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的深夜變得懶洋洋的。雨剛收了腳,黑不溜秋的街巷裏汪著積水,像鋪了一層碎玻璃。涼風橫刮豎卷,弄出不少花樣兒來。陳鳳珍下車後朝父親的家走去,路過磨坊,感覺真的冷了。仄仄的一條煤渣路通向父親的小藥鋪。這條路是她當上鎮長以後鋪就的。先時的雨天,這條路是不能穿皮鞋通過的,陳鳳珍回來看父親,得穿上雨靴方能跋涉過去。父親陳中醫呼籲多少遍也不頂事,陳鳳珍回鄉就任,沒張嘴就在兩天之內鋪好了煤矸石渣子,老陳頭說還是當官好哩。望著父親十分滿足的樣子,陳鳳珍心中有一種淒苦。她不明白,父親為啥喋喋不休地講述陳氏家族的榮耀。陳鳳珍知道祖先並不是行醫的,父親跟她說過,陳家老祖是從山東棗莊那邊挪過來的。到了福鎮後曾有一支在朝廷做了大官,官至直隸副總督辦,門庭顯赫。那官人回家祭祖發現祖墳離河太近而且幾近破舊,就在西河鋪跑馬圈圈了一片良田重修塋地。遷墳關係著一族人的命運,所以聲勢浩大。開墓穴時挖出一條淺地河埋在棺木底下,抬出棺材之後,墳窟窿裏就冒黑水。黑水恣肆橫流跑得滿灘都是。不過幾年,老陳家就敗了。陳家先人請來風水先生踏看,說這老墳是頭等風水寶地必是代代出官的。族人後悔著又想將墳地遷回來,風水先生說沒用了,唯一有個破法就是在老宅中建一座藥鋪,將邪氣鎮住。藥鋪建起來,陳家便成了中藥世家。謀了生路也有了名聲,可就是代代不出官了。到了陳鳳珍這輩兒,父親請風水先生看了,說又該出官了。父親賣藥供陳鳳珍讀了高中,上了大學,老人家終於如願了。鎮長的官雖不大,可在福鎮也是蠻像回事兒的。老陳頭這回才將那句“不當宰相便當良醫”的口頭禪扔掉了。陳鳳珍瑟瑟著身子走,抬頭看見父親藥鋪裏燈火通明。門口懸掛的“藥”字布幌子獵獵抖動。
她聽到了父親啞啞的咳嗽聲。細一瞅,門口的石墩上坐著吸煙的父親。陳鳳珍知道父親不敢在白天出屋,他怕鎮上人有事求他。老人總感到有人要求他找女兒辦事。每當夜深人靜,他才出門坐坐,透透氣兒。陳鳳珍在暗處看見父親頭發花了,邊吸煙邊歎氣。一件幾乎褪成灰黑顏色的青布夾襖,懶懶地披著。
爸,還沒睡呀?陳鳳珍溫溫地說。老陳頭撩起耷拉的眼皮,嗯了一聲問,鳳珍,你不是回城裏了嗎?陳鳳珍沮喪地說,鎮裏又出事兒啦。草上莊稻田汙染,有個老農想不開服了毒。老陳頭顯出職業的本能,問人咋樣。陳鳳珍說人搶救過來了。老陳頭哦了一聲,站起身,跟陳鳳珍進了藥房。陳鳳珍從小就喜歡父親藥房的味道和擺設,那隻掉了漆皮的藥櫃和古色古香的雕花案桌,是父親藥房的常年擺設。案桌上供著民間名醫扁鵲像。像前總是香火繚繞。
弟弟陳鳳寶和弟媳阿香正伏案搗藥。陳鳳寶腿殘疾,常年騎著三輪摩托在外鄉賣野藥。弟弟總是很樂觀的,搗藥時還顛著那隻殘腿,哼著那首“扁食歌”。這支歌父親哼了幾十年了。陳鳳寶和阿香朝陳鳳珍打個招呼,邊幹活邊調笑。阿香是南方柳州人,她並沒嫌棄男人的瘸腿。鳳寶賣野藥嘴皮子練得不善,不僅嘴巴攏人,而且在**纏綿起來也不弱。他自己研製了一種**,吃進去渾身的汗毛都乍起來,顯示他那勃勃的性欲。後半夜弄得阿香像貓叫,實在挺不住了,阿香就氣恨恨地將這瘸家夥推下去,罵他你當我是窯子娘們啊?我是你媳婦。鳳寶撅嘴說你是俺爸用藥錢買來的。一提買媳婦,阿香就想起過去難堪的日子。陳鳳寶搗藥時說,阿香,這年頭市場疲軟,可有兩樣不軟呢!阿香問啥兩樣?陳鳳寶笑嘻嘻地說,一是賣**的,二是咱賣藥兒的。俺的小藥攤往那一鋪,人們就圍上來問這問那。阿香笑著揪鳳寶的耳朵問,你個鬼東西咋知道?是不是在外頭嫖女人?陳鳳寶連連討饒,說俺有色心沒色膽哪,再說俺這身板兒行嗎?陳鳳珍很疲憊地坐下,喝了口水,聽得格格笑。父親老陳頭陰眉沉臉地訓鳳寶:別胡扯淡,混帳東西,賣**與咱賣藥兒能往一塊兒扯麽?陳鳳珍也瞪鳳寶,說你整日在外瘋奔學壞啦!陳鳳寶振振有詞地說,俺學壞啦?俺這樣兒的學壞不頂用,俺不是大款。沒聽人說嗎,男人有錢才學壞,女人學壞就來錢!俺算知道,那女人賣**可他媽真掙錢啊!咱賣藥的還有淡季,人家四季都火哩。老陳頭生氣地罵,你小子中啥邪氣啦?咱祖傳的立佛丹有淡季嗎?一年四季都叫好兒。阿香也順竿兒爬,說鳳寶你不能長敵人誌氣滅自己威風!陳鳳寶咧嘴笑。父親老陳頭嘟噥說,荒年餓不死手藝人,人間正道是滄桑,快熬藥吧。藥房裏就不說笑了,隻有老人的咳嗽和單調的搗藥聲。
陳鳳珍懶得呆下去,就拖著沉重的步子回自己房間睡覺去了。脫了衣裳,躺在被窩裏,她又鼓鼓湧湧睡不著了。眼前一幕一幕都是鎮裏的爛事兒,特別是那虧損成片的鄉鎮企業。剛才父親說的立佛丹啟發了她。立佛丹是她家祖傳專治下肢癱瘓的中藥。眼下醫治福鎮的立佛丹是啥呢?她下意識地興奮起來了。
股份製是不是立佛丹?她想。
第二天上午,陳鳳珍將李平原、高德安、鎮農科站長叫到鎮政府,等縣環保局的人和潘老五。環保局的人到了,潘老五沒來。陳鳳珍呼了幾遍也沒見回話,就帶這些人直接去了稻田。天晴了,雨後的地皮上疏疏地升騰著地氣。陳鳳珍蹲下身,抓一把枯死的稻禾,嗅到一股很澀的石灰水的氣味,她歎道,唉,多麽慘痛的教訓。現在我們有些企業領導環保意識太差,應該讓廠長們都來現場看看。年終考核,環保這塊也要列入重要指標。人們跟著點頭。李平原有些異樣地看著陳鳳珍。環保局人說,這些垃圾已經封存,等候處理。陳鳳珍問,是不是得運走?環保局人說,得運到安全地方,這多雨的季節,還會出事兒的,下河道已經有汙染了,我們已經通知沿線農民,不能從河裏上水澆秋莊稼啦。高德安慌了問,那運哪兒去呢?陳鳳珍說,你跟潘廠長商量。
李平原一直沉默無語,風衣被風一掀一掀的。
這時候一輛雙排座汽車駛到田頭,從車上走下草上莊村支書鄧鐵嘴兒。鄧鐵嘴兒邊走邊嚷,陳鎮長啊,村裏有一戶打架的,勸了半天,晚來一步,請罪呀!陳鳳珍笑,別請罪,中午你安排一頓吧。鄧鐵嘴兒說,沒問題。我安排,咱再窮不能窮了嘴,再苦不能苦了胃呀!都笑起來。陳鳳珍笑畢,扭臉問鎮農科站長,你看這塊地消除死稻子,還有法子補救麽?農科站長說,補稻子是過時啦,如果補種晚茬黑河6號大豆,還行!陳鳳珍眼一亮,鄧支書,聽見了嗎?抓緊組織這幾戶農民補種大豆,將損失壓到最低限度!鄧鐵嘴兒點頭,行啊行啊。
陳鳳珍酸楚地說,鄧支書,二憨老漢一家受災最重,況且老人家又住了院,從人手上你想法幫助他們。李平原說,多謝陳鎮長關照啦。鄧鐵嘴兒說,二憨老漢是我村首富,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就放心吧。李平原不高興了,鄧大叔,話不能這麽說吧?富與窮與這事不相幹,啥事啥辦法兒。陳鳳珍讓平原說說想法。李平原不假思索地說,我想,補種土地是這幾家農民的事,鎮領導應抓緊落實賠償。沒有錢,種子、化肥和工錢上哪兒弄?補種不是一句空話嗎?高德安說,沒有賠償之前,地就荒著?李平原大聲說,是不該荒著,請問,賠償沒著落,大家上吊的心思都有,哪有心思補種?陳鳳珍說,平原說得有道理,這幾天我就抓緊湊錢。我答應過的事,一定要辦的。高德安腋下湧出一注汗來,心說眼下福鎮湊這筆錢,可不是吹糖人兒的。
陳鳳珍和高德安坐車路過鎮塑料廠門口,從車窗裏看見李平原倚著摩托站在廠門口,一副神往的樣子。塑料廠關門了,門口雜草叢生,荒涼涼的。陳鳳珍在車裏歎說,李平原站在這兒幹啥呢?高德安介紹說,平原在外出打工前,在軋鋼廠幹過,也在塑料廠幹過。這小夥子對家鄉還是很有感情的。陳鳳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看見李平原站著吸煙的姿勢很英武。高德安歎,唉,這塑料廠咋辦呢?陳鳳珍說,你問我,我問誰?
高德安替她打抱不平,說,你這個鎮長啊,當的不是個時候,治理整頓爛攤子,淨幹些費力不討好的事。陳鳳珍苦笑,命不好,小姐身子丫環命!這回攏不上錢來,還會被推上法庭的。高德安憤然地罵,應該潘老五出庭!陳鳳珍說,你不知道,潘老五軋鋼廠進口貝精粉是以鎮農工商總公司名義進的,我是總經理,能跑得掉嗎?老宋就等我出醜這一天呢。高德安罵,老宋他別臭美,他早晚會毀在潘老五手裏。陳鳳珍歎,老宋這個人呐!高德安說,讓宋書記出麵籌款。陳鳳珍搖頭,我早看出這步棋了,老宋才不會出麵呢,還得我到處化緣吧。她的聲音壓迫著目光。
高德安不明白這件事,陳鳳珍為啥手忙腳亂的。
傍晌午,天上烏雲翻滾。暴雨到來之前的悶熱四處蠕動。陳鳳珍和高德安急匆匆走進宋書記辦公室,看見宋書記和潘老五在裏邊密談。見陳鳳珍來了,就忙打住話頭。陳鳳珍很急地說,正巧你和潘廠長都在,咱們商量一下賠款的事。按那晚上定的,鎮裏找30萬,軋鋼廠出30萬,快點湊齊,四天之內不兌現,李平原可就向法庭起訴啦!宋書記一愣,哦,起訴?高德安說這事不能往法院推呀!潘老五一聽就炸了,罵李平原這小子在城裏混幾天就揚蹦起來啦!飛機上放大炮想頭不低呀!告我?告鎮政府?給他仨膽子!陳鳳珍說,還不上款,人家當然告啦。潘老五罵,告吧!在福鎮,還沒有哪個雜種敢站出來跟我叫板的。這30萬,我正找著呢,你這一說,哼,還就拽著樹葉打滴溜兒,玄乎啦!宋書記沉臉說,老潘不能這樣講!李平原家裏損失那麽大,說兩句氣話是可以理解的嘛!再說他還是個孩子!陳鳳珍說,不是氣話,我看李平原幹的出來!一旦經了法院,輸贏撂一邊,老百姓咋看我們?縣裏領導咋看我們?我們這些幹部幹啥吃的?宋書記歎道,那樣影響不好哇。潘老五蔫了,說4天之內,我湊不來30萬。要不,把價值30萬的庫存羅紋鋼給他吧。高德安說這不像話。潘老五說,李平原小子能耐,賣鋼還成問題?陳鳳珍說,你這兒湊不上錢,我咋弄也是叫花子走黑道,瞎忙!宋書記說老潘,挖窟窿打洞,也得把錢弄到。他說話時,混濁的眼神仿佛在瞬間清爽了。潘老五罵,這狗皮膏藥還就貼上啦!
窗外響了一聲炸雷,呼隆呼隆的。
高德安變臉了,說天氣預報有雷陣雨,這些垃圾不及時轉移,又要出事兒了。陳鳳珍急了,是呀,再汙染一片,環保局就要罰我們啦!潘老五慌忙站起身說,我快找人搬運!這些破貨往哪弄呢?德國佬哇德國佬兒,操你姥姥,你們他媽算是把我坑苦啦!陳鳳珍沉思說往哪搬呢?高德安說,鎮北有個磚窯,磚窯有個大坑,填坑算啦。宋書記說是個辦法。潘老五急了,那不行,我跟德國佬的官司就沒法打啦。陳鳳珍生氣地問,你還指望著打國際官司?
又一聲響雷,雨點子就砸窗子了。潘老五站起身說,我去廠裏調人調車,說完匆匆下樓。陳鳳珍一臉焦急,說她也得去盯著,不然又不知啥爺爺奶奶樣兒呢。高德安說我去吧。宋書記連打兩個噴嚏,說他感冒了,低燒,就不去了。陳鳳珍眉梢帶憂地走了。
大雨滂沱。兩輛解放卡車停在河堤的風雨中,工人們穿著雨衣,泥泥水水地往車上裝垃圾。陳鳳珍、高德安和潘老五穿著雨衣,在風雨中指揮著工人幹活。這時,遠遠地,有一個人偷偷瞧著。他便是李平原,他穿著雨衣愣愣的站著。陳鳳珍扭頭看見路旁雨中的摩托及摩托旁的李平原。陳鳳珍喊,平原,你咋來啦?李平原走過來,我是來看看垃圾有沒有人管,順便給我家田裏放水。我以為會再次汙染,沒想到哇。他顯然被感動了。陳鳳珍問,你爸好些嗎?
李平原說好多啦,嚷嚷著出院呢。陳鳳珍扭頭喊老潘。潘老五看見李平原,兩個男子漢的目光火辣辣地一碰,又迅即閃開了。
李平原問,潘廠長可好?潘老五歎說老嘍,好不起來啦!不比你們年輕人哪。李平原冷冷地說,潘廠長才不會老呢,老了,不就成垃圾了嗎?潘老五沉臉陰眉說,大蝦米不嫩?可大蝦跳進油鍋裏也蹦躂不了幾下的。李平原哼了一聲。他不願看潘老五這張南瓜臉。陳鳳珍趕緊打和兒,支使潘老五急急奔到車那邊去了。陳鳳珍卷起褲腿兒,跳進水裏,奪過高鎮長手中的鐵鍬挖泥,猛猛地幹起來。陳鎮長扭頭問,平原,你咋下來啦?
李平原淡淡地說,我這是被鎮長感染的。要看看,我這嫩蝦跳進油鍋裏,能蹦幾下。陳鳳珍看著他的臉,暗暗笑了。
雨點子劃出一道道亮線。
籌錢的前兩天,陳鳳珍半夜裏常常醒來,她將全鎮的20多家企業想一遍,想哪家能出些錢。睡不著,就算這筆帳,使靜夜顯得漫長而乏味了。隻有借錢的時候,陳鳳珍才感到這個鎮長當得多麽難。她忽地想起一個人來,一個黑臉膛兒大高個兒的農民企業家。他就是紙廠的年輕廠長鄧三奎。他是草上莊支書鄧鐵嘴兒的兒子。鄧鐵嘴兒是個老滑頭,鄧三奎顯然比他爸義氣多了。陳鳳珍在第二天上午就找到了鄧三奎,鄧三奎說衝潘老五他真不願搭手,看陳鎮長的麵子,我當然要幫的。陳鳳珍問他能幫多少?鄧三奎先是跟陳鳳珍哭窮,說眼下紙價上漲不假,形勢喜人不假,可是客戶拖欠貨款嚴重,一口氣讓我拿出30萬,真是難啊!陳鳳珍眼一掃就明白他的心思了,說你就先擔一半吧,我要飯吃不嫌少,三天裏給我支票。鄧三奎說三天太緊吧?陳鳳珍沉了臉,說三天過後就不求你了。鄧三奎趕緊答應了。
從紙廠出來,陳鳳珍讓司機開車直接去鎮醫院,她想把消息告訴李平原父子,到了醫院一愣,二憨老漢的病床空空的。醫生說,二憨老漢不聽家人相勸,愣是自己拔了藥針,嚷著回家了。老人怕住院花錢,說潘老五的錢也是集體的錢,花著心疼哩!陳鳳珍聽到這話,像是嗆了一口熱水,嗓子眼熱熱的,說不出話來。進了汽車,她也沒說一句話,眼前顯著二憨老漢陰鬱蒼老的臉。
到鎮政府門口,陳鳳珍的桑塔納汽車與潘老五的桑塔納車擦肩而過。潘老五胡子拉茬的南瓜臉一閃,使陳鳳珍一陣惡心。潘老五生了一副臃腫的大塊頭,他過去是鐵匠出身,肌肉凸現,兩簇絡腮胡兒翻卷在耳鬢下,透幾分粗野。陳鳳珍膩歪潘老五,還不得不跟他打交道。她讓司機摁喇叭,將潘老五的汽車叫住了。
潘老五車停下,探出頭來笑,鳳珍哪,忙啥呢?陳鳳珍來氣了,你說我忙啥呢?明天就到了李平原定的期限,你給個痛快話,這30萬到底能不能拿出來?潘老五苦著臉說,剛打發走一撥要帳的,湊了點錢給人家啦。你說這要帳的絕不絕,帶個產婦到我家,再不給錢,人家可要把孩子生我們家炕頭啦。告訴李平原那小子,別土地爺放屁裝神氣,有本事在外整去,他就等不了啦?再容我一些日子。陳鳳珍生氣地下了汽車說,我看你是大煙鬼拉車,不使真勁兒。快把這點囉嗦了了,我們還得搞股份製改革呢,咱福鎮已定為宗縣長的試點,宗縣長來電話催啦。等宗縣長一來,老百姓哭啊嚎的告狀,你好受,還是我好受?潘老五說我的大鎮長,我的姑奶奶,真是沒錢啊!你讓我停工,賣機器?那樣你好受,還是我好受?你麵子大,找李平原說說,等我從珠海要帳回來就啥都好辦了。陳鳳珍說,你自己去說。潘老五呸了一聲說,讓我去求他這毛小子?那這張老臉還不如撕下來丟給狗吃!陳鳳珍說,我替你去說。要是說不下來,人家可就起訴啦。潘老五說,這小子連你的麵子都撅,那福鎮就是他的丈二門檻,邁不過去啦。陳鳳珍歎,你呀!淨跟你受累。潘老五說,晚上我請你,到金夢康樂園玩玩,跳舞學會啦?不會跳舞等於思想不解放!陳鳳珍說哪有這個心思?潘老五笑,老宋都學會啦。陳鳳珍冷冷地說,你走吧。她心裏有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潘老五的汽車徐徐開走了。
高德安在一旁站很久了,等潘老五車開遠了就說,陳鎮長,我沒說錯吧?鳳珍哪,別逼老潘啦。眼下他真夠難的。別看他又笑又貧,其實是大姑娘嫁太監,享福又遭罪。昨天來要帳的了,嚷著找鎮長,讓他給攔下了,把我找去了。昨晚他喝多了,趴在桌上哭,連說對不住人呀,這叫啥人?陳鳳珍眼睛潮潮的,不言語。高德安又說潘老五是毛病不少,可他也是咱福鎮經濟的創始人哪!沒功勞還有苦勞呢。陳鳳珍說他再這麽折騰,啥苦勞功勞的也該折騰沒啦!她於潑辣中添出尖酸來了。高德安勸,鳳珍,這事你已做到家啦。李平原那頭,勸得住就勸,勸不住就得。起訴咋啦?讓法院出麵,你就可以騰出手來搞股份製改革啦!有啥不好?陳鳳珍心緒加倍地黯然,說得輕巧,鬧出去,我丟不起這個人!我成了被告,這好說不好聽啊!你是副職,你不懂的。高德安說,有啥不好聽?實事求是嘛!一看,你是小資產階級思想作怪!陳鳳珍變了臉,老高,你少扣帽子。你不要因為那天晚上說你幾句,你就不平衡!高德安歎,我是那樣兒人嗎?你呀,年輕啊!你不了解我高德安。陳鳳珍知道高德安不是自己人,也不是宋書記的人。她雙眼盯緊高德安。高德安趾高氣揚地不服軟兒,說你要是以為我看你熱鬧,我申請調走!說完扭身就走了。
陳鳳珍喊,老高——
高德安沒有回頭。
陳鳳珍愣了愣,就讓司機開車到草上莊,到田裏才找到了二憨老漢一家。他們在田裏翻地播種大豆。雇用的幾位民工翻地,李平原卷著褲腿,指揮拖拉機翻地。李平原女朋友金傘高盤起長發,跟隨二憨老漢身後,端著一盆豆種,大汗淋漓地幹活兒。秋老虎還挺厲害,蒸著田裏熱日子。二憨老漢身體虛弱,幹一陣兒身體就打晃兒,金傘趕緊扶他坐下來。二憨老漢問金傘累壞了吧?金傘笑說,不累,鍛煉鍛煉挺好的,等於減肥運動喲。二憨老漢笑著咳嗽,這樣減肥,你可受不了。吃著鹹菜蘸大醬,小蔥拌豆腐,老日頭曬黑了,回城裏,你媽就認不出你來啦!金傘說,我媽不說我,她喜歡鄉下,她還當過知青呢。曬黑了是健康色。二憨老漢咳嗽起來。金傘輕輕地為他捶背。
這時候,路口駛來一輛小轎車。車一停,走過來風塵仆仆的陳鳳珍。陳鳳珍微笑說,補種大豆呢?連城裏洋美人也下地幹活來啦?金傘點頭一笑。陳鳳珍責怪李平原,平原,怎麽能讓老人家出院呢?多養些天嘛!順便把老病也治治。李平原說,我爸在醫院呆不住。二憨老漢歎道,多謝陳鎮長關心哪。還治啥老病?這一天住院挑費就夠大的,不能訛人,公家錢也是錢,花著心疼呢!醫院是不願我走哇,每天上好藥,聽說醫院也承包了,我看出個名堂來,自己硬是把輸液針拔啦。陳鳳珍很感動,我們農民就是通情達理,有你這樣的老勞模,咱福鎮還有啥挺不過去的?二憨老漢笑說,別給我戴高帽兒,咱就是土撥鼠的命哩!陳鳳珍格格笑了。李平原問,陳鎮長,籌款有結果了嗎?
陳鳳珍說,平原,你看這樣行嗎?老潘一勁讓我跟你解釋,給他寬限些天,從珠海要帳回來就好辦啦。李平原兩眼空茫,表情冷冷的。二憨老漢說,平原,聽陳鎮長的。李平原說,潘老五是找借口呢。他有錢也不會賠款的。我了解他這個人。老百姓毀了莊稼要死要活的,他呢?還整天泡在金夢康樂園桑拿跳舞玩女人。你讓我相信他?我看鎮長護著他!陳鳳珍不惱,你看這樣行麽?老潘那裏我盯著,先將這30萬按受災比例賠償,你家受災最重,自然多留。二憨老漢點頭,我看行。李平原搖頭,陳鎮長,我說句話,你別生氣。這次回家來,我遇到你這樣一位好鎮長,真替福鎮老百姓高興。你對我家這片情,我們心領啦。可是我們不能以情代理兒。這場災難,圓滿地私了當然好。眼下看是不可能啦。你就是把30萬賠款都給我家,我們咋向那幾戶交待?鄉裏鄉親低頭不見抬頭見,再說他們還指望我能替他們說話。他們隻會種田,有時還要忍受各種閑氣,你們當領導的想過沒有,錢之外,這些平頭百姓精神損失有多大?受災戶的望發老漢,他老娘就是這幾天瞎了眼睛,瘋瘋癲癲地往田裏跑,坐在田頭哭啊盼啊。陳鳳珍眼睛濕了,有這樣的事?二憨老漢說,是啊,看著可憐呐。陳鳳珍問李平原,你說咋辦?李平原大聲說,幾天前我都說了,5天之內不能賠足60萬,隻有起訴啦!不過,你別誤會,我不是衝你,也不衝政府,就事說事兒。陳鳳珍沉了臉說,難道非走這條路不可嗎?李平原說,這條路有啥不好?目前國家各種法製都健全了,老百姓應該學會用法律來保護自己權益。哭天抹淚地求領導,領導說句同情話就知情不過。這正常嗎?如果農民把希望都寄托在一個人身上,這可行嗎?就說你陳鎮長吧,你是一心為百姓,可你是基層幹部,鄉鎮幹部走馬燈似地換來換去,你今日答應了,明天你被調走了,這些事又找誰去說?陳鳳珍被說愣了。二憨老漢怒了,罵你小子吃錯藥了吧?咋能這樣對陳鎮長說話?老伴哆嗦了,陳鎮長啊,你別往心裏去,他這孩子從小嬌慣不懂事!金傘攔母親,別管,平原說的在理兒。陳鳳珍說,李平原,你非告不可啦?李平原說,是這樣,陳鎮長。在打官司上,還請你關照呢!陳鳳珍怒了,你把我們告了,還讓我關照?我關照不上。告訴你,打官司也不是吹糖人那麽簡單。別弄個井裏撈月白搭勁兒。李平原急了,我李平原會幹到底的。陳鳳珍恨恨地說,如今你不是福鎮的人啦,翅膀硬了,能耐大了,日後啥事你都找法院吧!我這小廟管不了啦。二憨老漢上前抓住陳鳳珍的手勸,陳鎮長別生氣,我不告,我說了算。李平原吼,爸,你咋這麽糊塗哇。自古以來官官相護,賠這30萬打發了事,她和潘老五是一碼事。陳鳳珍火了,李平原,你把我跟潘老五看成是一夥?你說一夥就一夥,有你這句話,你以後在福鎮,別想過我這關!說完,氣哼哼地走了。二憨老漢追上去喊,陳鎮長——他追了幾步,撲撲跌跌地踅回來。老人氣得連連喘氣,回身抄起牛車裏的木杠朝李平原打來,你個兔崽子,人都讓你給得罪淨啦。你滾回城裏去吧,你爸使不動你!老伴和金傘拉住二憨老漢。李平原站著一動不動。二憨老漢慨歎良久,抖下淚珠子來。
回到辦公室,陳鳳珍一直生李平原的氣。她翻弄完報紙,呆呆地瞅著辦公桌上的小麵國旗。等新的問題出現了,她也就把李平原的事看淡了。吳主任急著進來說,縣畜牧局曹局長來電話,他跟宗縣長商量,過兩天在咱鄉的草上莊奶牛基地開個現場會。宗縣長聽說陳鎮長這裏有奶牛基地,也很積極呢。陳鳳珍雙眼一垂,生氣地罵,準又是鄧鐵嘴兒瞎吹,草上莊哪兒他媽有奶牛基地啊?吳主任嗤嗤笑說,我知道,去年鄧鐵嘴兒為評上小康村,在奶牛存欄表上添了2200頭奶牛,這可不是小數哇,你在上麵也簽了字的。這下可惹了禍,咋辦呢?陳鳳珍在地上躁躁地走動,心裏懸吊吊的。吳主任說,現在跟縣裏說透,人家一傳,咱福鎮可就丟大人了。世上怕就怕認真二字,可共產黨最講認真!陳鳳珍久久不語,她心裏有一塊地方硬不起來,過去浮誇害苦了福鎮,她說這樣報假數還了得?回頭撤了這個鄧鐵嘴兒。吳主任說,不能啊,眼下得想辦法,咋回答縣裏?陳鳳珍生氣地說,你把鄧鐵嘴兒給我叫來!
小吳剛要打電話,宋書記端著一隻不鏽鋼保溫杯進來,笑問,你們鬧啥呢?鄧鐵嘴兒又犯上作亂啦?陳鳳珍跟小吳遞眼色,忙拿別的話遮蓋過去了。宋書記問,鳳珍哪,李平原父子那樁事處理咋樣啦?陳鳳珍賭氣說,老潘關鍵時候掉鏈子,李平原非告不可啦!她說得挺悲觀。
宋書記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說,老潘那裏難呐,過去紅星軋鋼廠一直是咱福鎮的支柱企業。如果給他們點陽光,老潘還是能夠再燦爛一把的。過去李平原跟潘廠長有矛盾,過去他在老潘手下跑業務,靦腆得像個大姑娘,可這城市也練人哪!李平原也敢跟鎮政府較量啦。可他別忘了,他人在城市,可戶口還在咱福鎮呢。陳鳳珍說,戶口頂啥用?隻要有錢,全中國哪都可以安營紮寨。李平原一告,我擔心對咱福鎮影響不好!宋書記歎道,誰說不是呢。鬧出去,也影響咱福鎮投資環境。軋鋼廠的十佳明星怕也保不住了。陳鳳珍從老宋躲躲閃閃的話裏聽出些名堂,就說,老宋,這十佳明星給軋鋼廠不合適,優勝劣汰,商品經濟的生存法則。軋鋼廠不行了,咱們鎮領導得承認這個現實。我是想,咱福鎮還得上新項目,創一個名副其實的十佳明星。宋書記不高興了。不,軋鋼廠這杆旗不能倒!你說上新項目?錢呢?項目呢?陳鳳珍說,啥都是人幹出來的。唉,宋書記,我們啥時候研究一下股份製的事。我開會回來,就被這場亂子纏住了,沒跟你商量。咱福鎮可是全縣股份製改革的試點,也是宗縣長的點兒。宋書記說,股份製可是洋玩藝兒,咱福鎮行得通嗎?他蠟黃的臉充滿疑惑。陳鳳珍說,福鎮經濟這一大攤子,不想轍是不成的。股份製興許是個好支點。宋書記不服,說我知道你著急,整日忙得腳後跟打腦勺子,忙半天有啥起色?福鎮能有今天的規模,是用錢堆起來的,不是哪個忙出來的,人隨勢走吧!陳鳳珍說照你說,我們隻有混啦?宋書記說,鳳珍,別誤解我。你的心情我理解,想通過股份製治理這個爛攤子,把工作抓上去,這是官話。私話呢,想搞出點經驗來,撈點政治資本,往上升一升。這沒錯,誰年輕不想闖一回?不過,我發現你們團係統出來的幹部,有個通病,幹事開始轟轟烈烈但沒下文,開始就是結束。勞民傷財,形式主義嘛!陳鳳珍臉紅了,罵老宋嘴夠損的。我們團係統出來幹部咋啦?宗縣長不也是團係統出來的幹部嗎?宋書記擺手說,別急,聽我說完。眼下福鎮最大的難題是啥?這幾天折騰還不明白?是缺錢,錢,懂嗎?陳鳳珍說這樣胡整,多少錢也會敗光的。集體挺著債,富了和尚窮了廟!宋書記愣了,這話怎講?我不是反對股份製,怕是費力不討好,使福鎮雪上添霜啊!
陳鳳珍說,就拿軋鋼廠進口廢垃圾來說吧,潘廠長一人說了算。如果搞了股份製,就可以集中大家智慧避免這類失誤!股份製能使管理科學化,走上良性循環軌道。也許,我們這茬領導不能直接受益,可後來人會記起我們的。從某種角度說,股份製也是一場革命!宋書記冷笑吸煙,嗬,說得挺悲壯啊!理兒是這個理兒,誰都想弄個刀切豆腐兩麵光,可這是福鎮。福鎮的丁點狗屁事兒就夠你研究一輩子的。陳鳳珍說哪兒不是摸著石頭過河?宋書記搖手說,好,我不跟你爭啦!別讓宗縣長覺得我成改革絆腳石啦。股份製改革,關鍵是白弄了也搭不了啥!陳鳳珍就不爭了,心裏又想起奶牛基地的事兒。宋書記搖搖地走了。她在孤寂中,一回回拷問自己,眼下自己在福鎮是個啥角色呢?
總該做些啥,又做不上來,隻有走進暴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