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二天,紀岩在課堂上講 “馬太效應”,當他將筆記本投影到講台上的時候,安靜的教室裏忽然飄出一段歡快的舞曲,細聽下去,這段舞曲還有些rap的氣息。講台底下所有人都抬起了頭,驚恐地看著彼此,在確定這個聲音不是來自彼此之後,一個個長長地籲了一口氣。但再三確認後,卻發現這個詭異無比的舞曲聲竟然是來自講台。而此刻講台上的紀岩也是愣了一下,在確定聲音的確是來自自己的電腦後,走上前滑動桌麵上鼠標。

Rap聲之後,又是一首歡快的歌曲,有男聲唱著:“冰雹天誰主誰客場,野檀香掩護九號拜訪”。即便這般違和的樂聲響起,但幾十人的教室裏,沒有一個人敢吭聲,所有人就這樣看著自己的老師在上麵專注而認真的撥弄著自己的電腦,卻倒騰了半天而不得章法。最後坐在前麵的一個男生終於沒忍住,走到了講台上,對著老師的電腦,將隱藏的任務給找了出來,並給刪了。

“電腦有個隱藏任務,應該是,額,超級舞團,應該是在掛機的。桌麵上看不見而已。”

紀岩輕點頭,示意他回到位子上。並將自己授課的PPT給調出來,剛才的小插曲明顯沒給他帶來任何影響,他敲著黑板上的投影道:"馬太效應不僅是一條經濟學定理,在我們生活中也經常被應用到。這個定理主要表現在科學資源和天才集中化的社會選擇過程之中。”

而台下有女生趁著他背過身去,對同桌道:"天啊,我們老班竟然玩超級舞團,那可是我高中時候才玩的好不。”

“可能老班也有顆少女心吧。”

紀岩轉過身之際, 底下的說話聲戛然而止了。

一節課將近結束,作為班主任,紀岩說了一些下周課表的變動。宣布下課後,他拿起桌邊的手機,手指在手機上輕敲了幾個字後,點擊了發送。

離紀岩近的一個女生,看著講台上的紀岩,戳了戳身邊的男生:“我剛看到,老班,看手機笑了一下。”

“哦,然後呢?”那男生正趁著下課打手遊,頭也沒抬。

“算了。”那女生將理好的書本敲了敲桌子:“你們這群糙男,注定沒女朋友。”

男生拿手機的手頓了一下,頭頂無數個問號,不解地問她:“老班不笑,我就有女朋友了?”

那女生直接給了她一個白眼,抱著自己的書,嫌惡地離開了。

另一邊,莊曉月還在理著上學期的期末考試試卷,口袋裏嗡嗡響了兩聲。她拿出手機點開了紀岩的信息,皺了下眉頭,呐呐道:“不行就不行。這麽凶幹嘛。”

收回手機,她又看了看桌上數學試卷,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怎麽了?悶悶不樂的,沒考好?”王蓉已經背好書包,在旁邊等她。

莊曉月點頭。

“我英語都沒及格,回去也免不了一頓說。唉——”

“我也是,數學成績拿不出手。”莊曉月邊說著,胡亂將桌上的試卷卷好,塞進了書包裏,和王蓉一起往教室外走。

走到教室門口,剛好外麵幾個男生衝了進來。她們下意識的側身,讓這幾個橫衝直撞的男生進去,也避免自己被撞到。誰知,那個領頭的男生抬眼的刹那間,急刹住了自己奔跑的步子,也側過身子,同樣開始讓她。

站在莊曉月身後的王蓉喊道:“顧文澤,怎麽回事,你走不走啊。”

後麵幾個男生接連著推搡了過來,顧文澤瞥了她一眼,又連忙收回了目光,下一秒閃進了教室。後麵的男生跟著魚貫而入,王蓉一把拉住莊曉月的胳膊往外走去,衝著那群已經跑進教室的男生嘖了下舌頭,忿忿道:“這群人,沒一個腦子好的。你看那個顧文澤,說他兩句,臉紅成那樣。”

莊曉月沒有在意,隻嗯了一聲,走了出去。

這天,紀岩到晚上十點多才到的家,他開了自家的房門,進屋的那一瞬間,一室通亮,大概是那孩子走的時候忘記關了。他換了鞋子,進了客廳,鑰匙剛放在茶幾上,隔壁陽台上便傳來了腳步聲,下一秒,窗台被輕拍響,熟悉的,帶著些猶豫的聲線傳過來:“紀岩,你在嗎?”

紀岩脫了外套,放在了一邊,略顯疲憊地坐在了沙發上,隨意交織了雙腿,並伸出一隻手輕擰著眉心,微閉著眼睛道:“不在。”

那邊安靜了一會,那個聲音小心翼翼道:“那,那是誰在說話?”

紀岩這邊沒有聲音了。

那邊腳步聲複又響起,不過半分鍾,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接著門口了。

莊曉月還穿著校服,腳上是一雙米奇的毛絨拖鞋,進門的時候,她小心地瞄了他一眼,略顯局促地揮了揮手,笑笑道:“嗨啊。”

紀岩瞥了她一眼後忍不住想,這孩子,隻有在有求於她的時候才會擺出這麽乖的笑容。他微眯著眼睛,繼續輕揉著眉心。

莊曉月看著他樣子,像是在猜測他心情的好壞。她腆著臉走進了客廳,輕咳了一聲:“毛毛散過步了,剛剛也給它喂了些零食。”

紀岩放平了雙腿,應了一聲。

莊曉月舔了舔嘴唇,又湊近了些,支吾道:“那個,那個你能幫我寫兩個字嗎,隻寫兩個字就好。”

紀岩依舊沒有應聲,莊曉月已忽地將身後的數學試卷拿了出來,平攤在他身前的茶幾上,一隻手指指了分數旁邊,露出了一個極討好的笑容:“就這裏,寫上你的名字,就可以了。”

紀岩垂著眼,略略前傾了身子,去看麵前的試卷,輕泛倦意的臉上沉了下來,剛舒展開的眉頭又擰緊,像是有些不認識上麵的數字吧。然後手指敲了敲上麵的分數,問她:“這是幾?”

“4。”

“40分?拿得出手讓家長簽字嗎?”

莊曉月一隻手指輕按著試卷的一角,低著頭小聲糾正道:“是42分。”

紀岩氣極反笑:“多這兩分你就長臉了?”

莊曉月頭埋到胸口,手上的中性筆已經壓在了試卷上麵,磨磨蹭蹭了良久,才終於道:“老師要求。拜托,就兩個字,也花不了你多大力氣。”

紀岩沒說話,從他這個角度,看不見她的臉,她低垂著頭,馬尾鬆散,脖子上的發絲耷拉在衣領上,可以依稀看見你們白似雪的肌膚,在燈光下,泛著光一般。紀岩視線停在那邊,口氣跟著軟了下來:“可是,曉月,你答應我要好好學習的呢。”

“那是上學期的成績,還是在答應你之前。”莊曉月道。

“這學期好好學?”

她雞啄米似的點頭。

紀岩一隻手敲著茶幾,像是在思考,片刻後不慌不忙道:“還有,冰箱裏的雞蛋是你放的?”

莊曉月慌忙點頭。

假期裏莊明置辦了太多年貨,而這雞蛋困擾了她半個月,她想到最好的辦法就是轉放到紀岩家來。

“哦?為什麽?”

她隻嗡著聲音道:“橘子汽水我喝了不少,也要回點禮吧。再說,你幫我這麽多,我也要謝謝你。”

他似笑非笑:“是嗎?”

莊曉月臉紅到了極點。

“不過,好東西要大家一起分享。”

莊曉月低著頭, 她不明白,這個紀岩,為什麽總是喜歡這樣,這樣的捉弄自己。

紀岩一隻大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領,將襯衫上最上麵的兩粒紐扣解開,淡聲道:“隨便你。或者你可以讓樓下張奶奶幫你簽。”

這個變態,張奶奶老眼昏花。而且,她根本就不識字,好不?

“好,我吃。”莊曉月幾乎是咬牙切齒道。

“確定?”紀岩問。

莊曉月重重點了點頭。

紀岩終於接過她的筆,在試卷邊上簽了自己的名字。他簽字的動作很利落,莊曉月忍不住伸長脖子去看,紀岩回頭看了她一眼,莊曉月連忙又縮了回去。

“自己說的話,自己要記著,嗯?”紀岩邊將卷子遞給她,邊說道。

莊曉月點頭,忙接過卷子,看著試卷上力透紙背的紀岩二字,一顆心總算是落了下來。她將卷子收好,猶豫了半天,問道:“你的嗓子,還好嗎?”

從剛才回來,他說話的時候一直帶著一股黯啞。

紀岩搖頭:“沒事。”

“我想陪毛毛玩一會兒。”

她不想回去,回去了又是一個人對著空****的房間發呆。還不如在這邊,可以逗逗毛毛,還可以看看書。

“作業寫完了?”

“恩。”

紀岩沒有再說話。

莊曉月知道他是默許了,很淺很輕的笑了一下,然後轉身抱著毛毛的頭就將它往客廳裏拖,毛毛被拖著跑了兩步,賴在地上四腳朝天,任莊曉月怎麽弄也不動。

“它是要撓癢癢。”紀岩拿出筆記本電腦,在等待開機的間隙裏,略顯懶散道。

莊曉月聽言撓了它脖子兩下,這廝果然極享受的閉上了眼睛。

紀岩點開個人郵箱時,邊問她:"我的電腦上,你的那個跳舞的,一直開著?”

莊曉月手上的動作停了,猶豫了片刻,又衝他笑道:“對,掛機經驗會高一些。”

紀岩手握鍵盤,靜靜看著她,莊曉月以為他又要拿自己開涮,沒想到他竟然認同似地點了下頭,然後繼續看郵箱。

莊曉月有僥幸逃過一劫的劫後餘生感。

紀岩處理著郵箱上的郵件,當視線落在其中的一封時,眉間又微微皺起,他沒有點開去看,隻是看著沈嘉柔的署名,默默將郵件點進了垃圾箱。處理完郵件,他略顯慵懶地靠在沙發上,視線落在麵前的那個瘦削身影上,她正歪躺在地上,一隻手撓著毛毛的脖子,一隻手看著麵前的書,一本很久的外文原版小說,她竟也看得津津有味。

紀岩將手靠在腦後,就這樣看著她,目光溫軟。

半天,莊曉月手撐的累了,翻了一個身過來,發現紀岩低著頭,正在處理著自己的事情。

一會他起身,開冰箱去拿水喝,看著滿冰箱的雞蛋,又忍不住皺了皺眉頭。平常,他極少在家裏開火,都是在教職工食堂解決。這滿冰箱的雞蛋,這樣放下去,真的能焐出小雞了。他問坐在地上的莊曉月:“餓嗎?我煮雞蛋給你吃。”

莊曉月一聽,立馬搖搖頭:“不了,我馬上回去了。”

紀岩又看了看那滿箱子的雞蛋,略顯無奈地關上了冰箱門。

這學期的期中考試,莊曉月進了班級前十名,她對著各科成績單,不由長舒了一口氣,她可不想再受“紀式暴行”了。

下課,她去找王蓉姐三角尺,王蓉卻一下子抱著她的肩膀,羨慕的驚呼道:“莊曉月,你這次考得真好。不行,你一定要給我傳授經驗。”

莊曉月被搖得跟個不倒翁似的,左右搖晃。偏頭的瞬間,發現顧文澤正看向這邊,當即窘了一下,要掙開道:“王蓉,你快撒手。”

“不嘛,你不答應我我就不撒手。”

莊曉月要掙開,但王蓉惡作劇似的圈住了她,她慌亂間,發現那個顧文澤還在看著他們,窘的更是不好意思抬頭。

“走啦,去買水。”那邊有誰說了一聲,幾個男生一窩蜂地出了教室。

顧文澤經過她們身邊,忽然停了下來,抬眸問王蓉:“你是不是抱太緊了。”

王蓉一下子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了,衝著走遠的顧文澤叫道:“關你什麽事啊。”

而顧文澤已經跟著前麵的男生閃出了教室。

“顧文澤有毛病吧。今天葉老師誇你的時候,沒見你多高興。他倒笑得像個傻子一樣。”邊說著,忽然湊近她道:“我看他啊,八成就是喜歡你。”

莊曉月像是被蜇了一下,臉刷的紅道:“別胡說。”

“放心吧,我不會和別人說的。”她坐到莊曉月對麵,仔細地打量了他半天:“莊曉月,說真的。除了臉上有痘,你還是蠻耐看的。你看看我,”她隔著校服捏了捏自己的肚皮:“一個寒假過去,我又胖了好幾斤。看來我真的要減肥了。”

莊曉月看了看她的肚子,不由看了看自己:“我最近好像也胖了。”反思良久,還是紀岩家的夥食太好了,不知不覺人就胖了。

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兩下,提示有信息進來。學校裏又規定,不許帶手機進校園。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抓的鬆的時候,大家就明目張膽的玩,抓的緊的時候,大家就偷偷摸摸的玩。

莊曉月在課桌下點開手機,是紀岩發過來的信息。

“晚上帶毛毛。”

相處久了,莊曉月發現,紀岩的短信永遠很簡潔,他的短信從來沒有超過十個字。凡是他覺得有必要要說兩句話以上的,他都會選擇打電話。

這段時間,為了避免毛毛拆家,紀岩回來晚的話都會讓莊曉月帶它出去溜一圈。有時候實在要忙到很晚,中途都會給她打電話問問毛毛的狀況,當然也會問問她。

莊曉月對於紀岩問完毛毛大小便後,再問自己有沒有吃飯的時候,整個表情都是扭曲的。但紀岩似乎並不覺得有異常,事無巨細的提醒她晚上睡覺記得給門落鎖,記得定鬧鍾早上起來,他家裏冰箱裏的東西她餓了就去拿著吃。

就算紀岩不提醒,她也會溜毛毛的。每天放學,首先去看毛毛,已經是她的習慣了。現在她已經和它革命友誼深厚了,她有時會背著紀岩喂它一些它饞嘴的,而紀岩又從不給他吃的。惹得毛毛每次見她都哈巴狗一樣,搖著尾巴做跟屁蟲。莊曉月每次都會忍不住揉它,揉的它一張狗臉汪汪叫,但她從不敢當著紀岩麵前這樣,他看著對毛毛挺凶的,但時間久了,莊曉月發現,紀岩對毛毛上心的很。

所以她隻能找著間隙欺負它,然後帶它出去吃好吃的。

六月份,單元樓倒前的槐樹上落了蟬,開始吱吱呀呀叫了起來,天氣也一改緩和的勢頭,一天天的燥熱起來。又到了H大的畢業季,接二連三的班級開始在校園裏拍畢業照。到處都是穿著穿著學士服,甩學士帽的學生,在校園的各個角落裏合影留戀。

這天,紀岩帶的國貿班在校園裏拍照片,因為不是班主任,所以拍照的時候,他隻在一個側邊坐了下來,他今天穿著純棉細格子襯衫,整個人少了些嚴肅。有調皮的男生在後麵高喊道:“紀老師,你坐那麽遠幹嘛,大家看你都要看的斜視了。”

紀岩沒說話,隻是單單朝身後的學生掃了一眼,視線所及之處,都安靜了下來。

拍完畢業照,大家相互合影。有學生湊到紀岩麵前,拘謹得問能不能和他合影,紀岩沒有拒絕。

得到紀岩的首肯,陸續有學生走過來等著合影。紀岩站在他們中間,目視前方,眼神溫潤,沒有了剛剛的漠然,也沒有絲毫不耐心的樣子。

有些女生開始湊到一起,想確認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為什麽覺得這時候的紀老師特別的溫柔,特別的容易親近。

有男生看著她們傻樣,鄙夷道:“畢業了,給你們發點福利,這都看不出來啊。”

旁邊的女生歎氣:“哎,這樣的紀老師,可惜,四年裏隻能看到一次啊——哎,別搶啊,我也要跟紀老師合影。”

半天,紀岩從一大波學生走了出來,自己的鞋不知道被那個兔崽子踩了一腳,腳麵上印了一個清晰的鞋印,他看著那個鞋腳印,一籌莫展。

“終究還是紀老師受歡迎啊。”身後,張凱亮道。

這批國貿班,紀老師是中途才開始帶的。而張凱亮他連頭帶尾的帶了四年,掛科的時候,高數辦公室的門檻都快被他們踏陷進去了,一個個滿懷深情的抒發著自己對高數的熱愛,隻求他網開一麵,放他們一馬。現在,好了,畢業了,一個個都衝著紀老師跑過去了。

紀岩視線從腳上移到了他的臉上,不解道:“這個醋你也要吃?”

張凱亮被他堵著,悶著聲音道:“玩笑而已,玩笑而已。”

紀岩目卻是落回到那群學生中,隻見哄笑著的人群裏,有個男生被拋了起來,又落了下來。他嘴角掛著極淡的笑容,眼神溫和平靜。

“昨天,張主任讓我問你,老規矩,暑假大夥想去雲南,問問你的意見。”

“今年我就算了。”

“搞什麽?你這個帶隊的請假?也不是你的風格啊。”

紀岩淡聲道:“家裏有些事情,不方便去。”

張凱亮疑惑了半天,他可是教數學的,秉著一貫愛鑽研的精神,怎麽也想不到作為標準單身漢的紀老師在未來兩個月的暑假裏能有什麽事情。

“我可聽老周說了,你前女友貌美似仙,最後分手的時候,你傷心之下,連公司都不要了。怎麽?情傷恢複,另覓新歡了?”

“他在背後,就這樣玷汙我?”

張凱亮**了下嘴角,竟無言以對,這紀老師的八卦,怎麽就八卦不起來了呢?

莊曉月這天做值日,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不早了。到單元樓下的時候,毛毛忽然從綠化帶來衝了出來,唬了她一跳。

她揉了揉毛毛的頭,四處看了看,在綠化帶裏麵的菜地裏,發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暮色裏,夕陽的餘暉親吻著大地,那個沉沉的身影站在微薄的光線裏,正站在綠化帶裏,地上橫七豎八的倒著竹柵欄,裏麵是綠油油的蔥和小青草。紀岩彎著腰提著竹柵欄,極有耐心地將它們一根根插回去。他腳上穿著的那雙運動鞋鞋底黏的都是土,這讓他很不舒服,一直皺著眉頭。在發現她之後,問道:“吃了嗎?”

“沒。”

紀岩插好柵欄,人跟著走了出來,低聲道:“上去吧。”

莊曉月點頭,牽著毛毛就往上走去。

紀岩走在她身後,他的目光觸碰到她的頭發,在夕陽裏閃著一種淡淡的金黃色,但也有些枯黃。

“曉月,你的頭發可以去剪剪了。”

莊曉月扯著書包帶,嗯了一聲。

“我記得你喜歡吃巧克力,昨天老周帶過來幾盒。”

莊曉月剛邁出的步子停了下來,眼眸裏像是點進了星光,她愛吃的東西不多,不過,紀岩給她的巧克力,她是真的愛吃。為此,她特地去店裏找過,隻是那個是國外的牌子,店裏沒有賣的。她不知道他是在哪裏弄來的。

“不過——,你是在減肥,不是嗎?”

自從得知她曾圖謀要減肥之後,紀岩就開始時不時掛在嘴邊。這時,莊曉月咬著牙,看他若無其事的跺了跺腳上的泥。毛毛趁她不注意溜了開去。

“把毛毛牽住。”紀岩指了指她身後。

莊曉月回轉身,對著要往樓道裏跑的毛毛,慌的去踩住牽引繩,將它給扯了回來。然後牽著毛毛上樓。

上了樓,紀岩在自家門外就脫了鞋,看了一眼她:“進來吧。”

毛毛率先躥進了屋裏,莊曉月跟著進了屋。

紀岩將冰箱裏的食材拿了出來,一隻腳輕推開賴上來的毛毛:“別鬧。”

他開始做飯,莊曉月有點反應不過來,他——是給她做飯?

來的次數多了,紀岩家對她來說已經很熟悉。她將書包放在沙發上,接了水喝了。紀岩做飯期間,她無事可做,去書房找了一本書來看。她窩在沙發裏,本來還能看得進去,但之後一陣又一陣的菜香讓她的肚子不停地咕咕叫。

終於,紀岩叫他:“去把手洗了。”

莊曉月便去洗手。

紀岩做了三個菜,上桌的時候,她略顯困惑道:“這麽多,我吃不完。”

紀岩將一碗米飯放在她麵前:“我也吃。”

“哦。”

莊曉月低聲應了,座了下來,臉上的紅暈出賣了她。因為之前紀岩有時候回來晚了,發現她沒吃飯或者又靠泡麵解決晚餐的時候,就會臨時起義,就著冰箱裏的食材,給她加餐。所以,吃的習慣了,她覺得紀岩是不會在家裏吃飯的。

“魚吃嗎?”

她胡亂點頭。

他邊將那盤魚放到了她麵前。

紀岩燒飯真的是一絕,即便是一條簡單的清蒸魚也被他燒的色香味俱全。吃到一半,她已經放鬆了不少,不緊不慢的一個人消滅了整條魚,紀岩先吃完,照舊去陽台上抽煙。

他背對著陽台,一隻手搭在窗台上,抽了一支煙後,問她:“暑假有什麽計劃?”

莊曉月搖搖頭:“不知道。我們還有一個禮拜的課呢。”

“那這樣吧,暑假我做飯給你吃。”

她懵了一下,然後轉頭看他。

“怎麽?不願意?”

“不,不是。”

她有些手足無措,對現在的她來說,紀岩就像是一包糖,是她生活裏僅存的甜。但她即便貪戀糖的甜,但還是會患得患失,因為她不知道,這包糖她能吃多久,所以她使勁捏住,卻不肯輕易放進嘴裏。她害怕,害怕這一切如泡沫,轉瞬即逝。

“嗯?”紀岩見她不回答, 又確認了一遍。

“真的,真的可以嗎?”

紀岩笑笑:“曉月,你又在害怕。吃我幾頓飯還能吃垮我,在你眼中,我就是這麽沒用的男人?”

莊曉月磨蹭了半天,很輕的搖了下頭。

吃完飯,紀岩遞給她那盒巧克力,邊警告道:“不要想著減肥。”

“為什麽?”

“減肥會影響發育。”

“我是說為什麽要做飯給我吃?”

紀岩想了想,誠實道:“暑假我不去學校,多個人吃飯熱鬧些。”

莊曉月沒有繼續再問,她接過巧克力,走了。

學期結束,晚上係裏的老師在市區的恒記擺了兩桌。

紀岩到的時候,人都來得差不多了。

剛進門,老周就在裏麵喊:“來晚的,一概自罰三杯。”

紀岩走到他旁邊的空位上座下,笑笑:“罰三杯可以,你確定晚上能把我拖回去。”

“紀老師,你最沒意思。酒量可都是練出來的。”

但激將法對他一點用也沒有,他閑閑地喝了桌麵上的檸檬水。

“我記得上次跟王導一起,紀老師可是差點被撂倒的。”

紀岩不由側目,見張枚坐在自己左手邊的位置。 他拿杯子的手明顯遲鈍了一下,隨即恢複過來,順著她的話題道:“要說喝酒,H大還有人能比的王導和老周。”

張老師笑了下,老周忍不住用手點他。

“紀老師,雲南遊真的不去?”

紀岩點頭。

“嗯?你不去?”老周正和別人說話,轉過頭來問道,紀岩每次放假都是見不到人,今年吃錯藥了?

紀岩不走心道:“毛毛脫毛。”

老周撓撓胡須,片刻後又疑惑道:“這有啥要緊的?”

紀岩看了他一眼,但他沒會過意來。

“就是之前男生宿舍前的那隻狗?”張枚問道。

紀岩點點頭,微笑道:“現在皮著呢,哪天不出去,能抄了家。”

紀岩這人總是淡淡的,很少有暖和的表情。張枚看著他眼睛裏的笑意,失神了。紀岩顯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稍顯不自在,因為桌上的眾人,他淡垂眼眸輕看了她一眼。張枚回過神來,局促地笑了一下。紀岩倒沒有什麽異色,將手邊的水杯放好。

飯局開始,係裏張主任舉起酒杯發言。

“這學期結束,各位也辛苦了。學校裏撥出些經費到每個係裏,我和係裏的幾個老師也商量過了,還是吃飯最能拉攏感情。所以,今天,大家暢所欲言,吃好喝好。”大家都跟著舉起了麵前的酒杯,杯盞交錯聲一片。

酒過半巡,紀岩到陽台上抽煙。他知道自己的酒量,這種時候,它更不會讓自己喝醉。

他吐了一口煙圈,兩手搭在陽台上,彎著腰,低頭看著遠處。這邊是H大後門,現在這個時間,路上來來往往都是學生。有的說話聲音很大,即便在這裏也能聽的清,那股子透著張揚氣息的聲音,讓他眉眼微垂。

身後的移門被推開了,張老師笑著走了進來,連著咳了幾聲:“裏麵太熱了。”

紀岩稍顯拘謹,讓出了半個陽台,又抽了一口煙。吐煙圈的時候是仰起頭,向上噴去,免得煙圈落到她身上。

張老師訕訕一下,問道:“紀老師,三年了吧。”

紀岩點點頭,又抽了一口煙:“嗯,時間過得真快。”

“會和學校續簽嗎?”

紀岩是外聘進H大了,但他情況特殊,隻和學校簽了三年合同。張枚和他算是同期進去的,所以眼看著快三年期滿,忍不住問他。

“會吧。如果學校沒有開除我的想法的話。”

張老師知道他是在開玩笑,紀岩的水平,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紀岩忽然衝裏麵招了招手,叫老周過來。

老周喝的滿臉通紅,走了過來:“就知道你在這邊。”

“抽一口。”紀岩轉頭問張枚:“張老師,聽說下學期外語專業要搬到新校區?”

“恩。最近正在收拾東西。”

老周笑:“紀岩你要是搬到新校區,這嬌可就藏不住了。那邊租房子可不好租。”

紀岩淡然:“那時候,我那嬌就認你做幹爹。”

老周:“……”

張老師咯咯笑起來。

三個人又說了一會閑話,裏麵有人叫張老師,她衝他們招呼一聲,轉身回屋子了。

紀岩遞給老周一支煙,又給自己掏出一支,外麵有些起風,他擋著風,弓著腰點上了火,猛地吸了一口。

“老紀,你現在真的是變了。”

“嗯?”

“跟張老師聊會天,她能吃了你?”

“不會。”

老周彈了彈煙灰,抽了一口,:“怎麽,張枚在學校多少男同事追啊,你啊,活該隻能和一隻狗過。”

紀岩沒有說話,手指頭上的煙燃了很多,他淡淡彈了下煙灰,又吸了一口,隻是看著遠處,不說話。

兩個人抽了幾支煙,又回到了飯桌上。

飯局結束的時候,紀岩走到老周身後,低聲叫他:“我就不去了。等會你幫我圓個場。”

“行了,你走吧。”

紀岩拿上自己的外套,走了出去。

他今天喝的並不多,踏進夜色裏,頭頂的路燈發著暖黃的光,照在自己影子上。迎麵有幾個學生,和他打了招呼,他衝他們點點頭。路邊有賣西瓜的攤販,他走過去,買了半個西瓜,提著往回走。

回來的時候,毛毛正趴在陽台上,頭搭在地板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擺著尾巴。紀岩看它這樣子,知道是散過步了。他將西瓜放在了餐桌上,上麵收拾得很幹淨,廚房也是打掃過了,他淡淡笑了。因為天氣熱,從冰箱裏拿出一瓶啤酒,開了,喝了一口,他沒開燈,隔壁陽台的燈光傾斜過來,這邊並不漆黑。

紀岩喝了一瓶啤酒,在黑暗裏看著陽台上投射過來的光,就這樣靜默坐了很久。

後來,他將那半個西瓜提起來,走到窗台邊,揚聲叫了聲曉月。

不大一會,隔壁陽台上探出一張臉來,大概是剛洗過澡,頭發濕漉漉的散在肩上,整張臉,紅撲撲。

“吃了嗎?”

她點點頭:“毛毛也喂過了。”

他將手上買給她的西瓜塞了過去:“晚上熱,吃點。”

莊曉月走過去兩步,接過了那半個西瓜。她還是穿了件粉色的睡衣,走近的時候,她聞到他身上的酒氣,看了看他,紀岩站在一邊,看著外麵。

今天她回來的時候,看到餐桌上做好的飯菜,她是感動的。

“吃飯的錢,我付給你。”她終於將自己積攢很久的話說了出來。

紀岩暗沉下臉,但也隻淡聲開口:“我不兼職做廚師。”

莊曉月看了看他的樣子,沒敢再開口。

“早點睡。”

莊曉月點頭,他依舊站在窗台這邊,像是在等她先進去。

莊曉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印在她通紅的臉上,那是個沒有隔閡,也沒有嫌隙的笑容。

紀岩也是淡淡一笑,看著她轉身飛回自家的客廳,那樣子,足夠的伸展,足夠的自由。

他站在陽台上,看著窗外滿天的星光。

明天,估計也是一個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