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定、慧合稱三學,就是佛教的三項訓練:修戒即完善道德品行,修定即致力於內心平靜,修慧即培育智慧。三學是次第關係,首先要完善品德;具備了品德,就要進一步嚐試讓自己的內心平靜;內心平靜了,再去提升智慧。

日本雜物管理谘詢師山下英子寫了一本書《斷舍離》,從過日子的角度提出了一個新的概念,先是暢銷日本,接著風靡全球。在她看來,斷就是不買、不收取不需要的東西;舍就是舍棄掉堆放在家裏沒用的東西;離就是脫離對物質的迷戀,讓自己處於寬敞舒適、自由自在的空間。

斷舍離可以說是生活版的戒、定、慧,斷了就能舍了,舍了就能悟出人生的真諦。不過,戒、定、慧就像哈姆雷特,一千個觀眾有一千種理解,每一種理解都有它的道理。

我的理解是,戒就是規則意識,定就是一圖到底,慧就是得道明理。

先說說戒就是規則意識。

在《醜陋的中國人》中,柏楊以“恨鐵不成鋼”的心態,指出中國傳統文化存在的濾過性疾病,延綿曆代,子孫感染,從窩裏鬥到髒、亂、吵,從罔視規則到不顧別人,雖有以偏概全之瑕,但有些現象的確是不爭事實。

前段時間,有兩個極其慘痛的意外成為中國人的熱議話題。一件是一家四口(三口之家外加孩子的外婆)開著私家車去北京八達嶺的野生動物園遊玩,在園區內,孩子的媽媽私自下車,結果被猛虎襲擊,孩子的外婆下車奮勇救女,被另外一隻猛虎當場撕咬致死;另一件是一位男士在南京高鐵站因為走錯站台,為了趕上即將發車的車次,鋌而走險跳下站台,打算跨越鐵軌攀上對麵的站台,結果被呼嘯進站的列車活活夾死。

一時間,輿論沸反盈天。同情派說,他們都是無心之過,再怎麽違反規則也錯不至死啊;無情派(姑且這麽定義吧)說,規則不是為了難為誰,而是讓世界運轉得更加有序和溫暖。既然你們違反了規則,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隻是這一次是生命的代價。

辯論雙方雖然觀點對立,但都提到了規則。規則麵前,其實沒有聰明與愚蠢之分,隻有遵守與違反之別。野生動物園不能隨便下車,高鐵鐵道不能隨便跨越,即使沒有提示,這也應該是心智正常的成年人都明白的道理。也許有各種明顯違反規則的僥幸者在暗自得意:看,我們違規了,不是也好好的嘛。但是,必須相信,他們的僥幸絕不是上天的眷顧,僅僅是懲罰晚一些到來而已。

可悲的是,一個個慘劇似乎並未換來活著的人們對於規則的敬畏,仍有前赴後繼者用生命為漠視規則買單。北京八達嶺的野生動物園老虎咬人事件餘音未散,僅僅過了188天,一名男子無票闖過幾道圍牆和水麵,潛入浙江寧波雅戈爾動物園的老虎散養區,結果被一群老虎咬得麵目全非,最終送醫不治。

這真是一個無言的結局。以身飼虎的悲劇都能高頻率上演,說明規則意識的缺失嚴重到了什麽程度。更讓人揪心的是,這樣的悲劇不僅沒有絕跡的跡象,反而以一次次的奇葩式演繹挑戰著公眾的想象極限——高鐵上的“扒門女”事件尚未平息,“霸座男”又接棒而出;當網民已對各地不斷出現的搶奪公交車方向盤的惡劣行為漸感麻木時,一輛牌照渝F27085的重慶公交車,因乘客與司機爭執導致15條生命終結長江,才再一次引起“她錯過了下一站,一車人錯過了下半生”的驚呼。

孔子說:“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一個“戒”字,就是一枚體健與心安的護身符。對於從來都是罔視規則的人來說,從罔視到正視,再到重視,就是改過的曆程;而了凡一再強調的改過,也正是戒錯糾錯、戒惡從善的過程。他說:

何謂從心而改?過有千端,惟心所造;吾心不動,過安從生?學者於好色,好名,好貨,好怒,種種諸過,不必逐類尋求;但當一心為善,正念現前,邪念自然汙染不上。如太陽當空,魍魎潛消,此精一之真傳也。過由心造,亦由心改,如斬毒樹,直斷其根,奚必枝枝而伐,葉葉而摘哉?

就是說:怎樣叫從心上改過呢?人的過失,千種萬種,都是從心上產生的,我的心如果不動,哪裏還有培育過失的土壤?大凡讀書人,或喜歡女色,或喜歡名聲,或喜歡財物,或喜歡發火;像這些過失,沒必要一個個去尋求解決的方法;隻要一心去做善事,正能量的念頭擺在眼前,邪念就不會汙染你的心靈。就像太陽當空照,妖怪都跑了是一個道理,這才是精純、唯一的修心補過秘籍啊!過失都是由這顆心造成的,也應該由這顆心來改正;就好像斬除一棵毒樹,必須連根拔起,又何必一枝一枝地剪、一葉一葉地摘呢?

所以,了凡的結論是“大抵最上治心”,意思是最好的改過方法就是修心。成大器者,即使再心無雜念,也不可能沒有一點缺點和弱點,隻是他們克服缺點和彌補弱點的努力強於常人罷了。

童年時的我們,都學過這樣一則寓言《青蛙數數》,說的是一隻麻雀自恃伶牙俐齒,要和青蛙比賽從一數到十,看誰數得快。青蛙同意了,隻見麻雀嘰嘰喳喳地數起來,眼見麻雀已經數到七時,青蛙不慌不忙地數道:“倆五”。結果,當然是機智的青蛙贏了驕傲的麻雀。

這麽多年來,似乎沒人質疑過這則寓言的立意,一代又一代的孩子都把青蛙奉為智慧的榜樣而去模仿和追隨。也許有人說,這樣的質疑是否過於矯情,不就是一個哄孩子的寓言嗎?實則不然,孩子的認識是一張白紙,畫上什麽就會留下什麽。既然是比賽,就要製定規則,既然有規則,就要不折不扣地遵守規則,任何違反規則一方都應直接判負,但是,這隻青蛙憑借不體麵的取巧和不公平的捷徑贏得比賽,的確在無數的幼小心靈中埋下了一顆可怕的種子:原來,不用努力,靠著一點小聰明也能贏得比賽呀。

內心不給規則空出位置的人,就談不上戒懼和敬畏。所有問題的口子無一不是從破壞規則處打開的,“知道有規定,就這一次,下不為例”——這是違反規則之人的基本軌跡,第一次犯錯誠惶誠恐,待風聲過後,後果未至時,便由忐忑變坦然,而規則的閘門一旦提起,自然泥沙俱下,於是,才有那麽多人從僥幸到跌倒,從量變到質變,成為無法挽回的慘劇當事人。

1976年6月27日,一架從以色列起飛的客機被恐怖分子劫持後降落在烏幹達的恩德培機場。29日下午,劫機分子播發聲明要求以色列等國立即釋放53名“自由戰士”以換取人質,最後期限是7月1日下午二時。時任以色列總理拉賓認為與恐怖分子談判隻能導致更加被動,力主武力解決。為此,軍方精心製訂了武力營救人質的“大力神計劃”。四架C-130“大力神”軍用運輸機在八架F-4E鬼怪式戰鬥機的掩護下,在兩架波音707遠程運輸機的指揮和後勤支援下,開始了前所未有的4000公裏奔襲。為避開途經敵對國的雷達,四架飛機全部關閉無線電貼著海麵飛行,終於降落在目的地機場。突擊隊員強攻拘押人質大廳時,指揮官一邊投出震**手榴彈,一邊用希伯來語高喊“臥倒”。以色列人質都聽懂了這句命令,齊刷刷臥倒在地。混在人質間的恐怖分子頓時暴露在突擊隊員的槍口前,成了被射殺的活靶。唯一遺憾的是,兩名人質因為未按指令去做也被當作恐怖分子擊斃,他們一個是想看熱鬧,另一個則是激動地想去擁抱家鄉的突擊隊員。

100名以色列人質因為自幼接受的服從命令教育而有驚無險地安全回家,隻有兩名人質為不守規矩付出了生命代價。若幹年後,當各國軍方將此案例作為營救典範時,管理學界也將其當作遵守規則的教材。

所以,戒在規則的圍欄裏,不光是少犯錯誤的問題,關鍵時刻還能保命。

再說說定就是一圖到底。

有這樣一個故事:一個人得到一把珍貴的紫砂壺,為了防盜,睡覺時都要把壺放在床頭。一次,睡夢中將壺蓋打翻在地,驚醒後,心想,壺蓋打碎了,留壺有何用?於是,一手抓起茶壺扔到窗外。第二天起床,發現壺蓋掉在棉鞋上,完好無損。那人又悔又惱,一腳把壺蓋踩得粉碎。早晨出門,竟發現昨晚扔出窗外的茶壺,完好無損地掛在樹枝上……

故事裏的這個人貌似脾氣急,實則定力差,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沉不住氣。

沒有定力,就沒有堅持。我覺得,順境時的堅持隻能叫做慣性,逆境時的堅持才能叫做定力。想想了凡,前半生因定數而生定力,後半生向變數去要定力。雖然他的那個年代還沒有“好不容易鞋子合腳了,可樣式又過時了”的蘭德定律,但是,他就是那個“隻要鞋子合腳了根本不在乎樣式過時了”的人,沉浸在那冊厚厚的功過格中,一頁一頁,積跬步至千裏。

很多人之所以定力不足,是因為心底的欲望過多。

南非的沙比亞叢林中,至今還生活著原始的西布羅族人。他們的食物就是經過叢林地帶的那些動物,而他們的捕獵方法更是簡單,沒有獵槍和弓箭,隻是讓動物自己跑到陷阱裏,然後等著他們按時去收獲。這些陷阱世世代代都沒變過,就是一攤膠泥而已。

西布羅族人在叢林的濕地上運來許多膠泥,鋪滿一畝地大小的地方,然後放上一隻雞或是野兔。肉食動物一闖進叢林就會被雞或野兔吸引,一步步走入泥沼,越是掙紮陷得越深,而陷進去的動物又會引來更大的肉食動物。幾天後,泥沼地裏就擠滿了獵物。這時,西布羅族人抬來木板鋪在膠泥上,將獵物一一收入囊中。

心理學家發現,人隻要有欲望,就不可能破解那些陷阱,包括最古老的陷阱。所以,人被誘騙從來不是緣於外界,而是來自內心。魔由心生,這才是陷阱不會絕跡、定力總被吸走的真正原因。

我在大學講座的時候,經常向學生兜售我的“歪理”:“人生要想成功,必須保持恒久的定力,‘一就而就’地將一張藍圖繪到底。”每當這時,講台下麵總會出現一點點的**,我能清楚地聽到第一排的同學在竊竊私語:老師還讀白字啊!

這正是我要的效果,我賣一個破綻,他減一絲困意,然後將注意力集中到了我這裏。我接著說;“我沒有讀白字,我說的‘一就而就’是另一層含義。開運動會時,裁判鳴槍前總會喊上一句‘各就各位’,這個‘就’在這裏做動詞,是‘接近’的意思。‘一就而就’就是要心有定力,不斷地去接近自己的既定目標。如果沒有這個‘就’,你連‘蹴’的資格和機會都沒有。”

最後說說慧就是得道明理。

作家梁曉聲給“什麽叫有文化”下過這樣四句流傳甚廣的定義:植根於內心的修養,無需提醒的自覺,以約束為前提的自由,為別人著想的善良。我在後麵又加上了一句“置於安全範圍內的欲望”。

有這樣一種說法,三個蘋果改變了世界。第一個**了夏娃,第二個砸醒了牛頓,第三個聯通了你我。這三個蘋果分別代表著欲望、知識和**,夏娃的蘋果讓人類有了道德;牛頓的蘋果讓人類有了科學;喬布斯的蘋果讓人類有了新的生活。人類的欲望在帶來各種進步的同時也滋生了不少的罪惡,這不是技術有了問題,而是人心出了偏差。就像“無欲則剛”雖是書法家最喜歡寫的題詞之一,但這隻能是努力方向,極難成為現實,因為熙來攘往的世界裏,對**熟視無睹者屈指可數。

經常聽到有人說,誰誰誰算是活明白了,那麽,怎樣才叫活明白呢?我覺得,能夠坦然麵對人生的各種落差就是活明白的標誌。

二戰快結束時,有個叫羅勃·摩爾的小夥子在海軍服役,他講述了親身經曆的一件事:“1945年3月,我在中南半島附近276英尺的海下,學習到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課。當時我正在一艘潛水艇上,我們從雷達上發現了一支日本艦隊朝我們這邊開過來,我們發射了五枚魚雷,都沒有擊中,突然那艘布雷艦直朝我們開來,我們潛到150英尺深的地方,關閉了冷卻係統和所有的發電機,以免被它偵察到。三分鍾後,天崩地裂,六枚深水炸彈在四周炸開,把我們直壓海底276英尺的地方,深水炸彈不停地投下,整整15個小時,幾十個炸彈就在離我們50英尺左右的地方爆炸。要知道,深水炸彈如果距離潛艇不到17英尺,潛艇就會炸出洞來。當時,我們奉命靜靜地躺在自己的**,我嚇得幾乎無法呼吸,不停地對自己說:這下可死定了,潛水艇的溫度有攝氏40度,可我卻怕得全身發冷。15個小時後,攻擊停止了,顯然那艘布雷艦用光了所有的炸彈離開了。這15個小時,在我感覺好像有1500萬年,我過去的生活一一在眼前出現,我記起了做過的所有壞事和曾經擔心過的一些很無聊的小事,我曾經擔心過:沒有錢買自己的房子,沒有錢買車,沒有錢給妻子買衣服,下班回家,常常和妻子為一點芝麻小事而爭吵,我還為我額頭上的一個小疤發過愁,所有這些年來的愁苦煩惱,在此時此刻都顯得那麽荒謬渺小,而我過去居然對他們很在意。”

我們不可能都有機會像羅勃·摩爾一樣如此近距離地麵對死亡,然後僥幸歸來從此大徹大悟,但我們無一例外地都像羅勃·摩爾一樣如此真實地抱怨過。沒有大見識,難能活明白。很多人的頓悟都來自於鮮明的反差——我以前總是抱怨鞋不夠好,直到見到一個沒有腳的人。

戒、定、慧為什麽還要私人訂製呢?因為每個人的境況不同,短板不同,定力不同,所以,沒必要平均用力,千人一方,而是要有針對性地補齊最為薄弱的環節。這三者之間還是遞進關係,一旦頭腦裏進駐了強烈的規則意識,那麽,這個人的內心就能逐漸平和下來,連人生的節奏都會隨之變得淡定從容,在這樣的心境下,這個人對人際關係的理解,對個人價值的判斷,對自我修養的追求,都將提升到一個嶄新的層次。

老子推崇“不爭是爭”,低調其實是另一麵孔的高調。不爭絕非無為和怯懦,低調亦非無能和逃避,而是像艄公眼中的海和挑夫眼中的山一樣,簡約卻不簡單,需要一生的見識和經驗,才可能換來如此的寵辱不驚。

明理的前提是得道,這個“道”非經考驗不可得,就像一爐瓷器,到不了那個溫度,永遠出不來那個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