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麽使陳鳳珍有了新眼光的?

陳鳳珍剛剛過了讓人看了就動心的年紀。女人的衰老是從**開始的。孩子漸漸長大,她過去堅挺的**扁而癟了。衰老促使她走向成熟和老到了。連她自己也鬧不清那逝去的美妙日子去了哪裏。**呢?幻想呢?田耕說從政的男人往往性欲旺盛,從政的女人往往走向男性化,性欲萎頓。陳鳳珍不服氣,力爭將自己活得鮮美些。但是她還是不情願地卷進事務中去了。比如說吧,她對稻田汙染官司態度的微妙變化,使明眼人看出她的心計。她的情感重心往李平原父子傾斜了,原因是很複雜的。聰明的吳主任暗暗分析研究陳鳳珍。一是這場官司將成為推行股份製的活教材,股份製將阻止潘老五這號企業家的武斷行為,二是她看中了李平原這個人才,在城裏摔打成才的李平原,將是福鎮經濟舞台上出色的後來人;三是她自己的良心發現,她早看出這步棋,不經法院判決,可憐的稻農是很難從潘老五手中拿走一分錢的。陳鳳珍來福鎮的第一天就想培養新型的企業家,福鎮誰行?她剛發現了李平原。李平原回鄉做啥,她還是模糊的,但有一點是十分明確的,李平原將會替代潘老五。而能抓住李平原的第一步,首先要幫助他父親打贏這場官司。可是,李平原能乖乖被她陳鳳珍牽著鼻子走嗎?他在城裏有自己的天地,還有一位可可依人的洋美人。這些因素一直困擾著陳鳳珍。

行政生涯,練就了她的一雙伯樂眼。

陳鳳珍沒有料到,李平原在城裏的處境正在惡化,一切都那麽順理成章地朝著她的意願發展著。萬般都是命,半點不由人。

家裏的官司未了,李平原就被廠裏叫回,排除豆奶廠生產線的技術故障,整整三天三夜沒合眼。故障排除了,李平原沒有歇上一口氣,過去賞識重用提拔他的梁廠長就出事了。有人密告梁廠長貪汙受賄,昨晚上被海王市反貪局隔離審查了。李平原想救他的恩人,又無從下手。這時候,梁廠長的對立麵兒、原廠工會主席馬子柱代理廠長了。馬廠長一直把李平原看成是“梁”的人,處處給他小鞋穿,而且還有一層更複雜的利害關係,馬廠長的兒子馬四海在廠供銷科當科長,馬四海追金傘,追得要死要活的。金傘是出色的技術員,也是豆奶廠的廠花兒,她被一個鄉巴佬娶走,實在讓那些城裏小夥子眼紅。馬四海出手大方,敢在女人身上花錢,多少城裏的黃花閨女都被他一次性處理,甩掉了。他說他尋偶的最終目標是金傘。金傘不上他的“套兒”,她說她選擇李平原做老公是有理由的。她說李平原身上洋溢著無可動搖的安全感和熱烈火熾的**。金傘想,有肝有膽有氣度的漢子,往往來自鄉村。所以,金傘完全忽略了城裏同學朋友的一番好意。金傘在想,人都來自鄉土,這高樓林立的城市,在她眼裏也不過是個地道的大村。那次,她和李平原從美國學習回來,一下飛機的感覺,連京都也像是繁華土氣的鄉村了。鄉村的感覺,是踏實、飽滿和親切的。

李平原感到岌岌可危了。

一種對前程的憂慮,深深地折磨著李平原了。他不願在這個時候說話,金傘逼問他,金傘渾身像火焰烘烤得他麵容憔悴。李平原無端地說著一句,不怕沒好事兒,就怕沒好人。他一直相信梁廠長是清白無辜的。金傘說,但願梁廠長沒事兒,不過,這年頭查誰都夠嗆,頂損也有公款吃喝吧?她越說喪氣話,李平原心情愈加沉重。連他自己在豆奶廠的命運跟著難測了。他像鳥兒一樣,繞樹三匝,何枝兒可依?他苦苦地吸著煙,眼神透著憂鬱和茫然。連續幾天的勞累又是幾夜失眠,使李平原有些精神渙散。

金傘替他的精神狀態擔憂。她勸他說,你別想得太悲觀。你李平原進豆奶廠打工四年半了,憑的是才能,他廠長也不會因此給你小鞋穿吧?李平原罵,你不懂馬廠長這個人。他不會給我好果子吃的。唉,愛怎麽著怎麽著吧。要知現在,我打工進豆奶廠幹啥?人呐,有時真是一場遊戲。我從小就是不服輸的性子,記得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一個大個頭同學將我摔倒了,我家當時困難,我身小體弱,但我總記著,到了五年級,我身子骨壯了,就將那小子摔倒在地。五年才了了這樁心願。我是福鎮人,我想在福鎮幹出點名堂來,誰知碰著潘老五這個家夥,我敗在他手下了。我外出打工,實際是被他逼出福鎮的。我不能全怪潘老五,那陣兒,咱這小毛孩子,連鄉親們都不正眼瞧我。我到了豆奶廠,我不怕城裏人的白眼,拚,幹,學,目的是讓人注意我。你們城裏人哪怕瞅我一眼,我都會激動得落淚。梁廠長是我的恩人,他瞅見了我,他發現了我。他使我這鄉下毛小子混出個人模狗樣來啦。回到福鎮,我敢說敢笑了,敢跟潘老五較量一番啦,還有你這城裏姑娘做我的戀人。難道這都是夢嗎?這一切,又都離我而去了,我李平原難道又要回到老地方,重新打工,重新開始嗎?他說著痛苦地揪扯著頭發。

金傘淚眼迷離了,平原,不會的,不會的。人生就是一個驛站,即使你回到老地方,那也不是原來的地方。因為,你已不是原來的李平原啦!

李平原伸著雙手,呼叫,我不是李平原?我是誰?我從哪兒來?又到哪兒去?

金傘驚訝,平原,你怎麽啦?

李平原說他找不到自己啦找不到哇。

金傘緊緊抱住痛苦的李平原,哽咽了,平原,我不願看到你現在的樣子。

李平原漸漸鎮靜下來。

金傘喃喃地說,平原,你給我寫第一封情書時,你寫過一首詩,都忘了嗎?我是誰?因為我忘了我自己,所以我走了。我走在城市,看到了來自鄉村的鴿群,在高樓和音樂之間,我出發去尋找一塊綠地。父親,滿懷希望播種,我滿懷希望打工,明天將攬在我的懷抱裏。

李平原淚流滿麵,緊緊摟住金傘,哭了。金傘,我隻有你啦!

平原,你心事太重啦。

我是覺得委屈,別扭!

在海王市,你李平原朋友這麽多,還怕個啥?我們重新再來。

有你,我啥也不怕了。

金傘輕輕地依在他肩頭。他們一同看著腳下的小河,河水輕輕巧巧從遠方流來,在城裏拐個彎兒,又流向另一個遠遠的地方。李平原記得,這小河從福鎮的中心穿過,也是那麽輕輕巧巧的。

沒過幾天,李平原就證實了自己的預感,他把金傘叫到咖啡屋,用深沉的目光望著金傘說,馬廠長把我叫到廠長辦公室,躲著不見,讓我反思。因為這曾是梁廠長的辦公室,在這裏我頂撞過他。我一生氣,幹脆不見他。他也吃不住勁兒了,主動到我辦公室找我談話了。金傘說,他找你談啥?李平原罵,這老家夥夠陰的,他告梁廠長,還逼我站出來做證,跟專案組的談,說梁廠長侵吞公款,獨斷專行。他還套了半天我,說我有才幹,大有前途,隻要站出來做證,他還會比梁廠長更重用我。金傘一驚,你答應啦?李平原搖頭,笑話,我李平原是那種落井下石的人嗎?別說梁廠長沒錯兒,就是有,我也不會講的。咱大不了還回福鎮種地,他能把我咋樣?能開除我出地球?金傘試探地問,馬廠長會把你開除出豆奶廠嗎?李平原說,他不會明來明去的,那樣工人們也不幹的。再說豆奶生產技術這塊,供銷這塊,都是我抓的,一時半會兒能頂上人來?不過,這家夥會繞著彎子給我上眼藥兒的。金傘喝口咖啡說,別怕,他敢欺負你,我去找他鬧。李平原說,你別出麵。這樣起反作用。金傘噘嘴說,你又想馬四海了。李平原說金傘,家裏的官司到火候了,調解失敗了,我怕是一天天地拖下來,錢不說,爸和媽的身子骨也會被拖垮的。聽說,第一次調解,我爸氣得老病又犯了,我得回去,促成官司早些斷了。金傘黑幽幽的瞳仁漾著一層迷醉,說她也要跟他再去福鎮。李平原乏塌塌地說,你別去了,總歇班兒,不好,我自己快去快回。廠裏的風聲,你聽著點兒。金傘說那我想你咋辦?

真想假想?

你說呢?

告訴你,我走後,你可別讓馬四海父子的迷魂湯給灌醉嘍!

去你的!她瞪他。

李平原笑,笑畢說,我得想退路啦。

金傘說,噯,平原,假如你在明明豆奶廠真的呆不下去了,我倒有個好主意。我三舅是市經委主任,他手下有個中型破產企業,是搞服裝的,咱們接過承包,我也辭職跟你去幹。我舅準會開綠燈的。

李平原眼亮了,說這也是個好辦法。可惜我對服裝一竅不通呀,而且服裝競爭厲害,雞骨頭熬湯,沒多大油水。

前怕狼後怕虎,這哪是你的性子?

不是怕,市場經濟無情啊!

那你說咋辦?

搞豆奶咱們輕車熟路,轉產可行嗎?

對呀,我明天去找舅舅說。

老天爺餓不死瞎眼家雀兒。

金傘格格笑,笑得很響亮。

李平原的到來,並沒引起陳鳳珍的注意。他騎著摩托先到家裏,然後才到父親的承包田裏的。一旁的早莊稼正在收秋,秋天就要溜走了。而這幾家的大豆正在噴藥。李平原看見飄在田裏的白霧,很像一個細雨淒迷的霧天。鳥兒們都被藥霧熏飛了。

二憨老漢勾腰站在地頭,看著噴藥。兒子的摩托一路響過來,他還愣著,不清楚是誰來了。他的心裏盈滿了對以往每個秋天的回憶。在老人的記憶裏,今年的秋天是最沒勁可怕的。如果沒有那場汙染,眼前將是一片金黃的稻穀。李平原喊了聲爸,二憨老漢回過神兒來,走下田埂,眼窩兒熱熱地訴說官司的事兒。

李平原說,爸,官司的事兒我全知道啦,我這回來,不弄個結果就不走啦。我們農民也不是好欺負的!二憨老漢問,你城裏那頭的事呢?李平原暗下臉說,廠裏情況有變,甘蔗哪有兩頭甜的,我隻有顧一頭啦!二憨老漢哭喪臉歎,唉,咱們老百姓咋就活得這麽難啊?然後沮喪地蹲在地頭。李平原抬頭往田裏看。他看出噴藥人中有個姑娘。姑娘身材很好看,節奏也擺得迷人,白口罩遮不住兩隻大眼睛,眼睛亮得像燈籠。李平原問父親,那人是誰?二憨老漢說,你的同學,韓曉霞呀!李平原笑說,是她?曉霞,上回您出事兒,不就是她報的信,跟著送醫院的嗎?二憨老漢說,可不咋著,不著人家曉霞,你爸可就沒命嘍。那老頭是你韓大叔,軋鋼廠的副廠長,也受潘老五的氣。這爺倆看著咱田裏起小蟲,上趕著給噴藥來啦。唉,這熱腸子鄉親,到啥時也差不了哇,說著又熱淚汪汪。李平原喊了聲曉霞和韓大叔。韓老祥點頭,韓曉霞一晃噴藥槍。

李平原走進田裏,硬是將韓老祥背上的噴藥筒搶下來,與韓曉霞並肩噴藥。李平原大聲說,曉霞,你又長個了,模樣也俊了,真是女大十八變呐!

韓曉霞拿噴藥槍噴他,李平原笑著一躲,韓曉霞就笑了,你別諷刺人,跟你比不起呀,你是城裏大廠長啦,還搞了城裏小對象。咋,那洋美人咋沒帶回來?李平原說你這張嘴,還那麽厲害!韓曉霞說,咱們同學,就出息了個你呀!李平原歎,唉,我有啥出息?噯,曉霞,上回來忙著打官司,沒去看你,我爸的命是你救下的,我得好好感謝你呀!韓曉霞說,咋感謝?小雞吃豆,光會用嘴兒?李平原說瞅空兒我請你吃飯。韓曉霞並不很高興,顯然她對他是有想法的。他在恍惚間不可逆轉地糊塗著。

過去的幾天裏,法院又召集三次調解,均告失敗。李平原對“調解調解,調而不解”的做法很有意見。他和張律師明確表示,希望盡早開庭。令他費解的是,陳鳳珍鎮長也希望開庭公開審理……

一場雷陣雨過後,天氣立馬就涼了。陳鳳珍一連幾天都在找李平原談話,李平原總是躲著不見。趕上草上莊奶牛場開業,她就去忙著為綠風奶牛場剪彩去了。

奶牛嘰嘰嚕嚕入欄時,陳鳳珍是很激動的。她仿佛要讓所有福鎮人分享一點愉快,就將各企業廠長們都喊來了。沒人知道這奶牛場誕生的內幕。陳鳳珍叮囑鄧鐵嘴兒一定抓好管理,拿出效益,帶動鎮裏所有村辦企業。鄧鐵嘴兒說他在選場地時請陳鳳珍三姑卜算了一卦,這是龍頭地生金。陳鳳珍瞪他說,你真是的,我三姑那病殃殃的老太太,能算啥?你個大支書,咋也信歪信邪的?再說我給你處分!鄧鐵嘴兒笑,你快別說了,你三姑的事你真不知道?成仙啦。聽說是仙中之王的狐仙!老太太那叫神,上香看病看宅院看婚姻看前程,把全草上莊人都算服了,四裏八莊的也來,城裏也有人來,淨是回頭客,沒準兒人家能來嗎?陳鳳珍沉下臉說老鄧,別瞎扯了,咱開會吧!

鄧鐵嘴兒朝鄉親們嚷,鄉親們哪,這個奶牛場是陳鎮長吳主任他們一手操辦起來的。下麵請陳鎮長講話,大家歡迎。鄉親們鼓掌。

陳鳳珍走上台說,鄉親們,剛來時在車裏我聽了一首歌,歌名是《咱們老百姓,今兒個真高興》。是呀,今天草上莊奶牛場開張,不僅鄉親們高興,我們也高興。我來時,還接到了宗縣長的電話。宗縣長聽說奶牛場的事,也很高興。他要陪外賓,不能前來祝賀,讓我代表他說上這麽幾句。咱們草場資源豐厚,發展奶牛業大有前途。然後,我們還要想辦法上項目,搞奶牛副產品的深加工。聽說前幾年,草上莊真的草上莊了,地荒著,家園長滿荒草,人們成群結夥外出打工。眼下回來了一批打工的,留在家鄉,建設家鄉。這很好嘛!隻要路子對,我們鄉下人活得會有滋有味的,咱福鎮人的福就到啦。

鄉親們鼓掌。大牛小牛跟著長吼起來。

這時,有一輛車停在草場旁邊。高德安從車上下來,從人群裏拉出吳主任,焦急地說,小吳,你快叫陳鎮長下來,法院傳票來啦,下午兩點開庭審理稻田汙染案。

吳主任一愣,這麽快?潘廠長知道嗎?

高德安說,快別提潘老五啦,這家夥得到法院侯科長報信,昨晚起程去南方珠海要債去啦。要啥債,分明躲啦!這回,隻好委屈了鳳珍,做為被告出庭。你快叫鳳珍下來,趕緊有個思想準備。

吳主任擠進人群,朝陳鳳珍嘀咕一句。陳鳳珍有些慌,忙說,下麵,鄧支書跟大家說幾句。鄧鐵嘴兒上台講話去了。

陳鳳珍就跟小吳擠出人群。

高德安說,陳鎮長,這是法院傳票,今天下午開庭啦。老潘去珠海了,隻有你出庭啦!

陳鳳珍笑了,下午,我按時出庭!早斷了早省心。吳主任說,陳鎮長,你不能去。潘老五躲了,你當替罪羊,這不公平嘛!高德安說,也是,鳳珍年輕有為,是全縣的紅人,這出庭當被告,雖說不是自家醜事,可也好說不好聽啊!但又沒法子,跟法院說說,能不能頂替?能頂我去吧。陳鳳珍說,老高,別這樣,咋能讓你替呢?我是鎮長兼農工商公司總經理,理應我當被告。啥醜啥俊的,事兒走到這份兒上,沒有退路了。

高德安說,就權當可憐那幾家農民吧。

陳鳳珍說,不能說可憐。我們有責任啊!

陳鳳珍回家吃午飯的時候,看見父親老陳頭和鳳寶默默吃飯。見陳鳳珍進來,老陳頭問,鳳珍,沒吃飯吧?鳳寶問咋沒下館子?

陳鳳珍說下午有事,怕喝酒誤事。

老陳頭就站起身給陳鳳珍拿來碗筷,說有豬肉燉粉條,有米飯,在哪兒也不跟家裏吃著舒坦!

陳鳳珍坐下問,鳳寶,阿香來信了嗎?

陳鳳寶說,別提她,出籠的家雀兒,飛啦!我也不指著啦。這回咱也長本事,多賣藥,多掙錢,找個比她好的。陳鳳珍罵,瞧你心裏這個寬綽!你當你是誰?老陳頭說,這都半個多月了,咋一點音訊沒有呢?別是路上出啥事兒喲。陳鳳珍歎一聲,開始吃飯。

這時丈夫田耕匆匆進屋來。

陳鳳珍一愣問,你咋來啦?

田耕說,我就不能來?我來看望你這個被告哇!老陳頭一愣,啥?被告?陳鳳珍說,爸,沒事兒,別聽他瞎說。田耕急了,下午開庭,城裏都傳開了。看的人準少不了。你呀,在福鎮吃苦受累,得啥好兒?幹脆就認輸,這回調回去算啦!陳鳳珍說,調回?哪兒肯收我這被告?田耕急得冒火了,勸她,我是說,你幹脆別出庭!又不是你惹的禍,為啥替人受過?老陳頭說,是不是稻田汙染的事兒?陳鳳珍點頭,是呀,我不是替潘老五受過,我是替老百姓受過。田耕說,你呀,總這麽任性。

老陳頭說,田耕啊,這沒鳳珍啥事兒。這被告也不是貪汙殺人,咱不丟人!我聽你三姑說過,二憨老漢幾家農民夠可憐的。拖到這時候了,別再雪上添霜了。爸支持你出庭!可有一條,你要是在法庭上跟咱莊稼人過不去,回家小心你爸罵你!老人說著,喉管裏咕咚咕咚地響著。陳鳳珍說,爸,我知道咋辦。說這話時,她心像揉進一把鹽,醃得發疼。

田耕目瞪口呆了。

法庭,伸張正義的堡壘。

郭廳長做為主審官,侯科長和兩位法官為書記員。觀眾席上座無虛席,二憨老漢等草上莊稻農都坐在觀眾席上,韓曉霞也來了。高德安、吳主任、田耕和鄧鐵嘴兒等人坐在觀眾席的前排,小敏子也坐在吳主任旁邊。電視台記者進來錄相,一切熱鬧而有序。李平原、張律師和陳鳳珍幾乎同時走進法庭。在門口,陳鳳珍與李平原相遇。四隻目光相碰,無語,就擦身而過了。陳鳳珍大步走向被告席,坐下來。李平原坐在原告席上,張律師坐在他身邊。鼎沸的人聲中,郭廳長宣布肅靜,下麵由縣人民法院,對福鎮草上莊稻田汙染案,進行開庭審理。

法庭是莊嚴安靜的。

侯科長介紹說,原告方,草上莊農民李平原;被告方,福鎮鎮長兼農工商總經理陳鳳珍。法庭很安靜。一切都按程序進行著,輪到陳鳳珍時,她站著發言了,做為福鎮一鎮之長,對這場稻田汙染案,是很痛心的,對鄉親們很同情,也深感自己的工作沒有做好。起初,鎮裏通過多方努力解決問題,由於某種原因,沒能做好,鄉親們起訴到法院。那時,我還不理解,對鄉親們起訴有抵觸情緒,今天站在這裏,我忽然感覺自己錯了。是的,誰也不願當被告。可我今天覺著,站在這裏也在經受一次教育,感受一種責任,體驗一次人生。非常值得。

李平原愕然地望著陳鳳珍。

觀眾席裏也一陣議論,這鎮長是明白人哪!

陳鳳珍動情地一甩頭發說,剛才張律師陳述和法庭的調查,我認為是客觀屬實的。我就不再重複了,我隻想說的是,我們這些做父母官的,咋樣善待百姓。我們福鎮的百姓,像二憨老漢父子等等,都是通情達理、勤勞憨厚的,當他們的勞動果實受到傷害時,老人家竟選擇以死來抗爭。我們這些當官的,對這樣事情,還麻木不仁的話,老百姓咋看我們黨和政府?我們有啥臉麵對江東父老?眼下上級抓“魚水工程”,這不是讓我們做做樣子的,寫寫報道錄錄相,這沒有用,真正金貴的是這份魚水真情啊!如今,這份情還有多少呢?

觀眾席一片掌聲。

郭廳長滿臉敬意。

陳鳳珍眼睛濕了,今天中午,有人勸我,鳳珍哪,你別去當被告,好說不好聽,會毀了你的前程,你躲躲吧。我笑了,我躲,一個父母官躲老百姓,你能躲哪去?良心呢?我的老父親,一位老中醫,他聽說我當了被告就要出庭,他遞我一碗酒說,孩子,喝了這碗酒,爸有話說。我一口而盡,我爸抖著身子說,爸隻有一句話,你當了鎮長,爸臉上有光,但是,你要是不騎駿馬騎瞎驢走了歪道,爸可罵你!你在法庭,要替百姓說話。咱福鎮人都講個福氣,人活一輩子啥叫福?走在人前有人敬,走在人後有人想,這就是福!老人說著就老淚縱橫。我見老爸的樣子,也很感動。我哽咽著說女兒記住了……她真哽咽了。

二憨老漢淚流滿麵。

陳鳳珍擦擦眼角又說,當時我說,有老爸這碗壯魂酒,女兒心裏有底了。我要求法庭,秉公辦案,依法賠償鄉親們損失。最好是60萬,一分不少。我會協助法院,盡快把錢交到鄉親們手中。

法庭一片掌聲。

郭廳長說休庭,三天後宣判!

陳鳳珍走出被告席。二憨老漢拉著李平原過來。鄉親們也圍過來。二憨老漢直給陳鳳珍下跪,陳鳳珍急忙扶住老人。老人家,該跪的是我呀!李平原說,陳鎮長,謝謝你啦。陳鳳珍說,別謝我,這還不算結束!但願在這三天裏,別再節外生枝啦。這次出庭,在她心上將留下永久的痕跡。

少頃,韓曉霞跑過來,慌慌地說,陳鎮長、爸,宋書記的司機在外等呢。說軋鋼廠出事兒啦,讓你們快回去呢。陳鳳珍愣了一下,緊著往外走。韓老祥惴惴地跟著。

就在開庭之際,紅星軋鋼廠車間主任曹有等幾名工人,鬧鬧嚷嚷地闖進宋書記辦公室,滿臉凶凶的樣子。曹有上前一步說,宋書記,潘廠長韓廠長不在,陳鎮長去出庭了,廠裏群龍無首出事啦,隻好來找您。宋書記一驚,出啥事兒啦?曹有說,工人們都知道今天官司開庭,咱廠裏準輸,本來就幾月沒開支了,工廠虧損,再賠農民幾十萬,這軋鋼廠還不破產呐?工人急了眼,罷了工,聚到財務科要工資,跟財務科長打起來,還動了手。宋書記一拍桌子,胡鬧,反了天啦?誰挑頭幹的?曹有說,沒有頭,大夥一起哄就鬧了。宋書記問打傷人沒有?曹有說,沒重傷,但是,工人們從財務科沒撈著實惠,就又嚷嚷著搶鋼胚子賣錢,頂工資!

宋書記罵,老和尚打傘無法無天啦?走,我到廠裏去,誰胡鬧抓誰!

曹有說,這也不能全怪工人哪!三月不開支,這咱可咋活?還不如種田呢。宋書記也軟下來,唉,市場疲軟,大家都體諒一些,你們硬起來就有錢啦?曹有說,照你說,市場疲軟,工人跟著軟才是,我們夠軟的,一個子兒不拿,還傻幹。你們當官的一頓吃頭牛,屁股坐棟樓,咋說不軟呢?光讓老百姓學雷鋒?宋書記站起身說,走,到廠裏去!

宋書記是帶派出所孫所長來的。宋書記對工人們說,廠裏的困境,大家不是不知道。回頭我跟潘廠長說,拖欠工資還利息,就算人們把工資存基金會了。職工愛廠如家嘛!一工人問,我們得吃飯,哪有錢來存?宋書記說誰沒吃飯?誰餓死啦?不要這樣說話。大家都回崗位上去,共產黨員要帶頭!曹有說,大家別鬧了,等韓廠長回來再說。一工人嚷,韓廠長兜裏有錢啊?

宋書記說,陳鎮長他們回來,我們就開會商量,先解決一些工資問題。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孫所長,你說是不?孫所長說,都是鎮上人,大家聽宋書記的,沒錯兒,都回吧!曹有說,第二車間都跟我回去!於是第二車間的工人們跟曹有默默走了。宋書記瞅著另一些不走的工人吼,你們還挺著幹啥?前方打官司,後方就起火。你們還有一點主人翁責任心麽?那些工人也退了。

陳鳳珍、高德安和韓老祥回到廠裏,亂子平息了。他們見宋書記正跟孫所長吸煙說話。宋書記說,你們都回來啦?陳鳳珍問,老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宋書記發火了,工廠拖欠工人工資,聽說縣裏開庭賠款,加上沒有頭頭,就鬧著圍攻財務科,把科長還打啦。老韓,這官司由陳鎮長做被告,你去幹啥?不知廠裏沒頭兒?韓老祥說,開庭,不也是咱廠裏的大事麽,潘廠長不能去,我再不去,顯得咱廠方也太不當回事兒啦。

宋書記批評他說,就是去,家裏也安頓好哇!韓老祥說,宋書記,我有責任,惹您生氣啦!宋書記說,抓緊給工人們發點錢,吃顆定心丸,否則不著啥事還會鬧起來。我和孫所長好說歹說總算勸回去啦!

韓老祥愣著,哪兒有錢啊?

陳鳳珍說,過去軋鋼廠是咱福鎮利稅大戶,眼下可好,都是囉嗦!咱鎮政府都該成軋鋼廠的辦事處啦。別的工作還幹不幹啦?就說這官司吧,宋書記,我跟你匯報一下開庭情況。宋書記臉色難看地說,不用跟我匯報,你們這兒的消息沒價值,我隻聽張院長的回話。我知道,你在法庭替農民說話,還贏得了掌聲。這是動錢的大事,光憑感情用事,能解決問題嗎?我們有些同誌,喜歡空架子,玩形式,拿著公家的錢不當錢,拿著公家的東西不當東西,對樹立自己威信倒是很上心的。陳鳳珍臉一紅,火了,老宋,你說清楚,誰玩空架子誰拿公家錢不當錢?難道替老百姓說說話,就是撈個人資本?高德安勸,老宋,你不能這麽說話。

宋書記說,我批評這些現象,不對嗎?

陳鳳珍氣得抖了,我,我……我樹自己威信,我站在被告席上,對著電視鏡頭,天底下有當被告樹自己的嗎?別人咋看我,全縣人民咋看我,上級領導咋看我?我為了啥?高德安說,老宋,人得有良心。鳳珍一個年輕幹部走上被告席,這內心痛苦壓力,你明白嗎?

陳鳳珍趴在桌上哭了,我有這份癮啊——

宋書記愕然,扭身走了。

五天過去了,法院那邊仍沒結果。高德安、李平原、二憨老漢和張律師在商議官司的事。二憨老漢歎說,三天就斷,這都過五天啦,咋還沒個回話?張律師說,情況複雜,我了解,有人找他們院長,郭廳長壓力很大。就是判了,賠償款也不會到60萬。給少了,郭廳長又不忍心,就僵住了。李平原說,不給,我就上訴!高德安說,上訴?那就更沒頭啦。二憨老漢說這可咋辦哪?李平原說,我知是誰做手腳。是潘老五和宋書記找法院張院長的。張院長與宋書記是部隊戰友。有人議論,我聽到的。高德安說,有可能。老宋聽潘老五的,那天氣得陳鎮長直哭呢。

李平原說,我們也得找人。說是依法辦事,到真事兒上就權大了。得找大官啊!二憨老漢說,唉,咱老李家祖宗三代都算著外加親戚,最大的官就是你三伯當過副村長。咱找誰呀?燒香都找不著廟門啊!

門簾一挑,陳鳳珍進來了,平原,走,跟我去找宗縣長!

眾人愣住。李平原問陳鎮長是啥時來的?

高德安笑,對嘍,這回找對廟門嘍。咱早咋沒想到?

陳鳳珍說,這會兒也不晚。

宗縣長正在辦公室批閱文件。秘書悄悄推門進來,在宗縣長耳邊悄聲說,福鎮陳鎮長到了。宗縣長說,讓她們進來!秘書出去,把陳鳳珍、李平原和張律師領進來。宗縣長放下文件,站起身笑,你們坐吧。鳳珍哪,從電話裏的口氣,事兒挺急呀,有啥事啊?說著給李平原和張律師遞煙。李平原和張律師說不會吸。陳鳳珍青著臉說,這事兒非找你不可啦。先介紹一下,這是草上莊售糧大王二憨老漢的兒子李平原,如今是海王市明明豆奶廠副廠長,這是小張,咱縣的名律師。

宗縣長眼一亮,豆奶廠?

李平原忙將名片遞過去。

宗縣長看過名片笑說,明明豆奶挺有名啊,我常喝的。是你們產的,原料是不是……

李平原說,牛奶、大豆和植物油。

宗縣長問,鳳珍,那草上莊的牛奶和福鎮的大豆不就不愁銷路啦?

陳鳳珍眼亮了,真是的,咋就沒想到這一步呢?咱鎮裏每年的大豆都有剩餘,交國家的一部分,剩下的不好保管。還有奶牛場……

李平原說,我在那裏打工,後來當副廠長,既管過生產也管過供銷,都是從東北進大豆,把家鄉都忘了,失職失職啊!

宗縣長說,這回不就接上頭啦?好好,咱先說你們的正題兒。

陳鳳珍說,這事兒說起來,得先跟宗縣長檢討,福鎮軋鋼廠進口的洋垃圾被雨水衝進稻田,造成草上莊二憨老漢等幾戶農民600畝稻田汙染枯死,事情發生後……

宗縣長問,發生這麽大的事情,我咋不知道?陳鳳珍說一遍過程。

宗縣長又說,從這個問題上看,單說進口垃圾,就是我們有些企業家獨斷專行素質低下造成的。從這個事例,更說明企業股份製改革的必要性。企業的發展,要集中大家的智慧。鳳珍呐,福鎮的股份製改革,就從這裏入手,以這個教訓,提高企業領導的素質。

陳鳳珍點頭說,是這樣。

宗縣長吸口煙說,由垃圾引發的稻田汙染案,更需公正地解決。我們要保護農民的利益,特別是像二憨老漢這樣的老勞模、售糧大王,黨和政府要關心愛護,法律也要為他們保駕護航。這也是我們“魚水工程”的具體體現。你們交我一份材料,我批轉政法委。我們當領導的雖然不好直接幹預法律程序,但是黨和政府的政策精神,應該告訴他們。我的意見是,不僅賠償60萬損失,而且還要替鄉親們承擔訴訟費、鑒定費等等。這是關係到黨和政府形象的大事啊!

李平原激動地聽著。

陳鳳珍不斷點頭。快中午了,宗縣長還有會,陳鳳珍他們就告辭了。走出樓道口,豆豆像彩蝶一樣撲過去,喊,媽媽——

陳鳳珍眼亮了,奔過去,抱起豆豆親著。

田耕在不遠處欣欣地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