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初,我被調到了文學藝術組,在這裏我讀了一些世界名著,對人間社會才有所了解。
在文藝組的工作和少兒組不一樣,少兒組是封閉櫃台式的銷售,文藝組是開放式的,顧客在書架上自己找書看書,買書的顧客交過錢離開,剛去時我的工作是把守出入口,對買書出去的顧客查看一下是否交過錢了。
80年代來書店買書的顧客很多,從早晨開門到下午閉店,書店裏人來人往,有的顧客就在書店裏待著看書,一上午一下午地看,人們酷愛讀書,書店真是生氣勃勃的地方。
我剛上崗時,不好意思查看顧客拿的書,想著懷疑人家偷書是鄙視人。有一個顧客把文藝組的書拿到了社科組,那社科組的店員喊叫:“文藝組你們的書被拿到我們這邊了!”
我的警覺才開始,一個一個地查驗繳費書章。
這樣開架售書,丟書比較多,尤其文藝組的書,有趣易懂,顧客比較喜歡,每個月下來都盤虧很多。後半年書店改成了櫃台封閉式售書。
我還是在文藝組。
櫃台封閉售書後,有兩個青年經常下午來看書。這兩個青年大約30歲,一個是城市青年,一個是農村青年。這個城市青年看上去也不像本地人,說著普通話。櫃組的師傅認識他們,說他們常年來看書,就讓他們進櫃組翻閱書畫集。隨後我和他們也就熟悉了。
兩個月後的一天下午,我來上班,那兩個青年也在櫃組看書,師傅說:“這兩人在二印廠上班,幹的是圖案設計工作,這個小夥沒對象,你們新來的誰給他介紹一個。”她說的是那個農村青年。“他也沒對象。”那個農村青年指著那個城市青年說。那個城市青年看著我笑了一下。
這個人是學者形象,老成持重,不苟言笑,每次他來書店能在櫃組待一兩個小時。
後來知道他叫聞悅,若他來了碰見我上班,他會和我說一兩句話,他說他是某某美術學院畢業的。
我在書店上班,和我常接觸的有三五個顧客。
其中有一個約30歲的青年顧客,他說他是一個作者,有作品發表到某某雜誌了,現在正寫一本書,出版社讓他送稿件,但還有一些沒寫完,他忙著寫作,讓我幫他抄寫書稿。我說:“我寫字比較少,寫的字是小學生的字。”
“那樣的字更好,小學生的字好認,寫得潦草的人家還不認識。”
“你幫我抄寫好嗎?”
“可以的。”
第二天,他拿來了一本稿子和兩本稿紙給我。
“我寫的書,現在人們看不懂,要到50年後人們才能看懂。”他一本正經地說。
我在想,這個人這麽有遠見啊?
“中國屈原,我們端午節紀念的愛國詩人屈原。
“屈原(前340-前278年),戰國時期楚國人,是中國最早的浪漫主義詩人,中國文學史上第一位留下姓名的偉大愛國詩人。他的出現,標誌著中國詩歌進入一個由集體歌唱到個人獨唱的新時代。他創立了楚辭,也開創了‘香草美人’的傳統。1953年是屈原逝世2230周年,世界和平理事會通過決議確定屈原為世界四大文化名人之一。
“還有唐代大詩人杜甫。
“詩聖杜甫一生坎坷,生前並沒有什麽大的名聲。杜甫的詩聖之名,來自他死後的曆代讀者。1962年,杜甫誕生一千二百五十周年,詩人被列為世界文化名人來紀念。
“你看那個大畫家凡·高,當代人根本不知道他,等他去世了人們才知道他的畫很好。凡·高,一個一生中隻賣出過一件畫作的畫家的名字,現在竟然是藝術的代名詞。凡·高創作了2100多部作品,其中有860幅油畫。凡·高去世時年僅37歲,但毫無疑問,世界失去了一位偉大的藝術家。
“還有安徒生,生前並不出名,他後來到了首都哥本哈根,寫童話,還寫了不少其他的作品,同時還愛剪紙,他死後他的作品才開始出名,結果他死了18年以後,奧登塞的市民們你一元我幾塊地捐錢在市中心的公園裏為他鑄了一尊銅像,上麵隻寫了一行字:‘他出生在這裏。’”
這個人每次來書店都和我聊聊作品。
我把他的書稿拿回家幫他抄寫,沒準以後他是個大作家呢!
我抄寫了10天完成了,我把稿件給了他。
“謝謝你!你幫我了一個大忙。”他說。
但我沒問他叫什麽名字。
不知道他後來出名了沒有。
還有一個顧客,男,40來歲,中等個子,他穿一件卡其色風衣、流行的牛仔褲,戴著一頂寬簷禮帽,他家是在北塬上住,他經常來給我說,他生產的什麽東西銷量很好,年收益上百萬元,電視台都曾報道他的事跡,什麽時間我可以到他那參觀參觀。
師傅說:“他已不是萬元戶,他是百萬元戶。”
“哦!那是百萬富翁!”
我看著眼前這個百萬富翁跟常人沒什麽區別。
在書上看到百萬富翁這個詞,就令人羨慕。
還有一位是50來歲的戲劇作家,他有出版的作品,他拿出書來讓我看。
“什麽是戲劇?”
他說:“戲劇是由演員扮演人物,當著觀眾的麵表演故事的藝術。戲劇還分喜劇、悲劇。”
“嗯嗯。”
師傅問他:“你家過的生活是不是跟戲劇一樣美好?”
“哪有啊?跟平常人家一樣。”
“你可以用戲劇調節著過日子?”
“談何容易!我老婆是村裏的,隻會生孩子做家常飯。”
“想著你們作家的生活比老百姓浪漫得多……”
“作家是在寂寞中寫作,向往美好的未來!”
書店是一個騷人墨客聚集地,有一天來了一老一少的師徒二人。那個師傅留長胡須,有50歲左右。他們在書店翻了翻書待了會,他們臨走時,那個師傅站在我跟前說:“你將來是個名人,我是皮紋學研究協會的,我給你提示一下。”
我聽了很平靜,那時我不知道什麽是名人。
還有一位是群眾藝術館的青年畫家,他約35歲,個子不高人消瘦,但他看上去很精明。他也是三天兩頭來書店,他說他帶著幾個學生練書法。我說:“我也跟你學書法吧。”
“行。你來吧。”
群眾藝術館就在我們書店旁的北邊,每天下班了我去他那學書法,他住在三樓南邊,有兩間房子,一間是他家,住著他老婆和女兒;一間是畫室,裏麵有一個大寫字台,筆墨宣紙都有。
師娘很漂亮,她是古典型美女,個子高挑,看上去比老師還高。我在想,畫家就是會審美,找了個大美女老婆。
我去他那學書法有一個來月,有一天師娘淚眼婆娑對我說:“我們要離婚了。”
“啊?為什麽?”
“我是戶縣的,那年高中畢業,在地裏碰見他到我們村寫生,他看上我了就追我,我跟他結婚到了鹹陽,女兒5歲了,現在過不下去了,趕我回戶縣去。”她說著就流淚。
第二天,書法老師來書店,我見了他問:“前天師娘不高興了,說你要趕她走?”老師沒有言語。
“這麽漂亮的女人丟了多可惜呀!”
“紅樓夢大觀園裏的女的哪個不漂亮?一天吵吵鬧鬧、哭哭啼啼的誰受得了?”老師說。
後來我去練書法,沒有再見過師娘和她的小女兒。
看來漂亮的女人也不一定能保住自己的婚姻家庭。
後來我結婚生孩子,兩年沒有去練書法。上班後,有一天書法老師來書店見到我問:“你來上班了?”
“是的。”
“你還寫字嗎?”
“寫不了了,有了兒子後我都忙暈了。”
“哦。你不寫字了,就來把你的筆拿走吧,下個月我去北京進修。”
“行。我明天上午去吧。”
第二天上午9點半,我對師傅說了一聲:“我出去一下。”
我去了群眾藝術館,書法老師在,我拿上了我的毛筆。老師:“我走了。”
他看著我誠懇地低聲說:“讓我親你一下。”
我一下愣住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輕輕地親了一下我的右臉頰。
我走出了他的畫室,快步地離開群眾藝術館。
之後沒有再見過他。
一路上我尋思:我已經結過婚了。要維護丈夫的尊嚴,這是做妻子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