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岩帶著毛毛在外麵兜了一圈,回到樓下,頭頂的感應燈亮起的時候,他的腳步也跟著停了。

因為莊曉月就坐在樓道裏最下麵一階樓梯上,雙手托著下巴,緊抿著唇,一動不動地看著樓道外麵。

“地上不冷?”紀岩走近她問道。

莊曉月不說話,隻一雙潑墨般的瞳孔毫無波動的看著他。

“怎麽了?”紀岩伸出手去拉她的胳膊,想要將她拉起來。

但莊曉月卻忽地甩開他的手,轉身跑上樓梯了。

晚上,莊曉月在陽台晾曬衣服隔壁傳來了爭執聲。雖然彼此都壓著聲音,但沈嘉柔這個名字卻被反複的提起。

明顯的,這場爭吵中紀伯母占了上風,但她顯然也沒能說服紀岩,之後隻聽見紀伯母的聲音。莊曉月將自己洗幹淨的衣服掛在衣架上,看著衣服上的水漬沿著衣角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發著呆。

她搞不清楚自己,包括剛才莫名其妙對紀岩生的那頓悶氣。這個叫沈嘉柔女人的出現,讓她心裏產生一股鈍鈍的痛感和酸意。

第二天,莊曉月放學回家,又看到紀伯母。這個幹淨的小老太,頭發梳的一絲不亂,正精神抖擻的那粘毛器清理著地上的狗毛。見曉月回來,心情極好道:“曉月回來啦。”邊指了指茶幾上禮物:“昨天被那小子給氣暈了,這是嘉柔昨天帶來的。”

茶幾上放著幾個包裝很精致的禮盒,但莊曉月沒有伸手去拿。

“阿姨,你還生紀岩的氣嗎?”

紀伯母笑得了然:“跟自己的兒子,還能真動氣?”笑笑道:“這孩子跟他爸一樣,心氣太高,我說的他未必會聽進去。”

莊曉月站在一邊,明明豎著耳朵,卻裝作專心給毛毛扣著牽引繩的樣子。

晚上,紀岩回來,神色如常,像是忘記了昨天的爭吵。照常喂毛毛吃了沒,問紀伯母有沒有燒飯。倒是紀伯母,一個頭發半白的小老太,在自己兒子麵前很是傲嬌,從紀岩回來,她幾乎沒給他好臉色過。盛飯的時候,隻給自己和莊曉月盛了兩碗飯。紀岩洗好手坐到餐桌前,發現沒有自己的飯,什麽也沒說,轉身去廚房給自己裝飯。

在紀岩去廚房的時候,紀伯母夾了一塊肉給她,邊衝著她眨了眨眼睛。

莊曉月嚼著飯,又看了看紀伯母,隻覺得全世界都欠這個小老太一座小金人。

吃完了飯,紀伯母由著桌上的碗筷,理東西說要回去。紀岩要送她,被她給拒絕了。

“你這邊是金窩,不相幹的人不來進來。你現在派頭大,我有自知之明。”紀伯母說的憤憤然。

紀岩不回嘴,堅持著要送她回去,紀伯母嘮嘮叨叨,一邊罵著混賬兒子,一邊由著他接過手上的行李。屋子裏的莊曉月的理著餐桌上的碗筷,瞥著一旁的紀岩任打任罵絕不還口的樣子,竟有種報仇雪恨的快感。

等紀岩再回來的時候,莊曉月正坐在餐桌上寫作業。他走過去,抽了椅子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將她還沒寫完放在一邊的數學模擬題拿過來,一隻手按住練習冊,另一隻手翻了一頁紙,並沒有翻過去,眼神落在空白處零散在鉛筆字跡,每道題的解題步驟都有被反複擦過的痕跡,紀岩隻看了一眼,邊皺起了眉頭,視線從那張正確率低得可憐的練習冊移開,看著在一邊寫英語試卷的她,問道:“上次跟你說的事,考慮的怎麽樣了?”

她手上的筆無端停了,試卷上的最後一筆拖了很長。

“努力一把,嗯?”

她摳著自動筆上的軟墊,沒說話。

像是看出她的顧慮,他將手上的數學練習冊合上,輕輕敲了敲桌麵:“不用擔心,你不足的地方我給你補。”

“紀岩,你為什麽要這麽幫我?” 她抬頭問她。

她自己的父母,從沒有正麵積極的要她認真讀書。

紀岩將手上的練習冊輕放在桌上,看著她,還是一貫的語氣:“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東西,當然也有自己不擅長的東西。而擅長學習,是一種天生的優待。很多人,拚了命的學習,成績也不過爾爾。你還記得那個許致遠嗎?”

莊曉月點頭。

“他高考考了兩年,研究生考了三次。最後,他雖然選擇那麽懦弱的方式結束了自己,但他並不是懦夫。從某種意義上,他比一般人活的勇敢。他在一個自己及不擅長的領域裏,摸爬滾打了那麽多年,卻始終沒有放棄過努力。所以曉月,不要浪費你自己。”

家裏很靜,外麵有秋蟲在殘鳴,她對著他,靜坐。

“我說,你為什麽幫我?”她又一字一句道。

紀岩神色微怔,在麵對那雙沉靜而又執拗的眸子時,心裏微波**漾。

“因為我看不得你輸。”他緘默良久後,緩緩道:“盡管知道勝負很多時候自己決定不了,但隻要關於你,我隻想看見你站在那最高點,最前麵。很可笑,是不是?”

莊曉月愕然,麵對紀岩的話,愣是不知道說什麽。

而這段時間,紀岩的家裏比往常熱鬧。紀伯母是隔三差五的來,那個沈嘉柔是隔五差三的來,兩個人是像商量好似的,岔開著來。

莊曉月覺出這應該是紀伯母的“詭計”,故意給紀岩和那個沈嘉柔製造獨處的機會。

但紀伯母顯然忽略了她這個“電燈泡”,紀岩有意要輔導她功課,所以放學回家,她基本就是在紀岩家些作業。而沈嘉柔每次來,隻能和紀岩聊聊日常,鑒於她在,別的話題都不說。

有一回沈嘉柔來得早,紀岩還沒有回來。莊曉月放學回來撞見她等在外麵,徑直開了紀岩家門,卻不肯讓她進來。

沈嘉柔一手按住她要拉上的門,站在了門外,說道:“小妹妹,你不用對我這麽有敵意。我既然來了,他就是同意了的,你情我願的事情,就叫做感情。當然,你還小,這些你還不懂。等再過個三五年,也有小男生會讓你明白的。”

莊曉月低著眸子:“既然找他,就讓他給你開門,我不給陌生人開門。”說完,強拉著關上了門。

最後,沈嘉柔在外麵等,還是紀岩回來給她開的門。

平時,紀岩在家的時候,手機總是會響,而他因為習慣了不影響上課,手機一直開啟振動模式。而在家裏,紀岩不怎麽用手機,都一直放在書桌或者茶幾上,那手機響的時候,像一隻小蜜蜂,嗡嗡地不停歇。

紀岩在看了來電以後,不接的時候多。莊曉月在複習的空餘,看他的樣子,很正常,麵上看不出喜怒。

但這個沈嘉柔明顯不淡定,紀岩不接電話的直接後果,她會直奔到這邊來。不管多晚,不管外麵是什麽天氣。莊曉月有次睡覺到迷迷糊糊,卻聽到外麵的女人的啜泣聲。她起身下床,走到門口,將門悄悄開了一條縫。

那個沈嘉柔頭發黏在額頭,微縮著肩不停地啜泣,聲音很輕道:“紀岩,你為什麽要這樣?你以前明明不會這樣的。”

她反複重複著,語氣很輕,很無助。

莊曉月看著門縫外這個哭的花容失色的女人,她的妝塌陷在臉上,再也不複精致與美麗。

上次去她媽那邊,她媽在店裏看電視劇。她隻記得有個縱橫情場的女人說過,戀愛中的女人,要不是瘋子,要不是傻子。

不管沈嘉柔是瘋子,還是傻子,她都不喜歡她。

那晚,隔壁門口的說話聲持續了很久,最後伴隨著關門聲,一前一後腳步聲消失在過道裏。莊曉月不想再去當這出深夜狗血劇的觀眾,但理智和衝動總是不會握手言和,她站在深夜的陽台上,感受著露水和冷風。看著樓道裏,紀岩坐上了那輛白色的瑪莎拉蒂,沈嘉柔座進了副駕駛座,車燈亮起,車子緩緩退出過道。

深秋的天氣,霜氣重,露水重,莊曉月隻穿著單薄的睡衣,光著腳踩在地磚上,在陽台上站了大半夜。

第二天,她理所當然的感冒了,她吸著鼻子去上學,用完了自己帶來的一整包紙巾,中午休息的時候,又向王蓉借了一包。

晚上回家,在樓道裏碰到張奶奶,她拉住莊曉月問:“曉月,你說那個經常來的,是紀老師女朋友嗎?”

莊曉月扯著書包帶,說道:“前女友。”

張奶奶顯然分不清什麽前女友和後女友,隻當是在耍朋友了。不由皺著眉頭道:“這小兩口子動靜也不能輕點,大半夜的,咚咚咚的敲門。跑來跑去,也不知道收斂點?虧得紀老師還是這麽穩重的一個人。”

莊曉月想要上樓,張奶奶卻拉住了她的手,繼續嘮叨:“現在的年輕人,那嘴塗得紅豔豔的,什麽樣子!不過,這紀老師,有女朋友也好,那麽大的人,是該成家立業了。何況他條件本來就好。就是看不出來啊,紀岩喜歡這樣的。”張奶奶皺著臉:“曉月啊,你可千萬別跟那樣子的學。”

“這世道真的是變了。紀老師這樣的,也喜歡這麽風塵的女人。”

張阿姨年紀大了,在她們那個年代,紅唇烈焰,就算的上是夠風塵了吧。

莊曉月什麽也沒說,回了家。

這天紀岩回來得早,莊曉月坐在桌邊寫作業。他坐在莊曉月的側邊,照舊拿著數學練習冊來看,最近,他對她的學習上心起來,幾乎每天都要檢查他的功課。這天,他發現她今天的練習冊很幹淨,一個字也沒有寫。

他將練習冊放回桌上,手指敲著桌麵,另一隻手鬆了襯衫的最上麵兩粒扣子,忽然轉頭問道:“感冒了?”

莊曉月依舊吸著鼻子,不說話,默寫著單詞。

紀岩起身,開始翻箱倒櫃地找藥,找了一圈沒找到,拿上錢包出門去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莊曉月停下了筆,鼻塞讓她昏昏欲睡,但還是捏著筆自言自語:“誰要你關心。”

紀岩很快就回來了,他手上提著藥,去倒溫水,將藥放裏麵衝了。然後端出來放她桌邊:“趁熱喝了。”自己去臥室換衣服,等換好衣服出來,莊曉月還在默寫單詞,那藥放在一邊,看樣子是一口也沒喝。

紀岩轉身過來,將藥往她那邊推了推,催道:“喝了。”

縈繞的衝劑隨著水汽輕撫臉上,莊曉月麵無表情,手上的筆放下,看著麵前的玻璃杯,沒有動,隻抬頭看了一眼他:“我不喝藥。”

紀岩本來欲轉身的動作停了,轉身過來:“你確定你能扛到作業寫完?”

莊曉月不說話。

紀岩不急不惱上前一步,認真地看著她,片刻,他將旁邊的凳子一把提了過來,人也跟著坐了下來。

“我們聊聊。”

莊曉月抬起頭,聲音是嗡的:“紀岩,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關心。有本事你管好你自己。”

“別拐彎抹角,到底哪裏不爽?”

莊曉月輕扯了下唇角,依舊不說話。

紀岩一隻手輕按了額角,神色中難掩疲憊。莊曉月這些天的反常他不是不知道。這孩子,執拗起來頑固的可怕。

他並不是看不出來她為什麽會這樣,自從沈嘉柔出現,她就開始不正常。但是第一次,他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解釋自己。他們的關係已經夠危險了,他努力讓自己看上去正常,不去踩那個雷點,但是麵前的這個已經初俱女人樣子的她卻在一次又一次的試探底線。他開始不去計較,不去觸碰,但是又很多次的,一次次的在撤退。

他大她九歲,虛長的不隻是歲月,他要替她以後做好打算。

從互相的的生活裏撕裂開來的痛,他能預見,但是絕對不是現在。但每每一想到這些,心裏最深處還是忍不住抽痛不已。

“曉月,我知道嘉柔最近過來可能影響到你學習,但她現在就是一個裝睡的人,叫醒她不容易。如果你有什麽氣,就衝我來撒,作為一個男人,我爭取做到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可不可以?”

莊曉月本來一肚子的氣話,被他這樣一說反而無處發泄了,然後勉強將藥喝了。喝完了藥,又覺得不對啊,自己什麽時候又被他繞進去了呢。

之後幾天,紀岩除了上課,下班幾乎都是看著她寫作業。看她寫得不對的地方,會輔導她。有時也會看她的課堂筆記。看得出來,紀岩說要教她,絕對不是玩笑話。

而沈嘉柔的電話依舊會來,有時紀岩不在,茶幾上的電話就嗡嗡地響個不停,她研究著麵前的試題,頭也不抬。

課間的時候,她忍不住問王蓉:“喜歡一個人,一定要那麽卑微嗎?”

王蓉將這次考得不好的卷子折成紙飛機,在空中揮舞了兩下,作勢要放飛出去,嚇得手抖了一下,手上的紙飛機沒有順利起飛,跟著掉在了書桌上。

“不會吧。莊曉月,是誰?你喜歡誰?”

莊曉月搖頭:“我隻是問一個假設。”

王蓉撿起桌上的飛機,又將它拆開,想想道:“喜歡就在一起,不喜歡就分開。卑微不卑微的,都是得不到愛在拚命作祟。是不是?”

莊曉月轉過頭看她,搖搖頭道:“不懂。”

晚上放學,剛走進巷口,就看見了那輛無比顯眼的瑪莎拉蒂,正停在了過道邊上,那氣派的車身,將整個巷子逼得逼仄不堪。

“這麽大的車子,堵得人怎麽走路。”張奶奶剛從樓梯口下來,忍不住嘮叨:“現在的年輕人啊,隻顧自己方便的。”

莊曉月沒有心情和張奶奶聊天,默默進了樓道,在四樓的樓梯口,她對著緊閉的門看了半天。最後,拿出鑰匙去開紀岩家的門。

推門進去的瞬間,裏麵的光亮晃了晃她的眼,而麵前黏著的兩道身形,讓她身形一窒。手上剛拔出來的鑰匙,陡然滑落,叮叮當當掉在了地上。

距她不過一步之遙,紀岩麵朝著門口,他一隻腳穿好了鞋,另一隻腳上還是拖鞋,像是中途換鞋的動作被倉促打斷。而他身前,那個叫沈嘉柔的女人,正踮著腳,雙臂搭在紀岩的肩上,一張臉還埋在紀岩的胸口。

她半張著嘴,在看清門口的他們之後,又緊抿了唇。

與此同時,紀岩發現了她,看著她呆如木雞的樣子。他身子沒動,聲音卻已然冷了下來。

“嘉柔,放開。”

沈嘉柔放開了他,轉頭看了看身後的莊曉月,臉上忽然露出了笑意:“這孩子,總是喜歡不聲不響的出現。”

莊曉月已彎身撿起了地上的鑰匙,側著身上繞過他們進了客廳。

她將身上的書包卸下,放在餐桌上,打開書包,拿出書,拿出筆袋,然後坐下來寫作業。隻是在做這些的時候,整個身體都控製不住的微微顫抖,她解釋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這樣。她知道,一般遇到這樣的親熱的場麵,肯定會避開吧。可是,她卻做不到,仿佛她走了,某些在自己心中深藏的猜測就成真了。

她害怕它成真,害怕手裏的那塊糖忽然就沒了。她還是以前的的那個她,那個覺得每一天都是煎熬,都是折磨的自己。那個覺得生與死對她來說都沒有意義的自己。

紀岩回頭看她一眼,那個背對著自己的女孩,胡亂的打開筆袋,裏麵的筆撒了大半,她彎身去撿,卻又遺落了幾支。他收回目光,對沈嘉柔說:“我送你下去。”

他們下去,紀岩將她的車倒出巷子裏,鑽出鑰匙,將手上的車鑰匙遞給她:“明知道倒不出來,卻每次都開進去。隻能說明一個問題。”

沈嘉柔接過車鑰匙:“什麽問題?”

“有恃無恐。”

沈嘉柔隱隱覺出他是生氣了,隻去拿車門上車。

紀岩站在她身後:“嘉柔,以後,別來了。”

沈嘉柔身子一僵,發動車子的手停住了:“抱歉,紀岩,剛才我知道我不該那樣,我過分了。”

紀岩沒有再看她:"嘉柔,既然分手了,就不要再回頭。”

沈嘉柔微抖著唇,他明白紀岩,這些天,她也覺出他的態度。他的語氣讓她想到很久之前的那一天,那時她還在美國,而他因為紀伯父中風在國內,她跟他提分手。

紀岩的語氣也如今天這般,聽不出任何情緒,隻問她:“為什麽?”

電話裏,她吞吞吐吐敘述自己習慣不了這樣聚少離多的日子。其實他們談了四年,有一年紀岩在國外,卻並沒有因為遠距離而斷過。這個理由,假的大家心知肚明。

電話那邊良久沒有說話,隻聽到打火機叮的聲音。而據她所知,之前,他從不抽煙。

約莫一支煙的功夫,那邊聲線平靜,隻說了一個字:好。

就從那天以後,紀岩徹底從她世界消失。他本就大學已經結業,因為她所以留在美國,之後,她聽說他放棄了好工作,搬家了,然後和她斷絕了所有聯係。

即便是在美國,她也偶從朋友當中聽說他們家的情況。

紀伯父去世的消息傳來,那一刻,她隱隱覺得,這個男人,是完了。

人可以一走了之,但債務呢。不會因為人走而撤銷,隻會變成枷鎖,架在自己的親人身上。

那一年,她過得渾渾噩噩,嚐試著交往過別的男人,但大多無疾而終。止到有次回國,在一次酒會上再次見到他,他變瘦了,滄桑了不少,他正在別人裁拉投資。而那位總裁正好和她家有生意往來,私下也吃過飯。她掩飾不住的激動走上前去試圖給他拉關係。讓她想不到的是,紀岩沒有感激,沒有欣喜,甚至沒有再別重逢的寒暄,而是提前退場了。

站在人滿為患的酒會當中,她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麽。

那個曾經對自己無微不至的男人,忽然變成陌生人的滋味,這股子鈍痛,竟然在分手一年之後才發作。而發作起來,卻是這般苦不堪言,卻又無法愈合。

於是她開始找他,試圖不惜一切想要聯係到他。在國外,她曾試著用郵箱聯絡他。她知道他的日子一定過得很難,所以剛開始她發鼓勵他的話,後來他開始聊自己的近況,有時候一兩句,有時候長篇大論,但他從來不回。

直到後來,她偶然遇到他們共同的相識,知道他算是勉強走出來了,隻是不再做公司,經熟人引薦,在H大任教。

她從不懷疑紀岩的能力,上學的時候,他一直很優秀。

隻是經曆時事,驀然回首,那股子悔意絲毫沒有消散,所以現在她不顧一切,拋棄所有的自尊,所有的矜持,來找他,來求的他的原諒。

現在,她站在他麵前,梨花帶雨道:“紀岩,為什麽?為什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

“抱歉,嘉柔。”

紀岩的聲音亦像是這清冷的夜,帶著絲絲涼意。

“是不是因為她?”

“嘉柔,我們分手亦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還有,那孩子馬上就要高考了。我們這樣,隻會讓她分心。”

她精致的妝容被冷風吹亂,她竟然笑了,隻是笑容異常慘淡。

“紀岩,要是你們心裏沒鬼何必在乎我來還是不來?”

紀岩蹙眉,看著她不說話。

被紀岩的神色刺痛,沈嘉柔繼續開口:“紀岩,你不要自己傻。住在這個地方的破落戶,能帶給你什麽。紀岩,我知道你的性子,你那麽能幹,為什麽不來我爸的公司呢?”

紀岩依然是剛才的神色,但一雙眸子已然結了冰。結了冰的眸子又像含了火,唇齒之間,他終究是將要說的話給咽了下去。最後眸子裏的冰漸漸退卻,恢複了原色:“我也隻能算是個破落戶,她要是依戀我,那是看得起我。還有,嘉柔,我對商場沒興趣。”

沈嘉柔被她盯得心涼,也自知剛剛自己失言了,聲音抖道:“紀岩,抱歉,我或許言重了。但我真的什麽都不在乎。你沒錢也好,什麽都沒有也好,隻要我們回到以前那樣便好。”

紀岩隻輕輕搖了搖頭。

紀岩回來的時候,遠遠看見陽台上探出來的那個小腦袋,天空下起了細密的小雨,雨線落在臉上,濕濕的透著涼意。陽台上的那道目光觸碰到紀岩時,忽的又縮了回去,啪的一下關上了陽台的窗戶,忽甩著馬尾消失在了陽台上。

紀岩的眼角眉梢沾滿了水汽,他自己沒有察覺,他就站在樓下的那棵老槐樹下,拿出煙盒,點上一支煙,看著樓上那熟悉的陽台上,透出的那點燈光,在煙霧中微微遲緩了神色。

他不是個拖拉的男人,相反,處理事情他更喜歡快刀斬亂麻。但此時此刻,他卻是無措了,對於她,她沒轍了。

招數都是用來對付和自己無關緊要的人的,貼著你暖著你的那個人,你會使不出任何招數。

因為你怕會傷著她。

他進屋的時候,莊曉月半趴在餐桌上,眼前擺著作業本,隻是那一頁上一個字也沒有寫。在聽到開門身後,她勉強算是坐直了身子,手上空握著一支筆,虛虛的在一邊的稿紙上亂畫著,盡管低著頭,紀岩還是一眼就看見她頭發上未幹的水汽。

他邊換鞋,邊忍不住搖頭,她到底是在陽台上等了多久?就不知道自己的感冒還沒有好嗎?

他邊想著,邊進了客廳,來到她身邊,伸出一隻手準備拂掉她頭上水汽。而坐在身前的莊曉月忽然像隻受驚的小動物,忽的反身過來,打掉了他伸過來的手。她手上抓著的筆的筆尖不小心刮過紀岩的手背,那手上當即出現一條長長的血絲,紀岩的神色未動,像是劃得不是自己一般,隻是低頭看她。

頭頂暖黃的燈光打在彼此身上,莊曉月看到他手上的傷,臉上閃過愧疚,但隨即又冷著臉道:“放開!”

但紀岩依舊捏著她的手腕,不放。

莊曉月卻是要拚命抽出手來,掙紮了幾次後,她停了下來,隻仰著臉看他。

“對我意見很大,來,數數我的罪證。”

“變態。”她開口:“你去做你的老好人,我不耽誤你的好事,最好你把自己也搭進去。”

紀岩紋絲不動,一雙沉沉的眸子落在她臉上。

“你剛才說什麽?”

莊曉月胸口起伏,隻是道:“你去做你的老好人,我不耽誤你的好事。”

“上一句。”

“你到底要怎麽樣?”

“不是,前麵還沒有。”

莊曉月被他問地愣住了,想了半天,重複道:“變態。”

“你為什麽罵人?”

莊曉月氣急:“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紀岩點頭:“恩。你這吵架愛罵人的習慣,能不能改一改?”

莊曉月已經快氣瘋了,這吵架都不抓住主要矛盾的嗎。

紀岩見她消停了些,語氣也跟著柔和下來:“最近嘉柔經常來,可能影響到你學習。但是,該補的地方我都會給你補。”

莊曉月紅著臉,她知道紀岩吃軟不吃硬,忽然問道:“紀岩,我到底能不能相信你?”

紀岩見她服軟了,目光也跟著柔和了一般,坦然道:“為什麽不能?”

“那,那你和那個沈嘉柔的女人斷了好不好。”她囁嚅道:“我保證,我會用功的。”

“噢?是嗎?”

莊曉月點頭,臉上期待的神色盡顯。

紀岩神色複雜地看著她,卻從他臉上讀不出任何情緒。

“我不接受你的條件。”

“嗯?”

紀岩緩緩開口:“她在不在,你都要用功。這方麵,我不接受任何妥協。”

一下子被戳穿了心思,莊曉月臉上火辣辣的燙,勉強穩住自己:“算了,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說著走到桌前,開始胡亂地收好自己的筆,書,本子,抱在胸口,就要往外麵走去,身後的紀岩忽然跟了上來,拉住了她。

“放開!”莊曉月明知甩不開他的手,卻不管不顧的要甩開他:“紀岩,你這個混蛋,請你放開我,現在,馬上。你的事我不會再問,我的事你也少管。”

眼見著她臉色越來越不對勁,紀岩臉上閃過少見的慌亂,放開她的同時,一隻手忽然又拉住她的肩膀,將她帶了過來:“好,我答應你。”

莊曉月因為掙紮要掙不開他,眼睛裏已經蒙上了水汽。此時,身上陡然一鬆,聽到他的聲音後,茫然看著他:“嗯?”

紀岩臉色恢複淡然:“記著自己說的,明天開始你要補習。準備好你現在在做的模擬測試題,從第一套到第三套,裏麵的錯題你先都再做一遍。答案紙扯下來給我,明天放學回來給我。”

莊曉月點頭。

莊曉月這次的感冒斷斷續續大半個月才好,她本身體質還好,但偶爾生病,就會來得很是凶猛。再加上吃藥會嗜睡,耽誤寫作業,她就睡前吃一頓藥,這次生病就去得特別慢。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她學習的**,自從答應紀岩以後,整個人一直是滿血的狀態,她身體裏仿佛忽然之間多了支撐,讓她能不考慮其他,敢於去追逐那個看似模糊而遙遠的夢想。

紀岩為了方便輔導她,將自己的根據地從茶幾旁也移到了餐桌上。他有時不緊不慢地看著莊曉月的習題冊,有時候看教科書。按部就班的給莊曉月訂正習題冊上的錯題,大概因為自己也是老師,他講題習慣先切中要害,再逐條講解。莊曉月因為對數學上的很多概念都稀裏糊塗,導致她做題的時候,思路不清晰,也不連貫。紀岩看著她臉簡單的導數題都不太會寫,並沒有表現出詫異。他看過他做的大部分題,對她的底子也抓了個八九不離十。

他從茶幾上抽出一張白紙,隨手從她麵前的筆袋裏拿出一支筆,一筆勾出拋物線,標號區間數值,邊說道:“這道題並不難,考的還是二次函數區間的最值。”

“這邊是遞增區間,這邊是遞減區間。是不是?”

莊曉月點頭。

“所以,a=0時,f(x)在(-∞,+∞)單調遞增。是不是?”

莊曉月點頭。

“綜上,a的取值範圍是多少?”

莊曉月低著頭,看著那種圖紙畫的那幾個符號,想了半天,搖搖頭。

“遞增和遞減的意思,明白嗎?”紀岩邊說著,筆在紙上懸空勾了一個拋物線的形狀。

“【0,1】≤(a-1,+∞),所以,a-1≤0,a的取值範圍是多少?”

“小於等於1。”

“明白了?”

“嗯。”

紀岩的手指輕輕落在稿紙上,他拿著莊曉月的自動筆,指尖透著力道,輕輕落在她的練習冊上。他習慣這樣,一邊說著步驟,一邊側頭看她。在他的筆下,那些複雜的變形,化解公式都像是整齊的小兵,一個個擠著鬧著出來排隊。

即便如此,紀岩講題講的並不快。很多時候,講完了題,他會再拿出課本,對照著課本上的內容,將課本上的知識點再詳細跟她說一遍。哪個知識點在哪本書上,是高幾的內容,他幾乎想都不用想,拿出教科書就能翻得出來。莊曉月睜大眼睛看著他信手就翻出來的知識點,一臉匪夷所思。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她隻指了指自己的腦門,淡淡道:“我記性不錯,看一遍基本能記住。”

莊曉月不明白看一遍就能記住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但是她看他寫答案的側臉,那個隨意就能寫出所有解題步驟的樣子,內心深處震顫不已。

在連續補了一陣子課後,莊曉月的月考成績還是不理想。

紀岩看著她的卷子,倒顯得無所謂,說道:“隻能說明你進步的空間還很大。”

莊曉月低著頭看試卷,不說話,默默的開始改卷子。

與自己想象的不一樣的是,看到自己的落差反而不覺得痛苦。因為每天起來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要做什麽。或許,努力並不痛快,沒有目標才是真的痛苦吧。而這樣的每一天,會很充實,她不會再去想自己的父母,不會再聞著周圍的菜香猜測別人家的晚飯。這個發呆的時間夠他刷半套高考模擬題了。

有一天,紀岩帶她去書店,看到商場上的碩大的顯示屏上,有靚麗的女孩拿著一隻小黑瓶,靠在自己臉上,回首衝著鏡頭淺笑吟吟:“今天,叫醒我的是它。叫醒你的,又是什麽?”

莊曉月忍不住道:“今天叫醒我的,是高考模擬真題。”

紀岩神色淡淡:“那很好,最起碼叫醒你的不是尿意,是夢想。”

莊曉月衝他翻了個白眼。

紀岩自律到另人發指的地步,給她補習的同時,還見縫插針地寫資料。莊曉月問她,他說在寫論著。莊曉月問他,發表在期刊上能掙錢嗎。紀岩點頭,有點,但不多。莊曉月笑他,那你還每天都寫。紀岩想也沒想,回答得很認真,為了我們家小豬的口糧,賤賣也得賣。莊曉月安靜了半天,囁嚅道,那下次我少吃點?紀岩落在鍵盤上的手沒有停,低聲道:“你省了會影響發育,還是我省點。”莊曉月整張臉刷的一下紅到了耳根,連露出的小耳朵都透著粉紅。

紀岩隱著笑,心滿意足的繼續寫資料。

這天,紀岩上完課回到辦公室,剛點開筆記本電腦。旁邊的老周探頭問道:“明天,幾點?”

紀岩看了看手上的課表,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長話短說:“七點,恒記。”

老周疑惑:“恒記?怎麽不去你家了?”

“曉月要補課。”

老周摸著下巴:“誰給她補?”

“我。”

“那你怎麽去?”

“今年我曠一次。”

老周沒有再說話,直接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