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曉月在臨考試前,去了一次銀行,除了一些零錢,她將身上的所有現金都存進了她爸爸留給她的那張卡裏。

放學後,她又去了一次H大。

隻是這次,剛到馬路這邊就見人聲鼎沸,很多不是學生模樣的人,手上拿著家夥站在H大校門口,有人拍著門,衝裏麵叫囂著什麽。一副遊手好閑的樣子,有些人腆著笑,抬著下巴,將H市大門堵得水泄不通。

偶爾出來的學生,都是繞道走開,不敢往那邊多看一眼。有幾個人,故意趁著學生出來,手上的鋼管落在自動門上,啪啪作響。

莊曉月扯了下書包帶子,慢慢走了過去,走近校門口,那些扛著鋼管的人忽然嘎嘎笑了起了,她身子微微顫抖著,從一個從光頭,手臂上紋身的人身後穿過,那人回過頭來,莊曉月抖著唇角走到門衛處,拍了拍門衛室的玻璃。裏麵的人看了看她,沒有開窗戶。而後一邊的門忽然被拉開了,還是那天的保安,臉色很不好道:“進來。”

莊曉月走了進去,從書包最裏層掏出一個信封來,遞給他:“我不會進去,麻煩你把這個給他,跟她說密碼是我生日。”說完,開了門衛室的門走了出去。

接下來,莊曉月進入了期末考試,在考完最後一科,葉老師找她談了一次話。主要對上次在班級裏發生的爭執找她談心,但不管問什麽,莊曉月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很難相信現在這個靦腆沉默的她就是那天吼到整個教室都震驚的女孩。

最後葉老師無法,隻好道:“莊曉月,我知道你懂事。但顧文澤我也是寄予很大期望的,你們倆個,都很優秀。高三了,我希望你們都能收收心,爭取高考能考個好成績出來。”

莊曉月她抬起頭,感激的看了著葉老師,而後點點頭。

葉老師又囑咐她暑假裏最好能補一補數學,畢竟數學一直是她的弱項,最後一個暑假了再不抓緊就沒辦法了。

“最後,千萬不要早戀。”葉老師忽然道。

莊曉月略微詫異地看著葉老師,但還是點點頭。

從葉老師辦公室回來。莊曉月走到教室門口,教室裏莊曉月的座位後麵,顧文澤弓著背站在自己座位邊,伸長脖子不停往走廊邊看。見她進來,又站了起來,臉上閃過一絲不知所措的笑容。莊曉月看了她一眼,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開始理東西。

後麵的顧文澤又走到她麵前來,因為平時大部分的書都留在學校裏,所以莊曉月理出來的課本擺滿了書桌。她彎著腰,繼續在書桌裏翻著暑假要看的書,而麵前顧文澤,低著頭,中途伸出一隻手來,一言不發的幫她理了幾本書。莊曉月發現後,打開了他的手,皺著眉頭看著她。

“上次的是,抱歉。”他低著頭,整張臉埋在額前的碎發裏,低聲道。

莊曉月沒說話。

“我不是有意的。”他局促的解釋道:“那天我隻是無意中說的,我並沒有想到你和他認識。”說到這裏,他緩緩抬起頭來:“你知道被一個自己喜,喜——看重的人討厭,是什麽感覺嗎?”

教室裏很安靜,他微微顫抖的聲音被放大的很明顯。

莊曉月將手上的書放在了桌上,理著卷曲的頁腳,那指頭緩慢地劃過頁邊,停頓了幾次。

“他本來就不是殺人犯。”她緩聲說:“他是好人。”

“我知道。那你,你還生氣嗎?”

莊曉月將理好的書放在了另一本書上,沒有回答他,但明顯已經不生氣了。

顧文澤露出了一口大白牙,忍不住討好她:“你東西多嗎?我送你回去。”

莊曉月看著他的書包,被塞得鼓鼓囊囊:“你不也是蠻多東西?”

“沒事。男人嘛,就應該累點。”

“我家近,一會就到了。”

顧文澤拉長了臉:“可是,我想送你。”

莊曉月抬頭,皺著眉頭:“我不習慣被人送。”

顧文澤:“你們女孩子怎麽這麽麻煩,送你,還要習慣才能送?”

莊曉月皺著眉頭,不說話。

“不管,我今天非送你不可。”

窗外的葉老師開始敲窗戶:“放學多久了,你們還在教室不回去?”

顧文澤叫道:“老師,走了,我馬上送她回去。”

莊曉月:“……”

葉老師:“……”

暑假了,紀伯母有事回自己家,莊曉月開始了遛狗,做暑假作業的生活。毛毛已經瘦得脫了形,跑不了多遠。莊曉月隻能繼續逼著它吃東西。

月中的時候,蔣愛麗來過一次。大早上莊曉月還在睡覺,她進了臥室,走到窗台邊,嘩啦拉開窗簾:“這都幾點了,還睡懶覺。”

莊曉月從被單裏睜開惺忪的雙眼,隻見眼皮帶下晃**著一件藍底滾邊的豆沙色旗袍,那旗袍上繡著墨綠色的花紋的不知道什麽東西,加上她來回走來走去的動作,晃的莊曉月眼花。半天,她坐了起來,聽著家裏的劈裏啪啦的聲響,整個腦子還沒清醒過來。

她下床,走出去,見她媽在客廳忙乎,忍不住問道:“你今天怎麽來了?”

“我來了很奇怪?說得跟我不能來一樣。”

說的也是,這裏可是他們的家。她回來的確是很正常的。

莊曉月去了洗手間,對著鏡子,將亂糟糟的頭發抓成一個馬尾,抽出牙刷,擠了牙膏,開始刷牙。

蔣愛麗不知什麽時候站在門口,笑了兩聲,走進來,去拿架子上的毛巾。

“隔壁家的,聽說最近出事了?”

莊曉月用水拍著自己的臉,接過母親遞過來的毛巾,沒有回答她。

這些天,本來已經消停很久的臉上又開始長痘了。她從旁邊拿出祛痘膏,一點點塗在自己臉上。

“聽說是要坐牢了吧。”蔣愛麗胖胖的身軀靠在洗麵台上:“看他這以後,還能不能擺起架子來。”

莊曉月塗臉的動作停了,她聽出她語氣裏的幸災樂禍,啪的一下將手上的藥膏扔進了洗麵台裏。

“你怎麽知道他要坐牢?他坐牢了你有什麽好處?”那白色的藥膏傾翻了大半,濺到了洗麵台四周,莊曉月對著蔣愛麗冷笑道:“她坐牢了,你就是殺人犯的鄰居。很光彩嗎?”

蔣愛麗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麽激動,拿在手上的毛巾掉在了地上,她彎腰去撿,邊起身邊說:“你反應這麽大做什麽?我是讓他去坐牢嗎?你這丫頭,大清早的火氣這麽大幹嘛。”邊說著,邊走出了洗手間。

莊曉月站在洗麵台前,站了半天,嘭的一下關上了洗手間的門。然後將水龍頭開到最大,嘩啦啦的水聲中,阻絕了蔣愛麗的喋喋不休。

世界頓時清淨了不少。

她出來的時候,蔣愛麗邊站在陽台上曬衣服,看見她出來,忽然又開口道:“這麽維護他,看來平時沒少給你好處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邊警覺看了看她:“我知道隔壁家的,對我們印象不好。咱們這些人也要識相點,別跟人家整得太熱乎。”

蔣愛麗一句不遮不掩的太熱乎,莊曉月聽著特別刺眼,漠然道:“你什麽時候對這邊的事情這麽關心了?”

蔣愛麗沒說話,開始篤定那天的事情她什麽都不知道。

莊曉月進了廚房,從箱子裏取出最後一包泡麵,將空了的方便麵箱子晃了又晃,又皺了皺眉頭,轉身對蔣愛麗道:“給我兩百塊錢。”

“你要幹嘛?” 蔣愛麗疑狐道。

“吃飯。”

蔣愛麗拖了幾下地,又拄著拖把看了看她,沒說給,也沒說不給。

“下次還你。”莊曉月吸麵的間隙裏瞥了她一眼,冷道。

蔣愛麗略顯訕訕:“你這孩子,我說過不給你了嗎?你爸爸平時給你的都不少,你就不會學著節省點。”

“嗯,好。”

莊曉月解決完自己的早飯,收拾了下桌子,邊拿了鑰匙往外走去:“走的時候,記得鎖門。還有,錢放桌上就行。”

“這大清早的,你要去哪?”

莊曉月已經關上了門,走了出去。

蔣愛麗正在水池裏洗拖把,嘀咕道:“真是女大不中留。”

無聊的時候,莊曉月也翻他的書看。一天,她在找書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一張照片。

照片並不算新,照片裏的紀岩,對著鏡頭微微笑著,有些桀驁不馴。而他身邊依偎著一個女孩,也對著鏡頭在笑,嘴邊卷起淺淺的梨渦,很溫柔恬靜的樣子。

四周都是如織的外國人,像是在國外的某個度假勝地拍的。

莊曉月打量著這張照片很久,然後將照片放在桌子上,托著腮,開始發愣。

照片上的這個女人,她猜應該就是沈嘉柔。因為紀伯母提過,紀岩曾經有個談了很久的女友,後來兩人雖然分手了,但之後紀岩一直就這樣單著。這樣想來,她又看看照片上的紀岩,也不過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吧,意氣風發,跟現在差別很大,單看這張照片,她第一眼並沒認出他來,因為現在的紀岩,根本就不會那樣笑。很多跟他不熟的人,甚至很少見到他的笑容,他給人的第一印象,雖然彬彬有禮,但絕對不是個好說話的人。

莊曉月對著照片發了半天呆,然後將它扔進了書堆裏,悶悶的開始看自己的書。

一天,她趴在陽台上吃泡麵,一邊倒數著開學的日子。 樓下忽然響起了車喇叭聲,隨著她視線轉移,那輛熟悉的黑色車子緩緩駛進來,再看清車裏麵人後,嘴裏的麵成功嗆到了喉嚨,咳嗽不止。

紀岩下了車,站在夏末的餘輝裏,抬起頭來看著她。

而莊曉月猝不及防,手上滑了一下,麵前的泡麵盒落了下去,砸在了樓下的水泥道上,裏麵的湯水飛濺的到處都是,而樓上的莊曉月毫無知覺,手裏空留著一個叉,呆呆看著樓下的紀岩。

在回過神來的下一瞬間,莊曉月扔掉了手上的叉,返身衝出家裏,她幾乎是飛速,雙腳像是沒有接受任何指令,就這樣飛奔下了樓梯。她的身體一直向下衝過去,而緩過來的腦神經,蹦出來的第一反應是——回來了!

他回來了!

他終於回來了!

她的腳胡亂地踩在樓梯上,每一步都踩的不真實,可並不影響她跑得飛快。她看不清腳下的路,隻是憑著本能向下衝去。

在二樓,她和拾階而上的紀岩撞了個滿懷。

這邊的紀岩,幾乎是同時,感受著一個溫熱的小火球,還帶著一股五香牛肉味,紮紮實實飛進了自己的懷裏。她穿著白色碎花小棉裙,頭發聳拉著綁成一個馬尾,頭頂上的絨發輕輕掃著紀岩的頸脖處,他難耐的喉結上下滾動。

她伏在他的胸口,愣了一瞬,然後更深地將自己埋進了她懷裏,她整個人還在細微地抖著。紀岩看著她,幾次想讓她抬起頭來看自己,她卻越來越深的將頭埋進了她懷裏。

紀岩感受著懷裏這個年輕而又溫熱的身體,她細小的手環在他腰上。女孩子身體的溫軟和忸怩,沒有任何縫隙地貼著他的。理智讓他推開,他所有的神經都麻痹了一般。有一個瞬間他想,就這樣吧,她高興便好。

所以他一聲不發,仍由她摟著自己。由著她在自己懷裏,將自己的鼻涕,淚水,全蹭在自己的白襯衫上,最後他的大手落在她的背上,輕輕拍著她,哄她。

“我人都回來而來,還哭?”紀岩悶著聲音:“這是嫌我回來得早了?”

莊曉月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忍不住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還是,影響你吃飯了?”

莊曉月終是抬起頭,甕聲甕氣道:“無聊。”然後看了看他,他瘦了,但一雙眸子依舊溫熱如炬,帶著暖陽般的笑,靜靜看著她。

“你真的沒事了嗎?”

“嗯。”

她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塊地方,襯衣黏糊糊,濕答答地貼在肌膚上並不舒服。可他並沒有厭煩,抬手輕拭去她眼角的淚痕:“我回來是高興的事,所以不可以哭。”

莊曉月吸了下鼻子,使勁點頭。走了兩步,又忽然回頭:“真的沒事了嗎?”

紀岩點頭。

莊曉月卻多心起來,因為他即便有事,也是沒事的樣子。窮追不舍道:“怎麽解決的?”

紀岩拿鑰匙開門,手落在鎖上停頓下來,他看了看她,這當中世事複雜,他並不打算跟他,隻說:“用你的卡解決的。”

莊曉月滿臉欣喜:“真的?”

紀岩邊點頭邊開了家門,門剛打開,一個狗影從陽台上衝了過來,直接竄到了身上,伸長舌頭就要舔他的臉。紀岩臉上掛著淡淡笑意,伸出一隻大手揉著毛毛的頭,邊說:“瘦了。”而後又看了看莊曉月,不疾不徐道:“你們倆。”

莊曉月卻依舊沉浸在他剛才的話裏,有點點興奮:“這樣,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紀岩開了家裏的冰箱,裏麵果然空空如也,他皺著眉頭道:“那麽救命恩人,你吃飽了嗎?”

莊曉月搖頭。

“想吃什麽?”紀岩問。

莊曉月看了牆上的時間:“要不出去吃?你請客。”

“不。燒給你吃。”紀岩否決的很堅定,又問她:“卡裏麵,是你的全部家當?”

莊曉月點頭:“怎麽,嚇到了?”

紀岩卻是什麽也沒說,隻拍了拍她的頭:“以後,不許吃泡麵。”

“泡麵其實也蠻好吃。”

“沒營養。我去買菜,你等我。”

莊曉月卻忽得跟了上去,衝她擠了下眼睛:“太久沒回來,我怕你會迷路。”

身後的毛毛也汪汪地衝了上來,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們。

紀岩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他們,隻好將她倆都帶上。

進了超市,他直接去生鮮區,莊曉月就帶著毛毛,站在門口的冰櫃旁,拿了一隻冰棒一邊吃,一邊等他。不一會兒,紀岩推了購物車過來裏,裏麵裝了不少食材。莊曉月邊吃著棒冰,忍不住問她:“怎麽買這麽多?”

紀岩挨個將食材放到收銀台上,頭也沒抬道:“養小豬。”

莊曉月不說話了,旁邊的收銀台小姐姐掩著嘴笑了。

莊曉月紅著臉將手上吃剩的棒冰袋子扔給他:“幫我付了,我沒錢。”

紀岩接過包裝袋遞給收銀員掃了。

收銀員掃著碼,豔羨地看了莊曉月一眼,小聲衝她道:“你男朋友真好。”

莊曉月這次臉紅到了耳根,她低著頭牽著毛毛,先出了超市。

紀岩依舊一副尋常神色的付了錢。

晚上,紀岩幾乎是燒了滿滿一桌子的菜,她坐在餐桌上,一口接一口地吃著菜。一旁的毛毛啃著熱雞腿,不時被燙的拚命甩頭。

紀岩一邊提醒她慢點吃,一邊給她裝飯。

那天晚上,莊曉月理所當然地又將自己給吃撐了。紀岩似乎天生有這個本事,總是能讓她不知不覺邊吃撐了。

“你爸爸下次回來,讓他來找下我。”

莊曉月看著他的背影,燈光下他背部的線條很是堅毅,也一如既往的流暢。

“你找他幹嘛?”

“馬上你也高三了,你的事情,我要跟他好好聊聊。”

莊曉月看著牆壁上的秒鍾一點點走著,隻道:“聊也沒用,他終究是忙的。況且,學習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紀岩手邊的動作停了,轉身看了看她:“不用這樣。他是你父親,就有義務關心你的學習和生活。”

莊曉月搖搖頭,有點無奈道:“他不會有時間陪我的,現在這樣子,我也習慣了。他回來了,我反而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