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莊曉月放學回家,遠遠聽到紀岩家有動靜。憑直覺,她猜大概是紀伯母來了。紀岩才不會有這樣熱切的切菜聲,他這樣的人,燒菜的時候,連翻炒的聲音都是溫和的。

莊曉月輕推開門,一股菜香迎麵撲來。廚房裏,紀伯母正背對著門口在擇菜,而她身邊,多了一個女人。盡管隻見過一次,莊曉月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個穿著時髦的女人,就是沈嘉柔。

“這個季節的芹菜,炒的時候要將外麵的皮撕掉,要不然炒不嫩。”

“還有做這個高湯,是要花功夫熬的。現在年輕人,哪個肯花時間燒菜。紀岩那小子,多虧隔壁的小丫頭,沒辦法,這兩年才勉強燒燒。以前啊,哪天不是職工食堂。燒個菜嘛,也是哪個快就燒哪個,從來不上心。”

“阿姨,”沈嘉柔說道:“紀岩,也是忙的吧。”

“忙,也是瞎忙。”紀伯母掀開鍋蓋往裏麵放大料,邊說:“自己的事情從來沒見得上心過,你問一句他還說不出半句來。”

莊曉月站在門口,身後的書包抵在門框上,忽然覺得走也不是,進也不是。

好在客廳裏正玩絨絨球的毛毛第一個發現了她,跑了過來,汪汪叫了兩聲。

紀伯母拿了塊毛巾擦手,從廚房走了出來:“回來啦。餓嗎?”

莊曉月搖搖頭,進去後習慣性的將書包仍在沙發上,邊轉頭跟紀伯母說:“我先帶毛毛出去溜溜。”說著,便一手拿過牽引繩,毛毛知道自己馬上要出去了,忍不住腆著臉往莊曉月的校服褲子上蹭,莊曉月隻得一手壓住它的頭,一邊將繩子扣在它的頸上。

自始至終,莊曉月都能感受到從廚房投射過來的,那道含著疑惑和探究的目光。抬頭的瞬間,她發現沈嘉柔依然在看向自己,她今天的頭發用一根皮筋鬆散地綁在腦後,整個人很恬靜。

那天碰到她的那次,莊曉月已細細研究過她很久,隻是這樣麵對再這樣探究目光,讓莊曉月慌的低下頭來,略顯窘迫的回避著她的目光。

“來,來。嘉柔,這丫頭,就是我跟你說的隔壁那孩子。”紀伯母捉住她的一隻手,拉著往廚房邊走了兩步:“雖然父母不在身邊,可這孩子爭氣。紀岩昨個還說,這孩子,能上好大學。”

莊曉月的臉粉裏透著紅,有些不自然地扯了扯手上的繩子。

沈嘉柔笑得溫柔,露出淺淺的梨渦,邊問道:“多大了?”

“十八,比萱萱丫頭大兩歲。”

沈嘉柔點點頭,邊將灶上的火又調小了點,而後又抬眼看了看她,並沒有再說話。

莊曉月帶著毛毛出去,輕聲關上了門。

毛毛已經算是一隻成年犬,下樓的時候扯著脖子上的繩子跑得飛快。莊曉月想到這貨她剛搬來的那會,它連追著她咬了好幾個月才消停。今天,家裏來了個不速之客,它竟然氣定神閑的玩起了絨絨球。

“一點節操也沒有。”她邊嘟囔著,邊忍不住將繩子往自己身邊帶了帶,不讓它亂跑。

這天晚上,紀岩遲遲沒有回來。她提著自己的書包,下意識得往餐桌上放,但又猶豫了下,最後將書包掛在了自己肩上,開了門,回自己家裏了。

她作業寫到一半,聽到紀伯母在陽台上打電話,剛開始說話聲音輕,聽不清說什麽。後來伴隨著紀伯母的情緒越來越激動,聲音也跟著高了起來:“你忙,好,我看你能忙到什麽時候。你媽喊你吃飯還要跟你預約是吧?”

“不管怎麽樣,這頓飯都做好了,等你是等定了。”

後來說話聲戛然而止,貌似電話講到一半被掛掉了。

“這孩子——,鐵生生要將我氣死才開心。”

將近九點的時候,樓下響起了車喇叭聲。莊曉月放下手中的筆,衝到了陽台邊。果然,那輛黑色帕薩特正轉過彎,往這邊開過來。而在他平時停車的那個位置,正停了輛白色的瑪莎拉蒂。紀岩的車開進來的時候,明顯也發現了那輛瑪莎拉蒂。避免堵住單元樓門口,他的車又倒了出去,停在了主幹道的一塊路牙旁。

莊曉月傾斜著上身,天氣轉涼了,有微風拂麵,很清爽。她大口呼吸著略略潮濕的空氣,然後轉過頭去,仰望這星空。

初秋的夜涼涼,夜空散落這幾顆星星。莊曉月卻感覺像是被悶在這秋夜裏,壓抑著喘不過來氣般。

當她往回走時,忽然感受到隔壁客廳角落裏,那道投向自己的陌生目光。

可以說,她十七年的人生,莊曉月沒有當主角的經驗,更多的時候都是做觀眾,偶爾也做過幾次群演。但當被人這樣以這樣複雜的眼神對視時,她隻感覺到脊背發涼。況且,她也從沒留意到原來紀岩家的客廳是可以看到這邊的陽台的。此時,她不知所措,惶惶不安,迅速轉身回到自家客廳。

不過片刻,門口響起了敲門聲。

她去開門,紀岩斜靠在門邊,手腕上還搭著西裝外套。

“作業寫完了?”

莊曉月點頭:“毛毛也喂了。”

“你吃了嗎?”

莊曉月搖頭,小聲說:“紀伯母在等你,似乎很生氣。”

紀岩揉了揉額角,一邊從口袋裏拿鑰匙,邊低聲道:“過來,吃飯。”

莊曉月關上自家家門,一邊的紀岩開了自家門。

紀伯母和沈嘉柔正坐在沙發邊說話,見紀岩進來,沈嘉柔起身站了起來,一邊的紀伯母倒是背過身子去:“不是有事嗎?你這日理萬機的還能趕得回來啊。”

紀岩沒說話,在門口換好鞋子,走了進來。

倒是一邊的嘉柔走了過來,略訕訕道:“紀學長,你別跟伯母置氣,是我不請自來的。”

紀岩邊將外套掛號,邊淡聲道:“既然來了就是客。我跟她置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說著看了紀伯母一眼:“今天係裏有會。”

紀伯母哼了一聲,依舊道:“我看下次叫你吃飯,要提前給你下邀請函。”

紀岩並不計較,去廚房洗手。紀伯母罵歸罵,還是進了廚房,開始一道一道布菜。紀岩在她身邊,終是沒忍住,埋怨她:“曉月五點放學,現在都快九點半了。這孩子還要寫作業,你就不能弄了飯給她先吃?”

紀伯母打開電飯煲,在蒸騰的熱氣裏,拿著飯勺裝飯,冷聲道:“你還好意思說,要不是等你,我們至於到現在嗎?打了你幾個電話,你自己說?”邊說著,邊將裝好的米飯端出來,將壓得最實誠的那碗大米飯放在莊曉月麵前,邊問她:“曉月,你說,你今天餓肚子怪誰?”

莊曉月夾了一口米飯嚼著,邊衝著廚房裏的紀岩翻了一個白眼。

沈嘉柔走到廚房,想跟著幫忙,紀岩兩手各提著湯碗的一邊,邊讓著她,邊道:“小心這邊燙,你坐著就好。”

沈嘉柔剛舉起的手,又放了下來。

大家都落了座,紀伯母隻笑道:“今天這個沙拉可是嘉柔拌的,你們這些留過洋的孩子,都能整出這麽多新花樣。”

嘉柔笑笑:“我也是之前跟紀學長學的,以前在國外,吃不慣漢堡薯條的時候,學長就會跟會拌個沙拉讓我們解解饞。”

紀岩問她:“真的決定回來了?”

嘉柔點頭:“這兩年,越來越不想漂了。終究是回來穩定點吧,我現在跟著父母一點點接觸生意上的事情,開始學著打理。”

一旁的紀伯母心裏戚戚,原本一個圈子的人,自己家卻因為變故,落到個倆孩子的婚約也解除了。當時,他們是多麽看好他們這一對啊,隻是,世事難料啊。

當年紀家產業鏈斷裂,紀岩父親因為各方融資不到,愛康集團被逼到了絕境。紀岩父親更是突發了腦溢血住院。眼看著自己勞心勞力經營了大半輩子的公司突然倒閉,這個年過半百的健碩老人忽然就垮掉了,那段時間應該算是紀家最難熬的日子吧。牆倒眾人推,每天,四麵八方都是來催債的人。好在有紀岩撐著,雖然當時他才僅僅22歲。

萬般困境之下,紀伯母讓紀岩去找沈嘉柔父母,緩一緩燃眉之急。說了幾次,紀岩一直沒有動靜。直到有一次,無意中聽說這兩孩子早分手了。她問紀岩,紀岩算是默認了。

紀伯母一輩子不過問商場之事,但她當時氣得發抖,質問紀岩為什麽分的手。

紀岩說的很淡定:“我現在這樣,在一起也是拖累了她。”

紀伯母隻當是紀岩對嘉柔用情過深,才不忍心連累著她。所以這麽多年,在她心目中,一直當嘉柔,是被認定好的而又不小心被錯過的兒媳婦。

當年自己兒子是怎麽一步步從泥坑裏爬出來的,個中艱辛紀伯母知道,但從不提。紀岩更是如此,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一般。生意場中的人情冷暖嚐夠了,所以他更不願意涉世其中,甘願隻在大學裏教書。

最可惜的是,這一切,紀岩的父親並沒有親見,便離開了。這是她永遠的痛,紀岩雖然什麽也不說,但自己兒子心裏的那份遺憾,或許更甚於自己。

紀永鋒在世的時候,對這個兒子,親近的像是兩兄弟。

紀伯母每每想到這些,都忍不住眼圈泛紅,她拿衣袖小心擦擦濕潤的衣角,不由歎了口氣,轉移注意力道:“你父親,身體可還好?”

“哮喘也是老毛病了,這幾年控製的還可以。但也是好一陣,差一陣。”

“那代我向他問好。”

嘉柔點頭。

一邊的紀岩,一頓飯下來幾乎都沒怎麽說話。

莊曉月半碗飯下肚後,明顯吃得慢了,最後吃了一隻蒸螃蟹,她擦擦手,下了飯桌,去了紀岩的書房,隨意翻著書。

餐廳裏,紀伯母鮮少見的開始自我批評,今天的高湯像是熬的淡了,而螃蟹又像是蒸過了。

紀岩笑笑:“您這個老太太是年紀越大,心思越活泛,哪能拘泥在做飯上。”

紀伯母罵了一句兔崽子。

“不過我看紀伯母,的確變化不大。我可是一眼就認出您來了。”

紀伯母笑:“變化是不大,隻是這一頭黑發,花白嘍。”

席間一時安靜了下來,莊曉月坐在紀岩的書桌前,邊翻著書頁,邊感受著這詭異的安靜。

“伯母,當時誰也不曾想發生過那樣的事情。大家都以為愛康能挺過來的,紀伯父會好起來的。隻是,沒想到後來會那樣。”

“哎——,”紀伯母歎氣:“怪也隻怪他心性太高,就算融資失敗了,還有別的選擇的,他卻是想不開。到頭來,還是苦了我們紀岩。”

紀岩隻是起身,去裏屋換了衣服。

紀伯母在收拾碗筷,嘉柔要跟去幫忙。這邊,紀岩不緊不慢給毛毛套上牽引繩,起身道:“我要帶它散步,順便送送你。”

莊曉月翻書的動作停了,豎著聽著外麵的動靜。

自從她養成了放學遛毛毛習慣,紀岩晚上就沒有再帶毛毛出去過。顯然毛毛對這個從天而降的福利炸暈了狗腦,汪汪地圍著紀岩的褲腳亂轉。

“那好,伯母,我先告辭了。”

“好,記得有時間再來。”

不遠處傳來了關門聲,莊曉月對著麵前的那本書,卻是煩亂異常。她想克製住自己,但是她做不到,她衝到了陽台上,還是一樣漆黑的夜景,一樣的漆黑夜空裏,點綴著不太明亮的星星。

就在這樣的夜空下,一隻小狗先衝出了樓道,後麵跟著一對倩影。紀岩穿著黑色襯衫,後背的線條在路燈下很剛硬。他不緊不慢地走到那輛瑪莎拉蒂旁,轉過臉和沈嘉柔說了什麽,沈嘉柔卻是一直沒說話。可以看出,他們的談話進行得很困難,因為從陽台上的這個角度,可以看見紀岩一直微皺著眉頭。

這次談話持續了很久,而一邊的毛毛來回嗅著馬路上的各種它感興趣的東西。

最後,沈嘉柔走進了車上,紀岩退後到樓道裏,車子發動後,退了不過一米。車窗被搖了下來,沈嘉柔探出頭來和紀岩說了句什麽。紀岩看了看這邊的巷子,隨即點點頭。

巷口本窄,似乎倒出去並不容易。沈嘉柔從車裏下來,這邊紀岩上了車。那輛白色的瑪莎拉蒂平順的滑出巷子,而站在後麵的沈嘉柔,忽然抬起頭,看了看上麵。

樓上陽台上,還穿著校服的莊曉月托著腮,微風輕拂開她的劉海,漠然地看著樓下的這不一切。在視線交匯的瞬間,那個叫沈嘉柔的女人錯開了視線,走出了巷口。

而這邊的莊曉月,對著那輛即將越出視線的瑪莎拉蒂,她伸出一隻手,做成小手槍,瞄準著車上紀岩的位置,卷圓口型,緩緩發出嘭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