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耀祖坐在窗口往外望。
他皮膚白了一些,嘴唇是一種沒什麽血色的蒼白,顯得眉毛和睫毛墨一樣黑。
“怪我晚了一步,舜卿啊……”齊老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
耀祖沉默了一會兒,說:“她們姐妹三個一塊跑的?”
“是這麽回事,帶著你的閨女……”
被拐走的孫子找回來,卻已經有了孩子,這個陰影對齊老來說相當大。但齊老激烈反對了這兩個多月,還是冷靜下來服軟了。
他強不過他,這孩子瘋了似的。
耀祖扶著牆想站起來,被護工架住。
他傷還沒好全,孱弱,無力,站都站不穩。他雙手發顫。
“她們連個戶口也沒有……我沒法找。”齊老說。
遍尋不到,大海撈針。
耀祖一個人住在病房裏,後來漸漸好了,又搬到城西的老宅裏。
他走失之前在一直這裏住。
“怎麽樣,習慣嗎?”齊老問。
耀祖一回頭,齊老心裏一緊。
這個孩子……眼神有點古怪。有些時候,他看著都有點發慌。
邪性,眼神像刀子,一眼就能把人穿個窟窿似的,看個清楚明白。
透著股冷心冷肺的勁兒。
看了齊老一眼,他就轉了目光,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齊老心裏更恨拐子和買家。
他好好兒的一個孩子,這麽聰明懂事。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他能看著他長高,看著他長大,知道他為什麽會變成現在的樣子。
失去的空白補不回來了。
齊老離開了。
耀祖在房間裏一個人呆著,周圍的一切都很熟悉。齊老把他的房間維持原樣,還是他走失那一天的模樣,一點沒變。桌子上還有他那天寫的大字,紙黃墨淡。
他隨意地把桌子上的毛筆拿了起來,又撇下,隻聽個響。
車禍之後,他看著那輛車揚長而去,渾身是血,痛得喘不過氣。他眼前一片血紅,隻知道不能死,不能殘,不能軟弱無力,他必須足夠強,必須越來越強。
但此刻他沒法自救,也沒有人能救他。路人不敢靠近,他吐著血沫向交警要了電話,第一次撥打了那個這麽多年仍然通著的電話號碼。
他記事早,記性好,一直知道自己從哪來,住在哪,叫什麽。
他心裏一清二楚,隻是沒有能力離開,騙拐子燒傻了,在孫家裝傻裝孬,都是為了少受罪。
後來……他想跟她在一塊兒。
車禍那天,他領了打工的工資去,終於攢夠了帶她一起走的錢。不需要求任何人,他能夠背負她。
就算她想帶領娣希娣一起走也行,車票錢有。懷孕了不能走那險惡漫長的山路,他隻等她生了孩子,能穩妥的出來。
可是現在,他找不著她了。
一陣風吹過,他猛然回頭,恍惚以為她在耳邊呼吸。
“姐……”
他喉結一動,吞下了後半聲。
天黑下來,他坐在黑暗裏。
石頭在哭。
念娣從橫躺在地上的希娣腿上邁過去,撩起衣服安撫石頭,哭聲立刻停了。
石頭滿頭大汗地吃奶,沒有長牙,但咬的她很疼。
三姐妹已經安頓下來,在經曆險些被騙,被打,被抓去賣**後,她們迅速地成長起來,再也不是啥也不知道的傻妞了。
不過,在外麵好像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她們卻都沒有聽說過,她們仨隻能小心一些,再小心一些。
經過好心人的指點,她們在公安局報了戶口,拿到了身份證。希娣堅決要把名字裏的“娣”去掉,她們就變成了孫念,孫玲和孫希。
不認字的三個人,把這三個名字硬記了下來。
派出所一個熱心的女警察,同意念娣有不懂的事就來問她,不管念娣話說得再怎麽糊塗她都願意聽,念娣心裏這才有了底,敢確定她們在山外麵也能活下去了。
她們靠洗盤子發傳單之類的活搞了點錢,成功地從公園的廢亭子裏轉移出來,租了一小間陰暗潮濕的地下室,三百塊錢一個月。
“四姐,有個人說有個好活介紹給我,一個月能上萬呢。”領娣在山裏動不動就哭,出來卻潑辣了不少。
她甩了甩辮子:“我當場就讓她滾蛋了,在山裏買我一個人才幾萬而已,這麽貴肯定是有事,說不定就要把我的腿剁掉賣了。”
希娣用花花綠綠的傳單扇風,非常唏噓:“真嚇人啊。”
“嗯。”念娣奶著孩子點頭。
已經到了六月,暑氣蒸騰,希娣的腿在小診所看過,現在總算是好了,沒留下什麽殘疾。
念娣看著她的腿會想起受傷很重的耀祖,但拖家帶口,到首都就變成了很難的事。更何況……她從來都救不了他。
石頭吃完了奶就睡,非常省心,念娣把她放回**,她還吧唧嘴。
“加上我下個月在麵包店和夜班門衛的工資,你們倆打打零工,”念娣放下衣服整理好,皺著眉頭算了算數,“就有四五千了。”
“到時候,你們倆上學去。我打聽了十九中學費,一千八百塊一學期。”
希娣有點吃驚:“上學,上什麽學,飯都吃不起了。我們又不是耀祖……”
領娣捂住她的嘴。
自從她們來到這個城市,沒有人提起耀祖,姐妹倆尤其怕惹念娣傷心。希娣第一次不小心說漏了嘴。
兩個人望著念娣怕她難過,卻發現她表情沒什麽變化。
念娣勸道:“還是上學吧。我看在這裏,女孩子也要上學,服裝店賣衣服也要文憑呢。”
希娣說:“我們都不識字啊,我隻會寫一二三大小人丁,還是跟耀祖偷學的。發傳單給八十塊都得掰手指頭算半天,再請路過的幫忙看看對不對數。”
“所以才必須學呀,我看在外麵不識字不會算數都活不了。蘇警察說,你們倆要是想學,她就把她兒子的小學初中的書借給你們讀。你們去,回來還能教我。”
領娣想起耀祖的藍白校服,又想起街上看到的三五成群穿校服的女學生,心裏一動。
希娣說:“我不想學,但是賣衣服一個月能賺三四千,我想要證書。”
所有人都糊裏糊塗的,但日子在不停往前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