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峈也真的沒有拒絕。

他明明是坐在金陵百曉閣的高樓之上,可頭頂懸著的月亮卻仿佛帶他溯回了他們初見的夜裏。

那時他在林中迷路已久,沮喪間抬頭就見她從高高的崖上跌下,分明還是個小姑娘,她身上的氣息卻憂愁沉重,讓向來注意不到身外之事的他都被她吸引。醒來後,明明很害怕他,背地裏卻還要打他的主意,看得他心裏發笑,索性便應了她邀自己加入百曉閣的請求,那一瞬間她眼裏爆出的巨大驚喜是他沒有想到的。在月光的清輝中,她的傾訴讓他發覺他們的目標竟是一致的,他也由此對她上了幾分心。由雲城到飛花穀,由荊州到雲夢,是她帶他發現了這個世界的多彩和盎然,共同經曆的一樁樁一件件讓他逐漸對她移不開眼……

他的阿晚啊,明明武功那麽低微,卻悄無聲息地走進了他的心裏,用她的千般笑靨印滿了他不大的心間,讓他一閉眼就能勾勒出她的眉眼;他本遊走在浮世三千外,一朝甘願落入喧囂人間,品了思慕的苦甜。

就像是撲火的飛蛾,明知前路或許是生命的終點,可為了那一抹躍動的明亮與溫暖,還是會義無反顧地奔赴。他,亦然。

衛峈也拾起壇子一飲而盡,他揩去唇畔水漬,揚起個輕緩的笑來,融化了慣有的疏淡。他聽到自己輕輕道:

“好。”

桑晚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的。衛峈沒應之前,她有一種急躁的情緒深藏在心中;可當衛峈確實如她所願應了下來,她又陷入另一種煩悶之中。

她披散著頭發,擁著被子倒在**,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隻好又翻身坐起,仰著頭靠在床柱上,渙散的眼神瞅著床帳頂上掛著的一串鏤空香包發呆,不知自己的煩悶從何而來。發了會兒呆,她又跳下床,遊魂般在屋中來回踱步,不知怎的就跑到了書房,把這幾日衛峈給她收拾齊整的書案又丟得亂糟糟,而後盤膝坐在案上不動了。

清霜晨時進來嚇了一跳。

一個隻著中衣的人坐在狼藉的書案上神思遊離,烏發覆麵,眼眶發青,眼珠子盯著通紅的太陽一動不動。她拔了劍正要喊人,待湊近了瞧,發現作妖的正是自家小姐。

清霜趕緊收了快比到桑晚脖子上的劍,小心地喚了一聲:“小姐?”

桑晚沒反應,清霜隻好加大聲音沉沉再喚:“小姐!”

“啊?”桑晚一個激靈回神,動了動無神的眼睛,“天亮了?”

本打算抓著她搖晃的清霜先鬆了鬆吊起的氣,看著她無精打采的樣子又緊張起來。

“小姐,你怎麽坐在這兒?案幾怎麽亂成了這樣?”她昨夜沒在屋頂上看到小姐,也沒聽到小姐唱歌,還以為小姐早早睡了,可小姐怎麽像是一宿沒睡的模樣?

“哦,我昨夜失眠了。”桑晚也是想了想,才記起自己緣何在此。至於案幾,她也有些不確定,“案幾……好像是我弄的?”

聽到這話的清霜一臉活見鬼的表情。她家小姐別的不好說,這失眠卻是從來都沒有的,即便是先前的幾個長老作亂,小姐也隻是睡眠略差了點。

想到這裏,清霜趕緊問道:“小姐,你昨夜做了什麽?”

“找衛峈喝了一壇子水。”桑晚老實交代。

難道是衛公子做了什麽惹得小姐不痛快?清霜猜測著,想要一會兒去問問衛峈,桑晚已是不耐地從案上跳了下來:“別提他了!”

一想到衛峈,她才平複的煩悶就又爭先恐後地湧了上來:“若是衛峈來了,你先提前來告訴我!”

“啊?”清霜一呆,衛公子進小姐書房從來不必報備,今日這是怎麽了?況且——“我方才經過前院,瞧見衛公子似要過來的樣子……”

“你怎麽不早說?”桑晚滯在原地,暴躁地抓了抓頭發,用力踩在腳下的方磚上,“把他給我攔住!”

清霜張了半晌嘴巴,還是什麽都沒說,一躬身就要退出去攔自己根本攔不住的衛峈。她剛退到門外,桑晚的聲音又追了過來:“把他帶到我屋後的水榭來!”說完,就“噔噔噔”地走了。

清霜站在原地,怎麽看怎麽覺得自家小姐不對勁。她難得地出神了一次,就察覺到一絲清淡的木香逐漸接近,恍然回神順著腳步聲望去,一人從拐角處冷峭而來。

“衛公子。”

“清霜姑娘。”見是清霜,衛峈走近一禮,偏頭向敞開的書房看去,“阿晚不在?”

“小姐讓我帶您去屋後的水榭。”清霜連忙道。她看著麵色如常的衛峈,不知道要不要和他說說小姐的異常。

衛峈目力好,站在門口就瞧見桑晚再次回歸亂七八糟的書案。他搖了搖頭,對清霜歉意道:“還請姑娘稍待片刻。”

清霜不明所以,看著衛峈跨過門檻施施然行到案前著手整理,這才明白過來,也跟進來想要幫忙,卻被衛峈攔下。

“我來就好,以後,可就要麻煩你們了。”

衛峈的動作不疾不徐,不僅重新恢複了案幾的幹淨整潔,還剔掉了毛筆上分叉的毛,新填了硯台裏的墨,甚至連花瓶的插花和瓷盆裏養魚的水都換了一遍,全程親力親為,多次攔下欲幫忙的清霜。

清霜的手懸在空中,瞅著衛峈“大張旗鼓”,整個人雲裏霧裏,一方麵覺得自己不稱職,一方麵又深深覺得今天的衛峈也不對勁。

待一切收拾完畢,她看著衛峈以一種“留戀的,以後可能再也看不到的”眼神,將整間書房細細地用目光撫摸了一遍,這才示意自己帶他去尋小姐。她在前麵帶路,總覺著背後涼颼颼的。

除了桑晚的書房,這座小樓大部分地方,衛峈都沒有來過。他跟在清霜後麵緩步而行,走在陌生的長廊上四顧,想要在離開前更多地了解桑晚從小生活成長的地方。他未曾參與她的過往,但這樣一路走來,他仿佛能看到不同年紀的她在此嬉笑玩鬧。他像是從她的流年中走過,留下了自己曾來過的印跡。

繞過幾條回廊,有荷香漸漸濃鬱起來,清霜停住了腳步退到一旁,露出直延伸到水中央的廊橋和盡頭的八角小亭。衛峈凝望著背對此處的玲瓏身影,踏上了被紅蓮翠葉簇擁的廊橋。

桑晚已是換了身衣裳,伏在涼亭的紅漆圍欄上。聽著一步步接近的腳步聲,她又想揪頭發了。

衛峈在亭口站定,深深看著桑晚僵硬的身影,忽而莞爾:“我要走了。”

桑晚手上的小動作一停,眼珠子轉到眼角向後瞥去。

他他他……他怎麽這麽平淡?昨夜答應得那麽平淡,現在要走了還是那麽平淡!他知不知道他要去刺殺的是拜月教教主?他知不知道拜月教既有所圖謀,那便不是好對付的?他知不知道他答應得痛快,卻有可能……回不來了?

很奇怪,明明是她做出的決定,她心中卻有難以言述的怒氣在聚集。情緒外露之下,她按在欄上的手捏掉了部分紅漆。

雖不得見桑晚神情,可衛峈觀她掌下那一處斑駁,便知她心緒翻湧複雜,不由得寬慰道:“你所願,我必會達成。”

桑晚的手攥得緊緊,又忽地鬆了。對啊,這是她所願的,她又在奇怪什麽?又在憤怒什麽?難道要衛峈拒絕她才高興嗎?她自嘲著,換上漠然的一張臉轉過身來麵對著衛峈。

“萬事小心。”

衛峈專注的目光追逐著那張閉目都能分毫不差描繪出的容顏,翹起個格外溫柔的笑容:“我此行若成,你會開心嗎?”

“會!”桑晚毫不猶豫道。

衛峈的笑便又擴大了幾分:“那你,可以提前笑一笑嗎?”他的目光變得悠遠懷念,“你許久未笑了……你以前時常笑得自在恣意……”

桑晚沒想到他提到的要求是這個。她許久未笑了嗎?可她現在,隻會苦笑。桑晚不由得摸摸臉,垂頭沉默良久,想著當初的心境努力模仿出一個燦爛的笑來。

衛峈後退一步仔細瞧著,麵上的笑越發醉人。他的阿晚啊,本就該無憂無慮、笑容洋溢,那些壓得她彷徨憂愁的事,便交給他來擔吧。

真想再摸摸她的頭,告訴她以後可能不能再保護她了……

但最終,衛峈隻是深深地再看了桑晚一眼,旋即決然離去,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

清霜在廊橋的那一頭,看著亭中凝重的桑晚和衛峈,總覺得哪裏不對,似乎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什麽。她回想著這幾日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想要解開自己的疑惑。她想得太專注,以至於沒有發現躡足接近的清霄,直到——

“霜霜!”一道嬉笑聲炸響在她的耳邊。

清霜一個激靈回神,反手就捂住了咋咋呼呼的清霄的嘴巴,又忙不迭地望著涼亭,生怕擾到那兩人。

“你幹什麽!”她本就冰神雪容的麵上更添寒意,冷冰冰地逼視著清霄。清霄卻早已習慣了,一日不得她幾句冷言冷語還覺得缺了些什麽,隻笑著拉下她的手,抻著脖子望向涼亭。

“他們鬧別扭了?”

“鬧別扭?”清霜訝異地看清霄,連清霄的手還蓋在自己手上揩油都短暫忽略了,“小姐和衛公子怎麽了?”

“我這不是在問你嘛。”清霄不解道。待他看見清霜納悶的表情,想了想這才恍然大悟,“你不會——還不知道吧?”

“我應該知道什麽?”清霜覺得自己錯過了了不得的事,逮住清霄連連追問。

清霄一邊眯眼享受清霜難得的親近,一邊還有些疑惑:“你不是一路隨著小姐他們回來的嗎?就沒有發現什麽?”

“發現什麽?”

“哎呀,就是小姐和衛公子之間的異樣之處!”清霄抬頭望天,十分無奈,同行一路,霜霜都沒注意到小姐和衛公子之間的“暗潮洶湧”嗎?他可是一個照麵就發現了!

“異樣之處……”清霜沉吟,“衛公子乃高人,有異樣之處也不奇怪;至於小姐,那異樣之處多了去了,你指哪個?”就今日,這兩人的行為就讓她摸不著頭腦。

清霄呻吟一聲,腦袋無力地抵在雕花的扶欄上:“不是這個——難道你沒發現,小姐和衛公子對對方都有種異樣的關注嗎?”他的霜霜,也太遲鈍了吧!

清霜還真沒有發現。不過經清霄提醒,她好像有點明白了:“你是說?”她探尋地看向清霄,仍是有些不敢置信。

接收到她的意思,清霄猛點頭。總算明白了,再不明白,他就要拿自己對她的關注來舉例了!哎,想想真是有點不好意思……

他鬼鬼祟祟地偷瞄一眼亭中被他“識破真相”的兩位主角,拉著清霜在拐角處蹲下,壓低聲音耳語道:“小姐如何想的我不好說,但這麽多年來,還有誰能像衛公子一樣這麽快得到小姐的信任?當年那個不知好歹硬往小姐跟前湊的,還是小姐帶著咱們幾個親手打廢的!”

清霜也想起了那個總追著小姐跑卻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小公子。小姐從小雖見誰都是笑嘻嘻的,可很少會真正將人看進眼裏,慣是獨來獨往的。和善與微笑不過是疏遠世人的方法罷了,除了被她真心認可的人,其餘人都會被她不著痕跡地推得遠遠的;那次也是被纏得緊了徹底厭了,這才動手打了一架。而衛公子……好像確實沒有被疏遠,小姐待他,一開始就像是朋友。

清霄搖頭歎息同情了一番當年的那個倒黴蛋,繼續道:“但衛公子就不一樣了,他對小姐的關心那是明晃晃擺著的,真是無處不在!我每日在他隔壁,瞧著他行也思小姐,坐也思小姐,端的是情深如許啊!”

“說不得……此刻他便在一訴衷情呢。”清霄探出半個身子又望了望,腦補出一場“第一殺手傾心告白,百曉閣主欣然接受”的好劇來,又看到衛峈後退轉身颯然而起,激動起來,“霜霜!你說,他們是不是成了!”

他搓了搓手,翻身爬了起來:“趁著他們高興,我去向衛公子討教幾招如何?”說著他就要躍上廊橋。

“哎!你等等!”雖然清霄說得很有道理,她也很讚同,可她想到今日不對勁的兩人,總覺得這事沒這麽簡單,伸手要攔住衝動的清霄。

清霄閃身避開,手搭在額上衝清霜快活地笑:“待我學會了厲害招式好保護你!”

清霜被他灼眼的笑容晃得眼前一花,要說的話便在腦中散了個幹淨。她目光追著那道清雋的身影,頃刻之間冰消雪融,麵上悄悄浮現了淡淡的紅暈:“武功還沒我好的笨蛋,誰讓你保護……”

清霄長笑著躍過廊橋,到了怔怔的桑晚麵前:“小姐!”

他順著衛峈離開的方向望過去,順口道:“衛公子去哪裏?怎麽瞧著是出閣的方向?”他沒有細想,隻興衝衝地湊上前,“小姐,可不可以讓衛公子教……”

話沒說完,便被桑晚出聲打斷:“他去拜月教刺殺拜月教教主了。”

“啊?”清霄一驚,連來意都忘了,“小姐為何不攔著?”衛峈孤身赴拜月教,這萬一成仁,那讓他們小姐怎麽辦?

“是我讓他去的。”桑晚淡聲道。

這是什麽情況?小姐讓未來姑爺去受死?清霄一臉驚恐,心裏已經抱著頭哭天搶地了,滿腔困惑不知從何問起。桑晚也不給他問的機會,運著三腳貓的輕功踏著一池綠葉紅花掠向與衛峈相反的方向,進了一處館閣消失不見。

清霄反應不及,眼睜睜看著桑晚遠去。他再望望衛峈離去的方向,哭喪著臉向清霜奔去。清霜看著呆立的清霄,一頭霧水之下正想去問問,就見他風一般席卷而來,刮得廊橋兩旁密匝的荷花都是一**。

“莫不是衛公子不肯教你?”對著如喪考妣的清霄,清霜猜測著原因,半晌安慰道,“不教也不打緊,我可以保護你。”

“霜霜。”清霄抬起一張憂鬱的臉,“雖然你這麽說我很高興,但是——出大事了!”

“難道是小姐罰你了?”

“罰什麽罰!小姐派衛公子去刺殺拜月教教主了!”

“小姐派衛公子去刺殺拜月教教主了!”

這個消息以風一般的速度吹遍了百曉閣的每一個角落。

乍一聽見這個消息,百曉閣中人無一不歡欣振奮,為第一殺手在這個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挽救百曉閣頹勢的行為致敬並表示謝意,但很快大家就紛紛安靜了。

原因無他,他們的閣主大人宛若遊魂,已經在整個百曉閣範圍裏神出鬼沒地遊**了三天,就連三大領事都難尋見。整個百曉閣,被一股低壓所覆蓋,以無聲勝有聲之態讓眾人覺得比桑晚喝醉後的鬼哭狼嚎更為難挨,所有人都在重壓下戰戰兢兢度日如年。

這日,桑晚飄回了三日未至已落了層薄灰的書房,抱膝縮在常坐的方椅裏,盯著整齊的書案,眼前浮現的卻是衛峈走時看她的眼神和決然的背影,再一次陷入怔然。他肯出手,百曉閣該是無虞了,可桑晚的心卻鈍鈍的。這三日來,她拋開了對百曉閣的擔憂,全副心神卻不自覺地牽到那個漸行漸遠的人身上。隻要一想到他會回不來,世界上從此會少一個寡言疏淡卻會對她溫言微笑的路癡殺手,桑晚的心就好似在被一把卷了刃豁了口的鈍刀來回切磨著。

小鎮客棧裏,他是她裝腔作勢的後盾;飛花穀被圍殺時,他是她有恃無恐的依仗;山林追蹤,易容改裝,他接連輸送真氣做她的支撐;荊州尋訪,歸寧紅袖,他在美人笑言中深藏別扭;南鄉郡階上遇襲的破空一刀,大雨裏斷樹倒下的舍身相護……

原來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喜歡上了衛峈,讓他住進了自己封閉的心間。隻是他殷殷捧出的真心,卻被她無情摒棄。

他說過會保護她,她曾當作戲言,他卻真的預備付出生命也要踐行。

他涉世未深,卻在她這裏嚐到人世中最苦澀的滋味。

她真卑鄙,也真無情。

清霧、清霜姐妹倆並清霄或蹲在窗下,或隱在門後,小心覷著靜悄悄的書房,不時交換一個眼神。三日了,他們總算在這裏等到小姐了。

“清霧!”突然,門裏傳來了桑晚的喊聲,帶著點微微的沙啞。

清霧下意識要應聲,又趕緊捂住嘴巴,同清霜、清霄麵麵相覷,摸不清桑晚是隨口出聲還是發現了她?直到桑晚又喚一聲——

“出來,我知道你在。”

這下清霧曉得自己暴露了,趕緊貓著腰鑽出來,對著消瘦了不少的自家小姐尷尬道:“小姐,好久不見啊……”她真的不是有意要偷窺,小姐可千萬別誤會了。

清霜、清霄對視一眼,索性也跟著出來。

桑晚也不廢話,單刀直入講明意圖:“之前讓你關注衛峈的行蹤,他現在到哪兒了?”

“昨日已快到拜月教地界了。”今日的行蹤簡報清霧還沒來得及看,想了想,她報了昨日的簡報。

桑晚卻沉默了。

雖然她後知後覺地明白了自己心意,但現在,她還不知該怎麽辦才好。世間安得雙全之法,可以讓她既保全百曉閣,又不傷他?

此兩難之境,該如何解?

桑晚吐了口濁氣,讓清霧回去看今日的簡報,然後目光轉向清霜和清霄。她有心尋求一個解法,嘴唇翕動開合,卻不知該怎麽開口。

還是清霄猜測到了些許內情,試探發問:“小姐……你怎麽就讓衛公子去了?他身上還帶著傷呢。”

桑晚一愣。清霄是如何得知的?她與衛峈朝夕相處,怎的不知他有傷?

清霄也一愣:“小姐不知嗎?衛公子背上有刺傷,看起來有段時間了。上次我經過他的小樓看到他正在給自己換藥包紮,想要幫忙但他拒絕了,也不說是怎麽弄的,我也隻隱約曉得好像是去均縣的時候弄的。”

去均縣的時候,他們遇到了算計,被困在大雨滂沱的山裏,最後被甩出馬車落在了……嶙峋的山地上。

難道是那個時候?桑晚不確定,同時暗恨自己的粗心。衛峈竟是帶傷去的,那拜月教教主奇詭莫測不知深淺幾何,衛峈對上他……

桑晚心慌起來。

也許她還沒有意識到,不知何時,她心中天平的重心已經從百曉閣開始向衛峈偏移。

看著桑晚失魂落魄的模樣,清霜暗歎一口氣,不知好好的小姐和衛峈怎麽就弄成了這樣?她不會安慰人,隻好將目光落在了清霄身上,示意他去開解。

“小姐,你難得糊塗了。”

這幾日,清霄總算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因此便有些不讚同桑晚的做法。他旁觀在側,知道衛峈對小姐的用心,且如今小姐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思,隻是這樣一來就麻煩了:因著此事,先不論成功與否,單這兩人間就會有一道裂縫。若衛公子能平安回來還好,至少有彌補的機會;若回不來……清霄也暗歎一聲,小姐的心魂,怕是也就跟著走了。

“是我做錯了?”

桑晚目光空洞,隻覺得自己孤身行走在茫茫荒原上,被料峭風雪吹打得搖搖欲墜。

“小姐,我們知道你是為了百曉閣。可百曉閣一介死物,再重要又哪裏能和活生生的衛公子相比?”清霄使出渾身解數,循循善誘,“人沒了,就真的沒了,天上地下都再尋不見。”

“但百曉閣……是我爹娘留給我的唯一念想了。”桑晚被兩種想法拉拽著,放下哪個都讓她心中發澀。

清霄和清霜這才恍然,原來症結在這裏,也不知何時這百曉閣便成了小姐的執念。

清霄趕緊趁熱打鐵對症下藥:“小姐,老閣主和夫人留下百曉閣給你,是想讓你過得更好而不是拖累你。你已經盡力了,他們不會怪你的。況且你還有我們,還有衛公子,即便百曉閣塌了,隻要人都還在,我們便可隨時卷土重來重建百曉閣。

“小姐,惜取眼前人啊!”

對啊,惜取眼前人!她以前隻有百曉閣,所以她可以為百曉閣付出一切。可現在不一樣了,她有了衛峈,有了願意一直陪伴她的人,她不再孤孤單單了!

籠罩在桑晚身上已久的迷惘刹那散去,她如撥開雲霧得見霞蔚,清明眸子裏映出燦爛星火。

她明白了!

沉鬱的氣氛終於消退,清霄眨眨眼,邀功地湊到清霜跟前。清霜瞥他一眼,本不欲搭理,但揚起的唇還是暴露了她歡欣的情緒。

“做得不錯。”她淡淡評道,然後把頭偏了開去。

清霄卻在偷笑,他才不會說自己看到霜霜的耳朵尖紅了。

一室三人,各自有各自的歡喜,卻都忘記了去看今日簡報的清霧。直到清霧驚慌失措地衝進來,扶著牆壁大口喘氣:“小姐,不好了!衛公子在進入拜月教地界後失蹤了!”

清霜、清霄還在消化這個消息,一道人影就已然如一陣風刮過他們身邊消失在清霧所在的門口。

“這……”清霧氣還沒喘勻,望著已經奔遠的自家小姐,將愕然的目光投向清霜、清霄。

“愣著做什麽,還不快讓百曉閣精衛追上去跟著小姐去找姑爺?”清霄努努嘴,為桑晚爆發的速度驚歎。

清霧眼裏亮起喜意,轉身就吩咐下去。清霄抱臂踢踢踏踏要往外走,卻被清霜伸手鉤住了。下一秒,清霜降了八度的聲音響在耳邊:“差點忘了,剛才看你講得頭頭是道,經驗很豐富啊!”

清霄一抖,立刻轉身挽著清霜剖白自己:“沒有!絕對沒有!霜霜我對你的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鑒啊!”

清霧跨出門檻,聽著裏麵甜蜜的爭吵,眺望著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露出輕快的笑容。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