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祖離開家有將近一個月,沒有任何人能習慣。
孫老根嘴上說,耀祖一定會回來,但是一天天過去,他越來越凶狠,希娣一個眼神不對,他都要打她。
她能看出來,孫老根是害怕。他怕耀祖一去不回。
但也因為這個,她還能用肚子裏這個可能是男孩的胎,勉強攔住他的爆發。
領娣和希娣家務活一直做的很爛,念娣覺得她們倆一點都不開竅,一直在旁邊指點。順便幫忙做。
這一天領娣和希娣去打水。念娣在家等著她們,坐立不安。
總覺得有事要發生,七上八下,像吃壞了東西,胃裏心裏都不舒服。
快中午的時候,門開了。
念娣趕緊迎過去,然而來人映入眼簾,她的心一下子掉下去,不再慌了。
願娣回來了。
“四姐。”
念娣看著她。她走進來。
願娣身上穿著一件紅襯衣,臉也紅紅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走的卻不太穩當。
“四姐,我回來了。”她把胳膊從另一個人手裏抽出來。
念娣這才發現是另一個人——一個男人,把她扶進來的。她有個腳不怎麽著地。
那小夥子模樣不差,看著很靦腆,不打招呼。
“腳怎麽了?”念娣問。
願娣低下頭:“腳摔斷了。他救了我。”
她根本沒有跑出這一片山。如果不是小梁救她,她就餓死在山裏了。
念娣摸了摸她的頭,沒說話。她早該知道。
……因為她自己也從來沒有出過這一片山,所以,想得太簡單了。耀祖一個半大小夥子,離開這裏還要熟人引路幫忙,願娣能平安無事,謝天謝地。
她收回手,看了一眼日頭:“快走吧。”
願娣不明白:“四姐,我剛回來。還沒見領娣和希娣……”
“五姐!”門口傳來驚喜的聲音。領娣和希娣回來了。
她們嘰嘰喳喳說了起來。
念娣站了一會,看向那個姓梁的小夥子。他一直低著頭,很害羞似的,像個大姑娘,卻沒有走的意思。
孫老根很快也回來了。
他進門是用踹的:“連口水也不給老子送!裝什麽嬌小姐!”
姐妹三個頓時不作聲了。
孫老根一眼就看見了願娣,他眼珠子發紅,撲了上去:“你這個……”
“爹!五妹夫在這!”念娣大聲說。
一場兵荒馬亂。
孫老根不鬧了,他說了,願娣嫁出去,也得給彩禮。張口八萬八。
小梁嚇壞了,他站了起來。
“我家的姑娘……”孫老根說些烏七八糟的話,“就讓你這麽糟蹋了?長的也不差,腿長屁股翹。”
願娣捂著臉,領娣哭了起來。
希娣張嘴就罵:“你這個老東西要不要臉……唔……”
領娣哭著把希娣拖走:“爹,別打,別打,我把她帶回屋……”
最後孫老根看小梁快嚇死了,怕真把願娣砸在手裏,隻好降價甩賣:“四萬,不能少了。”
小梁這才鬆了口氣:“行,這個價合適。我們村裏的姑娘也五萬……”他閉嘴不說了,從包裏掏錢。
一遝一遝拍在孫老根手裏。紙幣鮮紅。
願娣看著,鬆了口氣。
天陰了,黑雲滾滾而來。
念娣抬頭一看,要下雨了。
這種壞天氣不能走山路,願娣和小梁留了下來。
晚飯後他們住在耀祖的屋,念娣回到以前住的大通鋪,和領娣希娣兩個一起睡。
雨聲隆隆,像滾石從天上往下落。
見到了願娣,兩個妹妹很高興,她們倆說了一會話,睡著了。念娣睜著眼聽雨。
她想起來,有一年就是這麽個雨天,耀祖摔倒傷了頭,流了好多血,看著要不行了。孫老根覺著是要廢了,一邊心疼買他花的錢,一邊也不想再給他治了。
畢竟不是親生的,治得好再治,之後還有個講頭,可這看著花了錢都治不好的,人一沒到哪討債去?
念娣那時候,就是家裏剩下的幾個女孩裏最大的了,她照顧弟弟妹妹們。但是她也沒辦法,隻能憑著感覺,給他洗幹淨傷口上的沙土,煮了布條給他用力捂著傷口。
他頭上的血止不住,有條血管突突地蹦,血噴出來浸透了布條,她滿手鮮紅。
後來,是他自己命大扛過來的。
但是從那以後,他就對她親近了。他願意讓她靠近,讓她抱,讓她幫忙洗澡,晚上睡覺一麵是牆,另一麵隻挨著她。
他可能是覺得她對他好?
可他對她越好,她越難受。孫家毀了他。他從來不該經曆這一切。
雨聲小了。從屋簷上滴滴答答。
她能聽見奇怪的動靜。是隔壁屋子傳來的。
“……你爹真敢開口……八萬八?”
念娣閉上眼睛,歎了一聲氣。
院門突然敲響了。門外有踩進泥水的腳步。
她心裏忽然一動,一骨碌爬了起來,衝向屋外打開大門。
耀祖渾身濕透,站在門口。
雨水順著他的頭發流到臉邊,他甩了一下手,眉頭緊皺,把手搭在念娣頭上為她擋雨:“快進屋。”
雨不停地落,念娣感覺到自己被一點點淋濕。
但期待混合著擔憂,突然全部化成了憤怒。她一把將耀祖推出門外。
為什麽要回來!
既然能走,為什麽要回來!
她用力合上門。
直到別上門栓,念娣才反過神來,苦笑一聲。
都回來了,她鬧什麽脾氣。這麽大的雨,這麽黑的夜。她不能再把耀祖趕走,太危險了。
他竟然在這種天氣裏翻山越嶺地回來,念娣想想就覺得心裏打顫。雨大路滑,夜色黑沉,迷路了怎麽辦?摔破了頭怎麽辦?摔斷了腳怎麽辦。
她匆匆動作,剛想再次打開門,隻聽牆上一響。
耀祖翻牆跳了進來。
短短幾十秒,念娣也被雨淋得濕透了。他一把抱起念娣,帶她幾步跨到廚房,把她放在灶台上。
四周昏暗,他的眼卻閃閃發亮,念娣張嘴想跟他說話,他低下頭。
吻了上來。
雨水有種半生不熟的塵土味道。
念娣動了一下,他就按住了她的頭。他緊貼著她,手指擦掉她臉上的雨水,分開,看了她一眼。
念娣喘息著說:“耀……”
他立刻再次貼了上來,含住她的嘴唇。
她有一點久違的窒息和眩暈,即使淋了雨,身上也熱起來。
反複幾次,他停下來,放開念娣。他用手指,挨個輕輕撫過她腫起來的嘴唇,像對待稀世珍寶,透著深切的愛憐。
然後他後退兩步。捋了一把寸頭上的水,再擰衣裳下擺,全都是水。
他抬起頭:“想我嗎?”
“……”念娣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