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了願娣,念娣腦子裏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想些什麽。到了晚上,更是好半天才睡著。
從山裏逃出來之後,念娣心裏一直牽掛著願娣。頭上三個姐姐的事她沒能出力,隻能試圖救下三個妹妹。
可是願娣現在,卻根本不需要她救。
她夫妻和睦,孩子生了五個,正在為老梁家努力留後。
看到願娣這個樣子,念娣怨自己。
隔了一天,她整理心情,又和願娣談了一次,壓下心裏的那些煩躁和難過,耐下性子聽願娣說。
但顧慮家庭,顧慮五個女兒,願娣鐵了心。
“梁家對我不薄,”她說,“我總不能讓他們家斷子絕孫吧。再說,女孩生下來也是受罪。”
念娣問她:“你從山裏出來呢?讓孩子們讀書,長大跟希娣領娣一樣,自己賺錢……”
“嗨,四姐,我家那口子跟爹不一樣,他會給閨女們找好婆家的。女娃賺再多錢,總得嫁人的。”
人已經成了形,要換個想法,隻能打碎了原本的模樣重新捏。但願娣顯然生活很滿意。
她們可能永遠說不通了。
念娣隻能讓她有事來找她。
願娣笑著:“我家那口子要是敢對我不好,我就來找四姐和耀祖替我收拾他。”
她們會在這裏呆到下個月十五號,參加念娣和耀祖的婚禮。
在這之前,新婚夫婦還要拍婚紗照。
耀祖問了她和石頭,決定去海邊拍。
是石頭的主意,她說:“我還沒親眼看過海。”
行程定下,臨出發的兩天前,希娣哭著來了。
“那個姓陳的王八居然腳踏兩隻船!”希娣怒吼,“人模狗樣的我看錯他了!”
領娣氣的肺疼:“跟你說了他不是好東西!一年換十個女朋友!怎麽樣,剛到一個月就結束了吧!”
希娣哇地大叫起來:“沒到一個月!還差兩天呢!嗚嗚嗚!”
她枕在念娣肩膀上,眼淚往她脖子裏流。
念娣拍著她的背,以免讓她哭到嗆著。
想起來上一會希娣這麽哭,還是賣衣服的時候算錯錢,倒找給人八十塊。
“行了別哭了!”領娣心煩意亂,“還好這陣子事多,你沒跟他同居。”
希娣哭聲戛然而止。
她心虛地在念娣身上拱了拱,把眼淚鼻涕都抹在她身上。
領娣為她這不尋常的反應一愣,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讓他占便宜了!?”
希娣縮到念娣懷裏:“……就一次。”
“你們睡了!”領娣壓低聲音咆哮起來,一點溫順安靜的樣子都沒有了。
希娣嘟囔:“……他長的挺帥的……我還想著下回……”
“你個缺心眼的!送上門去讓人騙!”領娣撲上去掐她的脖子。
希娣哭不出來了,被她晃來晃去,鼻涕甩的到處都是。
她甩到領娣身上:“你當時見了一麵也不是覺得他挺好嗎……哎呀我也睡他了,是互相睡,互相睡”
領娣瘋了。
“四姐!四姐!你救我呀!”希娣垂死掙紮。
念娣沒辦法,也隻能小聲說:“睡了就睡了吧,也沒必要太激動……談戀愛分手也沒辦法,希娣也大了……”
“對對對,念娣你倒是聽聽,四姐說的有道理!”
領娣不聽,勸說無效。
希娣嘶聲喊:“不是……你別掐我……”
領娣聞言滿臉通紅,甚至想殺了她。
耀祖一直坐在念娣身邊,此時聞言看過來,意味深長。
他貼著念娣耳朵,輕聲說:“姐姐,你思想很開放呀。”
“我得看牢你了。”他咬著她的耳朵,隱含醋意。
念娣忍不住發笑。他真是什麽事都要聽一耳朵,淨吃些沒由來的飛醋。
最終一家三口的婚紗照之旅,加上了希娣領娣兩個一起去散心。
下飛機已經是黃昏,石頭和領娣二人去海邊撿螃蟹,留念娣和耀祖試明天拍照的衣服。
念娣進了更衣室,換好婚紗,耀祖已經在等她。
他穿著黑色的西裝,右拳緊握,胸前別一支玫瑰,像脫出胸口的鮮紅心髒。他目不轉睛盯著簾後模糊的人影。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簾幕緩緩拉開。
婚紗純白無暇,在燈光下反射著令人目眩的光。
光暈之中,她看著他。
耀祖本能地往前快走了兩步,到她麵前卻又突然止住。
“耀祖?”念娣笑著叫他。
手心的指環燙得他發抖,耀祖牽起她的手,單膝跪在她身前。
他膝頭是婚紗的蓬鬆大擺,這樣緊貼著她蹲下去仿佛要鑽進她的裙底。念娣驚了一下,彎腰湊近他。
周圍的人已經悄然退走,更衣室隻剩下他們倆。
耀祖仰頭看她,目不轉睛:“姐姐。”
他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摩挲一下,又忍耐似的吞咽,喉結滾動。
他似乎在回憶想好的說辭,眉頭緊皺,卻一個優美的句子也想不起來。
最後艱難吐出口的隻有兩個字:“八年。”
念娣一怔。
他的話卻不再經過腦子,直接從嘴裏出:“……你始終沒有來。”
他愣了一下,臉色發冷,卻又喃喃說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語:“你根本……”
“不需要我。”他倉皇地眨了一下眼,眼眶泛出一點忍耐的紅,卻堅決不移開視線。
念娣心裏一疼。
八年中她也曾走到絕境,但越是糟糕,她越要遠離他。她過的好一些的時候,她又想著他會更好。她認為他不需要她。
……是她錯了。
她抓緊他的手,舌頭像是變成了木頭,發酸發苦,麻得動彈不得。
耀祖在被她抓緊的那一刻,猛地抽了一口氣,卻強自壓抑下去。
他捧著她的手,唇瓣克製地貼了一下她的指尖。
“但是……嫁給我。好不好?”
他仰視著她,神態專注緊繃,竟然透出隱約的哀求來。
登記結婚後的這些天,明明法律上已經有了牢不可破的關係,明明她一直在他身邊,他卻始終不能安心。
他要她親口說。他要她的話。
念娣低頭看著他,一時有些失神。
他肩背僵直,鬢角不知道從哪一刻已經滲出冷汗,臉色從未有過的難看,眼睛卻亮得像能劈開一切的刀鋒。
長長的婚紗裙擺拖到地麵上,她半蹲下來,任由那些墜著碎鑽的白紗散落到地上。
她傾身抱住他,輕聲說:“好。”
輕輕吻他的額頭,她說:“我願意。”
耀祖手指鬆了一下,他屏住呼吸,把手心那一對指環露出來。擺在她眼前。
過分緊張,他手心有亮晶晶的汗。
“姐姐。”他半跪著盯著她。
念娣推開裙擺,和他麵對麵跪坐在地上,頭挨著頭坐在一塊兒。
紗製的裙撐撐開裙擺,將他們兩個人包圍。
她伸出手,拿過那個稍大一點的戒指。
他手指僵直,姿態怪異,一動不動。
念娣垂下頭,托起他的手,將戒指套上無名指。
手指抽搐似的一張,又立刻攥緊成拳,耀祖緊抿嘴角,搶過她的手,極快地用屬於她的那枚戒指將她套牢。
做完這一切,他才有喘息的空餘。
他緊抓著她的手,看著那指環在她手上的模樣。戒指內側緊貼著她皮肉的,是他的名字。
她屬於他,並且她說願意。
他的手有些發抖,深吸一口氣,俯下去吻她的無名指。
唇瓣溫熱,他緊貼著她的指縫吻了兩下,又伸出舌頭舔那指環,想把舌尖伸進戒指和手指間緊密的空隙裏。兩次未果,他反而鬆了口氣。
戒指那樣緊,仿佛那套牢了她的一生,永遠也不會和他分離。
他抬著睫毛看她,和她額頭相抵,吻了上去。
念娣的另一隻手臂繞上了他的脖子,把他抱緊。
跪在白紗中的兩個人,從遠處看像兩個雲中擁抱的孩子,承諾永遠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