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大家都生活在一個圈子裏,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是有照麵的機會。隻是自那以後,莊曉月見遠遠見到他就迅速閃開,紀岩這邊,在經曆了那次被罵變態之後,也開始無視她。

莊曉月有時放學回家看到紀岩牽著那條狗出來,她便目不斜視地往上跑去。紀岩不緊不慢帶著毛毛下去,也跟沒見著她一樣。

這天,紀岩帶著毛毛散步,在樓下碰見了莊明。莊明還算是客氣人,他似也很看出這個新鄰居沒架子,邊主動遞過去一根煙,攀談起來。

“生意人在外麵忙,也隻能抽空回來看看孩子。”莊明將自己的火遞給他:"她媽又要開店,最近都在忙裝修,也沒時間回來。我隻能趁著閑過來看看。”

紀岩抽了一口煙,煙霧中咳嗽了一下:“開店?”

“是啊。以前孩子小,沒辦法。現在大了,怎麽也不肯在家閑著,一直鬧著要開店,這次算是剛好有親戚要出售店麵,我們就順手給盤了下來。”

紀岩拇指輕輕落在煙上,煙灰輕輕飄下,眉頭隱隱皺起:“你女兒多大了?”

“十六歲。隻是個子小,看著小而已。”

紀岩若有似無地笑了聲:“十六歲,充其量也隻能算是個半大的孩子。”

莊明喉嚨裏漏出一聲歎息,略顯自我安慰道:“暫時也隻能這樣。她媽那邊剛選好地方,正是選材料的時候,等裝修好了,應該時間也多了,有時間回來看看。”

紀岩沒有說話,他緩慢地吐著煙圈,一隻腳撥了撥一直圍著自己轉圈的毛毛。在煙圈繚繞中,他終沒有將那孩子徹夜不歸的事情告訴莊明。因為他拿不準莊明會用什麽手段對付自己徹夜不歸的女兒。對於自己拿不準的事情,他習慣了不輕舉妄動。

“小孩子,還是要多管管的好。”他終是將自己的顧慮說了出來。

“紀老師,你說的是。不過,曉月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沒讓我們費心過。”

紀岩吸了一口煙,神色複雜地看了莊明一眼,沒有再說什麽。

晚上,他進書房時,從自家客廳的角落裏,又看見了那個並不算陌生的身影。

年輕的身體正趴在陽台,將整個上半身都探出了外麵。她穿著居家的奶白色棉質裙子,上麵印著蒲公英。此刻,正踮著腳尖,極力向下麵看去,目光落到某處時,視線停了下來,伸出一隻手,朝著樓下用力揮了揮。晚風中,她兩鬢的碎發被吹著飛了起來,很肆意,很自由。

紀岩走過去的動作停了,他靠在客廳的牆上,靜靜地看著她。

等她看到莊明的車子走遠時,才收回了視線。她依舊踮著腳,伸出一隻手臂,張開了五指,在麵前來回遊走著,略顯稚氣地笑了笑,她極少笑,所以可以感覺出她此刻的好心情。她的手時快時慢的在舒展著,像是在感覺微風吹拂在肌膚上的觸感,而她腳上依舊是那雙印著米奇圖案的粉色拖鞋,她踮起腳尖,那裙子被微微帶上去些,導致腿的大部分都暴露在外麵。

紀岩眼神落到她腿上的那一瞬間,忽然就偏開了,轉身進了書房。

等他從書房出來接水,空氣裏飄散著一股濃鬱的泡麵味道,下一秒,他聽到隔壁陽台上的聲音。那聲音很小,很輕,但不難聽出是吸麵的聲音,偶爾中間還夾雜著吸鼻子的聲響。他讓自己無視空氣彌漫的這股辛辣味道,去接了水,回來時,他停在了書房門口,向那邊看了過去。

果然,那孩子就趴在窗台邊,泡麵放在窗台上,低著頭,正在撈著麵條。她吃得很慢,期間,一隻雪白的腳抬起來搭在了另一隻腳的小腿上,十足的閑散模樣。

她好像很中意這個陽台,隻要她在家裏,大部分時間就是趴在陽台上。

紀岩也喜歡靠在窗台邊抽煙,打電話,但自從她來了之後,他將抽煙的地點改到了過道裏。

他靠在門邊,喝了口水,進了書房。

後來,一連大半個月,紀岩沒有再遇到那孩子。隔壁陽台,晚上一直是黑漆漆的,沒有住人的跡象。紀岩又回到陽台上抽煙,抽煙的間隙裏,目光落在隔壁陽台裏,陰暗不明。

天氣漸漸涼了下來,夏天眼看隻剩一條小尾巴早晚晃動。

紀岩晨跑結束,去小區北門買小籠包,早點鋪裏麵傳來一陣陣叫囂:"老板,小籠包好了沒?還要等多久?”

“這個店啊,她媽怎麽這麽慢的?活膩了是不是?”

老板娘回頭道:"馬上,馬上就出籠了。”

說完,老板娘衝紀岩看了眼,滿臉無奈,因為都是熟人,開口道:"紀老師,早啊。還要等一下,這兩籠給裏麵的。”

紀岩點頭,朝裏麵看了一眼,也幾乎是同時,他發現那夾雜在喧鬧人群中那個瘦削的身影。那個他並不陌生的身形坐在最角落裏,在輪哄哄的人中顯得異常安靜,也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旁邊有個紅頭發的女生不停地跟她說著話,她隻是點頭或者搖頭。然後,對麵一個穿著不倫不類的男生忽然扯住她的手臂,往外麵帶出來,她不說話,也不動,整個人像是木偶一樣被牽著,沒有一絲絲反抗,也沒有絲毫生機。

紀岩欲抬起的腳在一群哄笑中那男生放開她之後又收了回來。在蒸汽縈繞的早餐鋪前,他站了大約有一刻鍾,最終還是提著小籠包走開了。

之後,學院裏在外市有個講座,係裏決定讓他去,他將毛毛送到自己母親那邊,人也飛了過去。

日子平淡如斯,紀岩出差回來,轉眼到了十月中旬,一個周末,他從母親那邊回來。車子如常開進翠竹苑。從主路還沒拐進巷子裏,遠遠看一個五顏六色頭發的男生正背對著這邊,站在巷子口撒尿。他神色凝重,打轉方向盤,要將車子停到巷子裏。

不遠處一片接著一片的喧囂沸騰聲,即便隔著厚厚的車玻璃也能聽見。首先進入視線的是被踩得亂七八糟的綠化帶,而此刻,綠化帶上圍著一圈穿著奇裝異服,說話流裏流氣的年輕人。這群人正圍在一起,像是發生了什麽趣事,一聲接著一聲尖叫著,嬉笑著。

他皺了下眉頭,將車子轉過彎來,當視線再次觸及那群人的下一秒,腳踩油門的動作忽然就停了下來。下一秒,他看到了從裏麵被拖出來那個小小的人兒。

那是一個紀岩可以一眼就能辨認出的身影,很瘦削,弓著腰,被當成玩物一般,由一個“黃毛”從紮推的人裏扯著頭發揪出來,並遛狗一般的在四周逛著,人群裏都是哈哈的笑聲。而被拖著走的人踉蹌的跟著走,雙手卻一直伸出去試圖掰開扯著自己頭發的手,這個動作讓那群人興奮,尖叫,然後瘋狂的高叫著,隻見那個扯著她的“黃毛”忽然回身飛起一腳踹在可她的肚子上。那個瘦小的,沒有預見到任何危險的身軀在那一腳下,飛了出去,然後又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在跌落到地上的下一秒,她像隻小蝦米一樣,劇烈地蜷縮著,四肢環住自己的腹部。

紀岩視線定住,定在那個滾落在草地上顫抖不已的小身軀上。她頭發被扯亂了,褲子破了,鞋沒了。她甚至緩了好一會才能勉強爬起來,四周響起了各種各樣的笑聲,尖叫聲:“哈哈,她還不聽話呢。不肯跪,軒哥,你放水了嗎?”

接著又是一腳飛過來,她明明可以躲開的,但是她沒有,她像是定在那邊,一動不動。

透過車窗,紀岩看見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顴骨腫得很高,摻雜著淤青,血跡的臉。這個時候,她看著那群人,然後在笑。是的,她是在笑,她對著那個正飛過來的腳,彎著腰,勾著唇,冷笑,挑釁的冷笑。

一腳飛過,毫無意外,她又一次重重落在了地上。這一次,她飛落在地上,沒有再動彈。

明明會疼,為什麽不躲呢?

他皺著眉,一隻手不停按壓著太陽穴,頭上青筋暴露,莫名的心痛和憤怒讓他胸腔不受控製起伏。下一秒,他踩了急刹,停了車,下車後,又嘭的一聲關上車門,大步向人群裏走去。

如果說一直以來,他都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旁觀著她和她的家庭,不插足,不介入,也不想沾惹是非,那麽,現在,他腦袋裏像是被點燃了無數的小火苗,那火勢越來越旺,燒滅了他的原則,他的理智。

他不願再去想她那個不正經的母親,不再介懷她的沒教養,更不願再去介意她那個毫無責任感的家庭。

她的那個笑容,那個半冷笑,半挑釁的笑容,以及那個在受到暴擊之後一直在微微顫抖的身體,像是印在了他腦海裏,一遍一遍重複放映,而又消散不去。

也就是在這刻,他決定了,這個孩子他今天管定了。

他大跨步走到他們當中,一群人正背對著他,逗小貓似的扯她的褲子。

“閃開!”他聲音不高,但裏麵的怒意毋庸置疑。

地上的男生轉過頭來,勾著嘴角看了看來人,隻見一個穿著白襯衫,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男人淡淡看著他。他起身,不屑地朝旁邊啐了一口,接上前一步,一隻手點在他的胸口:“你誰啊?”

“閃開!”同樣的話,同樣的語氣,他又重複了一遍。

“我要是不閃呢?”那隻手又要伸出來點他的胸口。

這次他沒有得逞,紀岩先他一步伸出手,擋住了他的動作,並推開了他,看上去沒有用多大力,但對方已經被推出去了很遠。

紀岩淡淡看了他們一圈,然後彎下身子去看她的傷勢。他微低著頭,一隻手去掀開她的劉海,身體上的疼痛讓她意識不明,就在他手觸及她混著血跡的頭皮時,她像是被蜇到一般,忽然甩過頭去,紀岩伸出另一隻手,按住她的下巴,逼迫著她抬起頭來。

眼前的半張臉已經腫得很高,額頭處有一大片青紫,眼睛睜不開。在頭被抬起來那一瞬,又忽的偏開來,想要掙脫他的桎梏。

但那隻手像是枷鎖一般,緊緊固定住了她的臉,強硬地逼迫著她迎視自己。

莊曉月痛得說不出話,她隻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臉上的手動作雖然強硬,但力道卻很輕。在睜開視線之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臉,和一雙定定的眸子。那雙眸子毫無波瀾,靜靜看著自己,讓人一如既往看不清楚裏麵的情緒。

在觸碰到那雙眼睛後,莊曉月眸子裏似有微光波動,她認出了他。她微微撇了下嘴,是孩子似的委屈表情,但很快即被掩去。與此同時,她整個人鬆懈了下來,任由著他那雙大手撥開著她散落在額前的混著血水的發絲,活動著她的手腕腳腕,檢查她的頭部。意識一點點回歸,而托住她的那隻手,那溫熱,幹燥的觸感,甚至那一絲若隱若現的煙草氣息,都讓她出奇的安定下來。

在確定她並無重要傷口後,他鬆開了她。他的呼吸很近,帶著一股莫名的情緒,在觀察著她。她的身體,喘息的間隙還止不住地抖著,她似乎竭力自恃而又很隱蔽的在用著力讓自己坐起來。

紀岩低頭,發現她正在提自己的褲子。

剛剛在拉扯中,她的校服褲子被扯得鬆脫了,露出了半截白色底褲。而現在,她正很小幅度,很努力地將褲子提上去。

紀岩看著她的樣子,問道, “能起來嗎?”

她沒有回答,一隻手撐在地上,勉強要站起來。在起身的瞬間,忽然有隻手托住了她搖晃的身體,在她穩住身體後,那隻手又收了回去。

“軒哥,怎麽辦?”幾個人湊到軒哥旁邊,小聲問道。

軒哥斜勾著嘴角:“怕什麽?”抱著雙臂,看著紀岩。

紀岩像是聽到他們的對話,抬起頭來,環視了一圈,隻問道:“你們這邊誰說話?”

不遠處的軒哥斜站著出來:“我。”

紀岩看著他,隻淡淡開口:“好,很好。”

軒哥痞氣十足地勾起了嘴角:“識相點你就讓開,我們還能放了她一條活路。”

紀岩卻是長腿一邁,走到他麵前。身高上,他明顯比他高,他低著頭略感興趣道:“你確定?”

語氣裏的不屑顯而易見。

軒哥忍不住罵了句髒話,又伸出一隻手來,挑釁似地又要點他的胸口。隻是,這次,紀岩沒有輕易放過他,他出手的瞬間,就被一隻大手給擒住,並整個人被提了起來,下一秒,刷地一下,他整個人被摜在了地上。

一套動作順暢無比,看著像沒有費力氣,但周圍的氣氛忽然一下子沉默了下來,軒哥的屁股和地麵親密接觸的那一聲,清脆無比,震驚了整個巷子。而落在地上的軒哥齜牙咧嘴的表情,已經暴露出來他屁股的受傷程度。

紀岩似笑非笑地彎下身子,依舊淡淡道:“怎麽,就這麽兩下子?”

他臉上看不出有任何波動,整個人依舊斯文儒雅,軒哥嘴角**,他不知道一個人的表象可能完全有悖於他的內在。眼前的這個人,明明是斯斯文文的樣子,為什麽動起手來這麽無形,還這麽狠。

隻是他怕過誰,另外還有這麽一幫小弟在看著,他強撐著站起來,提起一個拳頭就要飛過去,眼前的人隻是冷冷一笑,然後接住了他過來的拳頭,那隻手提著他又是往地上一摜,這一次,比剛才的力道,那一聲落地聲依舊清脆異常。

旁邊有幾個毛頭移步要上前,紀岩餘光掃到他們身上,閑閑問道:“怎麽,你們也想試試?”

幾個人站在一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敢上前。

紀岩低頭看他:“怎麽,不服?”

對方還沒來得及出手,他已經上前捏住他的手腕,將手肘反擰了過來。

他淡淡看向他,眼裏竟是笑意:“欺負人是可以上癮的。這個你應該知道吧?”

聲音依舊不高,但聲音邪氣異常。

不等對方說話,手上一緊,將他的手臂壓成了極度彎曲的角度。

“來,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回答他的是怒吼聲加粗口。

紀岩沒惱,牽製住他的那隻手又向下壓了壓:"你如果覺得這樣很有趣的話,我們可以再繼續玩下去。剛才你怎麽對她的,現在我剛好有興趣,在你身上複製一遍怎麽樣?”

邊說著,一隻手又加重了力道,已經壓得他渾身在抖,整張臉痛成了豬肝色。

“老子行不改名,座不改姓。我是你大爺陳軒。”

紀岩絲毫沒介意他的罵咧,手上的力道也絲毫沒鬆,繼續問道:“哪個學校?”

對方已經痛得開始扭動不止,掙著另一隻手要將自己的身體脫出來,卻不想紀岩隻是兩個指頭按著他的手,卻像是一把無形的桎梏,怎麽也脫不了,隻能從牙縫裏哼出幾個字來:“北遠技校。”

紀岩轉身問遠處一個男生:“是嗎?”

那男生驚恐地看著他,然後點點頭。

紀岩這才不慌不忙的放開了他,人也跟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汙漬,淡聲道:"滾。”

軒哥爬了起來,甩著手,連滾帶爬地跑了,在不遠處回過身來衝他豎了個中指,一群小弟樣的也跟著鳥獸散了。

莊曉月站在老槐樹下,呼呼的喘著氣,臉上的傷在夕陽下顯得有些猙獰。她看著軒哥那一群人灰溜溜跑遠,腫脹的眼皮下那雙眸子異常的沉靜,清澈。

紀岩在附近找到了她的書包,鞋子,最後在路牙上找到了她的校服外套,他拍著校服上的灰,走到她麵前,將校服披到她身上,沒有說話。

莊曉月低著頭,接過自己的東西,聲音細小如蚊子:"謝謝。”

紀岩身形微頓,隻說:"把鞋穿了。”

她一隻手撐著樹幹,略顯局促的將鞋子放在地上,將腳塞進了鞋裏。

“在這邊等我。”說完他轉身走開了,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像是怕她不懂他的意思,解釋道:"我去停車。”

莊曉月點頭。

紀岩去停好了車,再回來的時候,看見莊曉月已經等在過道裏,手裏抱著自己的書包,遠遠看著他停車的方向,在看到他時,又裝作若無其事地看向了別處。

看到她這樣,紀岩略顯無奈地揉了揉額角,走到她麵前時已然恢複了原樣。他將她胸前的書包給抽了出來,提在自己肩上,然後進了樓道。

莊曉月跟在後麵,她抿著唇,一聲不發,但皺起的眼角暴露了她並不是很舒服。紀岩走在她前麵,走得不快,有時會在過道裏稍微等一下她,回頭之際,眸光落在她奇怪的走路姿勢上,也是一樣的一言不發。

到了四樓,紀岩開了自家門走了進去,換好鞋後將肩上的書包放在了沙發的一角。毛毛搖著尾巴衝了過來,兩隻前爪豎起來抱著紀岩的褲腳,唔唔了幾聲,紀岩揉了揉它的頭,然後去洗手間洗手。

莊曉月注意到他襯衫後肩蹭到一塊汙漬,應該是被她書包蹭到的。

出來的時候,他見到還站在門口的她,低聲道:“進來。”

莊曉月猶豫了片刻,然後在門口低頭想找一雙拖鞋換。

“不用換,上來。”

她支起身子,磨蹭了一下,走了上去。

“坐。”紀岩指了下他旁邊的位置。

她依言坐了下來。

紀岩移了下凳子,由側對著她變成正對著她。

“轉過來。”

她眸光閃動,看了看對麵的人,而那人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她稍稍移了下坐姿,也變成了正對著他。

然後他彎下身子,直接提了她的右腳,放在了自己腿上,另一隻手卷起了她的校服褲管。褲管上都是灰,他沒有介意,隻是在看到她膝蓋上的傷時,皺起了眉頭。並用手輕觸了那一片腫起的地方,莊曉月噝~的出聲,並要抽回自己的腿,邊嘟囔道:"你……”

紀岩睨了她一眼,將她的腿給扳直,怕她亂動般,直接將她的腿夾在了自己兩腿中間,將準備好的冰塊用毛巾裹好,對她道:“你可以叫我紀老師。”邊說著,那冰塊直直壓在了她的腫起來的地方,驟然的刺痛感讓她腿上顫抖不已,眸子裏如染上了水汽,濕漉漉的,直直地盯著他,慢慢道:"你算哪門子的老師?”

腿上按壓的力道並沒有放鬆,他依舊淡淡道:"我教經濟學。”

“那也不是,噝——”莊曉月臉上滲出了冷汗,後麵的話因為膝蓋處的疼痛被咽了下去。

紀岩給她冷敷一會,然後將冰塊拿開,又低頭看傷口,再繼續敷上去。莊曉月咬著牙,一聲不吭。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放開了她的腿,問道:"肚子,還好嗎?”

莊曉月知道他問自己被踹到的地方疼不疼,她搖了搖頭。

紀岩點了下頭,從藥盒裏拿出碘伏和棉簽,凳子向她這邊挪了些,為了不碰到她,他分開兩腳,一雙大長腿自然地向外麵彎曲著,這忽然的近距離感讓她呼吸一窒,人跟著向椅背上靠去。

他將她額間的碎發撥開,略略前傾著身子,一雙眸子停留在她的臉上,目光幽深。

莊曉月不習慣被人這樣盯著看,特別是眼前人的一雙眸子,永遠讓人看不出裏麵藏的是什麽,又想的是些什麽。她慌的要低下頭,一隻手忽地抬起了她的下巴:“別動。”

莊曉月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燈光下的睫毛不停地輕顫著,是對於未知力量落在自己臉上的恐懼。

但出乎她的意外,那棉簽極輕地落在了她的額角,像是有羽毛輕拂過,輕柔地擦拭著她的傷口,力道是出乎意料的謹慎。

他一隻手依舊托著她的下巴,讓她的臉始終半仰著,在臉上的動作停了的時候,莊曉月忽然睜開了眼睛,見紀岩側著身正不緊不慢的用棉線蘸碘伏,回過頭來的時候,看見一臉茫然的她,淡淡哼出一聲:“嗯?”

他離她很近,說話的時候,氣息落在她臉上,帶著極淡的煙草氣息。

“沒,沒什麽。”

莊曉月偏開臉,看向了遠處。下一秒,她的下巴被按住,臉又被轉了過來,被迫正對著他。這次,莊曉月從眼角餘光裏瞥到了他隱約含笑著的眸子,那笑容很淡,但莊曉月看得很清楚,不是鄙夷,不是同情,是戲謔。

“你……”

“別動。”

冰涼的藥水滑過她的顴骨,那隻手很有分寸的並沒有碰到她的臉。但是她卻莫名心虛到閉上了眼睛。

這次時間過得更漫長了,相比這樣尷尬的樣子,她寧願剛才那般被暴力敷腿,然後默默慰問他的各路長輩,也比現在好上很多。她不敢太重呼吸,不敢睜眼,但那個人的氣息卻是異常平穩輕撲在自己臉上,讓她一顆心無處著落一般的砰砰亂跳。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紀岩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

經過剛剛那番折騰,也不知道是否心理作用,她覺得渾身雖然依舊使不上力氣,但明顯沒那麽痛了。盡管和眼前的男人相處並不是太愉快,但顯然他剛才的出手相救讓她對他的戒備減輕了不少,她靠在椅子上,看著趴在紀岩腳邊的那隻狗一隻爪子按著一隻球,推開,又按住,這樣的環境讓她本能的放鬆了下來。

紀岩理好東西,走到陽台上,點上一支煙,他整個人背對著客廳,對著陽台外麵吐著煙圈,他一根煙抽得有點久,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等他回到餐桌旁,依舊坐回剛才的位置,然後將上半身往前傾了傾,以一個平等的視線對著她,閑閑問道:“逃跑,會嗎?”

莊曉月受傷的臉輕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不會?”

她依舊不吭聲。

紀岩一隻手落在餐桌上,輕敲了幾下,開口道:“行啊,將你爸號碼給我。”

莊曉月眸子裏閃過一絲驚慌,看了一眼他,低下了頭。

“好,很好。”他將莊曉月剛剛的表情收盡眼底,笑了一下:"我也並不是隻能從你這邊拿到號碼。你別忘了,我是老師,我認識的人不多,但最不缺的就是老師。隻要知道你叫莊曉月,在一中讀書,就足夠了。”

“……拜托,拜托別告訴我爸。”

她偏開視線,眼裏的緊張顯而易見。

“不告訴你爸爸也可以,但你要老實點。說吧,為什麽不躲?”

“不習慣。”

“不習慣?”

“嗯,躲了又能怎麽樣?他們會放過我,饒了我?”

紀岩點頭,手指輕敲桌麵,饒有興趣地看了看她:"看到我,不是躲得挺快的嗎?”

莊曉月抿著唇不說話。

“和那些人怎麽認識的?”

“有一個女孩是我的同學,也是他們的同學。網吧玩遊戲的時候認識的。”

莊曉月說的並不清楚,但他卻聽明白了。

“喜歡和他們一起?”

莊曉月搖頭。

“確定?”紀岩不太相信地看了她一眼。

她點頭。

紀岩收回那隻敲擊桌麵的手,環抱在胸口,心裏一塊石頭無聲落地,短暫思索後開口: “好,那現在我們來談談條件。”

“條件?”

“幫你保守秘密的條件。你放心,我比你的那些小同學們可靠,作為一個成年人,我守口如瓶。”

莊曉月舔了舔嘴唇,沒有說話。

“怎麽,不願意?”

莊曉月依舊抬頭看著他,沉默了半天,最終將視線收回到腳尖,點了點頭。

“第一,不許和那些人在來往。第二,不許再去網吧。第三,幫我遛狗。”

莊曉月猛地抬頭,黑白分明的眸子裏含著被欺騙的屈辱:"條件為什麽不是一個?”

“誰說條件隻能是一個?”

這個男人還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莊曉月卻莫名脊背發涼。

“有意見?”

莊曉月看著他淡淡的笑容,終是道:"我為什麽覺得是你在欺負我。”

“條件談在這邊,願不願意隨你。”

良久後,她應道:“我願意。”

紀岩也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血跡印在白紙一樣的臉上,並不好看。他起身去開了冰箱,從裏麵拿出雞蛋,西紅柿,又找到些火腿,去了廚房。

不一會兒,從廚房裏飄來一陣陣香味。紀岩端著一碗麵從廚房出來,放到她麵前。不大不小的一隻碗裏是很實誠的番茄雞蛋麵,最上麵壓了幾片很厚實的火腿,正沸沸騰騰的冒著熱氣。

就這一碗熱氣騰騰的番茄雞蛋麵,讓莊曉月一下子又不知所措起來。那熱氣幾乎熏得她睜不開眼睛,眼睛跟著油然濕潤。別人罵她,甩她耳光、揍她,她不會倒,更不會低頭,但眼前的這碗散發著香氣的麵條讓她心裏發軟的同時,又鼻子發酸,莫名的想要嘩啦啦掉眼淚。

一邊的紀岩看出她的猶豫,隻道:"快點吃,吃飽了才有力氣遛狗。”

她依舊低著頭,緩緩伸出手,拿起了那雙筷子,在他轉身之際輕擦眼角的淚漬,然後專心吃麵。

紀岩依舊走到陽台上抽煙,回過頭來正看見她一口接一口的吃麵,眼角慢慢放鬆了下來。

莊曉月吃完了麵,紀岩忽然塞給她一盒巧克力,莊曉月注意到這和上次他給自己的是一模一樣的。

“疼的時候吃一顆。還有,明天記得去上學。”

莊曉月接了過來,走到沙發邊提起自己的書包,轉身往門外走去。

“一般這種情況都會說聲謝謝,不是嗎?”

莊曉月明眸微轉,在轉過身子來,聲音不大,但讓彼此都能聽清,她說:“謝謝你,紀岩。”

紀岩正收拾著她剛吃過的碗,身後被人連名帶姓地叫了一聲,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等他回頭的時候,那孩子已經不見了。他手邊的動作停了下來,思緒有些頓塞,他早就見識過這孩子的無禮,但此刻,被半大的孩子這樣挑釁,他心裏除了生氣,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