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晚留下清霧照看荊州事務,拋開近在咫尺的真相,當即取道雲夢直接帶著衛峈、清霜回了金陵。

清霄的信裏未提如何個險法,桑晚隻好一邊猜測,一邊心急如焚地往回趕。結果一踏進總閣的門,就看到清霄抱著盤果子曬太陽,自己啃兩口還要逗幾下大黃,惹得大黃直衝他齜牙。

看著他這副悠閑的樣子,桑晚就氣不打一處來,提著領子就把清霄從躺椅上扯了起來:“臭小子,你耍我?”

這就是有險?有險就是曬太陽,吃果子,逗大黃?

“哎喲,姑奶奶,我哪裏敢耍你!”清霄哭喪著臉,湊近桑晚小聲道,“真的有情況!我這是故意做出來迷惑敵人的表象!”

“哦?”桑晚瞟他一眼,鬆開了手,“你今天要不說出個子醜寅卯來,我就讓你交待在這兒!”

“出門一趟你怎的更凶了!”清霄理理領口,向一旁的清霜哭訴,“霜霜,我好冤枉!”

“活該!”聽見這一聲霜霜,清霜瞬間冷了臉,“既然小姐教訓了,那就是你的不對!”

桑晚也一臉嫌棄:“還霜霜,別砢磣人了!”就連卿卿也撲扇著翅膀飛過來啄著清霄的頭發。

清霄敗下陣來,隻好討好地來拉桑晚:“這兒太陽大,小姐,我們進去說!”

可手還沒摸上桑晚的袖子,一柄刀便橫插在兩人之間。

“你要帶她去哪兒?”現在,衛峈是一刻也不放心桑晚離開自己的視線。

看著這殺氣四溢的刀,清霄嚇得冷汗都滴下來了:“姑奶奶,這……”

桑晚安撫著過度敏感的衛峈,給兩人做了個介紹:“這是衛峈,衛公子;這是清霄。”

原來他就是清霄。衛峈看著一雙眼睛總討好地向清霜身上瞧的俊秀男子,心裏放鬆了幾絲戒備。

清霄卻亮了眼睛:“久仰大名啊衛公子,什麽時候空閑了可以教我兩招嗎?”

衛峈不習慣這樣的熱情,別扭地點了點頭。

清霄卻已然放聲大笑了:“哈哈哈,以後出去我就可以說自己是被第一殺手教過的人了!”

桑晚看不下去了,扯著他就往正堂走:“你可別往衛峈臉上抹黑了!”喊了人來戒備後,桑晚抬了抬下頜,“你可以說了!”

清霄就苦哈哈地搬來一遝資料,依次遞給桑晚瞧。滿堂“嘩啦啦”的紙張翻動聲,桑晚瞧著瞧著,慢慢就皺起了眉。

“我怎麽覺著,有人在暗中攻擊我們?”

“這是兩個月前的卷宗了,當時我也隱隱覺得有人在對我們下手,隻是當時我們勢力小,這些人的動作又隱蔽,因此並沒有什麽證據,我也就隻是留了個心眼在上麵。”清霄說著,又遞過一份厚厚的卷宗,“直到半個月前,這些人忽然就猖狂起來,明目張膽地大肆破壞;除了荊州,各地不少據點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攻擊。”

桑晚凝神倒推時間,發現正是自己被擄走的時候。難怪那傳說如此有恃無恐,原來是覺得自己等不到手下來救了。

可是,即便這樣,清霄也不會頂不住而要自己回來:“我看總閣似乎無恙?”

“總閣也是他們的目標。”清霄卷起自己的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新鮮的傷痕,“幾乎每日夜裏都會有人上門,雖然他們從未越過外圍防線,但也得小心注意著。前日夜裏我也動了手,一不小心就受傷了。”

“他們的野心倒不小,看這架勢,是想把我們一口吞下?也不怕消化不良!”

“所以我才趕忙把你請了回來,這麽大陣仗,小的扛不住啊!”清霄一臉諂媚,眼珠子往清霜的方向瞧了又瞧,“當然,要是把霜霜一起帶回來就更好了!”

“收起你的一臉蠢樣。”清霜背過身去冷冷道。每次聽到“霜霜”兩個字,她就有點兒控製不住自己的脾氣。

桑晚重重咳嗽幾聲,拉回清霄的注意力:“那這麽大陣仗,你都查到了什麽?”

說起這個,清霄就頭疼:“嶺南,已經有明確的線索指向嶺南了,可是查到嶺南後就開始舉步維艱了。”

“又是嶺南……”嶺南就像是這些人的屏障,要想揪出這些人,他們就得先掃清嶺南的障礙。可這樣,就給了這些人一步步攻陷他們據點的時間。這是一場比拚速度與時間的戰爭,而他們缺的就是時間。

既然這樣……

桑晚起身來到窗前,看著碧波上架起的亭台水榭,想起小時候在此泛舟時老爹告訴她的話:“有時候,以退為進往往可以取得更好的效果……”

她撫著大堂承柱被歲月浸染的紅漆,悠悠一笑:“深入探查嶺南,讓各地的勢力據點收攏起來轉為暗線。”

“這樣的話,我們先前為擴展而做出的一切不就白費了嗎?”清霜不解道。

“收攏勢力不代表放棄原有的力量,相反,敵人還會失去攻擊的目標,我們的損失也會降至最少。

“想攻擊我們?那我們就先自斷一臂給他看!

“很快,我們就能揪出這幫藏頭露尾的鼠輩了!”

桑晚部署完後,轟走了清霜和清霄,帶著衛峈參觀真正的百曉閣。她一邊介紹著各種景色,一邊尋思著要尋個機會同他好好聊聊。

在自己的地盤上,桑晚的底氣足了不少,覺得他即便要劈了自己也會不好得手,更何況,再怎麽說,他也是喜歡自己的不是嗎?

走著走著,就到了給衛峈安排的住處。

衛峈瞧著這頗為精致的兩層小樓,再瞧著一旁清霄住的另一幢樓,偏頭問桑晚:“你住哪裏?”

“我住內院。”桑晚遙遙指了個方向。

衛峈瞅著那被各棟建築遮掩得根本看不清究竟在何處的“內院”,斷然拒絕。

“我不住這裏,我去和你住內院!”

“這怎麽行?內院住的都是女子。”

“不住在你的附近,我不放心!”衛峈很頑固。

“這有什麽不放心的?”桑晚失笑,“這裏是百曉閣總閣,守衛是很嚴密的。”

“可這裏夜間也會有人來偷襲,那個清霄不就受了傷?”衛峈用剛聽來的消息據理力爭。

桑晚是一定要讓衛峈打消住進內院的念頭:“可他們不也一次都沒成功過?況且內院在外院之中,他們若要進到內院,就得先越過你不是?”

衛峈仔細一想,發現確有道理,便勉強應了。而當日夜裏,恰好就有不速之客打上門來。這一次,百曉閣的護衛還未出手,來者便在衛峈凜冽的刀風下敗走了。如此幾番後,知道此地有衛峈護著,這些人便再也沒有上門,百曉閣也算是清靜下來。

第二日,桑晚正在處理閣中諸事,清霄忽然鬼鬼祟祟過來,瞄一眼靜靜坐在桑晚身側看書的衛峈,向桑晚招了招手。桑晚不明所以,放下讀了一半的卷宗跟他走了出去。

衛峈抬眼看著桑晚的背影,也放下了手中的書。雖然不能住在桑晚的附近,但白日裏,他還是可以到桑晚的住處來看她處理事務。

這一個上午,桑晚一直在看卷宗,桌上亂糟糟的堆得滿滿都是,其中還夾雜著皺巴巴的宣紙和筆墨,一眼望去,當真是慘不忍睹。

他歎口氣,索性趁著桑晚不在,動手替她收拾起來。

小樓外,桑晚享受著迎麵而來的習習涼風,愜意地伸了個懶腰:“說吧,你又幹了什麽大事?”每次清霄這般作態,準是做了什麽貓狗都嫌的事。

“這次可不是我。”清霄聳肩,“昨夜的事你知道吧,又有不長眼的來犯,我就帶著衛峈過去了,衛峈兩招就抽得他們找不著北!”

“說重點!”

“哎呀,別急嘛!重點來了!我們回去後,我正要回去睡覺,結果衛峈突然就拉住了我衣領!嚇得我以為他要打我!”

重點呢?桑晚瞟他一眼,轉身向屋子走去,急得清霄“嘩啦啦”把下文都倒出來了:“結果你猜怎麽著?他把我拎上屋頂,指著這邊問哪一處是你住的地方。我指給他看後,他忽然就鬆了口氣,說什麽‘能看見你住的地方就好……這樣就不會疏於保護什麽的……’我是沒怎麽聽懂。”

他瀲灩的眼裏閃動著八卦的光澤:“反正能看得出,他很關心你……小姐你出去一趟,就給咱們帶回來一個強有力的姑爺?不錯不錯,這衛峈我瞧著是個靠譜的!”

“少胡說八道!”桑晚推開他寫滿了八卦的臉,警告地看他一眼,“這話要是讓別人知道了,我就給清霜招婿!”

清霄立刻萎靡下來了:“為了男人,你連自己的忠心手下都坑……”

“不,我是怕你死得不明不白。”桑晚咧開白森森的牙一笑,大步向屋裏走去。隻是她麵上雖然不在意,心裏掀起的風浪卻久久不能平息。

衛峈待她的心連清霄這個缺心眼都看出來了,她又能自欺欺人多久呢?她應該怎麽辦才好呢?桑晚目光中露出了一層層的迷茫。

進到屋裏,衛峈還是先前看書的樣子,可當桑晚走到案前時,瞬間張大了嘴巴。

這還是她的書案嗎?

卷宗被分成已看和未看的兩部分,以她看了一半的那份為界分列左右兩邊;不知藏在何處的銀毫被一一找了出來,在筆架上整整齊齊地掛好,筆尖的毫毛理得整整齊齊;皺巴巴的宣紙則是被撫平整好,拿鎮紙壓了摞在案角;鋪散的卷軸也仔細纏裹好,依長短依次在紅鯉翠荷瓷缸中插好。整個書案擺放有序,露出了案麵上清雋的木紋。

“在我有生之年,居然可以看到小姐的書案重歸整潔!”跟在桑晚之後進來的清霄,誇張地圍著桌子直打轉。

“佩服佩服!衛公子,小姐可從來不讓我們幫她收拾。”

衛峈用詢問的目光看過來。

桑晚抿了抿唇,手指無意識地在案角摩挲著,目光一下子變得悠遠起來,仿佛看到了另一個總是替她收拾案幾的人:“也沒什麽,隻是我娘以前也常替我收拾……後來,我也就再沒有收拾過了……”

每次看著這散亂的案幾,她就總有一種娘還在的感覺,恍惚間好似能看到那個女子一邊柔聲斥責著自己,一邊親自動手將散亂的案幾重歸整潔。可縱是千百次的希冀,醒來時麵對的依舊是那未能如初的幻滅。

衛峈顯然是沒料到這其中還有這麽個緣由,看著沉浸在過往中的桑晚,懊恨起自己的自作主張:“對不住……我這就把它們恢複原樣……”說著,他就要著手行動起來。

桑晚從思緒中抽離,輕輕按住了衛峈的手:“不必了……我也是時候該走出來了……”她現在既是一閣之主,就應該當擔起所負的責任來,哪裏能一直像個孩子一樣在回憶裏抽不出身?她呀,早該長大了,該讓關心她的人放下心來了。

她向衛峈漾起輕快的笑容來:“自從遇到你,我好像能漸漸放下一些事了。”

衛峈凝視著釋然的她,也淺淺地笑了。

嘖嘖嘖,瞧小姐與方才口不對心的模樣!怕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對衛峈的不同吧。清霄在一旁,覺得孤身一人的自己眼睛被瞧不見的強光晃著了。現在的手下不好當啊!他故作深沉地搖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桑晚自回閣後,便全線接手了閣中的一應事務,整日裏忙得團團轉,調度著各地的情況。雖然先前拿出了應對之法,可這種無處使力的被動情況,讓桑晚總覺出幾分不安。若是對方一心要爭個魚死網破,他們百曉閣,耗不起啊……

桑晚歎著氣,揉了揉泛酸的眼眶,打開了清霧剛從荊州送回來的信。

隻是才看了幾行,她的額角就突突地跳了起來:“傳說!”

她一拳擂在桌上,震得一旁的熱茶都濺了出來。衛峈連忙丟下書過來端走了那茶,生怕桑晚不留意燙傷自己。這些日子,桑晚處理多少的事,他便在一旁看多久的書。雖然他頗為享受這與以往風裏來雨裏去的不同生活,但阿晚一日重過一日的愁緒卻讓他揪心不已。在江湖中得各方勢力三分相讓的百曉閣主,在不為人知的背後,是這樣的殫精竭慮,付出的不知是其他人多少倍的努力,可她所擁有的一切,依舊如鏡中花水中月,一個不慎就會輸得幹淨。

可他幫不上她什麽。他原以為自己武功獨步江湖,但現在才發現他連一個想護的人都護不住,甚至連撫平她眉間的愁鬱都做不到。他在兩方勢力的博弈爭鬥中,渺小如微粒塵埃。

衛峈斂目收起自己的無力感,替桑晚搖鈴喚清霜、清霄進來。兩人進來看見桑晚越發沉重的神情,心裏不約而同地“咯噔”一聲。

不等他們發問,桑晚就已經開口了:“之前在均縣,我被人擄到雲夢,擄走我的,是一個被那些人喚作‘小主子’的人,名叫‘傳說’。後來我傷了他離開,卻始終不知他究竟是哪門哪派的‘小主子’。”

“傳說?這是什麽名字……”清霄嘀咕。

桑晚繼續說:“現在發生了最壞的情況——這個傳說領著一大批人不管不顧,哪怕暴露一直隱藏的身份都要摧毀我們分布在各地的勢力,斬斷我們的耳目。”

“這是為何?”清霜問道。

“對啊,他們不是一直藏頭露尾?怎麽突然就換了策略?”清霄也想不通。

“興許是報複。”桑晚不知道當時自己的做法對不對,“我走的時候,救出了最後失蹤的三人。而且,那個傳說也差點死在我的手上。”最要緊的,隻怕還是救走了那三人。現在這些人的手法已被眾人知曉,再抓人恐怕難了,已經抓到手的竟還被她放走——傳說和他的師父,要恨死她了吧?而最能使親者快仇者痛的,不就是對一個人最在乎的東西下手?

他們成功了!一想到那些親手擴展起來的勢力寸寸崩塌,甚至連原有勢力都會不保,桑晚的心就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難受得喘不過氣來。她的手用力摳在桌上,五指因用力在桌上按出了五截凹陷龜裂的痕跡。她漠然開口,說出了那個一直被他們苦苦追尋而始終尋不得的勢力:“拜月教!”

“拜月教!”

清霜、清霄悚然一驚,就連衛峈也微微皺眉。

不怪他們想不到,自從前年新換了教主,拜月教就一改先前張揚詭譎的作風,退居關外安分起來,少在江湖生出事端,讓不少人忘了當年他們曾掀起的腥風血雨,甚至還有許多初出茅廬的少俠不知道有這麽一個拜月教的存在。可原來,拜月教不過是在休養生息,在暗地裏謀劃著大計。

“怎麽是拜月教呢?先前所有的線索指向的都是嶺南啊!”清霄難以置信。

“是拜月教無疑,清霧已經查清楚了。”桑晚垂著眼簾,將清霧的信折好放到一邊,“雖然還不知他們是怎麽同嶺南搭上線的,但他們既已卸去偽裝,嶺南的消息……也該快了。”

“既然是拜月教,那可否聯合起江湖的各家勢力一同抵抗?”衛峈思索著問道。

“沒用的。”桑晚想著江湖各大門派遇事跑得飛快的模樣,嘲諷地笑,“大難臨頭各自飛,這種關頭,沒人來踩一腳就是萬幸了。”她初掌百曉閣的時候,這些世情冷暖人麵高低的事見得還少嗎?隻是那時她撐過去了,現在呢?這一次,她還撐得過去嗎?

桑晚閉了閉眼,難掩疲憊地站起身,步伐沉重地向外走去:“荊州清霧頂不住了,讓她回來吧。還有其他各地,把人都撤回來。

“讓我想想,接下來要怎麽辦……”

一連三日,桑晚白日蒙頭大睡,等夜裏月亮爬上來了,她便拎著個大酒壇子爬上自己小樓的屋頂,對月而飲。飲完了,人也醉了,桑晚便扯著嗓子鬼哭狼嚎地唱歌,唱累了便仰倒在地,在屋頂上蜷縮成一團沉沉睡去,睡夢中的她,被遠遠在自己屋頂上一直望著她的衛峈抱著送回去。

她喝多久,唱多久,衛峈便看她多久。百曉閣其他人皆苦熬著等她唱完直擊人心叫人難眠的歌好去睡覺,唯有衛峈為每日多出的這段相處時間而欣喜。

以前在各地輾轉追查線索時,他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一處,隻有他們。可是自從回來,他才發現,他的阿晚,不隻是他的阿晚;他的阿晚,是屬於百曉閣的。

隻有在這靜謐的夜裏,他才找到幾分獨屬於當初的喜悅。雖然他和她是在相距甚遠的兩個屋頂上,她也是喝醉的,但在這一方夜幕下,隻有他和她。這份相似的情景總能將衛峈帶回懷念的過往。

第四日,雲霞鋪卷天際的時候,桑晚抱膝坐在窗前,向衛峈的方向看了良久。

這幾日,百曉閣風雨飄搖,在拜月教的圍攻下搖搖欲墜。她對傳說的一時手軟,最終成了霍霍逼向她的催命符,也逼得她艱難地做了一個釜底抽薪的決定。

當日光再次被黑暗吞噬殆盡,桑晚拎著兩個酒壇子,上了衛峈的屋頂。

看樣子衛峈已在屋頂坐了會兒,她便也挪過去在他身旁坐下,拍開了酒壇的封泥,遞給他一壇。

衛峈看著那壇酒,想起自己在飛花客棧的醉倒,猶豫地接了過來。壇子入手,他卻沒有嗅到絲毫的酒氣,便淺淺啜了一口,發現果然是水。

他疑惑地側頭看桑晚,桑晚垂眸回以一笑,顯然她的壇子裏也是滿滿一壇水。

她搖晃著壇子,聽著其中漾出的水聲,眼瞳在月光下明潤清亮:“醉生夢死了三天,也該清醒了。”

前三日,她醉倒在屋頂上,醒來卻總是睡在自己榻上,被除了鞋子、裹了被子。她知道是誰送她回來的,也知道遠處有個人一直看著她、陪著她。可是她一直裝作不知不敢看他,就如同現在,哪怕近在咫尺,她的目光也隻是鎖緊在瓦上的方寸之地。

兩人沉默地坐到了半夜,連夏蟲都歇了鳴叫。一片寂靜中,桑晚甚至能聽到順風飄來的清霄的呼嚕聲。

既然已經做了決定,那就不該有猶豫動搖。為了百曉閣,她本就可以背棄一切不是嗎?百曉閣不容有失,她便要用算計、用卑鄙來保全這一切。

她提起放在一旁沒動過的壇子,仰頭喝了個幹淨,一抹唇,今夜來第一次將目光落在衛峈身上拋出埋了三天的話來。

“衛峈,你去拜月教總壇刺殺拜月教教主吧。”

她曾設想過無數次開口的場景,也設計過無數的措辭,甚至連哀求威脅都考慮過,隻是當她真正坐在這裏,她那被各種想法交纏填滿了的心便靜了下來,直白平淡地說出了她的目的。

桑晚注視著仿佛觸手可及的上弦月,等著衛峈說出那個自己早已預料到的回答。

她算準了衛峈不會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