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位朋友曾笑談我書法作品中的留白,即使是空白的存在,也同其他有墨跡的地方一樣價格不菲。留白的益處妙不可言,若有買家要我補足畫麵,以求稱心如意,實乃俗不可耐。完滿的畫麵缺乏必要的想象空間,林語堂先生感喟,“我們精神上的屋前空地太缺少了”,“生活太狹仄了,使我們對精神生活的美點,不能得到一個自由的視野”。過於追求完美可能適得其反,當我們置身於“屋前空地”,方能漸漸體悟為人處世的尺度,很多事情都要留幾分餘地的,“過猶不及”往往被人們引為憾事。
李密蓭詩雲:“看破浮生過半,半之受無用邊。半中歲月盡幽閑,半裏乾坤寬展;半郭半鄉村舍,半山半水田園;半耕半讀半經廛,半士半姻民眷;半雅半粗器具,半華半實庭軒;衿裳半素半清鮮,脊饌半豐半儉;童仆半能半拙;妻兒半樸半賢;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顯。一半還之天地;讓將一半人間。半思後代與滄天,半想閻羅怎見。飲酒半酣正好;花開半時偏妍;半帆張扇免翻點,馬放半韁穩便。半少卻繞滋味,半多反厭糾纏。百年苦樂半相參,會占便宜隻半。”對完整而言,“半”無疑是未完成的狀態,但對悠長或無解的問題來說,“半”開啟了生成的可能,即很多事情並未終結。更何況,“半”蘊含著我與你的關聯,個體自我實現為他者的自我實現提供可能的契機。
較生活現實而言,亦可將虛擬視為必要的留白。一位詩人多年前吟出一首哲理詩,全詩隻有一個字:網。生動地道出某種生活狀態,在網絡溝通的時代,據說那個美麗的“@”把整個世界聯係起來了,人們卷入其中,隨著網絡規則自娛自樂,盡管有歌聲隱隱傳來:“我們不要一個被科學遊戲汙染的天空,我們不要被你們的發明變成電腦兒童。”網絡的汙染與其開放都是不爭的事實,都源於現實生活中人們的現實行為與現實選擇,網絡的虛擬在於人們可以通過不同的方式表達自己,比如可以有幾個網名,網絡上走動幾個性格迥異的人可能源於現實中同一個存在,虛擬的意義不可輕視。
如果網絡成為時代樂曲的音符,在鍵盤上衝浪可能成為生活的常態。據說全球有數百萬流浪者加入網民的行列,亦有人認為網絡已成為流浪者的精神家園,他們可以在其中自由地傾訴與溝通,他們會給遠方的親友發一首溫暖的詩歌,在很多公共場所免費上網,同搭便車一樣成為流浪生涯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他們不是阿Q,但都“到大城市做事情去了”,從他們身上可見虛幻世界的現實維度。
若拋開虛擬的現實維度,其意義則在於必要的留白,人們對虛幻世界的向往並非全然出於無聊,其初衷當然是對現實生活的無奈,對應然生活的寄托意味著對實然生活的否定,為實然生活的改變提供必要的起點。古城麗江曾有悄然隱逝的別名:殉情之都。一百多年前,當彼此相愛的納西族男女將被封建的禮法拆散時,他們著盛裝吹笙奏笛登上聖潔的玉龍雪山,滿懷著對即將投入夢幻般的“玉龍第三國”的憧憬,與戀人擁抱著死去。當這種情愛的壯舉成為隱秘的民族史,被人們口口相傳之後,不得不讓後世感到驕傲,盡管已塵封了多年,我們仍為這種情愛的境界而深受震動,夢幻般境界的意義正在於此。人們不能容忍這種情景的重演,為此摧毀封建禮法的束縛,使“玉龍第三國”常駐人間。
回到留白的問題上,人生不可缺乏灑脫的情懷,揮灑之間的留白是生動的個性詮釋。在人生道路的曲折縈回中,我們要給未來留有餘地,切莫讓決絕之舉寒冷了他者的感情,看似完滿的結局有時意味著不可挽回的失誤。恩格斯曾說,人是尚未完成的存在,這種未完成並不妨礙人性光輝的流露。留白的價值之所以等同於畫麵,虛擬與現實之所以共分秋色,在於印證未完成與完成的必然關聯,印證理想存在與現實存在同樣不可或缺,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應該有意識地駐足於留白之處,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