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凡是個苦孩子,童年喪父,他的爸爸的生前夙願就是讓兒子子承父業,所以他的媽媽要他棄舉學醫,告別功名懸壺濟世、養活自己。了凡還是個聽話的孩子,雖然一心向學,但母命難違,隻得一麵羨慕其他走進私塾的孩子,一麵背著父親留下的千金要方,直到慈雲寺的一次邂逅才成為他人生的第一次轉折。
古今中外的很多奇跡都源於奇遇。如果不是在沂水圯橋上遇上個瘋老頭且耐著性子被他三番五次地捉弄,一代謀聖、漢初三傑之一的張良也不會得到那本黃石公授予他的《太公兵法》,從而輔佐漢高祖劉邦終成霸業。
了凡也是這樣。書中雖然沒有給出確切的時間,但應該在他15歲(1548年)時的一天,他在慈雲寺偶遇一位老者,體貌非凡,長須飄飄,仙風道骨。了凡行禮寒暄後,老者回複道:你本是仕途之人,明年就能考中秀才,為何不去讀書呢?
了凡將母親令其棄讀從醫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同時也大致清楚了老者的來曆:老者姓孔,雲南人,深得宋代邵雍所精皇極數術真傳,按照注定之數推演,恰好應該將此法傳與了凡。
孔先生被了凡引至家中,得知原委的母親囑咐兒子好生招待先生,說:這位孔先生既然精通命理,就請人家推算一下你的命運,看看靈不靈。沒想到,孔先生推算的了凡過往,竟然件件靈驗,甚至連他小時候的一些細節也說得不差分毫。
也許是巧合,也許是定數,反正聽了孔先生這番話後,了凡就動了讀書的念頭,跑去和表哥沈稱商量。表哥說:我的好友鬱海穀先生在沈友夫家中設館,我送你去他那裏做個寄宿生吧。
從那以後,了凡開始了師從鬱海穀的日子。不久,孔先生又為他推算命中定數:
縣考童生,當十四名;府考七十一名,提學考第九名。明年赴考,三處名數皆合。複為卜終身休咎,言:某年考第幾名,某年當補廩,某年當貢,貢後某年,當選四川一大尹,在任三年半,即宜告歸。五十三歲八月十四日醜時,當終於正寢,惜無子。
這本是件細思極恐的事情,因為在孔先生的筆下,了凡的一生,儼然成為一道既定的公式,步驟和結果全部擺在那裏,已經失去任何懸念,更遑論哪怕一次的絕處逢生或者偶爾的跌宕起伏。命理需要他做的,就是將那些步驟一步步推導下去。麵對這個無言而既定的結局,了凡並沒有擠出太多的表情包,隻是平靜地一一記下。
接下來的應驗讓了凡從心底折服於孔先生的功力,每次赴考的名次與孔先生的推算不差分毫,他暗自揣度,冥冥之中可能的確有那麽一種力量左右著每個人的人生軌跡,但是,這種軌跡唯有高人才可提前預知,要不然,與他素昧平生的孔先生怎麽可能僅憑生辰八字就預測出他的未來?
隻是,有一點孔先生失算了,這讓了凡產生了片刻的懷疑。如依孔先生推演,了凡做廩生,需領足九十一石五鬥米才能出貢。但當他剛剛領夠七十一石米時,學台(相當於現在的省教育廳長)便批準他補了貢生。正當了凡覺得人生軌跡並不一定不能有絲毫的偏移時,前任學台的決定被繼任者駁回,貢生之夢一時破滅。直到又一位接任學台偶然見到他的“備選試卷”,惋惜之餘慨歎:這本卷子所做的五篇策,就像敬呈皇上的奏折一樣。如此飽學之人,怎能埋沒到老呢?這位學台於是吩咐縣官,批準了凡補了貢生。一番波折過後,了凡險被耽擱的才學終於有了用武之地,這段時間消耗的廩米與此前的七十一石加在一起,恰好補足九十一石五鬥。
從此,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的思想深植了凡的內心,他“益信進退有命,遲速有時,澹然無求矣。”也就是說,這九十一石五鬥米徹底讓了凡對“命中注定”的說法篤信不移,他開始“看淡不看破”人生——看淡是因為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命裏該有終須有,命裏沒有莫強求;不看破是因為老天給你設計好的劇本還要一五一十地演下去,絕不允許中途退場。
其實,像了凡對孔先生先前的懷疑和之後的篤定心態,人人皆曾有過。我是誰,我從哪裏來,我要到哪裏去,作為西方哲學的三個永恒命題,在困惑人類的同時,也一直在拷問生活。麵對孔先生的算度,很難評判了凡的無為心態究竟是消極應對還是順勢而為,這就仿佛一個悖論,如果人生果真是“進退有命,遲速有時”的話,那麽,除了“澹然無求”之外,所有的努力都將是徒勞無功,不會帶來任何的改變。
曆史沒有假設。功力高深卻又居於局限的孔先生沒能算到了凡接踵而至的又一次邂逅,正是這次邂逅顛覆了了凡對於孔先生的深信不疑。
在人生拐點,我們總是盼望著高人出現,為我們指點迷津,力挽狂瀾。殊不知,高人也是挑剔的,隻會點化那些值得點化的包玉之石。沒有日常的修煉,哪有高人的降臨?
關於“命”,因其神秘,所以,幾千年來一直如影隨形地跟在每個人的後麵。人的心理大抵如此,越是莫測的東西越想摸透它的規律——到底有沒有“命”這種存在,如果有的話,能不能提前測出它的軌跡然後用一種外在的幹預讓人逢凶化吉?
對知命的虔誠,對改命的迫切,催生了一個算命的職業。生辰八字裏有命,姓氏筆畫裏有命,五官相貌裏有命,手掌紋路裏有命,一把竹簽裏有命,時至今日,電腦的普及,讓算命的便捷與經濟更是同時提升到了互聯網的高度,隻要將姓名、性別、出生日期輸入機器,鼠標一點,一個人的命運分析馬上呈現在屏幕之上,這種注入濃重遊戲色彩的算命方式令年輕人們樂此不疲,他們特別願意借助這種設計讓自己穿越回古代,看一看現在的“我”曾是當年的“誰”。
關於算命的事情,由於沒人說得清楚,所以,當結果出來之後,總會綴上一句“信則靈”。以今天的視角觀照,一個肯去算命的人,一定是個不甘於認命的人,期冀通過算命了解自己的困窘根源,獲取改變的力量,尋找突圍的辦法。
在了凡眼裏,孔先生是給他算定命運的人。其實恰恰相反,孔先生才是改變他的命運的人。如果沒有孔先生的這次“算命”,了凡的一生會毫無懸念地依照父母之命,子承父業成為一名坐堂的郎中,仕途舉業與他沒有半毛錢的關聯。
了凡的少時經曆,不正是我們大多數人的人生寫照嗎?看看那些美譽度高的行業裏的人員構成吧,侄男旺女成片而來,就能深切體悟到“子承父業”這個成語的真正含義。除了這種父一輩子一輩的傳承外,還有一部分人,由於父母深知這一行當的辛酸,堅決讓子女選擇了其他行業。不管怎樣,這樣的出路都屬於“既定的命運安排”,因為為人父母者,在關乎孩子的未來問題上,都存在著選擇惰性,也就是麵對未知和已知的選項時,往往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已知,就像了凡的母親讓他學醫一樣,挑的也是一條已知之路——“習一藝以成名。”
一位香港商界傳奇人物在講到自己的成功時說,我們這一代人,當年打拚出來,是因為無路可走,因為沒有什麽文化,所以在二十出頭的時候擁有不了光鮮的背景,隻有靠自己,什麽賺錢幹什麽,然後逐漸摸索,等到賺到第一桶金後,就從拚體力改為拚眼光,就這麽一步步發展起來。現在的年輕人見多識廣,出身名牌大學,起點是我們那個年代沒法比擬的,但是也有一個問題,他們以及他們的家庭設計的人生之路就是走出大學校門後,然後西服革履地走進寫字樓,找一份體麵、輕鬆的工作。其實,這樣的安排也許從上班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一生的軌跡和一生的成就。
事實果真如此。甘蔗從來沒有兩頭甜的道理。一個人,如果貪圖了安逸,獲得了穩定,就不可能在跌宕起伏中享受人生潮起潮落的刺激以及成功之後贏得的各方仰視。所以,一個人的命運如何,完全在於自己的追求,已知的選擇四平八穩,未知的選擇更具懸念,你決定不了自己的出身,但你決定得了自己的出路。
如果說“命”是自身既定的軌跡,那麽“運”就是旁人一路的幫襯,隻有那些敢於中途毅然決然刹車改道的人,才有機會按照自己校正的方向重新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