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念娣發現了,耀祖並不怎麽高興。
也不能完全用高不高興形容,與其說他是不高興,不如說是他對孩子沒有任何感情。
他一直在想些什麽,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晚上,念娣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但他不說,她不問。
一天天過去,距離耀祖開學的日期越來越近。他開始焦躁。
朦朧之中,念娣猛地醒過來,耳邊耀祖的呼吸聲非常輕。
她動了一下,手輕輕搭在他手背上,耀祖立刻低聲道:“姐姐?”
聲音清醒,他沒睡著。
“什麽時候了?”念娣摸了一下耀祖的臉,問。
耀祖說:“天還沒亮呢。”
他抓住她的手,吮吸她手心。她指腹粗糙,從來沒有一天不幹活,手心有厚繭,被他這樣舔著,並沒有什麽感覺。
隻覺得他熱烘烘的呼吸像個小狗。
念娣說:“你怎麽不睡?”
耀祖說:“睡了。”
假話。念娣抽回手,抱住他的頭把他按在胸口,他的寸頭毛茸茸的,從頭頂到脖子,到脊背,安慰似的順,催他睡。
耀祖趴在她的胸口,深深呼吸,仿佛在聞她的味道。過了一會,他笑了一下,喃喃:“真軟……”
念娣搭著他的後脖子,躲了一下:“睡覺。”
此時,是黎明之前的夜裏,最暗。
耀祖開學前那一天,孫老根喝了很多酒,拉著他不放,一直到大半夜。
“喝,你也喝!”
他把杯子放到耀祖麵前,裏麵是自釀的糧食酒,濾得不好,漂浮著許多絮狀渾濁,度數卻不低。
他說:“喝。你要上學,我就讓你去。你的兒子,我給你照顧好。”
耀祖一句話也沒說,一口悶了杯子裏的濁酒。
孫老根又給他倒上:“兒子出息了,好。閨女都是賠錢貨,跑……我把她們腿打斷!”
孫老根發了半天酒瘋,踢破了領娣希娣姐妹倆的屋門,希娣差點跟他打了起來,領娣哭的很慘。
耀祖及時站出來攔他,大小夥子一站又高又壯,力氣大得像頭牛,孫老根才後退幾步,扔了手裏的燒火棍,趔趔趄趄地出門到寡婦家睡覺去了。
念娣安撫好了兩個妹妹,等她們睡著了,已經三四點了。
她悄悄溜下床,回到耀祖屋裏。
油燈昏暗。
地上有個破帆布包,是退休的小學老師送給耀祖的,還沒有一個枕頭大,裏麵裝的是耀祖所有的東西。
兩件舊汗衫,一條褲子,一個搪瓷缸子,一塊肥皂,牙刷牙膏,一塊毛巾,除此之外,隻有老師送的三個本子和兩隻鋼筆。
念娣蹲在那又看了看裏麵的東西。
明天,他就要去鎮上了。學校給的三萬塊孫老根全都攥在手裏,因為耀祖成績好家庭貧困,學校免了他的食宿費,孫老根就沒給耀祖一分錢。
他怕他有了錢跑了。
“別看了。”耀祖坐在**說。
念娣把包合上,到他身邊。
他湊過來摸她的臉,手心發燙,酒氣衝鼻,眼裏亮著燈光的火點。
“我去了。”他說,“你得舍不得。”
他輕而易舉地把她舉起來,讓她騎在他的腿上。
兩個人重疊在一起,油燈把他們的影子映在牆上,剪影漆黑,蓋住了半麵牆。
念娣被他按在胸前,完全被他包圍束縛。他的胸膛變得寬闊,又硬又厚,心髒平穩有力地跳。她伸手搭在他的腰上。
他的確是長大了。
從那個最初雪一樣的孩子,長成這樣鋼鑄泥捏的少年。
耀祖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說話吧,姐姐。”
念娣張了張嘴,說:“在外麵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耀祖笑了一聲,呼吸吹動她頭頂的發絲。他把手伸到她衣服裏,搭在腰上。
“是。”
念娣就不再說了。
“再說點。”耀祖又催她。
她想不出來要說什麽。耀祖的手就從腰上滑動起來,掌心煽情地撫摸細滑的肌膚,所過之處帶來奇怪的酥麻快慰。他說:“說吧。”
念娣隻好添了一句:“別想我。”
耀祖的手停住了。他說:“你不疼我。”
她拍了拍他的背:“疼你。”
他就小聲說,“離他遠點,別管領娣和希娣。你答應我。”
念娣沒說話。
“別管她們。”他又說了一遍。
她不想回答。
耀祖第二天一早走了,沒睡兩個小時。
他跟村長的三兒子一起到鎮上去,孫老根為此出了一百塊錢給村長買煙。
有村長的三兒子指路,他們才能又順利又快地走完這五座大山,不迷路,不走冤枉路,野路堵死了能找到其他路。山路複雜,他們會途徑野草叢生的林路,河道幹涸後留下的石灘,盤旋陡峭的山路。
買回來的媳婦,沒有逃跑成功過的。
念娣站在村口往前望,一直到耀祖的身影消失。
孫老根望著她的肚子,說:“他肯定回來。”
念娣回頭,領娣和希娣在她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