飯店的強光照得眼前一片盲黑。

李平原沉沉地歎了口氣。

陳鳳珍等人走了,李平原被金傘喝住。一場從沒有過的爭吵開始了。李平原說,我看在福鎮,潘老五一手遮天的日子一去不返啦。福鎮幹豆奶,勞力便宜,資源豐厚,加上咱們的技術,能紅火起來的。金傘,你跟我回鄉吧。金傘生氣吼,你,你淨胡來。鄉下跟城市能比嗎?再說,我舅舅坐大蠟了。你去解釋!李平原勸說,別生氣,他也會理解我的。金傘,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我看,有陳鎮長在,這是個好機會!城裏和鄉下,隻要有錢,事業成功了,還不是隨來隨往?金傘說,淨想你合適,我這正式工也辭嘍?我家裏肯定反對,我還有……

李平原生氣了,你不走,我走!我算看透了,平時啥愛啊共患難的,都是虛情假義。你骨子裏,還是瞧不起我們鄉下人!金傘大怒,你,你這樣罵我?李平原罵,我看錯了你!金傘罵一句,你真渾啊!我就是瞧不起你,再也不願見到你!就哭著跑出屋子。

李平原晃著身子想吐,撲撲跌跌地走在大街上,忍著忍著,還是將這一腔臭東西吐在城市的街道上。吐完了,他感到一陣輕鬆。他走到小河旁,河水依舊輕輕巧巧流淌,他想躺上去,順流漂回故鄉福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