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日頭還沒有出來,紅星軋鋼廠就很熱鬧了。上早班的工人走進車間,替下夜班的人們。人們笑著罵著。潘老五也很早來到廠裏,寬大而結實的後背對著廠門兒,從這裏可以望見正在擴建的六號轉爐和軋鋼車間。他看著轉爐很像一個巨人的背影。
他近來沒出遠門兒,在軋鋼廠放過長假重新開工以來,又被評為全縣十佳明星鄉鎮企業,潘老五對鋼廠真的上心了。他知道福鎮農工商總經理的頭銜是虛的,他的根基在鋼廠。當年的小鐵匠爐,變成了總投資3個億規模的企業。建築鋼材走俏那幾年,潘老五是福鎮的大紅人兒,鎮領導和七大姑八大姨們,天天找他批低價鋼材,他被追得滿街躲。他見了人,就像老鼠見了貓。成事兒了,誰都想吃一嘴。前前後後才幾年,市場經濟與宏觀調控,就讓他和火爆的紅星軋鋼廠一夜之間冷落下來。那時,他曾經幫助扶貧建起的小鋼廠更慘,冒幾天的煙兒,就像廢垃圾一樣成了曆史。別人欠他的債,他也欠別人的債,每天都有要債的堵上門來,正常的生活秩序全被打亂了,他還是滿街躲人。走在大街上,他還有一種老鼠的感覺。他怎麽會成為過街老鼠了呢?他的腦海裏常常出現一雙老鼠的紅眼睛。這些眼睛能吃人,說不定哪一天這東西就會把人吃了。
這樣想多了,潘老五就不在乎什麽了。
他經常沉浸在胡思亂想之中。他是個樂天派,況且人也到了半百年歲。這個世界可怕可惱的事情太多了。他不再懷疑哪個角落還藏著啥隱秘的故事。虱子多了不咬,帳多了不愁,起初繃緊的臉才露出一絲笑容。每人在倒黴時總是巴望著好。潘老五也有自己的算盤。他在軋鋼行業低穀時,還要不斷投入,他推算著好形勢的到來。當年他喊出“船小好調頭”的口號,在全縣叫得挺響,後來眼瞅著不行了,上了規模,他嘴裏的口號又變了,變成“船大頂風浪”。他總是有理的。他的女秘書小敏子曾一度崇拜他,說他有非凡的預言能力。整頓,爭取,再整頓,這樣十分耐心地等待了4個年頭,鼠年都快過去了,小敏子也沒能看到潘廠長預言的到來。這種帶有神秘色彩的崇拜慢慢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對粗俗的厭惡。
那是個初秋的早晨,潘老五親自到城裏,將幾位國營大鋼廠退休的工程師高薪請到廠裏來,在福鎮引起不小的震動。專家的到來,並沒有挽救紅星軋鋼廠。上個月,連工資都不能按時發給人家,專家們悄悄撤了。躲債的情形,卻使潘老五贏得了一段無奈的閑暇。打麻將、跳舞、桑拿、打野兔子,他在短時間裏都學會了。他還學了氣功,漸漸練就了打坐入定的功夫。練得他竟得了骨質增生病,壓迫了神經,疼得鬼叫。他也不再盯著開天目了,又去學**,他吹噓說,學了**脫落的頭發又長起來了,可是終因他心不靜意不誠才半途而廢。軋鋼廠這個爛攤子,大事小情壓得他沒功了,他時常對著鏡子問自己,你是誰,告訴俺,你到底是誰?福鎮是你的江山嗎?潘老五想把握福鎮,卻沒能把握住自己,福鎮在他眼裏就是一位被男人搞爛了的**。
潘廠長,圖紙出來了,資金到了嗎?業務副廠長韓老祥問。他總是以要錢的身份出現在潘老五麵前。
潘老五說,這資金得去珠海要帳回來解決,你們先幹吧。他又一竿子支南方去了。
韓老祥歎了一口氣,心情變得沉重。珠海方麵是省油燈嗎?人家就乖乖給你錢?
潘老五告訴韓老祥這回有八成把握。
韓老祥不知道潘老五葫蘆裏賣的啥藥。他越發看不透老潘了。他問潘老五是不是背地幹啥非法的事情呢?
潘老五搖頭說,沒有。都他媽成被告了,還敢惹亂子?哼,這年頭,哪兒都是法,又哪兒都沒法!
韓老祥問他,你這陣兒為啥總是鬼鬼祟祟的?
潘老五說躲債,躲債就跟做賊一樣,每天拋頭露麵的,俺去哪兒找錢啊?
韓老祥覺得潘老五有道理。債是得躲,盡管躲不過去,還是好漢不吃眼前虧的。現在要債的人急紅眼,招子都使出花兒來了。老潘躲債時,鎮上曾一度傳言潘老五在城裏嫖娼被抓了,罰了款又放出來。後來潘老五就讓女秘書小敏子給他辟謠。小敏子也夠賤的,大姑娘家愣是說潘廠長沒嫖娼,說是找潘廠長要帳的業戶嫖娼被抓。小敏子與潘老五去公安局給業戶說情,救出業戶之後,就緩了那筆欠債。人啊,怎麽七傳八說的成了潘廠長嫖娼啦?潘老五不在乎這些。這年頭,把這些都看淡了,唯有錢緊緊地拽緊了每個人的神經。潘老五認為,圍繞著錢,一切都可能發生。三角債的魔鬼鏈上就像人獸的**。
潘老五感覺近來得了病,渾身虛火上升,怕是汗氣壓住血氣了。也許是喝酒所致。他說喝酒可以辦大事,酒杯可以掄出國。酒肉穿腸過,往日的憂愁不往心裏擱。媳婦罵他早早晚晚會死在酒上。他不願讓廠裏人看出他萎頓病態的樣子,他撐著強悍出現在廠裏。特別是在這困難時期,別人都盯著他。他不再理韓老祥,破例走到車間的爐火旁,幹了一陣子活兒,直幹得大汗淋漓,才到辦公室喝小敏子沏好的熱茶。小敏子知道他喝茶的習慣。
十點鍾開班組長會。人們陸陸續續地來了。潘老五抹著額頭的熱汗說,眼下,有人造謠說,紅星軋鋼廠是大掌櫃摔算盤完啦。我潘老五不信這套邪,我們完了,上級能評咱“十佳”企業明星?在福鎮,鬧六糟兒還是咱的龍頭。還有人說,紅星軋鋼廠隻有與大廠聯營才有出路,我也不信。咱別看見和尚喊姐夫亂認親!誰也靠不住,就靠我們自己幹。想當初創業,那多難呐,我跟老韓就住這小窩棚子裏,在這片野窪上拚,到冷窟裏撈鋁頭,凍掉我一根手指頭。咱叫苦了嗎?現在我們麵前的冰窟窿是啥?是市場。我們還要用當年的勁兒,闖過眼下的難關!這個鑼紋鋼技改方案,我看可行。韓老祥說,沒錢,就是等米下鍋啦。潘老五說,別等,先幹著。韓老祥歎,目前產品質量也不行,有裁尺的那幾種也賣不動了,這可咋辦?潘老五說找供銷科的大趙哇,趙科長會有辦法的。韓老祥罵,快別提大趙了,咱廠放假那些天,他暗地和幾家合股承包了個小軋鋼廠,用咱廠裏的錢砸出來的客戶,都拽那頭去了。這不,上班晃一下,就看不見人影。潘老五吃了驚說,有這事兒?韓老祥說不信,你去調查。潘老五罵,吃裏扒外的家夥!回頭我找他算帳!韓老祥說,現在交上來的跑鋼,除了碎碴就是石頭。咋用?潘廠長,你這可別開後門啦!潘老五說,行,通知收購科,嚴格把關!沒我的條子不收!不,就是見了我的親筆條子,質量不行也退貨!韓老祥盯緊潘老五,這大夥都聽著呐,你可別背地耍皮影兒,幕後捉弄人!潘老五說韓廠長,俺是有決心的!韓老祥招呼各班組都上崗了。都走淨了,潘老五長出一口氣。他說著連篇虛話,自己也不舒坦呢。他抓起電話,給縣法院經濟廳侯科長打電話。電話通了。對方問哪裏。潘老五哼了聲說,還哪裏,我是花果山,專找你這侯老弟!嘿嘿嘿……電話那頭呀了一聲,是潘大廠長。你這大忙人兒,咋想起你這窮弟兄來啦?潘老五罵,你還窮?你老哥我可真是窮得揭不開鍋啦!越渴越吃鹽,如今還成了被告。咋樣,郭廳長你們回去連個話也不回?侯科長說眉毛胡子一把抓,正取證呢,過兩天就該找你們雙方調解啦。潘老五一愣,咋雙方,鎮政府就不管啦?
侯科長忙改口說,是三方。因為垃圾是以鎮政府農工商總公司名義進口的,鎮政府是主要被告方。潘老五罵,告訴你,跟郭廳長說,該八月十五啦,我替你們準備好了河螃蟹,還有大鯉魚哪!侯科長說,潘廠長總是惦著我們。潘老五笑,大侯哇,你們別急著調解,給它個楊樹開花,沒結果。把李平原那小子拖蔫了,起訴有啥好?在福鎮,跟我潘老五過不去的人,是沒好果子吃的。侯科長說,你們高鎮長盯得挺緊啊!潘老五說,沒關係,高德安那點能量,壞不了大事兒。還不在你們咋運做?侯科長笑說,潘廠長說話了,我敢不聽啊?在咱們縣,你是縣長書記的紅人兒。
潘老五嘿嘿笑了,放下電話。
這時,女秘書小敏子進屋來了。小敏子穿著入時,富有刁俏妖豔勁兒。小敏子說,潘廠長,山西地安煤礦又來電報了,催煤款呢。說著遞過電報來。她白蔥根兒似的長臂,在潘老五眼前一晃一晃的。潘老五接過電報,沒看一眼,扔紙簍了,催吧,這幾戶稻子賠款還沒錢給呢,能輪到他們?小敏子撅著嘴巴坐下來,拿異樣的眼神看他。她眼睛不大,但氣韻逼人。潘老五瞅著小敏子,臉上就有了笑模樣,敏子,咋這麽不高興啊?又失戀啦?小敏子說,這破廠子,都幾月沒開支啦?潘廠長遞眼色,沒開支,還餓著你啦?說吧,又缺錢啦?我這人真是土豆滾地瓜,沒骨頭的貨,就是看不得你不高興。小敏子瞪他,說去你的。上班時間,別瞎逗。潘老五從老板椅子上站起來,坐到小敏子身邊的沙發上,湊了湊說,敏子,過幾天去珠海要賬,跟我去吧,玩幾天。小敏子說,珠海孫經理那兒?去了八百回啦!我連海街都逛六遍啦。不去,這陣兒南方太熱。潘廠長不高興,唉,你說不去就不去?我是廠長,你是秘書。是你聽我的,還是我聽你的?
小敏子說你聽我的!
潘老五笑了,哦,對對,哪個小品上演了,甩名片比地位。一個總經理,愣讓一個女秘書給管住啦!嘿嘿嘿,你說演員咋這能整呢?小敏子擺手,別說了,煩不煩?就你這破廠,左一個官司右一個要帳的,還不夠亂啊?我真瞅夠了,當初我在文化站挺好的,唱啊跳的,多帶勁兒?潘老五點頭,哦,我明白了,你是犯戲癮了。也是,誰不知道,你是咱福鎮的小白玉霜啊!這好辦,等廠子挺過眼下難關,掙了錢,咱廠裏辦個評劇團,你當團長,讓你可勁兒唱!小敏子瞪他,哼,又吹呢,聽說草上莊鄧鐵嘴那兒,有不少你喜歡的東西。潘老五問是啥?小敏子說,奶牛,牛身上有個騷東西可以吹呀!潘老五笑著,打了她一下,這小樣兒的,還跟俺瞎逗起來啦?他說話時腮上的肉抽抽地抖著。
小敏子笑得前仰後合的。
一連好些天,陳鳳珍和吳主任跑遍鎮裏所有企業,進行股份製改革之前的摸底。陳鳳珍原本一張挺白的臉被日頭給烙黑了,但她那雙眼睛還是亮亮的。他們到紅星軋鋼廠的時候,沒能碰上潘老五,隻是跟韓老祥及一些班組長座談。陳鳳珍詳細把股份製一講,工人們都很讚成。可他們擔心,擔心鋼材市場不能回升,擔心潘老五又抓拿不住胡來。韓老祥歎息著說,搞好一個企業,得有一個強有力的班子。要是弄砸一個廠子,有個操蛋廠長就夠啦!人們被說笑了,陳鳳珍沒笑,心裏沉沉的。她聽出廠裏方方麵麵對潘老五有意見。她又不能對他們的意見有所表示。她的目光閃來閃去的。
中午回家吃飯,陳鳳珍想跟父親說說潘老五。父親是眼瞅著潘老五長大的,他能訴說潘老五的演變過程。可她聽說縣公安局的人來過了,阿香傷心地哭了。她為誰而哭?哭自己?哭那群惡魔有了報應?她永遠無法忘記自己被人販子奪去貞潔的一幕。她和七姐妹被騙了,在一個陰暗的小旅館裏,她和七姐妹洗淋浴,熱騰騰的淋浴間,她看不清姐妹的臉,隻有豐腴潔白的身體晃來錯去的,還有姐妹們的說笑聲。她沒想到,她不知道那幾個家夥是怎麽溜進淋浴間兒的。當廝打驚叫開始的時候,一切都晚了。那個胖男人緊緊抓住了她,從她身後聳動著黑黑的身子。她在疼痛裏麻木了,身上連一點熱氣也沒有了,但她內心深處的呼救從沒減弱過。沒人救她,那幾個姐妹與她同樣的惡運。陳鳳珍看見阿香弄糟的眼影如熊貓似的,黑了兩個大圓圈兒。在藥鋪外邊,陳鳳珍看見父親吸著長煙袋,煙鍋熄了,仍在嘴裏含著,滿臉愁容。陳鳳寶拄杖立在老陳頭身邊。陳鳳珍見阿香不在,問阿香非要走嗎?老陳頭說,可不咋的,這兩天整日躲在房裏哭,說想她阿爸阿媽,要回去看看。陳鳳寶撅嘴說,都是借口,走就走!陳鳳珍說鳳寶,你少說話。爸勸就勸不住了嗎?老陳頭臉上肌肉下垂了說,那天孫所長和王主任都沒少勸她,她就是個哭。哭著說她啥道理都明白,眼下就是想回家!說跟這姐幾個回去,再回來的。話是這麽說,回啥?討飯的搬家,沒影兒啦。陳鳳寶說沒影更好。陳鳳珍吼,鳳寶,你強個啥?不著你這樣,爸和姐能發這份愁麽?你也是不爭氣,連我也覺著阿香跟了你屈才。你得學好,得爭氣哩!陳鳳寶不服,咋不學好?這些天大邦子他們找我多少趟?我理都不理!老爺子都清楚。陳鳳珍勸父親,你也別愁壞了身子骨,阿香那兒不能強求。咱不能違反政策,她願意回去就回去吧,也說不定能回來。實在不回,再給鳳寶張羅一個。你閨女當鎮長,我就不信在福鎮找不到個媳婦。陳鳳寶說我自己過更省心!老陳頭罵,你呆著你的!陳鳳珍問阿香啥時動身?老陳頭說縣公安局派人送。就這兩三天的事兒。說著老淚又下來了。老人對阿香是有感情的。
第二天早晨,老陳頭病了,躺在**咳嗽、發燒。老臉毛糙糙的,像一張黃裱紙。阿香為老陳頭熬好一鍋藥,一口一口地給老人喂藥。老陳頭緩緩撩開眼皮,眼裏噙著淚說,阿香啊,你是個好姑娘。背井離鄉到我們老陳家,又碰上鳳寶這樣兒的,爸知道你心裏苦哇!阿香動情地勸,爸,好生養病吧。老陳頭問,阿香,你跟爸說句心裏話。這一年多,是不是太憋屈呀?老人此時癟縮得像一塊風幹的老木。阿香勸,別猜七想八了,爸!我在這挺好的,你老和大姐待我這麽好。老陳頭說,你別怪鳳寶,他是個沒嘴葫蘆,口倔心腸好。爸是盼著你們……阿香點頭說鳳寶也挺好的。
老陳頭強撐著笑臉,側身摸床頭的鐵匣子,打開,摸出幾張存折給阿香看,阿香啊,爸告訴你呀,可別跟鳳寶說。這些年咱家的小藥鋪子雖說是小本生意,可也掙個十幾萬哪,這些錢有啥用?你爸我老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都留給你們,生個孩子,過上好日子呀!阿香說,爸,快躺下,我知道。老陳頭放回存折,緩緩躺下,又猛咳了一陣兒,側身從褥子底下摸出一疊錢來,遞給阿香說,孩子,明天你就回家見父母啦。天下難得父母心呐,你爸你媽想你都該想壞啦。爹媽把你養大,做兒女的得盡孝心。這六千塊錢你拿著,回家給爹媽買些吃的扯件衣裳啥的。阿香哭了,爸,我不拿。老陳頭說話聲音嗆人,吵架似地說,孩子,你不拿,爸可就要生氣啦。你拿,你拿呀。阿香,你若是真覺著跟鳳寶委屈,就別回來啦,也要拿上錢。雖說你是人販子帶來的,三生修得同船渡,人在一塊混,就是緣分啊!在異地他鄉,就當我老陳頭多了一個閨女,爸為你祝福哩!老人說著老淚縱橫了。
阿香跪地,聲淚俱下,爸……
老陳頭腦袋疼得像個空壇子。
阿香還是走了。這天早上,天就放晴,日頭青紗帳裏露了頭,山牆上的“福鎮”二字在早霞裏格外醒目了。來往的行人,都想望一眼那個“福”字。陳鳳寶開著三輪摩托,阿香抱著皮箱坐在後邊。到了街口看見倒寫的“福”字,阿香讓鳳寶停下車。她仰臉看天空,幹幹淨淨的,一點雲彩也沒有。陳鳳寶扭頭樂了,咋,你不回家啦?阿香不理他,默默地下車,情不自禁地朝“福”字走去,目光很倔地射向“福”字。
一位大嫂笑,鳳寶,帶小媳婦逛城啊?
鳳寶支吾,哦,哦……逛城,趕大集。
那位大嫂說,你瞧人家鳳寶,哪輩子修來的福氣,娶了這麽俊氣的媳婦。
鳳寶苦笑,尼姑庵裏守青燈,哪來的福?
那位大嫂問,阿香,打扮得這麽俊氣,你也是跌進福窩兒啦。老爺子掙大錢,姐姐當鎮長,鳳寶又……
阿香啥也聽不進,默默地走著。
鳳寶朝那大嫂呸了一聲,罵,又你媽個屁!
阿香在“福”字下站定了。
鳳寶茫然地望著她,見她的樣子,心底也莫名其妙地湧出一些傷感。阿香明亮的眼睛盯著“福”字,仰起的臉蛋爬下兩行淚痕。人世如此熱鬧,她又這麽可憐。鳳寶催她,你是走,還是不走?阿香慢慢扭回身,走到摩托旁,坐上去了。鳳寶的摩托啟動了,噴著黑煙。阿香慢慢扭回頭,驀地愣住了。鎮口,老陳頭拄杖而立。老人勾著腰,朝阿香他們擺手,阿香也搖一搖手,福鎮就在她的淚眼中一片模糊了。
阿香離開福鎮時,陳鳳珍正忙著草上莊建奶牛場的事兒,沒能親自送她。她昨夜跟阿香談了半宿,她希望阿香能夠再回到這個家。她送阿香一件新衣裳。她做大姐的該做的都做了,如果阿香去了,就是命了,命裏就是天造地就的事。
見陳鳳珍恍恍惚惚總走神兒,鄧鐵嘴兒就大聲武氣地說,陳鎮長啊,你說這奶牛場算不算企業?陳鳳珍回過神兒來說,當然算村辦企業了。以農為本的鄉鎮企業,會大有前景的。她就笑,努力笑出許多個意味來。
當陳鳳珍走上油葫蘆泊草灘,信心就更足了。村支委們陪著她和吳主任往草灘深處走。一切輝煌的設想都要從腳下的綠草灘開始。上次虛報奶牛事件被宗縣長壓下後,陳鳳珍又連續接到宗縣長三個電話,她沒有退路了。眼前的大草灘啊,是她小時候打豬草的地方。她三姑就嫁到草上莊了。她和鳳寶常來這裏玩。一簇簇的蒲公英,在秋風裏扭結、**和飄散。草根兒被一股小旋風吹成圓窩兒。酸棗棵的倒刺兒勾住了她的褲角,她彎腰擇開。走到一塊泥崗子上,她也沒能將酸棗刺擇幹淨。在荒灘的最高處,她望見遠處起起伏伏的蘆葦**,指指點點地說,這些荒地,本來都可以開墾成良田。咋還荒著?鄧鐵嘴兒說這不是留著開奶牛場嘛!陳鳳珍說,奶牛場也用不上這一大片地方呀!奶牛場抓緊上,你算算離宗縣長限定的期限還有20天啦!這回咱們可是躲不過去啦!鄧鐵嘴兒說,我們正集資籌款呢。陳鳳珍望著這片草灘,胸中一熱。
鄧鐵嘴兒說,這可是塊寶地呀!真大呀,這麽說吧,陰天裏樹旗杆,四下不見影兒,打鬼子那陣兒,八路軍和縣大隊白天往草窪裏一貓,夜裏出擊,鬼子和偽軍到泊裏清鄉掃**,進來幾千號人,愣是找不著人影呀!迷了路的倒黴鬼,就別想出來啦。陳鳳珍瞪鄧鐵嘴兒一眼,我不是來聽你講革命曆史的,是來現場辦公,給個痛快話,還差多少錢?養多少個品種?哪天買齊2000頭奶牛?鄧鐵嘴兒說,說實話。上回那場,我可真上火啦,回來就趕緊招呼。不信你問支委們,村裏賣地還剩20多萬,集資了七八萬,可要猛一下子買2000頭大奶牛,還得十幾萬的差頭!陳鳳珍說,這十幾萬,我給你貸款。鄧鐵嘴兒笑說,那就妥啦。吳主任皺眉說,鎮裏哪有錢啊?陳鳳珍說,走,咱們找基金會餘主任。讓他來幫這個忙!鄧鐵嘴兒咧嘴說,哎呀,基金會利息太高。
陳鳳珍火了,罵他們快別挑肥揀瘦的了,難得人家貸給你吧。村支委們笑笑說,來錢就成啊!養牛沒個賠,明年開春兒就能還上。鄧鐵嘴兒說,行,聽人勸吃飽飯!
陳鳳珍說辦就辦,拉鄧鐵嘴兒去基金會了。
一進門兒,基金會的餘主任被一儲戶堵在屋裏。儲戶大聲嚷你們基金會也太不講信用啦,存款取款是我的自由,為啥不取給我錢?
餘主任陪笑臉,別生氣,眼下真是有困難。你取款數又不小,等幾天吧!儲戶大罵,等幾天?我這還等錢蓋房呢!餘主任說,我給你打個條子,等20天以後,我給你辦,求求你啦。陳鳳珍、吳主任和鄧鐵嘴兒三人進了辦公室。餘主任笑著讓座,那儲戶認識陳鳳珍,大聲說,陳鎮長,你給評評理,我去年交的棉花錢存這兒了,眼下蓋房子用錢,愣是不支給,這叫啥事兒啊?陳鳳珍說,眼下餘主任有難處,你就先等等吧。儲戶說看陳鎮長麵子,隻好等啦。然後拿著一張白條子走了。
餘主任問,陳鎮長,三位有事兒啊?陳鳳珍笑了,無事不登三寶殿。找你有啥事,貸款唄!草上莊鄧支書這兒有一個好項目,辦個奶牛場,缺十萬塊錢,對你不是個大數,幫他們上去,你們基金會也會受益的。餘主任麵帶難色,陳鎮長啊,基金會的錢有不少都壓在軋鋼廠、塑料廠了。軋鋼廠潘廠長那兒連利息都交不上,塑料廠停產一年了,我們可咋辦?再這樣下去,儲戶們都鬧起來,我隻有跳樓啦!陳鳳珍說,餘主任,別這麽悲觀。眼下難是難,要相信黨和政府有能力解決好的。軋鋼廠這兒,老潘正搞技改,塑料廠嘛,我這些天也在想招子,不兼並就是轉產,也會好起來的。餘主任臉鬆動些,有陳鎮長這話,我心裏就有根了。這十萬塊錢麽,有陳鎮長擔保,我東拚西湊也給弄上。鄧鐵嘴兒笑說,餘主任,夠意思。中午,老哥請你喝酒!
餘主任眼睛靈活地轉了轉說,我話還沒說完。鎮裏紙廠效益好,他們欠我們20萬利息還沒還呢,求陳鎮長找鄧三奎廠長說說。簡直壞風水了,這年頭不管賠錢掙錢的,都不願還貸款,拿著貸款當利潤花!陳鳳珍朝餘主任擺手,你別說了,這事兒你找鄧支書就妥啦。餘主任愣了愣問,他們是?陳鳳珍笑,他是三奎的老爸。
餘主任說,哦,那就找著廟門兒啦。
鄧鐵嘴兒說,餘主任,這事兒包我身上,他小子敢調歪,我打折他的腿!
餘主任笑說,明兒上午辦款吧。
鄧鐵嘴兒說陳鎮長辦事兒,是一真殺真砍的人。
陳鳳珍並不理會誇獎,她正想著那頭的“官司”。其實,宋書記也在心裏惦著。在樓道口裏,高德安副鎮長被宋書記叫住了,宋書記問他案件情況。高德安說法院明天調解。宋書記說也不知李平原是咋想的。這法院斷了,不還是得福鎮出錢?法院一拖,說不定趕不上鎮裏籌款快呢!高德安說,李平原信不過潘廠長。宋書記歎說,這兩人總是勁勁兒的。看來李平原是在福鎮不留後路了,連陳鎮長麵子都沒給。他是不是想把全家搬城裏?高德安說,不會吧,二憨老漢不種地就難受,能跟兒子走?再說,我不同意你的說法,人家李平原起訴是保護自己權益,這咋能說是斷了後路呢?
宋書記問,我知道你護著李平原,聽鄧支書說,你一直是李平原上告的支持者!高德安說,咱這觀念得改改啦,農民學會用法律保護自己,是社會的進步嘛!宋書記一愣,是進步?咱鎮裏屁大點事都打官司,還用咱鎮政府幹啥吃?上級領導會咋看我們?照這麽進步,鎮黨委和政府取消得啦!高德安說,鳳珍也是這麽想。你們一二把手就是比我們想得多。宋書記說,高鎮長,你分管環保,官司的事你先應付著,眼下還有一項重要工作,得你去抓一抓呀!高德安一愣問,又有啥指示?
宋書記說昨天縣裏開了會,春節要搞全縣戲劇大匯演,縣長讓咱鎮上自編自演一場移風易俗的新戲。是皮影戲還是評戲,你跟文化站的左站長商量。文化搭台,經濟唱戲嘛!高德安說,鎮裏哪有錢啊?宋書記說鎮裏拿點,再集些資。高德安點頭,說他記住啦。不過,宋書記,還有一件事得跟你說說。宋書記說到我屋裏說。高德安不動。宋書記站住了,是不是你個人問題?房子,還有上報正科級,對不,我想著呢。高德安說不是,是咱鎮裏的教育問題。鎮初中的升學率今年又排個倒數第二。我去過學校,校舍得翻新,好多老師沒房住,不安心,調走的調走,有的經商做買賣去啦。鎮裏得開個會,好好研究一下啦。宋書記說,該弄的事兒多啦。這都是軟指標,眼下最急的是企業股份製改革,這可是硬指標哇!還有計劃生育,弄砸了就得寫檢查、撤職啊!高德安急了,短識,就不想想福鎮的明天?教育上不去,福鎮永遠是八仙桌旁的老九,上不了台盤!宋書記說這事你找陳鎮長說說。今兒我得應付縣裏企業檢查團呢。說完匆匆走上樓去了。
高德安哼一聲,心裏罵老宋沒利不伸手。
這時,樓下有人喊高鎮長。
高德安看見二憨老漢在樓下喊他,就急著下樓了。
二憨老漢找高鎮長詢問案情,還罵潘老五會在這件事上倒運。高德安剛剛勸走二憨老漢,城裏的律師張臣平就來到鎮政府。高鎮長帶張律師去了草上莊,走進二憨老漢家小院時,二憨老漢正為收秋的小工們發工錢,老人抱著錢匣子,數錢把眼睛都數綠了。
高德安有些心焦地說,律師來通報一下官司的情況,另外找幾戶談談,爭取多弄些材料。張律師很文靜地笑笑,說他是平原的同學,又是好朋友,就有啥說啥了。從法院那邊意見看,主要是想靠調解解決這場糾紛。因為他們也不想鬧大。二憨老漢心裏寬宏起來說,隻要他們痛快賠了錢,我們更沒說的啦!張律師說,一說調解,歸根結底,還得靠鎮政府和潘廠長的配合呀!高德安說,鎮政府沒問題,這兩天,鳳珍態度也有變化。就是潘廠長,他有宋書記撐腰,誰也不尿,這些天,跟法院的人又貼咕得火熱。二憨老漢罵潘老五是山洞的狐狸,賊頭滑腦,說到家就是對平原那點勁兒。過去平原不服他,告過他,這家夥總記著呢。高德安皺眉想了想,眼一亮說,要不,就讓平原找老潘服個軟兒,都好幾年了,兄弟一笑泯恩仇嘛!二憨老漢忙掩了口說,平原就是那性子,不能為這檔事,毀了他一身硬骨!張律師說,就是,平原在城裏也是廠長,憑啥給潘老五低頭?高德安說這調解將是很難辦的哩。二憨老漢又喘成了一處了。高德安也擔心這調解,還不知拖到啥猴年馬月呢。
二憨老漢咳了咳說,人家總應著,就是不給錢,可我們莊戶人撐不住哇!小張啊,給你帶點錢,往法院頭頭那裏捅捅,請吃吃飯啊,買點東西啥的。張律師搖頭說,不用這些。二憨老漢說現在不是興這個嗎?高德安說別費這個神,我看並不是哪兒都黑,有良心的人還是不少的。二憨老漢惱成一張猴腚臉說,話是這麽說,咱平頭百姓別攤著事兒,遇事兒就完了。闖王進京。窮人打天下,富人說了算哪!張律師勸,老人家,咱們再想想辦法。高德安問,調解的時候,平原還回來嗎?二憨老漢說,別叫他了,他來信也是惦著這事兒,可他廠裏那攤子忙啊!信裏說,他在的豆奶廠出了點事兒,他躲不開哩。高德安說,讓他安心工作吧。他是副手,副手就是難幹呐!挨累又挨夾呀。
張律師笑了,高副鎮長體會深呐。
二憨老漢記得,就是從法庭調解這天開始耳鳴,同時感到底氣一天不如一天了。他和兩位稻農代表坐在張律師身邊,望著對麵的高德安、潘老五和小敏子,眼前暈暈的。他看不見人,睜眼是稻子,閉眼還是稻子,一片一片枯萎的稻禾。老人眼眶子一抖,胸膛內風起雲湧。
調解的氣氛很緊張。
郭廳長很威嚴地說,今天,召集大家來,是對福鎮草上莊二憨老漢等幾戶農民稻田侵害和賠償損失問題,進行首次調解。幾戶農民起訴後,法庭對600畝稻田損害進行了調查取證,確屬福鎮紅星軋鋼廠進口德國洋垃圾所致。垃圾中二氧化硫毒液和TD汙染體,濃度為623毫克每立方米。超出汙染物排放標準。汙水被雨水衝進稻田,造成稻禾枯死,正值入秋,顆粒無收,又無法補救。汙染源責任者紅星軋鋼廠應負主要責任,又因為洋垃圾是以鎮政府農工商總公司名義進口,鎮政府也應承擔責任。為調解方便,鎮政府和軋鋼廠統歸為一方。下麵議議咋賠償了。侯科長說,對郭廳長所述情況,兩方有什麽看法沒有?特別是事實出入。
二憨老漢喊聖明啊,法院就是說理的地方。郭廳長講的沒差兒啊!
潘老五咳了聲說,郭廳長剛才講了,我覺著這事兒呢,是媒婆子腫嘴,沒說的了。我做為這一方的代表,對幾戶農民也很同情。但是,這事既然經了官,我潘老五就得老驢上戲台,好好說的說的啦!垃圾堆在河堤上,因為那裏有一塊空地,在堆放垃圾的時候,我也囑咐過工人們,不要外流,並且在周圍搭了堤墊。這是不是有?有證人的。另外,垃圾堆放之初,我們是有專人看管的,怕那些撿破爛的瞎刨東西。後來因為廠裏開工,看守人就撤了,但我們在垃圾旁插了小牌子,上麵寫著對周圍農戶的告示,要求各戶承包人搭堤護田。
二憨老漢怒了,吼,潘老五,你瞎編啥?誰見你的警告牌子啦?
潘老五冷冷地說,牌子後來被人偷走了,咋丟了,有人心裏明白。另一稻農也大怒了,罵,你還是人嗎?你大閘蟹脫殼亂咬!誰見你牌子啦?
高德安盯住潘老五說,老潘,真有這樣的事?你為啥早不說?咱可得說話負責任哪!
二憨老漢氣得哆嗦起來,說不出話。
潘老五說,早想私了,鄉裏鄉親的,好說好商量,等我有了錢賠了便罷。既然告了,咱就走哪步說哪步話啦。正因為這個原因,請求法庭深入調查,我們是不是應承擔全部責任?
侯科長說,這可是個新情況。
張律師說,潘廠長所說有警告牌,我們可以調查。但是,做為堆放垃圾的廠方,將垃圾堆在河堤上能不說是失誤?檢測資料顯示,河流水裏也有不同程度汙染。再說,廠方給稻農提出築堤護田的要求,是不是強加的呢?既沒有正式通知每戶,也沒有提供相應資金。這樣不是推卸責任嗎?
郭廳長表態說,如果按潘廠長所說,真的插上築堤警告牌,責任承擔方式是有變化的。這需要調查。就這麽假定有,你們也要賠償的。潘廠長和高鎮長怎麽看?
高德安左右為難不吭。
潘老五說,那可兩說著啦。
郭廳長扭頭問二憨老漢,老人家,別激動,咱是商量調解,你們要求賠償多少?
二憨老漢說,按每畝千斤打,至少得60萬,缺一個子我們也不幹!
潘老五嚷,這不合理。我們拒絕這樣的賠款估算!
郭廳長說,你說,你們能承擔多少賠款?
潘老五說,看在鄉裏鄉親的份上,我們兩方賠款總數在35萬,就已經是老道開葷到家啦!
二憨老漢大怒了,狗東西,你講不講理?
高德安站起身說,潘廠長的說法不合適,不能代表鎮政府的意見。潘老五瞪高德安說,老高,你別胳膊肘往外擰啊?回頭找宋書記擼你!
高德安說,你少來這套,人得有良心!
小敏子見潘老五跳起來跟高德安鬧,就拿高跟鞋踢他,用手拽拽他,並小聲說,你別這樣好不好?潘老五梗著脖子坐下說,我的意見不變,我們廠裏也難啊,就是富裕,也不能拿公款打水漂啊!這樣不接受,下次調解,我恕不奉陪!
二憨老漢抖抖地站起身罵,潘老五,你老鱉翻潭,渾透啦!還不奉陪,還小牌子,你言外之意是我偷了小牌子?我二憨老漢當了一輩子勞模,能幹那下流勾當?
潘老五瞅著郭廳長嚷,郭廳長,你都看見了,跟這群刁民有啥道理好講啊?
二憨老漢將茶杯狠狠砸過去,潘老五一躲,茶水潑了小敏子一身。二憨老漢衝過去,吼,我豁出這老命跟你拚啦!那些稻農也跟著撲過去。高德安、侯科長、郭廳長等人上來拉架,亂作一團了。
郭廳長猛一拍桌子嚷,都給我住手,你們這都成啥樣子啦?這是法院!今兒不調解啦!
一場始料不及的混戰中止了。
潘老五一甩手,哼一聲,帶小敏子匆匆走出屋子。侯科長喊兩句潘廠長,就急著追了出去。
二憨老漢蹲在地上,雙手捂臉,嗚嗚哭了。
高德安一臉痛苦地愣著。他從縣城回到福鎮已是傍晚。高德安聽說妻子王淑敏病了,回到家就推著自行車到小市場上買菜。他買了幾根黃瓜、西紅柿、小白菜和二斤豬肉。他將籃子掛在車把上,推車走著,左顧右看。小鎮的夜市已經開始了,人流湧動。賣豆腐腦的,賣粘糕的,賣拉麵的,唱露天卡拉OK的,打台球的,地攤賣雜書的應有盡有,熱熱鬧鬧,而且北方小鎮的味道十足。
陳鳳珍和吳主任在人群裏走。他們看見高德安,就喊,老高,買菜呀?
高德安笑,問他們二位是不是想福鎮的小吃兒啦?
陳鳳珍說,一聞邵記烤雞味,我就饞呐。老高咋不買隻邵記烤雞下酒哇?就買幾根黃瓜小把豬肉?你這身體,得加強營養啦!
高德安搖頭,不行啊,囊中羞澀呀。
陳鳳珍逗他,你還哭窮?兒子也上班啦,就老丫頭上學,三口養一口,小康之家呀!
高德安苦著臉說,各人知道個人吧。我住那二間半的房子,兒子要結婚都沒地方。買商品樓又沒錢,我老爸糖尿病,三天兩頭住醫院。唉,跟你們說這些幹啥?吳主任幫腔說,陳鎮長,像高鎮長這樣的老黃牛幹部,得特殊照顧哇!陳鳳珍說,我還真不知道,高鎮長也不說。你寫個困難申請,爭取弄點補助。
吳主任說這三瓜兩棗兒的補助管蛋用?
高德安搖頭,補助不補助沒啥,真格的,陳鎮長,我這正科級給咱報報,咱不是爭權,還幹這個就成,隻是工資高些,買套房子,將村裏的老爸接過來,也好盡盡孝心哪!陳鳳珍點頭,我找老宋催催。吳主任說,高鎮長,咱們一起吃飯吧。高德安搖頭,我那口子還等菜下鍋呢。陳鳳珍笑了,老高可是模範丈夫哇!高德安說,在外聽領導的,在家聽老婆的,準犯不了錯誤。咱說不行唱不行,萬金油的幹部知足者常樂嘛!
陳鳳珍和吳主任笑了。陳鳳珍問,老高唉,今兒你不是跟潘廠長去了法院,官司調解了嗎?咋樣?高德安臉沉下來說,三說兩說就談崩啦!這個潘老五哇,不知他咋想的,硬說廠裏在垃圾旁插了築堤警告牌。二憨老漢急了眼,都打成一鍋粥啦。我看這再調解也白搭了,等著判吧!陳鳳珍急了,這個老潘,走時還答應我好好的,到那兒就不是他啦。調解完,賠了款,兩邊都有台階下啦。老潘就不怕丟醜?高德安說,老潘還是對李平原那點勁兒,加上廠裏沒錢。陳鎮長,這事兒我不管啦。你另派人吧,老潘眼裏壓根兒就沒我,更沒有老百姓。陳鳳珍問,老高,這事兒還得你盯著,你能和稀泥,等都消消氣,繼續調解,我再找找宋書記,讓他勸老潘。李平原回來了嗎?高德安搖頭,平原沒來,他請了個張律師代理呢。
陳鳳珍眼一亮,說她非常想見李平原。
宋書記說,市場疲軟,大家都體諒一些,你們硬起來就有錢啦?曹有說,市場疲軟,工人跟著軟才是?我們夠軟的,一個子兒不拿,還傻幹。你們當官的一頓吃頭牛,屁股坐棟樓,咋說不軟呢?光讓老百姓學雷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