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壞蛋!說不定就是個老鬼怪。先生,不要笑。”因為馬爾科姆遜忍不住大笑起來。“你們年輕人覺得好笑的事讓我們老年人聽了發抖,沒關係,先生,沒關係的!如果可能的話,希望你能笑得出來,這也是我希望的。”這位好心的夫人充滿了對他的同情,她的恐懼也暫時消失了。

“請原諒我!”馬爾科姆遜立刻說道,“請不要把我當成一個魯莽的人,但我真的很難接受——那個老鬼怪在椅子上趴了一個晚上!”想到這兒,他又忍不住笑了,之後便回家吃晚飯了。

這天晚上,老鼠們窸窸窣窣的聲音出現得很早,事實上,在馬爾科姆遜回來之前,它們已經開始活動了,他的出現反而打擾了它們,讓它們停了下來。晚飯後,他在壁爐邊坐下,抽了支煙,然後開始收拾桌子,像昨晚一樣開始看書。老鼠們比昨晚鬧多了,它們上躥下跳,吱吱地叫著、撕扯著、啃咬著。它們更加肆無忌憚了,從洞口、裂縫處伸出頭來,亮晶晶的眼睛隨著壁爐中的火光閃爍著。而他,現在已經慢慢習慣了,它們的眼睛看起來也不那麽邪惡了。他心想,它們也挺有意思。有時候,它們中膽子大的還會溜到地上或沿著壁爐邊沿跑來跑去。它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斷馬爾科姆遜,他不得不停下來敲打桌子來嚇跑它們,這樣,它們才會逃回到洞裏。

前半夜就這樣過去了,盡管很吵,馬爾科姆遜還是專心致誌地看書。

突然,他停了下來,就像昨天晚上一樣,突如其來的安靜打斷了他。四周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寂靜得像墳墓。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發生的怪事,就不自覺地朝壁爐邊的椅子望去。一個奇怪的念頭從他的腦海裏閃過。

在壁爐旁的高背雕花橡木椅上,還是趴著昨天那隻碩大的老鼠,它正惡狠狠地看著他。

他本能地抓起手邊的一本書,朝它扔去。這次沒有打中,那隻老鼠還是趴在那裏一動不動。和昨天晚上一樣,他又抓起撥火棍去追打那隻老鼠,同樣地,眼看就要打到的時候,那隻老鼠又順著警鍾的拉繩溜走了。奇怪的是,那隻老鼠剛一跑掉,其他老鼠又開始鬧起來,和昨晚的情況一樣。馬爾科姆遜根本看不見那隻老鼠溜到哪裏去了,房間裏燈和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都是黑的。

他看了看手表,已經接近午夜了,他對剛才的小插曲並沒有太在意,於是,他添了點兒柴,沏了壺茶,點了支煙,然後便在壁爐前的大橡木椅子上坐了下來,想好好休息一會兒。他一邊抽著煙一邊想著老鼠到底跑到哪裏躲起來了,還想明天是否需要買個老鼠夾來抓它。他又點亮了一盞燈,用它來照亮壁爐右邊的牆角。他搬出了所有的書,把它們放在手邊,準備當老鼠再出現的時候把書扔向它們。最後,他把警鍾拉繩的末端放到桌子上,並固定在燈座下。當他拉這根繩的時候才知道它有多軟,盡管它看起來很粗。“它可以吊死一個人。”他自言自語。準備完畢後,他又環顧了一圈,沾沾自喜地說道:“嘿,我的朋友,讓你們看看我的厲害!”接著他又看書去了,盡管老鼠們的吵鬧聲讓他在剛開始的時候有點兒分神,不過,他很快就完全沉浸在解題中了。

他又一次被突然驚醒,而這一次不隻是突如其來的安靜,還有拉繩,拉繩輕輕地動了一下,燈也晃動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看了看書是否放在手邊,然後順著拉繩向上看去。這時,他看到那隻大老鼠順著拉繩滑到橡木椅子上,趴在那裏憤怒地看著他。他右手拿起一本書,朝那隻老鼠扔去,它敏捷地躲開了。接著,他又拿起一本書,又沒砸中,他就這樣一本接一本地朝那隻老鼠扔去,但都沒有成功。最後,當他站起來拿著書準備朝它扔過去時,老鼠發出害怕的叫聲。這使得馬爾科姆遜越發想打中它,他用力地把書扔出去,狠狠地砸中了那隻老鼠。它發出可怕的尖叫,並回過頭來凶惡地瞪了馬爾科姆遜一眼,然後跑到椅背上,跳到警鍾拉繩上閃電般逃跑了。燈搖晃著,不過,因為它很重,最終並沒有翻倒。馬爾科姆遜的目光緊跟著老鼠,借著燈光,他看到它沿著壁板的邊緣跑了,然後鑽進掛在牆上的畫的一個洞裏,那畫上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已經看不清它的真麵目了。

“我早上可以好好看看它的藏身之地。”馬爾科姆遜一邊收拾地上的書一邊說,“從壁爐數起,第三幅畫那裏,我記住了。”他一本一本地撿起地上的書,把它們擺好。“這本沒有打中,這本沒有,這本沒有,這本也沒有,對,是這本打中的!”馬爾科姆遜撿起來看了看,他霎時驚呆了,臉刷的一下變得蒼白,身子微微顫抖,喃喃自語:“是媽媽送給我的《聖經》,太巧了!”他坐下來繼續看書,老鼠們又開始活動起來。它們並沒有打擾他,相反,給了他一種很友好的感覺。在經過了剛才的事件之後,他已經無法再專心致誌地看書了,經過幾番努力,還是不行,他隻好上床睡覺,這時東方已經露出魚肚白了。

他睡得很沉但不安穩,老是做夢。快到中午的時候,登普斯特太太叫醒他,他有些心神不寧,幾分鍾之後才回過神來,他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令這位老太太有些吃驚:“登普斯特太太,今天我出去後,請搬把梯子來,把畫上的灰塵弄幹淨,尤其是從壁爐數起的第三幅——我想看看那上麵究竟畫的是什麽。”

馬爾科姆遜一直在樹蔭下看書,一直看到太陽快落山。這一天的學習進行得非常順利,所有的難題都解開了。懷著愉快的心情,他去了威特漢夫人的“好旅客”旅店。有個陌生的客人和老板娘一起坐在舒適的客廳裏,威特漢夫人介紹時,稱他為“索恩希爾醫生”。威特漢夫人的神情顯得很不自然,而且這個醫生又向他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這一切都讓馬爾科姆遜感覺到,他的出現並非偶然,於是就開門見山地說:“索恩希爾醫生,我很樂意回答你的問題,但你先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醫生有些吃驚,但隨後立刻笑著說道:“沒問題,請問吧。”

“是不是威特漢夫人讓您來這兒說服我?”

索恩希爾醫生吃了一驚,威特漢夫人的臉也一下子變得通紅,她把臉轉了過去,不過,醫生是個直率且反應很快的人,他隨即直截了當地說:“是她安排的,不過她並不想讓你知道。我想是因為我操之過急,讓你察覺到了。她告訴我,她不希望你一個人住在那座房子裏,而且,她認為你喝了太多的濃茶。事實上,她希望我勸告你不要喝茶熬夜了。我做學生的時候也是很用功的,我希望用我的親身經曆來勸告你,希望你不會見外。”

馬爾科姆遜笑著伸出手來,說:“握個手吧,就像美國人那樣,非常感謝你和威特漢夫人的好意。為了感謝你們的好意,我保證不再喝濃茶了,除非你讓我喝,今天晚上我1點鍾之前就睡,這樣總可以了吧。”

“太好了!”醫生說,“現在,跟我們說說那座老房子裏發生的事吧。”馬爾科姆遜遲疑了一下,便將前兩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們。威特漢夫人時不時地發出驚歎聲打斷他的話,當他最後講到打到老鼠的那本書是《聖經》時,她忍不住尖叫起來,直到喝了一大杯加水的白蘭地後,情緒才慢慢地平靜下來。索恩希爾醫生聽著,表情慢慢變得越來越嚴肅,等他講完,索恩希爾醫生問道:“老鼠總是沿著那根警鍾的拉繩逃跑嗎?”

“都是這樣的。”

醫生停頓了一下,說:“你知道那是根什麽拉繩嗎?”

“不知道。”

醫生一字一句地說:“那是用來絞死法官判處死刑的犯人的繩子。”威特漢夫人的尖叫聲再次打斷了他的話,於是,他們隻得想辦法讓她再次平靜下來。馬爾科姆遜看了一下手表,發現已經快到吃晚飯的時間了,他沒來得及等她完全平靜下來就先告辭了。

威特漢夫人緩過神來,便生氣地對著醫生吼叫道:“他一個人住在那裏已經夠受的了,為什麽還要給他講那麽恐怖的事來嚇他?”

索恩希爾醫生回答道:“親愛的夫人,我這樣做自有我的道理。我是為了讓他留意那根拉繩,不要無視它。或許是他神經高度緊張,或是學習過度——但我可以確定他的身體和心智都很健康,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的——才有了那些關於老鼠的故事,或是鬼怪的暗示。”醫生搖了搖頭,繼續說:“本來我很想提議第一天晚上去陪他一起住的,但又怕他不高興。晚上發生的事情可能是他因為害怕而產生的幻覺。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他可以拉那根繩子,那樣可以發出警報,我們就可以及時趕到去幫他。今天晚上我會很晚才睡,並會提高警覺,隨時注意他的動靜。如果在黎明之前,本切奇嚇了一跳,請不要擔心。”

“哦,醫生,你這是什麽意思?到底是什麽意思啊?”

“我的意思是,可能,很可能,我們今天晚上會聽到從法官的房子裏傳出的大警鍾的警鳴聲。”醫生說完就走了。

馬爾科姆遜回到家,發現他這次比平時晚回來了一些。登普斯特太太已經走了——看來她確實很遵守他們的規定。他很高興地看到,亮堂堂的房間被收拾得幹幹淨淨,壁爐裏的火燒得旺旺的,燈也點得亮亮的。雖然已經四月份了,但是晚上還是比想象的要冷得多。窗外,風呼呼地刮著,越吹越大,預示著晚上很有可能會有一場暴風雨。他剛進屋後的幾分鍾,老鼠們停止了吵鬧聲,但很快它們便又像往常一樣開始吵鬧起來。聽到吵鬧聲,他非常高興,因為他再一次感覺到它們的吵鬧聲是友好的。這時,他又想起了那件怪事,隻有當那隻目露凶光的大老鼠出現時,它們才會停止活動,安靜下來。他看書用的那盞燈已經點亮了,因為罩了個綠色的燈罩,天花板及房間的上方都是黑漆漆的。壁爐裏的火光照在地板上,照在白色的桌布上,讓整個屋子都籠罩在溫暖、愉快的氛圍中。馬爾科姆遜坐下吃飯,他胃口很好,也覺得很放鬆。吃完飯後,他點了支煙,如往常般準備開始看書,不讓任何事來打擾自己。他記得自己對醫生的承諾,下決心要盡可能地充分利用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