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百爾推開劇院的門,裏麵正表演著話劇,魚服跟在方百爾後麵悄悄進來:“走,上三樓看台。”
“樓梯在哪兒?我沒看到啊!”方百爾張望著觀眾座椅兩側。
“這邊啦!”魚服小聲說著,拽著方百爾的衣服往左邊台階處拉,幸好地下鋪了地毯,兩人走動也沒發出什麽聲音。
“不好意思,還讓你們跑一趟,實在今天首映,我得盯著點兒。”祁老師迎上前。
“您客氣了。”方百爾連忙快走幾步。
“爺爺,他們是誰呀?”一個小男孩露出小腦袋問。
“噓,小點兒聲音,爺爺的朋友。”祁老師笑著跟小男孩說道。
方百爾看見小男孩有些驚訝:“那不是芋……”
“叫什麽名字?”魚服打斷方百爾的話。
祁老師示意魚服和方百爾和他去看台另一側:“祁賦,天賦的,那小子很聰明,教給他唱歌什麽的,一遍就會,說起來我還要謝謝你,還以為再也找不見他了。”
“他跟著您是好事,您去忙,不用來理會我們倆,我們就是出國前再來拜訪您一下。”魚服衝好奇打量他們的祁賦笑。
“那你們坐著,那些表演的孩子都還年輕,我還是不放心。”祁老師回到祁賦身邊,祁賦看起來很喜歡這個爺爺。
“那不是芋頭嗎?”方百爾小聲問。
魚服拉著方百爾坐下:“他如今是祁賦了,他表姐一家過得並不富裕,收養他會變得很困難,那些街坊鄰居都攛掇他表姐的媽媽把他送給別人養,還能要些錢補貼家用,我當初給他表姐留了祁老師的電話,讓她如果想送走她,就給祁老師打電話,祁老師連夜就讓人給接回來了,給了當初的十萬,從今往後再無瓜葛。”
“那他怎麽不認識我了?”方百爾靠在魚服的肩膀上。
“那並不是什麽好記憶,我讓他忘記了,他打從心裏覺得自己就是祁老師的親孫子,反正祁老師兒女去世很久了,到也沒人追問祁賦的底細。”
“哦,原來祁老師就是當初要買走芋……他的人,這麽說,祁老師是好人?”方百爾問,見魚服沒有回答,便坐起來看魚服,魚服看著祁賦在座椅下晃動的小短腿:“要看你怎麽定義了,走吧,去下一個地方。”
“去哪兒?”
“菜市場。”
“學校附近就有菜市場,怎麽非要跑到這裏來?”方百爾遞給魚服糖葫蘆。
魚服看了一眼腳邊隨風起舞的垃圾袋:“你吃吧,不愛吃甜的。”
“老板,來一隻豬耳朵。”魚服帶著方百爾在一個賣熟食的攤位停下。
“這不是魚服嗎?你不是不住南城了,怎麽想起來回來買東西了!”一臉凶神惡煞的老板抄起一隻豬耳朵給魚服切絲兒。
方百爾拉著魚服不讓她往前走,這位老板看起來太凶了,“嗯,要回家了,臨走之前,見見熟人,以後可能就見不到了。”魚服示意方百爾別擔心。
老板手中的刀一頓,右手又拿過一隻豬耳朵:“那國外可沒我這好吃得去那幹啥呀,咱們國內待著不挺好的,幹啥方便,治安也好,我聽說國外晚上可是要宵禁的,指不定誰就拿槍指著你腦門兒了,多危險呐!”
“這不是我爸媽在那邊,不放心我自己在這兒,多少錢?”魚服拎過塑料袋。
“不要錢了,你都擱我這兒吃七八年了,咱們也是朋友了,送你了,記得以後回來,可千萬到我這兒來,我這兒別的沒有,這豬耳朵管飽。”老板笑嗬嗬地轉過身。
“走了。”魚服拉著方百爾快步離開,方百爾回頭看見那位老板正在擦眼。
“他哭了?”方百爾詫異。
“他原來是地下賭場的打手,爹媽都被他自己氣死了,一輩子沒結婚,也沒正經工作,”魚服抱住方百爾的胳膊:“後來賭場老板被手下人反了,他想跑沒跑成,新上任的拿他當賭籌,贏得可以隨便折磨他,前幾天報紙上被人虐殺的那些逃犯裏的一個贏了,還沒接手,被我截胡了,我也不知道留著他幹什麽,就給他找了個師父學鹵肉,然後就在這菜市場幹起來了,一直到現在,別看長得凶,膽子小,小的不行,看見個蛤蟆都能嚇哭了,我還問過他,這樣怎麽當打手的,他說,一般打架他等別人先衝過去打得差不多了,他再湊過去。”
“內心是個小公舉啊!”方百爾感慨。
魚服笑:“這個形容可別讓他聽見,容易跟你急眼。”
“給點兒錢吧!”前麵有個老人家在乞討,方百爾趕緊翻口袋。
“別急,看清楚再給。”魚服攔住方百爾。
一個時髦女郎丟給老人家一張大鈔,“謝謝,謝謝……”乞討得老人一邊說一邊色眯眯地看著那位好心人的背影。
“老色狼!”方百爾擼起袖子,一把揪住那老頭。
“哎,你誰呀,來人啊!欺負我老頭子啦!!”乞討的老人家中氣十足地幹號起來。
“我看還是欺負你的少,又出來騙錢?不是送你去養老院了嗎?”魚服把豬耳朵放到老頭的茶缸裏。
“魚服呀,怎麽著?認識?”老頭看了看方百爾:“嘿嘿,沒事了,沒事了。”街上根本沒有搭理他,他是這一片兒出了名的破落戶。
老頭拍打著故意弄髒的衣服:“那養老院不是人待的地方嘛,也沒個熱鬧看,整天這不讓吃,那不讓吃,那些個老頭老太太都病懨懨的,都跟快死了一樣,看著就讓人晦氣,我就是出來玩兒的,晚上還回去睡覺。”
“他們就放您出來?”方百爾哭笑不得。
“他們敢不放,我撒潑打滾,誰都不讓他安生。”老頭兒梗著脖子。
魚服拿出一張名片給老頭:“我回家了要,這是我電話,碰見什麽事情告訴我,我找人來給你解決。”
“啊?什麽時候走!怎麽沒個消息就要走了,你在國內待著不好玩兒呀!要不你跟我到街上要飯吧,可有意思了!”老頭說話有幾分瘋癲起來。
“那幫不懂事的不是毀了別人的網站嗎?我得出去了了,省的他們被人尋仇。”魚服跟老頭解釋著。
老頭抱著瓷缸:“那你多久回來?我想吃豬耳朵,能去凶塊頭哪兒要嗎?”
“您想花錢跟養老院要,我在那兒給你存了一些錢,去胡岩那兒買東西要給錢,不能白拿。”魚服叮囑。
老頭不耐煩地走開:“婆婆媽媽的,煩死了,我記住了,有事給你打電話。”
“他看起來是不是很討厭?”魚服問方百爾。
“有一些。”方百爾看著老頭兒遠去的背影,他身上那股臭味兒還在原地盤旋著。
“他家原來是省裏首富,為富不仁嘛,泡妞打人,仗勢欺人,有下邊兒被他家欺負得受不了的找道上人把他給綁了,讓他爸給贖金,他爸本來就看不上他,給綁匪說,你要麽把骨灰給送回來,要麽扔野地裏就行,綁匪一生氣給他賣地下市場去了,後來沒多久他家破產了,他爸媽躲債的時候讓車撞死了,剩下的家底兒都讓債主給分了,說起來奇怪,有他在家霍霍,他們家反倒生意興隆,離了他,倒是負債了。”魚服和方百爾邊說話邊走,這會兒走到了街口。
“那他呢?怎麽回來的?”方百爾看到綠燈,拉住魚服的手一起走。
“他年輕的時候長得帥,白白淨淨的,就被賣到那種地方去了,沒等接客就瘋了,裏麵的人不養瘋子,就給他扔出來了,他自己傻乎乎地流浪,也不知道流浪了多久,反正他回到這座城市已經五十多歲了,我有回辦事回來撞見他,見他能有清醒的時候,就想法給他治了治,找了他家的富親戚,敲了一大筆竹杠給他送養老院去了,乞討了三十多年,閑著難受。”
魚服拉著方百爾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還有其他人,你還要去看看嗎?”
“他們承受了很多苦難,隻是想想我就受不了,還是不見了,你自己去,我回學校緩緩。”方百爾站住腳。
魚服拍拍方百爾的肩膀:“我們身在陽光中,所以腳下有陰影,有人把陰影踩在腳下,有人把陰影放在心中,還有人被烏雲蓋頂,沒辦法,要麽活著,要麽掙紮著活著,活著就還有希望。”
“你呀!”方百爾揪住魚服的鼻子:“哪兒來那麽多大道理,你自己去告別吧,我還要回去收拾東西,還要去看看我的簽證是不是辦下來了,還有好多事情要忙。”
“學校見。”
“學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