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素是一種參悟生命、通達人生的高貴情愫,跟貧窮不能同日而語,因為貧窮是被動的承受,樸素是接近生命本色的生活方式,這就不難理解,為什麽有的人衣食住行中不事張揚,有的人“一闊臉就變”。我們當然不會癡迷拮據的生活,問題是食盡人間美味,穿遍世間綾羅,是否等同於獲得幸福?我們需要適度地消費,抑製欲望無止境地蔓延,對動物表達起碼的關懷,至少不是把它們殺死,製成菜肴,再原封不動地倒掉,難道非要用猴腦、鹿唇、熊掌來佐餐,難道把動物的皮毛竊為己有,就能穿出生命的顏色?
對於樸素生活的遠離,可能傷害萬物共生的感情,至少我們應該顧及動物的表情。表情是人們心理健康的試紙,在人際交往中,它可以被理解為臉色,通過臉色能看出很多問題,比如健康情況、發展狀態、心情指數等,但都市表情中的很多內容已經程式化,令人難以捉摸。這個情況在自然界可以找到參照。據說中國駱駝是世界上最美的,因為擁有雙峰,而非洲的駱駝隻是單峰。內蒙古阿拉善盟曾是名副其實的駱駝之鄉,由於連年幹旱,年均降雨量不足500毫米,蒸發量卻高達5000毫米,駱駝的主食馬蓮草幾近滅絕。馬蓮草作為沙漠中最耐旱的植物,也在幹旱之時化為塵土,沙漠中最耐活的駱駝遂營養不良,其中僥幸存活的駱駝體重幾乎打了對折。阿拉善盟的駱駝銳減,他們本應高聳的駝峰開始向兩邊低垂,在求生的焦灼中,我們已無法讀懂它們的表情。
曾讀過一篇環保文章,用觸目驚心來形容遠遠不夠。文中的盜獵者為了獲取熊膽和熊掌,將捕獲到的黑熊囚禁在籠子裏。黑熊每天早上7點45分停止進食,它們悲痛地哀號,繼而被抽取膽汁。抽取膽汁前黑熊渾身戰栗,甚至小便失禁;膽汁流失之後蜷縮於角落,眼中充滿淚水。這是我們能讀懂的表情,讀後感到非常抑鬱,我們期望的自然本應充滿憨態可掬的河狸、歡暢躍動的羚羊、舉止文雅的仙鶴……以整體的景觀傳遞自然的燭照,但當我們留意動物表情的時候,卻感到別樣的沉重,它們的目光迷離、悲傷而恐懼。
我們應該對自然保持必要的“敬畏”,這並非要人們放棄自覺能動的權利,而是對他者表達起碼的關懷。當我們在善待其他生物的時候,其實也是在善待自己。
人們對“敬畏生命”的理念並沒有足夠的認識,更願意看寵物的撒歡兒,更在意吃家畜的肉,更樂於以珍稀動物的毛皮覆蓋自身。環境倫理學家施韋澤說,“一個人,隻有當他把植物和動物的生命看得與人的生命同樣神聖的時候,他才是有道德的”,這樣的人對“被犧牲的生命懷著一種責任感和憐憫心”,他們的表情一定不是歡樂的。
有一天,我走在大街上,看見對麵樓頂的廣告上美麗的白領動情地笑著,沉浸在其所推廣的產品中。我很關心她的這種笑容跟內心有沒有實質的聯係,並認為這樣的創意似乎略顯單薄,同時表現出人們的某種做作,我們是否關心自己笑容的質量?有個朋友曾經很好奇,在他住所前麵的街道上,很長一段時間,早晨5點鍾都有一輛驢車準時經過,驢車上躺著熟睡的男人,每天都是他倆——驢拉著坐車的人,按著預定的方向,周而複始地走去,驢和人幾乎都沒有表情,除了因冬冷夏熱而產生的自然反射。我們不能失去表情,正如不能在自然麵前為所欲為,無休止地體驗屠戮的快意。曾讀過的那篇文章中的捕獵者可能感到慶幸,因為自己是“萬物之靈長”,但從道義的角度考慮,他們的靈性早已降格,未必高於他們蔑視的萬物。
邊沁曾期待:“這樣的時代終將到來,那時,人性將用它的‘披風’為所有能呼吸的動物遮擋風雨。”動物大概沒有這樣的奢望,它們隻是不希望自己無端地遭遇屠戮,不至於成為人們健康心靈之外的消遣,可即使是這樣低起點的期望,仍然不能得到起碼的滿足。人們固然不必都成為素食主義者,但應該守持良知層麵的樸素,至少不能在無聊的炫耀中表露自己的淺薄,當動物保護主義者投入地表達自己的憧憬時,我們應該讀懂他們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