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曉月是淩晨才回到翠竹苑的,清晨的翠竹苑都是靜的,萬物還沒有從沉睡中複蘇,腳步邁在水泥地麵上,能清晰地聽出回聲。她看著遠方灰白色的天空,感覺它混沌不堪,像是自己的腦子。她對著日出的方向,猜想著,今天會不會是晴天。

隻是整夜的泡吧讓她昏頭漲腦,根本不能在這個問題上有任何見解。

紀岩也正是在這個時候發現她的,那個小小的身影,依舊是粉T,藍色牛仔褲,背上背著個很大的書包,她正站在一根燈柱下麵,失神地看著遠方,像是在看什麽發愣,整個人跟著陷入了另一個世界一樣。

他們隔得很遠,但他還是認出了她,他記得她身上的那件粉色T恤。

他放緩了跑步速度,邊開始活動腳踝,朝莊曉月的方向走去。而前麵的女孩像是注意到身後的目光,忽然回過頭來,在看清是他之後,她忽然轉到了旁邊的側道上,跑開了。

馬路這邊的紀岩,看著她像是突然啟動了開關鍵,消失在路邊,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片刻後,他照常開始了自己的晨跑,漸漸的,遠處的朝霞染紅了半邊天,發出柔和的光。有早起的人們出來買菜或者鍛煉。在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紀岩結束了晨跑,回到了家裏。

上樓的時候,他又看到了那孩子,站在他家門口,略顯焦急地看著樓梯口。在看到他的時候,眸色裏閃過一絲欣喜,而後不知所措地垂下了臉。

紀岩如若沒有注意到她,去開自己家的門。

門打開後,他走了進去,眼看著他下一步就要關門了,莊曉月顧不得矜持,衝上前去,一隻手抵在了門板上,腳踏進他家的時候,又退後了一步,略顯無措地站在一邊。

“你家,有水嗎?”

紀岩回身掃了她一眼,看到她眼圈下的青色,在門口邊換下跑鞋,一貫的語調:“現在認得我了?”

莊曉月茫然地站在門邊,咬著自己的嘴唇低低道:“我家停水了。”

而正弓著身子低頭換鞋的紀岩,依舊一句話也不想跟她說的樣子。

這時,裏麵的那隻凶狗又準備躥過來,莊曉月因為之前的幾次經曆,對這狗相當膽怯,現在見它氣勢洶洶過來,不禁啊了一聲,憑著本能抬高了一隻腳,往紀岩的方向躲了過去,同時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幾乎是同時,一隻溫熱的手捏住了她的手腕,輕輕穩住了她,讓她不至於整個人一頭紮進他的懷裏。

那毛茸茸的東西似乎是從她腳邊滑過去,她心髒震顫,不敢睜開眼睛,濃密的睫毛不停地輕顫著。慌亂中,她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出於本能的顧忌,她隻抓住了他衣服一角,隻是那跑步服的料子順滑,從她手心滑落了,她的手無措地落在了他的胸口上。

紀岩垂眸,看著那隻落在自己胸口的又白又細的手,又抬頭輕掃了一眼還在一直抖動的睫毛,將脫了一半的跑鞋順勢用腳甩到了地上,邊緩緩開口:“它走了。”

她輕顫著睫毛微微睜開眼睛,在確定的確是安全的情況下,才陡然放鬆下來,整個人跟著退後了一步,臉倒是紅的。

紀岩已經換好了鞋子,顯然沒在意這些,邊淡聲道:“你現在不用怕它,它剛才並沒有要咬你的意思。”

莊曉月想了想,的確,剛才那狗隻是衝過來,並沒有要吠她。

他走到陽台上,給那狗喂了些食物,自己半蹲在地上,摩挲著它的頭,邊說道:“我可以告訴你你家為什麽停水,但同時,你也要回答我的問題。”

莊曉月點頭:“好。”

“拖欠物業費太久,會被停水停電。”

莊曉月哦了一聲,問道:“那物業費,在哪裏交?”

“這已經是第二個問題了。”沒等她開口,他接著問道:"昨晚,你去了哪裏?”

紀岩早上看到她的時候,就確定這孩子又徹夜不歸。

而此刻站在門口的莊曉月,臉上掛著淡淡的迷茫,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不願意回答。

紀岩看著毛毛狼吞虎咽的樣子,片刻後,他像是失了耐心,轉身回到客廳,換了個問題:“你母親什麽時候回來?”

莊曉月咬著唇,搖搖頭。

紀岩又看了她一眼:“物業費在小區北門的物業大樓交。禮拜一到禮拜五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都有人。”

“哦。”

這邊紀岩想換衣服,轉過眸光看了看她:“還有問題?”

莊曉月舔了舔幹燥的唇,慢慢偏開視線,嘴角動了動:“能借一下——你家的洗手間——用一下嗎?”

她說得很慢,仿佛每說出一個字都需要極大的勇氣,整個人都沒敢看他一眼。

紀岩本來走到了廚房,一隻手接水的動作明顯停了,隨後拿起手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我可以付你錢。”

他拿著水杯走出來,哼笑了一聲:“哦,是嗎?”

莊曉月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不掙孩子的錢。”

莊曉月臉又呼地紅了,並迅速低下了頭。

那邊紀岩不慌不忙喝完一杯水,然後給毛毛係上了牽引繩,邊淡淡開口:“半小時。你隻有半小時時間。”

莊曉月愣了愣,臉依舊是紅的,然後迅速點了下頭。側身讓他過去,紀岩幾乎也是側著身過去,擦肩而過的時候,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意外的,並不讓人厭惡。

紀岩帶著毛毛回來的時候,莊曉月就站在401門外,身後的門是敞開的。

她換了一件顏色非常粉的睡衣,腳上是米奇圖案的涼鞋,頭發還沒來得及用毛巾充分擦幹,濕漉漉的,有幾滴水珠掛在脖子上。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帶鑰匙。” 見著他,她急忙解釋道。

“我帶了。”說話間,紀岩聞到她頭上的洗發水味道,是他一直用的那款洗發水的味道。

莊曉月站在他身後,巴巴問道:“能借點開水嗎?”

——我想泡麵,後麵的話被她咽了下去。

紀岩轉過身,淡淡掃了她一眼,她完全可以在他回來之前,倒些開水回屋,也能避免現在這般窘迫。

這孩子,比他想象的實誠。

“沒有開水,隻有牛奶和麵包,要嗎?”

莊曉月臉上閃過錯愕,因為剛剛她還看見他去廚房接水喝的,下一秒,她明白過來,像是被某些東西刺痛了一般,忽地又低下了頭。

紀岩見她不說話,就當她是答應了。

他解開毛毛的牽引繩,自己進了廚房,塞了兩片麵包進麵包機,煎了火腿和雞蛋,又溫了牛奶,他平時的早餐也是這些,隻是今天多做了一人份。

莊曉月站在門口,聞著烤麵包的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進來。”紀岩手上端著餐盤和牛奶走出來,放在了桌上,並示意她坐在餐桌旁。

莊曉月自作主張地換了雙男士拖鞋,這屋裏一塵不染,她不好意思穿自己的鞋子進去,她迅速換好了鞋子,坐在了餐桌旁。

“吃吧。”

莊曉月坐了下來,喝了口牛奶,不是她喜歡喝的甜牛奶,但溫度剛好合適,她忍不住一口氣喝了半杯。

紀岩坐在了她的對麵,沒有跟她聊天的意思,隻是吃著自己麵前的那份。

莊曉月低著頭,拘謹地吃著麵前的食物,她將玻璃杯小心地放在了餐盤邊,努力將自己吃東西的聲音降低到最小。

紀岩一塊三明治吃完的時候,發現莊曉月手上的三明治沒怎麽動,牛奶倒喝得差不多了,此時,她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摳著荷包蛋裏的蛋黃。

“不好吃?”

莊曉月摳蛋黃的手忽然停了,點了點頭。

紀岩拿紙巾擦嘴,多拿了一張放在她邊上,冷道:“一般這種情況,都會說聲謝謝,不是嗎?“

莊曉月吃了口麵包,又勉強喝了口牛奶,聲音很輕道:“如果你不問,我也不會說的。”

紀岩像是愣了一下,沒有什麽表情的繼續吃著東西。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道。

“莊曉月。”

紀岩微抬著頭,搜尋著她名字的寫法。

“莊子的莊,曉風殘月的曉月。”

紀岩想了想:“經餘曉月諸山靜。是不是?”

莊曉月點頭。

除了荷包蛋,她一點點將餐盤裏的東西都吃了,然後拉起桌邊的紙巾擦嘴。這期間,她聽到他很輕的歎息聲,這一次,她聽得很清楚。

一聲很淺,但是意味不明的歎息聲。

“物業費,你有時間交?”

平時物業上班的時候,她肯定也要上學的。

莊曉月隻愣了一秒,然後點點頭。

紀岩身體靠在椅背上,一隻手輕敲著桌麵,將幾乎脫口而出的話給按了下去。

莊曉月起身,低聲說了謝謝,溜了。

紀岩依舊坐在桌前,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眉頭輕皺。

片刻後,他起身進了浴室,脫了身上的跑步服,汗津津了一個早上,他早就想衝個涼。浴室裏的情形有點出乎她的意料,沒有他難以忍受的水漬,地板上幹淨如初,應該是被打掃過的。隻是洗麵台上,落下了隻黑色的皮筋,他伸手拿起那個皮筋,上麵還落了一根頭發,帶著淡淡的黃色,他拿起那根頭發,扔進了垃圾桶,將皮筋掛在了一邊的壁勾上,開了裏麵的噴頭放溫水。

這學期開始紀岩帶兩個年級,一周五天每天都有課,課最多的是周四,幾乎一天都穿梭在不同的教室。

他教的是經濟學,新學期第一節課,他站在講台上,環視著教室,告訴他們,經濟學其實是一個很有趣的學科。

教室下麵有男生舉手提問:“老師,有多有趣,比女孩子還有趣嗎?”

台下哄笑一片。

紀岩臉上一貫平和:“這位同學,你問的很有趣,來,到前麵來聽課,我們來探討一下經濟學的魅力。”

然後,這個男生就被罰站在門口聽了一整節經濟學的起源。

一節課結束,紀岩擦幹淨身後的黑板,叫那個男生過來。

“現在,經濟學是什麽,懂了嗎?”

男生不敢再造次,支支吾吾道:“不太懂。”

紀岩轉過臉來,麵露微笑:“你連經濟學都不懂,還指望去懂女孩子?”

男生整個人晃了晃,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老師。

“現在經濟學和女孩子,哪個有趣?”

男生一臉生無可戀地看著他,猶豫了半天,勉強道:“經,經濟學。”

紀岩輕輕一笑,麵前的男生已經冷汗直下。

“是嗎?那你說說經濟學的魅力。”

男生:“?”

“回去好好想想,下節課再問你。”

麵前的男生都快哭了。

這邊紀岩已經收拾好教科書,拆下領夾上的無線話筒,走了出去。每年這個季節,他的咽炎就會反複發作,所以上課,特別上這種大課的時候,他隻能用話筒,要不然一節課下來,他的聲帶會發不了聲音。

老周曾經調侃他年紀輕輕就有了職業病,他不接腔,看得出來,他根本沒當回事。

回到辦公室,從外麵回來的老周玩笑著問道:“怎麽,聽說你又將這些小家夥給收拾了?”

紀岩對著筆記本找下節課要用的PPT,隨口道:“嗯,要定期緊一緊皮。”

老周點點頭,轉身做自己的事,對於紀岩的學生,他向來是很同情的。好在金融係男生居多,能扛得住紀岩偶爾的收拾。對於小半部分的女生,因為看多了身邊的男同學被虐,所以從來不敢造次,但是外係的那些小女生們,還是不知死活的隔三差五的送些東西來。

晚上從係裏回來,天邊已經有了星光。

他上了樓,在自家過道裏,聽到了窸窣的聲響,旁邊的配電箱被打開了,一個瘦削的身影半跪在旁邊,一顆腦袋貼在電櫃前,專注地摸索著什麽。

他捏了捏眉心,走到她身後。

她似乎沒注意到身後有人,依舊專注地看著裏麵。

“你在做什麽?”

那個身影像是唬了一下,緩緩轉過身子來,目光觸到他的那一刻,眸子裏閃過欣喜,但是在看清他的神色後,緊抿了唇角。

“你在做什麽?”

莊曉月起身,很自覺讓出了電箱前麵的位置,低聲道:"物業說,交了物業費,隻要自己送上電就可以了。”

紀岩走到那個電箱前,沒有去觸碰開關,而是側目問她:"我之前說過什麽?”

莊曉月回視著他,但不說話。

紀岩依舊側著身看她,一雙幽深的眸子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頭頂的感應燈滅了,莊曉月跺了下腳,又亮了。

“你說過,不可以靠近這裏。”

“哦——?”他拖長了尾音:"那就是明知故犯了。”邊說著,轉過臉來,彎下身子,對著電箱裏看了一眼,熟練按下當中一個開關,家裏客廳的燈跟著亮了起來。

紀岩要將電箱門關上,她一隻手忽然伸出來,按住了電箱門,問他:“是哪個?”

紀岩伸手,指了指當中的一個開關。

“推上去嗎?”

他點了點頭。

莊曉月的手落下來,伸進了電箱,按下了他所指的那個開關,燈滅了。她又推了上去,燈又開了,然後轉過頭,平靜地看著他。

紀岩沒有說話,關上櫃門,跟上次一樣,依舊將按鈕卡緊。

“我剛才按了,並沒有發生什麽。”

"那如果發生了呢?”他輕拍了手上的灰塵,邊道:“有些事情,是永遠沒有機會反悔的。”他嗓子是啞的,說話的時候尾音拖得很長,語氣裏的煩躁顯而易見。

“最後一次警告你,以後不要靠近這個電箱。”紀岩看她一眼,眼前的女孩,正對著她,不偏不倚,是個對抗的眼神。

他帶過不少的學生,太明白這個眼神意味著什麽。

他失去了耐心。他不想在這個過道裏,再和這個半大的孩子,就如何注意自身安全再爭辯下去。他沒有這個義務,何況這個孩子絲毫也沒有聽話的意思。

他輕撫著額頭,沒有再跟她說話,開了自己屋子的門,走了進去。

因為回來得晚了,過了毛毛散步的時間,這小家夥將家裏糟蹋得一片狼藉。茶幾上的抽紙被撕扯到了陽台,地上橫七豎八的都是衣服,上麵還帶著腳印。他繼續輕按太陽穴,換鞋進了家裏,給這個剛拆完家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家夥準備好吃的,邊開始收拾房間。在收拾衣服的時候,他在陽台撿到一件粉紅色T,上麵印著唐老鴨的圖案,他走到窗台邊,看著那邊陽台上空著的晾衣杆,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莊曉月從裏麵走出來,看著他手上的衣服,接了過來,轉身回屋的時候,輕聲說了句變態。

站在這邊的紀岩,整個人定了一定,猶如錯不及防臉上被人甩了一拳。片刻後,他轉身回屋,想這孩子的教養是被狗給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