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了很久的鴿子,盤旋在福鎮上空,最後耷拉著翅膀回巢了。草上莊街上有條狗毫無生氣地跑動。李平原在這個霜重秋涼的傍晚,看村頭的落日,呼吸著鄉間的秋風,全然沒有飲罷美酒人自醉的感覺。他回鄉碰到的將是一件非常麻煩倒黴的事情。風起了,卷起漫漫灰塵。他在呼吸著撲騰起的土粉,感覺肺裏沉甸甸的。金傘過來拉他回房裏去,他一動不動。她說,多厚多髒的土,快回屋避避吧。李平原聽著金傘的話,心說在你們城裏人眼中,我李平原開生就是裹了一層厚土的土人。他說他小時候腿上有了傷,流著血,就是一把泥土糊住傷口,幾天就好了。咱福鎮的土就是藥麵子。他說得金傘惡心得想吐,她想象著李平原的血管裏流著鄉間的土粉。金傘和李平原在海王市明明豆奶廠相識。李平原這個鄉下打工娃,在城裏是受白眼的,他沒有城裏男人英姿和甜言蜜語,隻默默地像拉磨驢一樣工作。他曾經感到過鄉下人無法言說的恥辱。他整日像驚驢一樣,仿佛城裏人一跺腳就能嚇得他跑開遠遠的。他不明白自己是怎樣被金傘注意的。他從不敢打城裏姑娘的主意。而金傘偏偏選擇了他,說他身上的東西豐富而令人玩味。他身上的東西有魅力嗎?
女人開了情竇,一見中意的,便走火入魔。
後來李平原想清楚了。自己喜歡在女人麵前爭強好勝。在城裏豆奶廠,他和金傘一同去美國進修,學習海外豆奶生產線,他的出色表現總是讓帶隊誇獎。僅四年的折騰,李平原就熬到業務副廠長的位子。他學乖了,學會算計人了。他感到城裏到處都有陷阱,稍不算計就會掉進去。他懷揣著一種不安而亢奮的神秘感,在城裏人的窩子裏搶食吃。他占了城裏人的便宜,堂堂皇皇地占了便宜。走在城市的高樓下,他感到城市對他說,鄉下小夥子,城裏的便宜不是白占的,你要準備付出代價。可眼前的鄉村也不讓他踏實了,稻田汙染案,使他從一個記不清的惡夢裏驚醒,悚然爬起來。他兩眼空洞地盯著村巷。傍晚的村巷顯得很亂。
啥小康村?像糞,像垃圾!他憤憤地罵。
鄉下人醒事晚,在外麵的世界裏走一遭兒,水路旱路都得走。苦日子活在闖**的盼望裏。於是板結的歲月像冬田似的一溝溝地翻開了。他像飛來飛去的燕子,他的巢就築在娘的背上,一回鄉便有了高度。晚上,李平原將寫好的訴狀念給父母聽,念得兩位老人淚流滿麵。李平原咽下一口幹澀的唾沫,然後將訴狀揣進懷裏。他懷揣著父親的厚望啊。父親忙忙碌碌的勞作,卻忽略了生存的法則。從老人沉重悠長的歎息裏,藏著怎麽抖也抖不掉的東西。這東西是啥?李平原也說不上來。
轉天一大早兒,李平原和金傘準備出征的時候,二憨老漢想吹一陣嗩呐。他緩緩走到牆頭,摘下掛在牆上的一隻古銅嗩呐。嗩呐的喇叭筒裏插滿了稻禾。老人抖抖地抽出這束稻禾,將稻禾拿打火機點燃,在屋地燒成一堆黑灰。金傘問,嗩呐為啥插稻禾?李平原說這是我們家祖傳的嗩呐,嗩呐是農民的護符,插上稻禾,潤生百穀,五穀豐登。每當逢年過節,結婚慶典,還有豐收後交公糧了,就吹一通嗩呐。金傘點頭笑,哦,真有意思,為啥燒稻禾?李平原說今年稻田出事了。二憨老漢神色莊嚴地說,平原哪,咱老李家都是喜慶的時候吹嗩呐。今兒不是,今兒是去城裏打官司。你爸心裏窩囊,還想給你吹上一段嗩呐。俗語說酒壯行色,今兒爸就拿喇叭給你壯行啦!李平原不動聲色地點頭。老伴說老頭子,你就吹吧,就啜啜地哭了。二憨老漢運了運氣,拿起嗩呐放在嘴邊,兩腮一鼓一癟,搖頭晃腦地吹起嗩呐。老人將一腔的憂憤和滿心希望都溶進嗩呐聲裏。嗩呐聲在農家小院回**,在初秋的大平原上久久縈繞著……
嗩呐聲招來了圍觀的村人。
那些受災的稻農也來了。他們指望李平原能替他們申冤。李平原走到父親跟前說,爸,我走啦!二憨老漢仍在吹著,沒瞅兒子。李平原又說,爸,有你老人家的嗩呐聲,你兒走到哪兒都壯膽兒哩。二憨老漢還沒理他,吹。李平原默默走到院牆邊的摩托旁,騎上摩托,金傘騎在後邊,摟緊李平原的腰。摩托緩緩駛離了小院兒。李平原沒想到二憨老漢吹著嗩呐跟出了小院。摩托車走到村口,老人鼓腮吹著嗩呐跟著送到村口的老槐樹下,他身後跟著稻農和奔跑的孩子們。站在村口,二憨老漢全身陶醉過去了。李平原的摩托漸漸遠去。隔老遠,李平原扭回頭,朝村口好一陣張望,眼淚奪眶而出。
上午十點左右,李平原和金傘走進縣法院經濟廳辦公室。他們找到了侯科長。李平原和金傘坐下來,坦坦然然遞來訴狀。侯科長點點滴滴看一遍訴狀,一愣問,有鑒定證明嗎?這可夠嚴重的。李平原又拿出縣環保局和縣保險公司的鑒定書。
侯科長又是一愣,福鎮?是不是陳鳳珍的鎮長?紅星軋鋼廠,是不是潘廠長?李平原問你認識他們?侯科長笑了,豈止認識,太熟啦。陳鳳珍過去是縣團委書記,女強人呐,縣領導班子的三梯隊,你們告她?還有潘廠長,是大名鼎鼎的優秀企業家。這兩人正走紅,鬧出去合適麽?你考慮過後果嗎?李平原倔倔地說,我不怕,有理走遍天下!
侯科長暗笑,真有意思,這回有好戲看啦。不過,你們要有思想準備,怕是台好開,戲難唱啊!李平原不肯屈尊俯就,他說開弓沒有回頭箭。
二憨老漢吹嗩呐送兒子出村的場麵,都被陳鳳珍看見了。當時她就躲在吳主任的吉普車裏。她是來村找鄧鐵嘴兒落實奶牛基地情況的。當時,她既好奇又木訥。她臉紅紅的,有一股熱流在她身上竄動,最後心裏還是酸溜溜的。
到了村委會,陳鳳珍將一肚子怨氣都撒在弄虛作假的鄧鐵嘴兒身上了。她罵鄧鐵嘴兒是老和尚打傘無法無天了。一向很霸氣的鄧鐵嘴兒也蔫了,他反複檢討,像和尚誦經,俺錯了俺錯了俺錯了,都怪那天多喝了點酒多喝了點酒。陳鳳珍見他的樣子很可笑,她明白,報表上有自己的簽字,實際上他們是綁在一條船上的。陳鳳珍為難地述說這事件可能引發的後果,說得鄧鐵嘴兒額頭冒汗,直打寒噤。
旁觀者清。吳主任用眼睛夢遊似地瞅了一遍牆上的計劃生育表,正過臉來說,既然不好向上級捅露這件事,就幹脆順坡下驢,打著燈籠走親戚,將計就計吧。然後他就悄聲兜出了一個好主意來,他說河對岸五道橋鄉奶牛多,開現場會那天借它2000頭牛來,借不來就租,領導們看完再送回地去。鄧鐵嘴兒嘿嘿地笑了。陳鳳珍大怒,這不是錯上加錯嗎?吳主任說,事到如今,有啥好招子?鄧鐵嘴兒連連說,陳鎮長就這麽著吧,死馬當成活馬醫。陳鳳珍生氣地在地上轉了一圈兒,然後軟了聲說,變不了金鳳凰還變不成胡家雀嗎?沒退路了。一定要周密安排,不能再漏了餡兒,否則福鎮在縣裏的形象算是栽啦!鄧鐵嘴兒和吳主任大包大攬。陳鳳珍從心裏往外煩,罵,你們他媽幹的啥破事兒啊!中午的空氣使她心浮氣躁的。
陳鳳珍已經習慣提心吊膽過日子了。
開現場會那天,縣法院經濟廳郭廳長打電話給陳鳳珍,說今天來福鎮調查稻田汙染案,讓她在鎮政府等著,陳鳳珍說開養牛現場會,改天再來吧,就把電話放了。她走到窗前,看見外麵掉了幾個雨點,地皮兒濕了,土啦咣嘰的街巷倒顯得幹淨多了。天還陰陰的,屋外都灰成烏雲的模樣了。她掐指算計著,小吳和鄧鐵嘴兒的牛隊該往村裏進發了吧?她心裏慌得緊。
伴隨秋天腳步的,還有陣陣牛蹄聲。
雄壯的牛隊氣勢不凡地通過沙河大橋。奶牛踩響橋麵的聲音很特別的。濃烈而沉重。像是從平原的腹中滾到陸地上來的。如果不是這橋,如果不是縣裏領導的車隊在雨天裏提前出發,小吳和鄧鐵嘴兒絕對不會有這場驚嚇的。
橋的一頭,牛群使縣領導的車隊受阻。
宗縣長和畜牧局長下了車,十分欣喜地看著牛隊過橋,聽奶牛悠長的吆喝。鄧鐵嘴兒和吳主任躲在吉普車裏嚇壞了。吳主任的BP機響了,說陳鎮長呼呢,鄧支書,你快下去跟宗縣長搭話,別露出破綻哪!鄧鐵嘴兒慌慌地說,媽呀,咱肚裏這點能水,跟縣長說啥?然後嘰嘰嚕嚕跳下車,迎過去了。他強裝笑臉說,歡迎歡迎啊!這牛太多,耽誤領導過橋啦。宗縣長問,這是哪村的牛哇?長得可是膘肥體壯啊!鄧鐵嘴兒點頭說,我是福鎮草上莊的村支書。這都是我們村奶牛場的牛哇!他說話時,舌頭梗住了。宗縣長生一臉高興,誇他們一個村養這麽多的牛,可見畜牧業發展大有前景啊!畜牧局長附和說福鎮行,陳鳳珍夠能幹的。在養奶牛上,不顯山不露水的,都把五道橋鄉給超啦。宗縣長笑,團係統出來的幹部,就是有股子拚勁兒嘛!鄧鐵嘴兒連說,陳鎮長沒少操心呐!畜牧局長愣了愣問,你們福鎮在河這頭,牛咋從河那頭來啦?鄧鐵嘴兒支吾說,是這樣,五道橋鄉有個名獸醫,說奶牛入秋要去洗溫泉,然後一冬不生雜病。這不,聽說領導們要來,將洗好的牛趕回村裏。畜牧局長“哦”了一聲,像是頭一回聽說。
沙河橋上牛隊漸漸走完了。
鄧鐵嘴兒說,領導們上車吧,我們在村東頭的油葫蘆泊草場等你們啦!宗縣長和畜牧局長上了車。鄧鐵嘴兒也上了吳主任的吉普車,抹著一頭冷汗說,媽呀,白骨精騙唐僧,夠玄的!小吳嘿嘿笑,你自做自受,誰讓你瞪著兩球眼吹牛呢!鄧鐵嘴兒笑說,南方性解放,北方玩麻將,到處吹牛皮,吹的都一樣!他給吳主任又說笑了。
笑完,吉普車就追著牛群走了。
到了油葫蘆泊草場,鄧鐵嘴兒就用小吳的手機給陳鳳珍回電話。邊看黑牛、白牛和花牛悠閑地吃草。到了下午四點鍾,宗縣長的車隊才在草場旁邊停下來。陳鳳珍和宋書記的車也停在一旁。領導們紛紛下車,由鄧鐵嘴兒介紹村裏奶牛飼養、存欄及牛奶銷售情況。吳主任怕鄧鐵嘴兒說走了嘴,寸步不離地緊隨其後。陳鳳珍暗喜,她對小吳鄧鐵嘴兒的出色表現比較滿意。
鄧鐵嘴兒介紹說,牛是草食動物。我們草上莊最不缺的就是草哇!我們有油葫蘆泊草場、大刀把草場和三角地草場。為了充分利用這些資源,在鎮裏領導支持下,飼養奶牛。牛奶是營養品啊,牛肉也是高蛋白低脂肪的肉食。肉和奶中都含有人體所需要的……他撓後腦勺說,啥酸,哦,太安酸。眾人就笑。陳鳳珍糾正說,太安酸是化肥。吳主任捅鄧鐵嘴兒,說氨基酸。鄧鐵嘴兒忙改口,對,氨基酸。他轉身說,吳主任你說吧,我這笨嘴拙腮的。吳主任接了話茬兒,牛是農家之寶。牛既是動力,牛糞還是有機肥料。牛的副產品,如奶、皮、骨、毛、角、血液等,已被輕工業和醫藥所利用。特別是牛奶,用處更廣泛,如豆奶、奶粉等副產品。一頭奶牛,一般年平均產奶量為4500斤到6000斤,乳脂率達百分之三點七。宗縣長很感興趣地問,我插一句,你們生產的牛奶是不是外銷?鄧鐵嘴兒說是外銷,少量家用。
宗縣長眼一亮,我們的鄉鎮企業,為啥不可以立足本地資源呢?過去我們光以為鋼啊鐵啊瓷啊,能掙大錢。孰不知那不是我們鄉村的優勢,弄不好背個大包袱,給農民增加負擔。搞適銷對路的農副產品加工,提高附加值,以農為本,是值得提倡的,也是切實可行的。宋書記、陳鎮長、鄧支書,你們多在這上麵動動腦筋。宋書記和鄧鐵嘴兒連連點頭。陳鳳珍陷入沉思。她將高德安叫到一邊說,高鎮長,這牛奶的用處,使我一下子想起一個人來。高德安一愣,誰呀?
李平原。陳鳳珍響亮地說。
高德安的皺臉亮開來說,是呀,平原是豆奶廠的。等官司完了,咱們去他們那裏學學吧。
這時候,宗縣長不被牽著鼻子走了,他單獨走出人群。吳主任緊張地瞄著宗縣長,也悄悄跟過去。宗縣長走到一位放牛的青年農民身邊,微笑著,用手拍著牛屁股,小同誌,這樣一頭牛,多長時間養這麽大?農民不耐煩了,說四個月吧。你們咋還不走?這牛有啥好看的?天快黑了,不然我們就趕不回去啦。宗縣長吃了一驚,往哪兒趕?青年農民說五道橋鄉啊。宗縣長又問,你們不是草上莊的?青年農民搖頭,是草上莊雇我們來的,說好來半天兒,每頭牛3塊錢。這都折騰一整天了。
宗縣長大怒了,亂彈琴!他當下黑封了臉,後來沒再說一句話,連走路的姿勢都變了。陳鳳珍看見臉就白了,她拿眼睛瞪吳主任,吳主任悄悄捅鄧鐵嘴兒。縣長走開後,鄧鐵嘴兒奔過去,惡狠狠地問那小夥子,剛才你跟縣長說啥啦?你他媽一隻老鼠壞一鍋湯啊!那小夥子耳背,不惱不怒,瞧著鄧鐵嘴兒嘿嘿傻笑。鄧鐵嘴兒氣得喘不上氣來,罵你這傻貨,租牛錢你狗日的甭想要了。小夥子的耳朵對錢字倒是很敏感的,說你不給錢,俺就去告你們!鄧鐵嘴兒肚裏憋著一股鳥火,瞅著縣長帶人走光了,他就惡惡地打了小夥子一嘴巴,小夥子嘴角流血被打哭了。小夥子一哭,鄧鐵嘴兒便不再打了,心裏也是從沒有過的難受。
吃罷晚飯,正是白天與黑夜相交的一段光陰,宗縣長把陳鳳珍叫到鎮政府辦公室。吳主任和鄧鐵嘴兒感到事情不妙,悄悄跟到辦公室外偷聽。屋裏一時很安靜,宗縣長先是坐著吸煙,陳鳳珍很規矩的站著,像個犯了錯誤的小學生。過了很久,陳鳳珍自己先垮了,訥訥地檢討說,宗縣長,是我錯了,處分我吧。宗縣長很生氣地拍了桌子,鳳珍哪鳳珍,你也跟我玩起袖口裏捏指頭的把戲?啥時學會的這一套?現在問題成山,全怪老百姓?中央決心挺大,想法挺好,可到了下邊就七擰八咕的走樣兒了。糊弄誰?這次弄假事件,在全縣是罕見的,我要通報,還要撤你的職!說,這假數是你的主意還是村裏弄的?陳鳳珍支吾說,我是有責任的。她滿身淌汗了。這時候,吳主任和鄧鐵嘴兒闖進來,同聲將不是往自己身上攬。鄧鐵嘴兒說,俺糊塗哇,為評上小康村唄。因為縣裏有土政策,評上小康村的村長支書能出國考察,俺呀,真想去外頭開開眼哩。喝多點酒,就報了假數。宗縣長審視著鄧鐵嘴兒,來了跟他對話的興趣。
你們村到底有多少奶牛?宗縣長問。
9頭奶牛。鄧鐵嘴兒小聲說,老臉也掛不住了。
你們評上小康村兒啦?
評上啦。
出國啦?
出國啦。
學到啥啦?
樓上樓下,電燈電話。
宗縣長撲地笑了。他讓鄧鐵嘴兒坐下,讓陳鳳珍和吳主任站著,然後說,我沒聲張,好在沒旁人聽見,也沒造成啥惡劣影響,就不做處理了。但有一點,限你們在一個月內,奶牛存欄真正到這個數。到時我還來看。陳鳳珍等三人點頭。宗縣長站起身,夾著公文包走了。
陳鳳珍眨巴著眼,脖子直了半晌。聽不見縣長的腳步聲了,她就充當剛才縣長的角兒,自己坐下,讓吳主任和鄧鐵嘴兒站著,沒鼻子沒臉地訓他們,說咱們從哪兒跌倒從哪兒爬起來。鄧鐵嘴兒拍著胸脯兒說,俺們草上莊雖然是燈影子打店,人旺財不旺,可俺砸鍋賣鐵也要把奶牛場鼓搗起來。陳鳳珍感慨地說,你們有油葫蘆泊草場,條件得天獨厚。另外,也許是壞事變好事,將來再上一個牛奶方麵的深加工企業,以農為本的路子不能不走哇!鄧鐵嘴兒點頭時,陳鳳珍還是很沉地歎了口氣。
父親的這張苦臉,李平原一輩子也忘不掉。二憨老漢像判官一樣審問兒子,你們這一走,官司的事兒不就泡湯了嗎?李平原手裏顛著一紙電文,說城裏豆奶廠催他回去,廠裏出了大事情。官司的事兒黃不了,他說他已在城裏找好了律師。律師叫張臣平,是李平原的高中同學,官司由這個小律師全權代理。二憨老漢被一種深深的疑慮折磨著,說律師是吃皇糧的,能吃裏爬外向著咱?這可是蛤蟆掉進螃蟹窩,挨夾又受氣。李平原就讓金傘說說,城裏的工廠常年雇著專職律師,每年替廠裏打贏多少官司?金傘一說,二憨老漢就慢慢開竅兒了。
人在倒黴時,總是巴望著轉運。
李平原發現父親的情緒漸漸從絕望中掙脫出來了。
李平原叮囑說,這一段是法院調查階段,有啥事就多找高鎮長。二憨老漢瞪眼,就不可以找陳鎮長啦?李平原說,我不是說陳鎮長壞,在福鎮,有陳鎮長這樣潑辣能幹的鎮長,也算是福氣。我很佩服她。但是在處理這件事上,我們是有矛盾的。他與潘老五立場相近,反對我們上告。你找她,她能管我們?她隻會幫倒忙!二憨老漢說,鳳珍從不記恨人。她鬧過去就啥都忘了,跟他爹老陳頭一個脾氣。李平原說,陳鎮長恨我,恨我撅了她的麵子。爸,女人的心啊,你不懂。二憨老漢歎一聲,吸煙。李平原和金傘收拾包裹。二憨老漢朝老伴遞了個眼色。老伴從獎狀後邊摸出個紙包來,遞給李平原,讓李平原將2000塊錢拿上,出門在外挑費大。李平原不接,媽,我們有錢。二憨老漢說這訴訟費咋能你花?李平原說,我是你的兒子,應該的。金傘說,官司贏啦,法院還給呢,說著就格格笑了。李平原將母親塞來的錢,又塞到母親手中說,媽,我爸這一折騰,身子骨弱,這些錢多買些魚啊肉哇,補補身子。田裏的活兒多讓小工們幹,人一老,添病不去病啊!咱家啥是福?你們二老硬硬朗朗的,我和金傘就有福啦。他說話時有些口吃。一句話,使父母的鼻梁酸酸的。
法院的人說來就來了。
那些受災戶都集中在二憨老漢家裏。農民們一見法院來人了,就又哭天抹淚的。二憨老漢喝住他們,哭啥?都省幾滴貓尿吧,我兒子說啦,法院是依法辦事,並不是會哭的娃兒有奶吃!話給法院戴了高帽兒,郭廳長他們態度更好了。侯科長做記錄。郭廳長讓二憨老漢先說。二憨老漢歎道,唉,這檔事做夢都是它,該是麵條爛在鍋裏,糊塗哩。咱這種田人哪,沒啥大出息,莊稼就是**。我那400畝承包田的稻子,長勢那叫好哇。侯科長問,老人家,我打斷一句,你家咋這麽多承包田哪?二憨老漢說,說來話長嘍。那得往前追到5年前,村裏興起上城打工熱。有點能力的都去城裏掙錢去了,村裏大片大片的地就荒著。村委會拿不到提留款,就由鄧支書做工作,號召多承包,而且承包底價低。我就是愛地如命的主兒,跟高中畢業的兒子李平原商量,誰知兒子不依,也去城裏打工啦。鄧支書老來家裏做工作,我就包了,兒子幫不上手,就從北山窮山溝的親戚那兒,雇了幾個人當幫手。這樣就順坡下驢,當了幾年售糧狀元……唉,村裏打工的都往回返呐,糧價上漲,大戶心慌啊!明年開春兒,這土地不還得重新承包啊?高德安說,以後承包方式,準備搞承包田與口糧田分開的形式。郭廳長示意他們別離題太遠。二憨老漢陰了臉,誰知一場雨呀,汙水流進稻田,齊刷刷綠油油的稻子,霜打的一樣,說完就完啦。說著泣不成聲了,大掌捂住老臉。
高德安勸他別這樣,慢慢說。
二憨老漢頓了頓,又接著說,稻子一完,我一摟損失就有40萬塊,按每畝1000斤估產的,其實,我二憨老漢種稻不是一年兩年了,每年1200斤也沒錯兒。可咱隨大溜吧。不能訛人,可這也完啦,雖然這幾年趕上黨的富民好政策,有點老底子,這一鬧,我家可是麵疙瘩補鍋,抵擋不了多久啦。找保險公司,人家說是軋鋼廠垃圾汙染,找鋼廠,潘老五這狗東西不講理,我回來一窩囊,就服了毒哇。他頓了頓又說,我們是相信法律,可著事者迷呀!誰想動不動就打官司?告吧,還讓鎮政府領導跟著吃卦落兒,我們於心不忍呐。陳鎮長和高鎮長沒給我們少操心呐!高德安說,你老別想那麽多,解決問題當緊。二憨老漢說,不想是假的,拿打官司當飯吃?我看這不管是輸是贏,都損壽哇!
郭廳長和侯科長輕輕笑了。
座談到中午,二憨老漢留法院的人吃飯。高德安副鎮長說陳鎮長還等著呐。然後,他就拿大侯的手機給陳鳳珍打電話。陳鳳珍說不見,按法律程序辦吧。高德安急了,鳳珍,你還在生李平原的氣呀,二憨老漢當著法院的人,口口聲聲誇你哪!陳鳳珍說誇我做啥?我隻等著當被告出庭啦!高德安在電話裏說,中午在金夢康樂園吃飯,你過去陪陪。都是熟人,郭廳長、大侯都久仰你的大名,要跟你聊聊,看意思是想調解,你能躲的開?陳鳳珍問,他們說是調解啦?高德安說,你呀,死要麵子活受罪。是調解是判,你怕個啥?陳鳳珍說你們先去吃飯,我這裏還有一桌是縣衛生局的領導,我陪了這桌,再過去敬酒吧。高德安說兩桌並一桌吧。陳鳳珍樂了,一個法院一個醫院,這合適麽?高德安說,這兩院最好別進,可喝酒還是沒問題的,嘿嘿嘿……
陳鳳珍沒好氣地放下電話,心想中午這兩桌可不是好對付的。
陳鳳珍推開辦公室門,派出所孫所長和婦聯主任王淑敏都不約而同站起來,同聲說,你可回來啦!陳鳳珍一愣,有啥事嗎?孫所長與王淑敏對望一眼。孫所長說不是公事,是你家裏的事。
陳鳳珍以為弟弟鳳寶賭博給抓啦。孫所長說,是鳳寶媳婦阿香的事。阿香是人販子從廣西柳州山裏拐騙來的,同時拐來的共有七姐妹。日前人販子落網,交待出有阿香。縣公安局和婦聯要求送這八姐妹還鄉。阿香是你的弟媳婦,她這裏咋辦?陳鳳珍一臉愁容,說鳳寶從小摔成殘疾,你們也知道。他娶阿香,是小雞配鳳凰,高攀啦!鳳寶又不爭氣,賭,賣藥也散漫慣了,整日跟大邦子那夥不三不四的人鬼混。阿香打啊鬧的不是一回啦!我和爸沒少操心,又出這場,阿香怕是留不住啦。王淑敏說,再做些思想工作。陳鳳珍賭氣說,由她去吧。王淑敏說,在縣裏來人找阿香談話之前,你們全家好生勸勸阿香。鳳寶這孩子屁溜點,心眼兒滿好的,熱心腸。將來生個孩子。也好給老陳家續一根子香火。我抽空去找她談。陳鳳珍說,又讓你們跟著操心了。然後又歎說,這個家,也不讓人省心了。她回家就想把這事悄悄跟父親說了,但又忍住了。陳鳳珍對阿香格外熱情,阿香,別這麽沒白沒夜地幹,歇歇吧,有空大姐帶你去城裏,選幾件好衣裳。阿香說,哪有錢啊,錢都讓鳳寶輸啦。陳鳳珍一怔問,鳳寶又去賭啦?阿香說爸讓他出去送藥啦。老陳頭說敬老院的糊塗爺病啦,我讓鳳寶送藥過去。陳鳳珍滿臉疲憊,問糊塗爺病得重嗎?老陳頭說,聽說敬老院夥食不行。人一上年歲,營養跟不上咋行?你這個當鎮長的得管哪!陳鳳珍說眼下鎮裏財政吃緊,可也別苦了老人們。回頭我找他們安排一下。老陳頭問,聽說你三姑那莊的幾戶農民把鎮政府給告啦?陳鳳珍問,你這麽快就知道啦?老陳頭歎,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呀!你爸這藥鋪可是咱福鎮的新聞中心哩!咋,挨著你啥事沒?陳鳳珍說,是軋鋼廠垃圾汙染稻田的經濟官司,告的鎮政府,我沒事兒的。老陳頭罵,又是潘老五惹下的禍。唉,前些年,這家夥老媽子擦胭脂,挺有個模樣。這可好,都成好事糟啦。不成器呀!
陳鳳珍說,人家潘廠長是企業家,別糟改人家!汙染,也不是故意的。老陳頭瞪眼,你還護著他?他在外邊可不尿你,他跟宋書記擠兌你,我都知道。陳鳳珍說,爸,你越說越離題兒。老陳頭就不說了。陳鳳珍對阿香說,你去回屋睡吧,我跟爸說點事兒。阿香悄悄退了。
陳鳳珍見老陳頭下高興,就說,爸你別陰眉沉臉的,使喚阿香不要命。要知道,你這寶貝兒子攏不住人家!爸,出事兒啦……老陳頭一驚,放下藥包。陳鳳珍就把人販子被抓的事說了。老陳頭手顫了,哎呀,把阿香領走,鳳寶可咋辦?這8000塊錢,還有結婚花銷,不白搭了嗎?你認識人多,快求求人吧。陳鳳珍說這是法律上的事,求人頂啥用?眼下關鍵是阿香。如果阿香自願留下來還行,強求是違法的。我看鳳寶這樣子,夠嗆!老陳頭癱坐在老式椅子上,歎道,唉,我們老陳家祖輩行醫,行善積德,可老天爺偏偏跟咱們過不去呢?說著老淚就下來了。
陳鳳珍說,得想辦法呀,哭有啥用?老陳頭說有啥辦法好想?阿香這孩子起初是想跟鳳寶過日子,可鳳寶不往人裏學。說不定這會兒送完藥,又找大邦子鬼混去啦。阿香跟他吵啊鬧的,總盼著他回心轉意。結婚都一年了,阿香吃著藥,就是不肯懷孩子。不著你寵她,我好生待她,十個阿香也跑啦。這回有這引子,阿香能留?陳鳳珍說,爸,別想那麽壞。你們好生管管鳳寶,然後再跟阿香談談。聽說南方柳州女人苦著呐,在咱家陪你做藥,風吹不著日曬不著,吃穿不愁,她會權衡的。再說,她對這個家還是有感情的。老陳頭不吭,啥感情?他心裏真正沒底了。
轉天夜裏,陳鳳珍很晚才趕回家。走到窗前,就聽到家裏一片混亂,老陳頭罵鳳寶,你這不成器的東西,我打死你!然後掄起墩布杆朝陳鳳寶打去。阿香嘴角有血,聳動著肩膀哭,看見老陳頭真打鳳寶了,撲過來拉架,這時老陳頭手裏的墩布杆已打在鳳寶後背上,當即折成兩半。陳鳳珍急急跑進屋裏,緊緊抱住發怒的父親,將老人推到椅子上。她替父親難過,父親苦巴苦累地做藥,等的就是今天嗎?陳鳳寶梗著脖子,拄著拐杖不動。老陳頭恨得跺腳罵,打他是輕的,你看他叫花子走黑道,還有個人樣兒嗎?在外喝酒,賭錢,回來又熊阿香。陳鳳寶強,誰熊她啦?她罵我。陳鳳珍也火了,你還強,你有理啦?阿香哭著跑東屋去了。
陳鳳寶咕噥,在這個家,你們誰都瞧不起我。我要告你們虐待殘疾人!老陳頭又跳起來,你告吧!你爸等著呢!你就把我氣死呀!陳鳳珍拉住父親說,爸,你先消消氣,越逼越急呀,等都冷靜下來,咱再說。陳鳳寶說,姐,我沒氣,是爸有氣。陳鳳珍關好門,扭身回來說,鳳寶,你坐下,聽姐跟你說。陳鳳寶依舊梗著脖子不動。陳鳳珍拉鳳寶坐在炕沿上說,鳳寶,你都是成了家的人了,咋還不當日子過呢。咱媽在你七歲那年就病逝了,爸拉扯咱們到今天容易嗎?爸沒白沒夜地做藥掙錢,為誰呀?還不是盼著你過上好日子?你這樣胡鬧下去,不僅毀了你,也傷了爸的心,還毀了這個家呀!陳鳳寶蔫下來,姐,我不是故意氣爸,都是阿香逗氣兒。陳鳳珍說阿香咋啦?阿香哪點配不上你?阿香管你,也是為你好!為這個家呀!陳鳳寶撅著嘴巴不語。陳鳳珍罵,你別美得不知姓啥。你娶了阿香,都是咱祖輩行善修來的福分。你說阿香哪兒不好?人漂亮、勤快,還有文化,氣跑了阿香,你這輩子就打光棍兒吧!哭都哭不來呢!陳鳳寶罵,阿香敢跑?我帶哥們兒滅她全家!陳鳳珍氣抖了,你呀,你嘴裏也說這臭話!是不是跟大邦子他們學的?告訴你,倒賣阿香她們的人販子落網了,這幾天公安局和婦聯的領導,就要找阿香談話,送她們回家。陳鳳寶驚訝地問阿香要走?陳鳳珍終於說著陳鳳寶的疼處了。陳鳳寶一瘸一拐地走進自己屋裏。阿香正趴在**哭泣呢。陳鳳寶扔了拐杖,給阿香跪下,求阿香原諒他。阿香抬起淚臉問,你還賭不賭了?陳鳳寶說我再賭,你就砍了我的手!阿香拉著鳳寶走進小藥鋪子,讓他當著爸和姐的麵兒說。陳鳳寶支吾著,臉色一白一赤的。陳鳳珍說,你對著全家保證。陳鳳寶瞅了瞅大夥,然後將目光落在藥案上,他一瘸一拐地挪過去,抓起案上的砍藥的月牙形砍刀,走到阿香跟前一跪,阿香,這把刀你留著,我陳鳳寶要是再賭錢,你就拿這把刀,將我的手指頭,一節一節地砍下來,喂狗吃!阿香身子顫抖了,說你這冤家,就啜啜地哭了。
這時,月亮正從窗口頂上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