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新學期開始。

周五下午,高三(八)班在本班舉行了家長會。

紀岩來得算早,當在葉老師的介紹下坐到莊曉月的位置上,他不由皺了下眉頭。書桌上,一本黃岡英語模擬測試卷的一角伸出了書桌外,他坐了下來,低頭看著裏麵雜亂無章的教科書,搖了搖頭。將裏麵的書拿了出來,一本本疊好又放了進去。

等家長來的差不多的時候,家長會也就開始了。

葉老師站在講台上,先將上學期期末考試的成績分發下去:“這是上學期期末考試的成績。”

後麵話紅線的家長,請家長會結束再留下來。”

紀岩拿著到手的成績單,在上麵找到莊曉月,看到她各科成績的時候,不由又皺了皺眉。

台上,葉老師說道:“因為這學期開學,這批學生就正式進入高三了。高三了,無疑,是關鍵的一年。一年後的高考,關乎著他們的未來。作為家長還有我們老師,當然都希望自己的他們能考出個好成績,能上好的大學。所以,希望各位家長,在這一年裏,能多關注自己孩子的學習,也能從心態上給他們以支持。”

教室裏的很安靜,有些家長不住地點頭。

“當然,並不是要各位過於緊張。隻是希望對自己孩子在這一年的成績能重視起來。既然能上一中,說明各位家長的孩子都很優秀,當然,孩子也不容易。這一年,希望有了你們的支持,他們的心態上,還是行動力上,能更積極地去麵對高考這件事情。下麵我來說一下我們這學期具體要抓哪些方麵。”

紀岩沉默,一隻手輕輕地理著莊曉月的地理書上卷起的頁邊。

家長會結束,有幾個學生家長留了下來。葉老師朝著紀岩道:“紀先生,麻煩你也留一下。”

紀岩微微頷首,又重新座了回去。

葉老師陸續和幾個家長談完話後,最後才轉頭問紀岩:“她父母,又沒時間?”

紀岩點點頭。

葉老師將厚厚的一疊問卷在桌上磕了磕,臉色不鬱道:“這還是我帶過學生中,唯一一個從高一到高三,連麵都沒見到過的家長。”

“莊曉月上學期期末的成績你也看到了吧?這孩子,我原本對她還是很期待的。她很聰明,但是,對待學習卻一直沒那麽上心。有時也看出她想努力,上次的期考,成績也並不理想。”

上學期的期末考試那段時間,剛好是他出事的時候,那陣子他無暇顧及過她的功課。

“本來這些事情,還是要直接和她的父母說比較好。這孩子,我也怕她荒廢了。畢竟抓一抓,還是有可能衝刺H大。”

紀岩忽然抬頭: “H大?”

葉老師點頭:“她除了數學成績拖後腿,其餘的科目發揮穩定的時候,都能進班級前幾。上學期結束,就提醒過她要趁著暑假抓緊時間補一補,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作為H大的老師,他對高考也有所了解,即便是像一中這樣的市重點,能考上H大的也是鳳毛麟角。

平時,他雖然也有盯著她,但也隻是僅限於問她作業有沒有寫,其餘的甚少問津。學習上,莊曉月也甚少跟他提。

“不管怎麽樣,無論希望你們能重視起來。莊曉月是難得的好苗子,但繼續這樣下去也就斷送了。”

紀岩沉默地點頭。

臨走的時候,紀岩問葉老師借了幾本數學輔導書。他隨著葉老師到了辦公室口,並沒有進去,留在了走廊上等。

教學樓外種著銀杏樹,風吹過,嫩黃的葉片迎風而下。

頭頂的陽光很溫暖,秋天,果然是一個收獲豐收的季節吧。

“你就是紀岩?”身後有個男聲忽然叫住了他。

紀岩側目,一個瘦高個子的男生,手上抱著一個籃球,站在逆光裏,桀驁不遜地看著他。

“嗯。”

“那個跳樓的,真的跟你沒關係?”他問:“還是,你花錢給自己洗白了?”

紀岩淡淡看他一眼:“哦?那你要怎樣,來替他報仇?”

男孩被他一問,憋了半天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神晃**了半天,忽然沒頭沒尾來一句:“你到底是莊曉月什麽人?”

紀岩嘴角溢出一絲笑意,略微打量了他一番。瘦高個兒,唇下有一圈淡淡的印記,那一張澄亮的眼睛,絲毫不掩飾對他的敵意。

“顧文澤?”

男生征了征,聲線不穩道:“就是我。”

“莊曉月提過你。”

“真的?”顧文澤臉上閃過興奮:“她都說過我什麽?”

“他說你下課總是喜歡擋在門口,影響她上廁所。身為數學課代表,你發練習冊給她的時候,總是要砸在她手上。中午你總是坐在她後麵的座位上,大聲聊天,高興時將桌子晃的很響,她根本沒辦法休息,也沒辦法看書。”

紀岩隻是隨便說了幾條,顧文澤臉色白了又白。紀岩看了看他,又道:“她還說,你們聊天的內容,很幼稚。”

一旁,顧文澤的臉由白又轉紅,強自鎮定自己,片刻,嘶啞道:“不管怎麽樣,莊曉月,會是我的女人。”

他整張臉像是被從炭火裏剛撈出來的鐵片。

紀岩轉過頭,看著不遠處,風吹銀杏葉,他神色凝重,片刻後忽然開口:“你沒有資格。”

“莊曉月,可是要上H大的人。”

顧文澤隻覺得眼睛酸脹,他原本想好的那些擲地有聲的用詞一句也說不出來,隻呆呆地看著他。

一邊,葉老師已經拿了輔導書出來,遞給了紀岩。紀岩接過,說聲謝謝,然後轉身走開了。在經過顧文澤身邊時,並未在看他一眼。

莊曉月因為和王蓉去買這學期要用的文具,回來得晚了,回來的時候,紀岩還沒有燒飯。他光腳坐在茶幾和沙發中間,麵前的筆記本電腦發著藍光,他卻背靠在沙發上,手邊正拿著一本書,正聚精會神地看著。

莊曉月手觸到牆邊開關,習慣性的按開了燈,邊從背上卸書包邊問:“怎麽不開燈?”

紀岩看她進來,抬頭看了牆上的掛鍾,邊說道:“回來了?”

莊曉月將書包扔到沙發上,湊過去道:“看什麽,看得這麽入迷?”說著,她身子已經挨了過去,作勢要去翻他手上的書。

紀岩拿書的那手高高舉起,感覺著那個溫熱的身體毫無顧忌地鑽了進來,她一隻手按在他的腿上,纖細的手指壓在輕薄的布料上,紀岩的身軀微微抖了一下。一邊她的頭頂都快抵到他臉上,有幾根發絲碰到他的鼻尖,很癢。他扭過頭,手上的動作停了。

莊曉月已經抓到了他手上的書,看了看封麵,高中數學解題大全。

“我還以為你看什麽。”莊曉月將書放到茶幾上:“今天葉老師說什麽了嗎?”

這邊紀岩卻是站起了身,問她:“晚上想吃什麽?”

“要不出去吃?”

“好。”

兩個人出門,去H大後門找一家飯館吃飯。期間,紀岩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幾次,他沒有接。莊曉月探頭看上麵的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問道:“不接嗎?萬一找你有事呢?”

紀岩淡淡掃了她一眼:“就你多事。”依然沒有要接的意思。

吃完了飯,兩人往小區裏麵走。

“這個周末,有時間?”

“嗯。”

“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

莊曉月點頭。

周六一早,紀岩帶著她出門了。紀岩開車,在市區中心裏的一家花店門口停了下來,對莊曉月說:“挑些新鮮的白菊帶上。”

莊曉月點頭,下車,一會,捧著一大束**上了車。

紀岩開車,直奔環城高架,然後轉到高速上,將近開了2個小時,終於下了高速,最後,在一個停車場下了車,

紀岩解開安全帶,邊說:“到了。”

“這是哪裏?”

紀岩指了指遠處的路標,上麵寫著張公山墓地。

紀岩下了車,兩個人沿著柏油路往山上走去。他絲毫沒有徘徊,顯然不是第一次來。最後他們停在了一處墓碑前,眼光很烈,紀岩微微眯著眼睛,轉向莊曉月,示意她將手上的白菊放過去。

莊曉月看著麵前的墓碑,那是張年輕的麵容,帶著金絲邊眼鏡,書卷氣很重。這個照片並沒有太過褪色,莊曉月的目光落在了名字上,念了一遍:“許致遠,———那個跳樓的嗎?”

紀岩點點頭,站在墓碑前,任正午的烈日暴曬著自己,微眯著眼。

莊曉月走過去,彎身將手上的那束白菊放在了墓碑前。那純白的**,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莊曉月不知道紀岩在想什麽,他隻是看著那張小像,在烈日下抿著唇,一直眯著眼睛。

“如果他不放棄,最近就是他來學校結業的日子。”紀岩的聲音響徹在空**的山穀裏,聽不出悲喜。

莊曉月看著照片上明顯青春洋溢的麵龐,說不出話來。

太陽正當空,頭皮被曬得一陣陣發脹,遠處,有野鷹非過天際。

“走吧。”

不知過了多久,紀岩說道。

莊曉月點頭,兩個人往公墓外走,莊曉月迎上他的他步子,喃喃道:“他為什麽要自殺?”

紀岩緩下了步子,道:“抑鬱,加父母的期待值太高,加我對他施壓太大。”莊曉月半張著嘴:“不,你沒錯。”

“不管怎麽樣,他畢業論文的審批的確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紀岩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她依舊聽出他聲音的顫抖。

“紀岩,你沒有錯。你對我也嚴格,但是你看我還不是活蹦亂跳的。為了畢業論文去跳樓,這人是有多傻呢?是不是?他們的父母,沒有資格說你是殺人犯,還有網上說的那些,我全都不信。”莊曉月見不到這樣的他,那麽愧疚而又自責的他,她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

紀岩沉默良久,一聲不吭下山去。

在臨近上車時,他忽然開口道: “父母,也有很多種。人性,也比我們想象的複雜。你怨恨過他們嗎?”

莊曉月知道他說的他們是誰,她不說話。

兩個人上車後,紀岩沒有急著發動車子。看了看她,依然開口:“曉月,我們聊聊,關於你的學習。”

“好。”

“願不願意為了自己努力一把?”

“努力一把?”

“嗯。考H大。”

莊曉月的步子陡然止住,忽然抬頭看他。

“H大?你的H大?”

“你努力的話,也是你的H大。”

她顯然對這個話題始料未及,隻道 “我,我可以嗎?”

紀岩笑笑:“努力了未必會贏,但不努力肯定會輸。我和葉老師談過,你現在最薄弱的隻是數學。隻要你有決心,你哪裏差,我給你補。”

莊曉月還沒從驚愕中緩過來:“哦,你,你會嗎?”

紀岩淡淡一笑,:“教你,還是夠的。”

莊曉月看著他,不說話。

紀岩不再追問,他知道,他知道,逼的太急,反而會令她退縮的更快。所以,他發動車子,開始返程。

途中,他們在收費站墊了肚子,因為莊曉月的挑嘴,點了一次菜後,她都吃不慣,中途紀岩又加了菜。

莊曉月過意不去,阻攔道:“算了。我也不太餓,吃不了多少。”

紀岩沒說話,但還是加了一份咕咾肉和一盤清炒西芹。

莊曉月拿筷子夾著米飯,吃了一口,說道:“以後你沒錢了,我的借你用。”

紀岩笑笑:“行,那你再扔給我張十萬的卡來,少了不要。”

莊曉月被噎了一下,忙拿起水杯喝水。

紀岩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邊,隱著笑,繼續吃飯。

吃完了飯,莊曉月問他:“要不要休息下。”

紀岩搖頭:“你先上車,我抽支煙。”

“嗯。那我去買點水。”說著,她走近了旁邊一家便利店,買了兩瓶水,轉身的時候,又將一瓶水放了回去,改換罐裝咖啡走向了收銀邊。

出了便利店,莊曉月遠遠看見紀岩一隻手裏夾著煙,一隻手在拿著手機正在休息區講電話。她莫名想到那個總是找紀岩的陌生號碼,上次他們吃飯的時候遇到的那個紀岩的前任。

紀岩的身前煙霧繚繞,擋住了他的表情。莊曉月提著塑料袋走開,默默坐進了車裏。

過了很久,紀岩上了車,看著卡座上的咖啡,眼角輕彎。卻見一邊的莊曉月心不在焉地看著遠方。

紀岩當是剛才的談話讓她情緒不高,於是開了咖啡,喝了一口,然後緩緩發動了車子。

上了高速後,莊曉月靠在椅背上睡著了。她睡得很熟,歪著腦瓜子,隨著車子的顛簸,頭一下一下點著。紀岩將車裏的冷空調調高了一些,車速也略略降了一些。

車子開進市區,因為紅綠燈開開停停,莊曉月醒了,她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問紀岩:“到了?”

紀岩手邊的咖啡罐已經空了,他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見她醒了,開了車窗,一隻手搭在窗沿上,邊說:“沒,等紅燈。”

紅燈遲遲不轉綠,他轉過頭,看了看她:“你睡覺會打呼?”

莊曉月搖頭:“我不知道。”

紀岩篤定:“那就是了。”

車子開進了翠竹苑,開了大半天的車,看得出來,他有些疲倦。紀岩輕捏著眉間下了車,莊曉月已經先下了車,站在巷口的槐樹下,抬著頭,出神地看著頭頂。

見她發呆,他走到她身後,沿著她的視線,發現她正看向自家陽台。

“看什麽?”紀岩問她。

莊曉月依舊抬著下巴,半晌喃喃道:“我也不知道——,隻是想自己站在上麵,習慣了等。第一次站在這裏,我想,如果上麵也有個人等我,不管什麽時候,心裏會不會感覺到暖。”

劇烈的太陽光打在紀岩的眼角眉梢,他整個人,在陽光裏,將莊曉月擋在日照的另一側。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阻止心裏某個位置生出的無力感。

是那種想要給,卻又給不了,內心掙紮而又無望的挫敗感。

終究,他伸出手,輕推了下他的背,隻說:“放心,會有人等你。”

“真的?”她眸子清亮道。

紀岩點頭。

莊曉月微微笑起來,然後率先跑進了樓梯間,重新帶上了歡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