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三個一直和孫老根糾纏到了屋門口。

屋裏繼宗在哭,寡婦忙著哄他,也沒出來看一眼。領娣和念娣拖著孫老根不鬆手,被照著頭臉打,照著肚子踢,也不讓他進屋。

希娣一瘸一拐地扶著牆,好不容易趕上來,正看見孫老根破門而入。

石頭尖銳地哭了起來,像哨兒似的。

孫老根滿臉猙獰,撥開領娣,腿上拖著念娣,走過去一把掐住了石頭的脖子。

念娣心裏一急,靈光一閃,搗了一拳孫老根的下體。

孫老根疼得嚎了一聲,還沒反應過來,一根木棍當頭劈下。

他兩眼一翻,撲倒在地上。

希娣當啷一聲扔了手裏的木棍:“四姐!小石頭!”

領娣擦了擦流出來的鼻血和眼淚,把眼前的頭發撥開,有一縷被孫老根拔掉了。

念娣繞過孫老根,抱起小石頭,看她脖子上一圈的手印。

石頭嗷嗷地哭。她鬆了口氣,捂住她的嘴。

“……爹,爹?”希娣用腳踢了踢他,臉色煞白。

領娣蹲下摸了摸他的鼻子,對希娣說:“有氣,你別慌。”

希娣倒退兩步,扶著牆。

她突然說:“他沒死。咱們跑吧。”

“把他打成這樣,等他醒了,小石頭絕對會死的。”

念娣看看孫老根的臉,上麵還殘留著凶狠的猙獰,他臉上皺紋重疊,像穿人皮之前沒熨燙,扔在衣櫃裏壓得起了皺。

“走。”念娣抱著小石頭,站了起來。

門口閃過一個人影,三姐妹望過去,是寡婦抱著繼宗來看了。

她吃驚極了,屋裏三張相似的臉,鼻青臉腫地對著她,眼裏的光亮得讓人心寒。

她後退一步,一聲沒吭,躲到孫老根屋裏了。她從門縫裏扔出一把零錢:“更多的沒有了!你們強來我就叫!到時候一個也別想跑!”

希娣單腳跳過去,拿到手裏,數了數,五十三塊八。

三姐妹躲躲藏藏,見人就轉身,抄著隱蔽的小路,一直一直往前走。

“四姐,我不知道往哪走。”領娣抱著石頭,走的氣喘籲籲,惶恐道。

念娣背著希娣,看了看日頭,說:“我知道。”

耀祖跟她說過。她記住了。

下山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姐妹三個第一次看到平整的水泥路,茫然無措,感覺像飄在空中。

念娣帶著她們,順著路往南走,突然身後傳來轟鳴聲。

“汽車!這是汽車!”希娣折騰了這麽久,斷腿沒好全,腫的有原先兩個粗,一直強忍,這時候卻突然興奮起來。

一輛陳舊破爛的藍色大巴停到他們身邊,一個頭發褪色的女人拉開腰上挎包:“去哪?”

“去……岩陽縣。”念娣咽了口口水,聲音幹澀。

售票員把這三個狼狽又滿臉傷的女孩打量一遍,又看了看領娣懷裏的小孩,紋得極細的綠眉毛跳了一下:“大人一個四塊,小孩免票。別讓她哭,吵死了。”

窗外風景極速退到身後,希娣趴在車窗玻璃上,看得眼花繚亂。

“風一樣快。”她喃喃的說。

領娣抱緊了懷裏的石頭:“四姐……”

念娣扭頭看她,她臉上的傷痕又青又腫,可憐極了。她把領娣眼前的碎頭發掖到耳後,摸了摸她的頭。

領娣說:“我害怕。”

念娣握住她的肩膀。

到了地方,天黑了。

念娣一個人去敲了學校的門。她把自己盡量收拾整齊了點,擦幹淨臉,在鐵伸縮門前愣了一下。

隔著這扇門,學校裏整潔寬敞,窗戶明亮,樓好高好高,有一二三……四層,那麽寬。路燈和教室裏的燈亮得刺眼。

她從來沒見過。

門衛室裏有人叫她:“幹什麽的?”

念娣緊張起來,局促道:“我來找我弟弟,叫孫耀祖。”

門衛給班主任打了電話,有把電話遞給她。

“老師好。”念娣小心翼翼地拿過聽筒,試探著靠近耳邊,緊張地彎下腰。

“……你是他姐姐?那你怎麽不知道?孫耀祖兩個月之前車禍,不是被接回家養傷了嗎?”

念娣眼前一黑:“……什麽?”

“你不是騙子吧?”學校老師狐疑起來,“反正他不在學校,轉學手續也辦下來了,你來這沒用。”

念娣全身發木:“轉到哪……不,他沒事吧?”

“你是誰啊?”老師更奇怪了,質問,“你有什麽目的?”

他正想發怒,聽到那邊傳來壓抑的哭聲:“老師,孫耀祖他身體怎麽樣了?”

老師猶豫道:“……你不是喜歡他的小姑娘吧?哪個學校的?……好吧,別哭了,他沒事,斷了兩根肋骨一條腿,大醫院治療沒問題。”

念娣擦掉眼淚,眼淚又冒出來。她清了清喉嚨問:“我……他家人……他家人有錢給他治病嗎?我聽說他家在山裏,很困難的。”

“你知道的還挺清楚……說是山裏是養父,這是親生的爺爺找到他了,丟了八年,一直找呢。親子鑒定報告都給校長看了。他親爺爺有錢,你不用擔心啊,別哭了。”

親生……

念娣垂下眼睛,紅著眼眶笑了一下:“那就好……”她鼓起勇氣,問,“他轉到哪裏去了?老師,拜托告訴我吧。”

老師說:“首都,挺遠的。醫療條件好。”

首都。

念娣望著天,她聽說過。但是怎麽去啊。

她回到姐妹們身邊,把希娣背起來。

“姐,耀祖呢?”希娣問。

領娣抱著石頭小聲說:“你別問了。”

念娣笑了一下:“他被他親爺爺接走了,挺好的。”

“這個沒良心的……”希娣小聲罵。

“行了!”領娣不讓她說話。

念娣搖搖頭:“快跑吧!離開這裏,到爹找不到的地方去。”

領娣點頭:“嗯!”

她們啥也不知道,一路像傻子一樣問,話也聽不明白,也說不通。結果有人以為她們是乞討的,給抱著孩子的領娣塞了幾塊錢。

到了火車站,她們對著售票員問了半天。

發車最快,是七十塊一張,去往省會的票。

買不起。

“二十塊錢隻能坐到h市。”

念娣點了點頭:“那就h市吧。”

爹不會跨市追她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