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前一天,莊曉月在家裏聽到隔壁的狗叫聲,憑著聲音,她知道是毛毛回來了。激動之餘,她抓起鑰匙,就衝到隔壁門口,開了門,邊驚呼道:“毛毛,過來。”
正在客廳裏撒歡的毛毛,回過頭來。同時,客廳裏站著的中年婦人也回過頭來,她手上還抓著一把韭菜,這突如其來的開門聲讓她手不自覺抖了一下,幾根韭菜應聲掉在了地板上。
廚房裏正飄出紅燒肉的香味,莊曉月手上還捏著那串鑰匙,前兩天紀岩剛給她的備用鑰匙,她用了幾次,卻從來沒想到在紀岩家了除了他還會出現第二個人類來。她猶如被點穴了一般,看著客廳裏那個精神矍鑠的小老太,僵在那邊。
這邊,紀伯母看著她的樣子,又看了看她手上的鑰匙,隻短短幾秒鍾,眼裏風雲變幻。
一邊的毛毛已經衝了過來,伸出兩隻前爪就往她身上爬,那隻大腦袋蹭到莊曉月的手臂,黏糊糊地舔了一口,莊曉月伸手按了下它的頭,忍不住又揉了揉它的脖子,但絲毫不敢再造次。
紀伯母看著毛毛跟她這般熟絡,心裏猜忌又加深了幾分。
莊曉月不喜歡被別人這樣看著,臉早已紅到了耳根,低低叫了聲阿姨。
紀伯母撿起地上的韭菜,又看了看她:“什麽時候的事情?”
莊曉月忽然抬頭來。
“在一起,到底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莊曉月臉紅的更厲害,慌忙擺手:“不,不是的。”
“你別怕,我自然不會說你什麽。我自己的兒子,我沒教育好,我有責任。我倒要問問他,這些年的書,都白讀了?還有臉為人師表?”
“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沒有一起,不,我的意思是,我們隻是鄰居。”
紀伯母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倒生出幾分好感來,但臉上,也隱約露出了一絲失望。
她就站在門口,不時往裏麵看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紀伯母看她不停往裏瞅,笑道:“明天開學,紀岩去學校開會了。”
“哦,那,那我能帶毛毛出去玩會兒嗎?”
紀伯母點頭:“去吧。”
莊曉月感激地接過紀伯母遞過來的繩子,栓牢了毛毛就帶著它下樓去。直到下到單元樓下麵,才忍不住長長籲了一口氣。
她逗了一會毛毛,帶著它逛了逛。榮歸故裏,毛毛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小區裏碰到一隻同樣出來溜達的二哈,汪汪地衝著人家打招呼。結果毛毛吠得太過起勁,人家二哈錯以為是敵方,也跟著吠起來。接過一場本來友好的會麵就這樣變成了互相嘶啞,莊曉月拉住毛毛不停地將它往路牙子上拽,跟著對對方狗主人道歉,邊小聲罵毛毛:“有時間你要學學你爸爸,是怎麽跟別人打招呼的。”
最後,她帶毛毛來到了小區的一個運動區域。將牽引繩係在了雙杠上,自己站上了一個漫步機,**開了雙腳,又**回去。旁邊有幾個孩子跑來跑去,有個孩子停在了毛毛這邊,好奇地打量著它。毛毛傲嬌地走開了,並毫不客氣地衝她汪汪叫了兩聲。
莊曉月看著毛毛,想著等會還要送它回去呢,忍不住又歎了口氣。
她從開袋裏拿出手機,翻出紀岩的號碼,開始寫短信。
“紀岩,你回來了嗎?”
幾分鍾後,紀岩回過來:“還沒。”
“還要多久?”
這次,紀岩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怎麽了?”他的聲音從電話另一端緩緩傳過來。
“我,我不知道你家裏又人。阿姨好像誤會了我和你……”她邊說著,臉不由跟著又紅了。
那邊沉默了一會,又道:“我這邊剛開完會,現在回去。”
“好。”
莊曉月又帶著毛毛逛了一會,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才牽著它回去。
回到家裏,她敲了敲401的門,門從裏麵被打開,紀岩來給她開的門。他站在門口,一隻手正在解袖扣,邊斜靠門邊,看她低眉順眼的樣子,不陰不陽道:“不是有鑰匙嗎?還敲什麽門。”
莊曉月默不作聲,隻低下頭給毛毛解牽引繩。
廚房裏飄出菜香,紀伯母正在切菜,在廚房的水汽和咚咚的切菜聲中,尋常人家的氣息迎麵撲來。
她將繩子遞給紀岩,邊開口:“我還有作業,走了。”
紀岩依舊站在門口,提著她衣服後襟,將她給擰了回來。
紀伯母從廚房裏出來,走得急,手上的菜刀還沒來得及放下:“別走,阿姨做了許多菜。留下來一起吃。”
“不,不了,我還要寫作業。”她不知道該如何拒絕這個熱情的小老太,支支吾吾道。
紀伯母卻走到門口急道:“孩子,別拘束。我可比這小子要好相處的多,他呀,從小被我和她爸慣壞了,一身的臭毛病。”
紀伯母的和藹讓她心裏緩和了一些,但仍站在門口沒動,理智告訴自己不要進去,但情感上卻是不願意回去,因為相比自己家裏的冷冰冰,這裏真的太溫暖了。
在她猶豫間,小老太卻伸手將她拉進了屋子。
身後紀岩跟著關上了門。
就在前天,她在紀岩家玩遊戲的時候,紀岩因為要出趟門給了她他家的備用鑰匙,臨走的時候還拿出一瓶橘子汽水放在她旁邊。
所以當紀伯母拉著她進來的時候,她有種債多不愁的感覺。反正欠紀岩的也不是一筆兩筆,現在隻不過多了一筆而已。
“哎呀——,我的紅燒肉。”在和她嘮叨之際,紀伯母慌得往廚房裏跑。
一直站在一旁的紀岩問她:“感想文寫好了?”
莊曉月點頭。
“哦?”紀岩臉上閃過一絲笑意,但轉瞬又恢複平靜:“為了不影響心情,我可以飯後看嗎?”
莊曉月臉上訕了一下,聲音低道:“我可沒覺得我寫的很爛。”
“是的,一般自己寫的東西都不會覺得有多差,問題是人不的認知是有局限的。”
她不想在跟他爭口舌,她有種預感,在口舌上她永遠勝不過他。於是幹脆不將自己當外人走到茶幾邊,光腳坐在了地板上,點開了紀岩的筆記本電腦,準備玩遊戲。
一邊的紀岩揉了揉毛毛的頸脖,逗了它一會,然後去廚房幫忙。他站在水池邊,挽起手袖,開始洗水池裏的蔬菜。紀伯母一邊給紅燒肉裝盤,一邊抱怨:“燉了這麽久的肉,焦了一層,可惜了。”
紀岩垂眸:“提醒你多少次,燒飯不要離開灶台,你自己從來不當回事。”
“你啊,一見麵就挑我刺。說你半句也說不得,現在倒好,反過來來編排我的不是來了。”
莊曉月敲著鍵盤,廚房裏母子的聊天時不時傳來。她沒有偷聽的習慣,但他們的聊天內容總是時不時鑽進她的耳朵裏。
大多是紀伯母在嘮叨,年紀大的人,話總是多的。說家裏院子裏的橘子樹結果子了,哪個外甥又結婚了,紀岩的小表妹好像早戀了。紀岩一直沒說話,莊曉月覺得他根本就沒在聽,但後來聊到她小表妹早戀的時候,紀岩忽然就開口了,他詳細問了表妹的一些情況,最後說:“應該沒事,改天我找她談談。”
“你對萱萱態度好點,上次你將她說哭了,你姨媽到現在還一直埋怨你。”
“姨媽就是太溺愛了。”紀岩搖頭無奈道。
之後,紀岩又問她最近有沒有按時吃抗血栓的藥,下雨天風濕是不是還犯。灶上燉的魚湯在向上突突冒著熱氣,玻璃蓋子輕碰著鍋壁,發出嘟嘟的聲響。
而他們兩個人在廚房裏,在縈繞的煙火氣裏,閑碎地說著話。一邊,毛毛趴在客廳裏,鼻子頭一聳一聳。
莊曉月手指停在筆記本上,屏幕上她玩的那個角色,左右晃動著身姿站在那邊。她卻走神了很久,她本來以為,紀岩這樣的人,給人感覺很六親不認。但他卻並不是這樣的,他和自己母親的關係很好。作為兒子,他細心到能關注到她下雨天的風濕。
這個發現讓莊曉月頗為震撼。
之後紀伯母又開始絮絮叨叨說他的個人問題,她一邊擇著芹菜葉子,一邊道:“我知道你慎重,但嘉柔之後,你一直這麽單著也不是辦法,學校裏就沒有你能看中的女同事?”
“你哪來的自信,就這麽確定別人能看上你兒子?”紀岩應道。
紀伯母也笑了,笑的風輕雲淡:“我自己的兒子,我還不清楚?”
紀岩苦笑:“有這麽盲目的母親,我是不是該慶幸。”
“不管怎麽樣,你今年就算是相親,也要給我找個對象回來。”
紀岩麵上始終是淡淡的,不說好,也不說不好。紀伯母絮絮叨叨的挑完了芹菜,準備開水龍頭的時候被紀岩給接了過去:“行了。你先出去,我把這個菜炒了。”
紀伯母拿毛巾擦手:“你這脾氣啊,說你都說不得了,以後誰受得了你。”轉身,端著菜上了餐桌,見莊曉月還坐在沙發上,有些癡癡地看著他們這邊,當她還是不好意思,走過去道:“孩子,快去洗手,吃飯了。”
莊曉月回過神來,將電腦待機,起身去洗手,邊幫忙拿碗筷。
紀伯母剛好在後麵,要搶上去拿,一邊的紀岩偏過頭,忽然看了她一眼,紀伯母會意,轉身端著魚湯上桌了。
莊曉月拿著碗筷出去,這邊,紀岩裝盤了芹菜,也跟著出去了。
大家圍著桌子坐了下來,紀伯母樂嗬嗬對莊曉月道:“阿姨燒的菜未必合你味口,你喜歡吃哪個就自己多吃點,別客氣。”
莊曉月裝了飯,坐在桌前,臉有些紅,聲音軟糯的嗯了一聲。
紀岩在一邊,神色柔和,將她手邊的筷子拿了過來,分了一雙給她,又給了紀伯母。
莊曉月夾了塊麵前的紅燒肉吃了,那紅燒肉燒的很香,雖然有點點焦,但並不影響口感。
一旁的紀岩將她麵前的紅燒肉端了起來,莊曉月心裏不安,慌得伸出一隻手捏住了他端菜的那隻手,說道:“沒關係,我吃的。”
紀岩手停了,收回視線,又將那盤紅燒肉放了回去。下一秒,那份可樂雞翅又被端了過來,擠在了紅燒肉的旁邊,都擺在了她麵前。
紀伯母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忙夾了塊紅燒肉給她:“難得你喜歡吃,合你胃口就好。”轉身問紀岩:“這孩子應該跟萱萱差不多大吧。”
“比萱萱大兩歲。”紀岩開口。
“不過萱萱看著可比她壯,也高吧。最近也不知道受什麽刺激,一個勁地嚷著要減肥,說班級裏都模仿什麽明星,要有好身材。”
莊曉月正喝著魚湯,被嗆地輕咳了一下。
身邊人沒有說話,夾了塊芹菜吃了,見她咳得厲害,不動聲色地推了張紙巾放到她麵前。
紀伯母又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她碗裏:“所以,千萬別跟班級裏的孩子學。你們現在還是長身體的時候,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莊曉月拿紙巾擦了擦嘴角,邊拚命點頭,拿著筷子,努力扒拉著碗裏的飯。
一邊紀岩轉頭問她那個明星是誰。
莊曉月說了大概是誰,邊問他:"你不認識?”
紀岩搖頭,同時也看清了她眼裏的嘲諷。沒說什麽,低頭吃飯。
吃過了飯,紀伯母收拾,紀岩跟在後麵幫忙。莊曉月坐在沙發上,摸著肚子,一動不動。紀岩從廚房出來,看著她的樣子,問道:“撐了?”
莊曉月很老實的點頭。
“就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在減肥?”
紀岩的一語中的,讓她臊的滿臉通紅。她有時覺得這個男人是她肚子裏的蛔蟲嗎,為什麽她想什麽他都知道呢?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她坐在了地板上,點開了筆記本,屏幕那個穿著超短裙的美少女,正處在待機狀態。
“這個遊戲,有這麽好玩?”紀岩問她。
莊曉月點頭:“玩得好的時候,會很有成就感。”
紀岩座在了一邊,看了看界麵,隨意點了下鼠標,進了當中一個房間。
因為莊曉月等級較高,推薦的都是較高等級的玩家。紀岩跟著點了準備,各玩家也都陸續準備好。比賽開始,他沒有跳,看了一會,搞明白了規則,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接連著lose的慘叫,他轉過頭來,看著莊曉月。
“你玩的是九鍵的。要按這幾個鍵。”莊曉月指了指當中的幾個鍵。
紀岩明白過來,跳了兩下,反鍵的時候又跳停下來。
“那個紅色的意思是跳反鍵。”
紀岩點頭。
等他搞清楚規則,這一局已經結束了。
他的頭對著電腦屏幕,認真地看了一會,忽然又轉頭過來,問她:“他們為什麽罵我?”
莊曉月湊到他這邊,果然對話框裏都是@她罵她傻逼。
“因為你跳的是對抗賽,你一個人的怠工讓這個隊都輸了,當然要罵你。”
“哦。”紀岩扶著下巴,明白過來的樣子,問她:“你很厲害?”
“應該夠虐你。”
莊曉月是十足十的自信,這樣的神色,和剛才在飯桌上嘲諷他的神色如出一轍。
“哦?真的?”紀岩看著她難得神采奕奕,明顯來了興趣:“那我們對抗試試,我還沒有被人虐過。”
莊曉月和他一起坐在地板上,臉上滑過期待:“可以。但隻有一個筆記本。”
“台式機可以嗎?”
莊曉月點頭。
兩個人進了書房,紀岩點開台式機,莊曉月點進了頁麵。紀岩搬了張椅子過來,將筆記本放在一邊,在她身邊座了下來。
莊曉月給他申請了個賬號,選角色的時候,紀岩忽然伸手按在莊曉月手上,眸光專注在屏幕上,認真道:“我不要男生。”
他的手心輕刷過她的手背,帶著溫熱,按著她的手就勢點了幾下。這邊的莊曉月,還在反應著他剛才的那句話,沒有注意到手邊。紀岩已然在一批大波美女中,選了一款穿著粉色迷你裙,頭上係著黑色蝴蝶結的長腿美眉。
“可以了?”
莊曉月看著那個角色,縱然心裏難以置信,但還是點了點頭。接著他們換了位置,莊曉月開始建房間,紀岩已然進入角色,問道:“房間號?”
莊曉月報了房間號,紀岩跟著進了房間。各自做好準備,開始了第一局。
果然,紀岩如她所料,第一局,他輸了。莊曉月以相當大的比分甩開了他。一局結束,莊曉月看著屏幕上那個垂頭喪氣的粉色美眉,看著紀岩:“還來嗎?”
“當然。”紀岩沒有太多表情地點了準備。
第二局,莊曉月又贏了。但比分已經被縮短了。
第三局,莊曉月一個疏忽,紀岩出乎意料的有了手感,這一局,他贏了。
後麵,估計跳了有十來局,莊曉月再也沒有贏過。
她漸漸看出來,紀岩雖然速度比不上她,但他厲害在精準,自從玩的順手了之後,幾乎沒有再跳錯過舞步,每一步,準的像是跟電腦同步了一樣。
最後,莊曉月又一次地看著屏幕上的自己垂頭喪氣,然後又看了看旁邊那位趾高氣昂的長腿美眉,垂著眸子,不說話,這是她玩這個遊戲以來第一次慘遭滑鐵盧。
一邊的紀岩氣定神閑退出了遊戲,淡聲說:“贏了感覺也就那樣,沒有那麽大的成就感。”
莊曉月低著頭,半天道:“我去帶毛毛下去溜溜。”
在她轉身要走之際,紀岩忽然伸手將她按座回到了椅子上,一隻手輕撥開他額間劉海,略低頭去看她。
“生氣了?”
莊曉月臉很紅,隻是緊抿著唇不說話。
“生氣了就說生氣了,有什麽好顧忌的。左右不過是個遊戲而已,我說過,不要太怕我。”
對麵的她慢慢抬起頭,隻見他目光炯炯,她不知哪來的勇氣,脫口道:“我說生氣了,你會生氣嗎?”
紀岩的手還按在她纖弱的手腕上,依舊看著她,隻輕輕搖頭。
她手指輕顫,指尖微涼,最後輕舔了下嘴唇,蚊子般道:“有點生氣。”
而她這個樣子似乎取悅了他,他一隻手落上了她頭頂,輕拂了她的頭發。莊曉月隻覺得那隻大手寬厚而又溫暖。
“那現在為了讓你高興高興,我可以欣賞下你的感想文嗎?”他淡然道。
莊曉月嘴角**了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書房。
門外正在收拾的紀伯母,不僅又搖了搖頭:“以前也沒見得這麽愛欺負小的,現在真是越過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