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霄公子,小姐騎的是最好的馬,我們追不上啊!”

“追不上那就使勁追,一定要快點跟上小姐!”

清霄抹一把臉上的塵土,看著已經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的桑晚,催促著一眾精銳加快速度。

那日桑晚匆忙離開,清霧、清霜留守百曉閣,他則帶人急急來追。不過是調集精銳的工夫,桑晚便騎著快馬跑得沒影了,且還是日夜兼程。這就導致了以清霄為首的一群人,披星戴月地趕路也隻能在桑晚的馬蹄後吃土。而最讓清霄崩潰的是,好幾回瞧著桑晚歇了,他們也預備歇歇,可剛歇下,那頭桑晚又躍上馬開始趕路,等他們手忙腳亂地追上去,桑晚便再一次跑遠了。

要不是知道桑晚是心急而非故意,不然好脾氣如清霄也會忍不住爆發。這哪裏是小姐,這明明就是小祖宗!他仰天同情自己一瞬,又連忙加快了策馬的速度。

地平線的那一頭,桑晚機械地控韁揚鞭,人已經有些蒼白憔悴了。她在閣中本就未休息好,現在又不管不顧地趕路,困倦得隻覺倒下便能就地昏睡個三天三夜。可是她不能睡啊,她還要去找衛峈,還要告訴衛峈她想明白的事!

一想到衛峈,焦灼的桑晚便憑空又生出幾分氣力,眼睛也亮得像星子。她回頭瞧了瞧,確定清霄等人被自己甩開,這才輕輕吐了口氣。

若尋不回衛峈,或衛峈……沒了,她也不打算再回百曉閣,必定是要藏匿在拜月教附近伺機而動送拜月教教主上路,但她的閣人卻不必同她一起。

她這個閣主做得太過任性,害得他們總跟著東奔西顧。這次她就放他們一馬,不禍害他們了。桑晚腦補了一下清霄感動得痛哭流涕的表情,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隻可惜時間不夠了,不然她非帶著他們來回繞圈子,直到他們再追不上來!

桑晚眉目清朗,漫出個淡笑來,揚著馬鞭將馬策得更快。也隻好她自己跑快些咯!

黑夜無月,狹窄的官道如被浸染了濃墨,陰沉沉的,張手不見五指。在樹“沙沙”的搖擺聲裏,桑晚一點點收住韁繩讓馬兒在路中間停住腳步,自言自語開口:“月黑風高夜,殺人越貨時……”

“甚巧,我也是這般想的。”

一道飄忽的聲音忽地**了出來,晃晃悠悠落在不遠處。隨著這道聲音,鬼魅般的身影接二連三地出現在桑晚對麵。

看著幾乎隱沒在黑暗中的不速來者,桑晚噙著笑,又開始揚起馬鞭:“來都來了,作何裝神弄鬼?”

對麵便有枝葉振**聲和衣袍在風中的摩擦聲傳來,一人輕輕躍下樹梢,“嗒”一聲落在地上。先來的人本是一字排開,此人落下後,這些人便無聲分至兩側,齊齊躬身迎接。

桑晚眯眼瞧著那模模糊糊一團,想著這些人也不怕相互撞上了。

那人從其餘人恭敬空出的通道走過,站在人群的最前麵,因距離接近聲音也凝實起來,帶著微微的啞:“久違了。”

聞言,桑晚翹起一隻手認真地算了算,這才道:“不久,才大半個月罷了。”她抱起雙臂,笑嘻嘻的,“你聲音怎麽啞了?”

“桑姑娘真是貴人多忘事。”這人撫了撫頸上剛愈合的傷口,沉聲笑了,“我這聲音不正是拜你所賜?”

“咦,是這樣嗎?我怎麽覺得是你手下動作太慢才耽誤了你的治療?”桑晚望天望地望兩旁婀娜的樹,就是不望那個曾被自己割破脖頸的傳說。

那頭的傳說半晌沒有回應,也不知是不是被桑晚說中了。許久後,夜風才帶來他另一句話:“桑姑娘今日倒沒有故作刁蠻。”

桑晚撇撇嘴,百無聊賴地摸著自己馬兒的耳朵:“傳說公子今日也穩重得很哪。”

“看來在雲夢,我們都演了出戲啊。”傳說喟歎出聲。

“可不是。”桑晚先是點頭,想到對方可能看不到,又出聲附和,“隻是為難傳說公子,身為嶺南部族的後人,幼時家族覆滅,後被拜月教教主收做徒弟,如此波瀾跌宕的人生卻要強行扮演不諳世事的純真少年,辛苦辛苦。”

“你們百曉閣有時就像老鼠,讓人討厭得緊!”沒有想到自己極力深藏的身世竟被挖了出來,傳說的呼吸一頓,聲音裏帶上了惱怒,氣息微微一亂。

桑晚倒不在意被比作老鼠,百曉閣若是老鼠,那總與百曉閣撕捋不開的拜月教又是什麽?何況——

“拜月教對我們百曉閣這隻老鼠不是感興趣得緊?”桑晚言笑晏晏,暗中卻不動聲色地調整了部分武器。

“感興趣不假,不過,是把你們撕碎的感興趣。”

隨著傳說慢慢說出的話語,氣氛陡然緊張起來,似乎連空氣都在逐漸壓縮,變得黏稠厚重起來。

“唉,眼見都要進拜月教地界了你們還沒動靜,我還以為你們要同我握手言和了呢……”桑晚誇張地搖頭歎息,粉碎了傳說刻意營造出的氣氛。她攤手嘟囔,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傳說聽得清楚,“真是白歡喜一場。”她情真意切的語氣,仿佛真的在為此惋惜。

“收起你的小把戲!”傳說不為所動,冷然道,“這麽急匆匆地來,是為了你那第一殺手吧?我也不妨告訴你,他回不去了!”

“回不去?”桑晚便嗬嗬地笑了起來,“想唬我,好歹換個說話清晰的來。就算是為了增加可信度,也不該是你這活似被掐住了脖子的人來說啊!”她手搭在頸上,模仿著傳說說話,自顧自捧腹,好半天才止住笑,“再說了,這話你敢當著衛峈的麵說嗎?”

“敢不敢他都沒有機會聽我說了,我師父正等著同他好好聊一聊呢。”

傳說也跟著笑,想起來臨走前師父的吩咐。

“我隻要拿下你,不讓你去壞了我師父的大事就好。”

“你確定回去還能見到你師父?”桑晚並不知拜月教教主的功力幾何,也不知衛峈能否全身而退,但輸人不輸陣,眼下她決不會在嘴皮子上輕易認輸,隻管抓著對方的痛腳冷嘲熱諷,意圖激怒對方,“衛峈可不是浪得虛名,當心你家師父已經化作枯骨了。”

傳說卻好似看破了她的想法,既不生氣也不接她的話,自己另起話頭:“說起來也是有趣,你身邊向來不缺保護,先有第一殺手跟隨,現在又有精銳手下護衛,按理說,對你不利該是困難重重。可算上這次,我兩次出手,兩次你都落了單,且還是故意為之。”他揚起眉,鋒銳的聲音紮破黑暗響在桑晚耳邊,“上一次我擄走了你,這一次你打算送我點什麽見麵禮?你的命嗎?”

“口氣真不小,見麵禮就要我的命,那你是不是順手就把我的百曉閣也給收了?”桑晚語氣輕鬆,好似兩人討論的不是她的命一般,甚至還有心思給對方提建議,“我建議你不要接收,直接賣了的好。雖然百曉閣敗了不少,但還是能賣個不錯的價格的。”

“多謝提醒,我會考慮的。”傳說誠懇道謝,慢慢從腰間抽出短小的匕拔開鞘,清冽的刀光照亮了他黑幽幽的眼睛。“那麽敘舊完畢,接下來,該辦正事了。”

他將短匕直指桑晚:“你若龜縮在百曉閣,或許還可苟活,但既然你來了,那便葬身於此吧!”

“距此不遠便是我拜月教總壇,你便以亡魂之身,看我拜月教是如何重回中原一統江湖!”

傳說一席話說得殺氣騰騰,桑晚卻沒忍住笑了:“喂喂喂,你別自說自話啊!你就這麽肯定能幹掉我?上一次你可是被我拿走了半條命。”

“我知道你的人正在從不遠處趕來,但我會速戰速決,不給他們救走你的機會。”傳說摩挲著手中的一泓寒光,聲音終於跟著冷了下來,“上次是我輸了,也說過會讓你好看,現在,就用你的命來踐行我的話吧。”

他縱身倒翻進手下人的身後,沉聲下令:“抓住她!死活不論!”

看著不斷逼近的被武器白慘慘的微光照亮的一張張麻木麵孔,桑晚握住韁的手收緊,喃喃道:“真想往回跑啊……”

她最討厭打打殺殺,也最怕打打殺殺。可是這一次她不會退,也不能退,她還要去找她的衛峈,給她的衛峈道歉,讓她的衛峈原諒她。趨利避害了這麽多年,這一次,她偏要迎難而上,一直跑到那南牆邊,再用力打碎它!

這就是清霄曾說過的,“人總要犯幾回傻”吧?隻可惜她的一世英名,從此就要不複存在咯。

桑晚甩甩她的小馬鞭,單手提起了韁,在馬鞭變成一條細長軟鞭的“哢哢”聲響裏,策馬向那越來越近的黑壓壓的人影悍然撞了過去,裹挾著萬鈞氣勢,隻一鞭,便抽開了衝在最前麵的一批人。

這些人哀叫著向後踉蹌栽倒,又阻了後來人的路,前赴後繼的衝勢一下子便被打斷了。

“對,就是這樣,用蠻力擊倒攔在你麵前的所有人。”傳說冷眼看著手下被桑晚一批批狠狠抽倒,又一批批勉力爬起重新圍攏上去,自己卻並不插手,一手籠在袖中閑閑地把玩自己的短匕,等待著桑晚力氣耗盡好輕鬆擒獲。

“嗬。”桑晚冷笑,手中積蓄力氣,猛地又是一鞭,“都給我滾開!”這一鞭抽出如龍蛇飛舞,隱攜風雷之勢,被抽中的一圈人倒在地上,竟半天都沒有爬起來。隻是這一鞭過後,桑晚也扶著膝,悄悄喘了口氣。她的右手微微發抖,接下來再抽出的幾鞭就顯得有點力不從心了。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桑姑娘這是沒力氣了?”傳說吟吟笑問。他自然看出了桑晚的色厲內荏,既嘲諷桑晚的不自量力,又為她短期的爆發所驚。看來江湖傳聞果然不可信,這桑晚哪裏隻有三腳貓的功力?雖未必能與一流高手一戰,但全身而退怕是沒什麽問題。

其實這次他卻是誤會了,以前的桑晚也就隻能與百曉閣的普通弟子堪堪打個平手罷了,但在衛峈給她屢次輸送真氣之下,她的內力竟不知不覺地提高了些,也不知是衛峈替她拓展了經脈,還是她吸收了衛峈的真氣。

不過總而言之,這對現在深陷敵方包圍的桑晚是一件好事,至少她還可以在擊退小嘍囉的同時從袖中飛出一道飛索,直襲那個裝腔作勢的傳說。

飛索通體暗黑沒有光澤,與黑暗融為一體,隻有尖端微帶了些金屬的反光。傳說正要伸手去抓,卻瞬間想到什麽收回了手,甩起短匕重重磕上,震得飛索當即偏向一旁。

一擊落空,桑晚順勢拉回,右長鞭左飛索交替起舞,在空中留下一道道弧影。長鞭卷過的地方還有人搖搖晃晃爬起,而飛索所到之地,人影卻如韭菜般無聲栽倒。

傳說盯著距離最近的一具屍體胸腹間被割開的巨大傷口,眼中流露出一絲慶幸。幸好剛才用短匕擊開了飛索而沒有用手去抓,那銳利尖端原是個幌子,真正厲害之處卻是那不起眼的黑索。那飛索不知由什麽材料打造,柔似綢帶也銳似刀鋒,融入黑暗無聲收割性命。傳說無視了接連倒下的手下,撫著下頜思索破解之法。

馬兒在連番攻擊之下已是搖搖欲墜,終於轟然倒下。桑晚便踏著馬背高高躍起衝入那些鬼魅身影中,在其中翻轉挪移,揮舞著一鞭一索所向披靡,行到哪裏,哪裏便爆開一片片血花。不多時,除了她與傳說外,此地再無第三人站立。

桑晚一點點直起身,用手背拭去掛在眼睫上顫顫巍巍的血珠,努力平複著翻湧的氣血。她大口喘著氣,散在空氣中的血腥氣爭先恐後地鑽入她的鼻腔,讓她不由得有些作嘔。

她從沒見過這麽多血。

咬牙按下欲嘔的衝動,桑晚斜倚著馬屍望向傳說。傳說的短匕在手中飛舞,帶出一朵明明滅滅的花來。

“桑姑娘,真是讓人意想不到啊。”

傳說睨著似乎力竭的桑晚,勾起個愉悅的笑來:“不過,我看你好像沒有再戰之力了?也罷,到底是個弱女子,能打殺幹淨我帶出來的人也算是不錯。不若這樣,你乖乖認輸,跟我回拜月教聽候師父處置,說不得還能留下一條命來。”

“怎麽樣,我是不是很好說話?”傳說笑容篤定,覺得桑晚不會不接受他的建議。畢竟能留下命,好死不如賴活著,能活著誰願意去死呢?

聽著他自以為是的話語,桑晚隻回以一聲冷笑,提起鞭子指向他:“廢話少說,來戰!”

桑晚的宣戰猶如一記耳光,隔空抽在傳說臉上,抽得傳說眉峰下壓、目光淩然,陡然陰沉下來。

“好!好!”他怒極反笑,握著短匕身形一動便向桑晚撲去,短匕在空中拽出一道暗芒,轉眼就到了桑晚麵前。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喝聲伴隨著殺氣撲麵而來,因速度之快,帶起的風刮得桑晚頭發猛地向後一**。桑晚呼吸一窒隨風而倒,右手迅速丟開鞭子抓住了慣用的短刀,看也不看便架在頭頂,下一瞬,果然有一擊重重落下。她手腕一轉橫劈傳說的短匕,偏頭避開洶湧的勁氣,隻束發的繡帶避之不及從中斷開,鴉羽般的烏發洋洋灑灑披散開。她隨手一挽,閃身退開。

這招桑晚曾見衛峈用過,覺得好用偷偷學了來,不想今日竟真的用上了,效果還好得出奇。隻是傳說這含怒一擊,也讓桑晚的麵色空前凝重起來。

“你不是我的對手。”傳說抬手吹了吹匕首雪亮的刃,雖詫異桑晚接下了這一擊,卻也沒怎麽放在心上。在他眼裏,外強中幹的桑晚已近強弩之末了。“你那飛索雖然好用,但這麽近的距離,根本施展不開。”

傳說眼睛毒,把桑晚的弱點看得清清楚楚,但桑晚依然沒有認輸的意思。她丟開飛索,左手也換上一把短刀,稍稍調息後竟主動攻向傳說,一雙短刀舞得飛快,角度刁鑽直指要害。饒是傳說,也在心中讚她一聲好膽氣。

一寸短,一分險,兩人短兵相接,濺出一溜星火,卻是誰都沒占到便宜。桑晚雖擅雙刀,可她內力微薄,本是難敵傳說的,不過在近身交戰時,她身上層出不窮的暗器讓傳說應接不暇,難免攻擊便鬆懈了。

“真是麻煩!”臉頰上有溫熱的**緩緩流淌,是被桑晚腰間射出的小鏢所傷。傳說隨手抹去,聲音裏帶上了幾分不耐。明明就是個弱小的小丫頭,可偏偏一時半會兒奈何不得,真是……讓人火大啊!

於是,在桑晚再一次衝上來時,傳說索性無視那無處不在的暗器,不躲不掩迎了上去,拚著受傷也給了桑晚蓄滿了真氣的一掌。這一掌顯然是極重的,桑晚當即便倒飛出去,人在半空就噴出一口血來,軟軟砸落在先前被她抽倒的拜月教教眾身上。

“真是風水輪流轉……”傳說這一掌傷到桑晚的內腑,桑晚隻覺得被疼痛席卷,全身上下都痛得厲害,蜷縮在地半晌動彈不得。剛才還是她抽打別人,轉眼她就成了被抽打的那個。

傳說也掛了不少彩。桑晚內力不足,便在暗器上下了不少功夫。她自己悟性好,是以於暗器一途也算是個高手,威力自是不可小覷。傳說反手把短匕紮在樹上支撐身體,唇齒間慢慢嘶出一口涼氣,另一隻手在身上摸索著紮進身體的暗器。

暗器五花八門,梅花鏢、飛針、小尖刀、勾尾箭、穿骨刺等,分散地擊中了他不同的部位。這些暗器有的力道小方向不對,隻僅僅擦破表皮;也有些力道足,深深地切開了他的皮肉嵌在其中。當時傳說的絕大部分力量都凝聚在掌上,對暗器的防禦自然便薄弱了些,隻全力避開了殺傷性較大的幾枚三棱刺,生生以身體接下了大部分餘下的暗器。

此時,他正拈著沒入身體深淺不一的暗器尾端,挨個往外拔。才拔了一半,傳說衣服上便被大大小小的口子洇開了一個個血團,濃烈的腥氣撲鼻而來,看著仿佛比桑晚還傷重幾分。

隻是看著終究是看著,傳說的傷雖觸目驚心,卻隻是皮外傷,並沒有傷筋動骨,比桑晚簡直好太多。待他慢條斯理將暗器拔除幹淨,桑晚還側臥著難以爬起。

傳說草草給傷上撒了藥,便踱步到桑晚麵前悠然蹲下,伸出手去撥開遮住她眼睛的,已被冷汗和血浸透的頭發。因疼痛,桑晚的眉眼皺在一處,捂著腹努力想忍住咳嗽。

“暗器用完了?”傳說有趣地看著她,手裏繞著那綹發轉啊轉,“下手可真狠,瞧瞧,我身上添了多少傷口?”說著,他又去捏桑晚下頜,“這次沒在嘴巴裏藏東西吧?”

桑晚偏頭避開他的手,鞋底悄悄在地上一磕。這時月亮總算撥開了阻擋的陰雲,露出一張明皎皎的臉來,照亮了桑晚一雙泛著詭異的眼睛。傳說心中警兆突生,正要翻身躍離,卻被桑晚的一條腿絆住。阻了傳說的退勢,桑晚另一條腿驟然揚起,腳尖繃得筆直踢向他的頸。鞋尖無聲分離開,從那小巧馬靴中滑出枚打磨鋒利的三角鏢,尖尖的一角直直朝傳說剛愈合的傷口而去。

那一點微光閃爍著,映出傳說微微放大的瞳眸。他連忙扭頭躲避,用力之大連頸骨都發出脆響。隻是這一擊桑晚蓄力已久,來得又快又猛,他的頸上還是豁開了小半寸的口子。一蓬血花濺起,桑晚一擊得手,旋身又是一掌拍在傳說的胸膛上。兩人皆踉蹌後退,桑晚氣力耗盡牽動舊傷,又接連噴出血來。

傳說摸著手上漸漸冰冷的血,不受控製地又一次想起在雲夢時的慘敗。他竟然在他所輕視的人手裏,在同一個地方被幾乎相同的方法傷了兩次!有恥辱感在傳說滾燙的胸臆間燃燒,似要噴薄而出。他攥得手指咯咯作響,如狼一般霍然抬頭盯住了自己的獵物,蹂身而上揮拳重擊桑晚。

桑晚再一次倒飛而出,吐出的血在空中拉成一條迤邐的線。

這次她沒有上次幸運,在傳說動了真怒的攻擊下,她體驗了一回“如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先前的戰圈,摔落在並不怎麽平整的道路上,震得連遭重擊的內腑又是一痛,險些就此昏厥了過去。

傳說陰沉著臉大步走了過來,提起軟綿綿的桑晚按在路邊的樹幹上。

“你不是很能耐?沒有了暗器,我看你還有什麽手段!”

由上到下,由裏到外,身上到處都是火辣辣地痛,因此毫不費力地,桑晚又吐出一口老血,“噗”地噴了傳說一頭一臉,虛弱而又堅定道:“我還可以惡心你!”

縱然在暴怒之中,傳說也呆了一下。他確實也被惡心到了,實在是沒想到,堂堂一閣之主竟會做出如此與身份不符的事。但等他反應過來,他便惡毒地笑了:“看來桑姑娘的確是無計可施了……”

傳說的手變按為抓,將桑晚從樹上揪起,伸直手臂緊緊扼住桑晚纖細的脖頸:“兩次交手,我好像發現了桑姑娘的小小愛好……似乎是很喜歡抹別人的脖子?”

“這可不是什麽好習慣……”隨著他的話語,他的手也開始一點點收緊。桑晚雙腳離地懸在空中,唯一能支撐她的竟是扼在脖上的那隻手。

全身的血液衝向大腦,耳朵也嗡鳴起來,桑晚感覺自己對世界的感知開始被剝離。隻是那疼痛卻越發清晰起來,隨著血液的流動像針一樣深深紮進腦海。

“咳……咳……”她艱難地喘息著,用口鼻一起試圖呼吸到更多的空氣。從腳底開始,濕冷漸漸將她包圍,那是幾乎把她浸透的血。那血,有她自己的,也有敵人的,層層疊疊混合在一起,早已分不清來處。桑晚也不知是否是失血過多的原因,自己的意識和視野竟開始模糊。

“這就不行了?”傳說戲謔的聲音仿佛是從世界的另一頭傳來,飄飄****纏繞在她的耳邊。

桑晚憑著先前的印象,用力擲出短刀,又抽出另一條沒用過的飛索想要勒上傳說的脖子。隻是她凶狠的攻擊看在傳說眼裏,便慢悠悠得如同小孩兒不自量力地想要打倒成人一般。他用堪稱溫柔的手法接住短刀,又輕輕鬆鬆將整條飛索都拉了過來。

“真弱啊。”

傳說歎息著欣賞桑晚無力而徒勞的掙紮,揚起個春花般的笑來:“真不該搭理你那些小花招,害我把衣服都弄髒了。”

他再一次縮緊手:“本來想直接捏死你的……”仔細瞧了瞧手中飛索,他搖了搖頭,“抹人脖子不是什麽好習慣,不過看你這般喜歡,我便用你的飛索用在你身上如何?”

“這般鋒利,應該不會痛吧……”傳說手指輕輕碰了碰飛索邊緣,喃喃自語,“我真善良,你可是讓我痛了半個月呢。”

桑晚已窒得連咳嗽都發不出,氣息淺淡地掛在傳說手上。

難道這就是她對衛峈無情的報應?老天爺她已經知道錯了前來彌補,不要讓她在這裏功敗垂成啊!

衛峈你不是第一殺手武功蓋世嗎!殺拜月教教主不應該同砍瓜切菜一般容易嗎?為什麽她都拖了這麽久,你還是沒有像之前一樣……來救她?

早知道這樣,每次拜各路神仙便心誠些了……桑晚昏昏沉沉的,想苦笑卻隻能輕輕牽了牽嘴角。忽然,有一股委屈的感覺湧上心頭,長袖善舞地為百曉閣活了那麽久,唯一想要衝動地按照自己的意願做一件事,卻要把命都搭上。

她怎麽這麽倒黴?明明就要到拜月教了,明明就要見到衛峈了,明明就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訴他了!為什麽會殺出個程咬金來橫插一腳?果然自己當初就不該心軟,再給她重來一次的機會的話,拚著重傷她也一定要給傳說補上一刀,不看著他死透透的絕不離開!可憐她桑晚驚才絕豔,卻要在大好的二八年華與世長辭,真是天妒英才。

一滴淚從桑晚眼角滑下。

隻是……

她還沒有向衛峈道歉,還沒有得到衛峈的原諒……就這麽離開,她好不甘心啊……

“阿晚!”神誌不清的桑晚似乎聽到了一聲悲鳴,從很近又很遠的地方傳遞過來。

誰在喊她?衛峈?不,不是衛峈……是老爹!

傳說耳朵動了動,顯然也聽到了。他陰笑著抬起飛索向桑晚比畫著:“看來你的救兵到了?你放心,我會趕在他到來前解決掉你的。”

桑晚無視傳說的話,心中有些釋然。老爹你總算出現了……百曉閣這個爛攤子,就還給你了……她要去躲躲懶了……

傳說的手帶著飛索一點點接近,如慢鏡頭一般。桑晚吐出最後一口遊絲般的氣息,等待著最後一刻的來臨。就在她雙眼恍惚將合未合之時,身邊忽然又多出一股濃鬱的血腥味,距離極近地將她包圍。

死都不給她個清淨!

這是桑晚最後的念頭,下一瞬,她的意識便被拖入了黑暗的深淵。

兩個黃鸝鳴翠柳,一窩黃鸝鬧翻天。

桑晚聽著那一連串嘰嘰喳喳的聲音,不耐地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真是的,攪了她大好的美夢!

等等!

不對!

她不是死了嗎?

快要重新沉入夢鄉的桑晚悚然一驚反應過來,身體一下子便繃緊了。她下意識想睜眼,剛掀開一條縫又趕緊把眼皮死死壓了回去。

不行!

不能睜眼!

她頭一回死,還不知道死後是什麽情況,不能貿然行動!萬一有人……不不不,有什麽東西正等著她醒怎麽辦?

想到這裏,桑晚後背便涼涼的,調動起全身演技就要裝睡,還要偷偷抽出耳朵來“觀察”。

咦,好像沒什麽動靜?

聽了半晌,桑晚有些不確定地想。可她轉念又想到,高手之間,比的就是耐心。

那就比唄。

比耐心,她桑晚還沒輸過!

於是桑晚繼續裝睡,裝著裝著,她的思緒便不自覺地飄到死前的場景。人嘛,總是對死亡的那一刻格外好奇,桑晚也不例外,隻是她抓心撓肝地想了半天,也隻記得死前突如其來的血腥味。

難道是黑白無常踏著三途河畔血一般盛放的曼珠沙華來接引她?她現在身——哦不!魂在幽冥地府?那她是不是可以見到小鬼、孟婆、九殿閻羅?哎呀,有點小期待呢!

想著想著,桑晚就激動起來,差一點就破了功。她趕緊靜心斂神控製住自己,這一控製,她就發現了一個問題。生平十六年,她既不燒殺搶掠,也不為非作歹,還常做善事,可能有一點小錯卻沒有大過,怎麽說也不應該下地府啊?

莫非——她是在西方極樂之地?原來她的功德已經如此之多了?怪不得有黃鸝的鳴叫,想想也是,地府裏可沒有黃鸝。桑晚喜滋滋的,心裏把嘴角咧到了耳根。

悄悄樂了半晌,桑晚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為什麽要裝睡?她在怕什麽?她已經死了啊!

想到這一點的桑晚簡直想撬開自己的腦袋看看自己在想什麽。她霍然起身掀開被子跳下床,卻因身體各處傳來的劇痛軟倒在地。她一瞬間變得汗涔涔的臉頰貼在錦被上,愣愣地瞧著眼前的繡花出神,腦中回放著自己剛才一係列的動作。

掀開被子……跳下床……還有這無處不在的劇痛……桑晚努力仰起頭環顧四周熟悉的擺設,然後將臉深深埋進厚實綿軟的被中,不禁淚流滿麵。什麽幽冥地府,什麽極樂世界……這不就是她的屋子!她摸摸身上各處裹得嚴實的傷,明白最後關頭自己還是被救了。

桑晚拿頭撞了許久床板,這才幽怨起身,忍著各處的痛一拐一瘸向屋外走去。她得搞清楚失去意識後都發生了什麽事。剛一轉出屏風,她就看到個熟悉的背影正在低頭喝茶,一下子便濕了眼眶。

“衛峈!”桑晚欣喜喊道,隨手抹一把眼眶,踉踉蹌蹌便朝他奔去。他沒事,還救了她!

這一刻,桑晚的心情無以言表,滿懷喜悅的她似乎連傷痛都緩解了不少。隻是這份喜悅,在她奔至衛峈近前時變成了詫異。

“老爹?”桑晚失聲喚道,不敢置信地看著坐在衛峈對麵蒼老了不止十多歲的男子。

老爹失蹤不過大半年的光景,之前俊朗儒雅的男子便帶上了歲月的刻痕,滿身曆經歲月的疲倦和滄桑,曾經總是蘊在眼中的湛湛光彩如今已消失,就連鬢發都暗淡斑白。

“發生了什麽?”桑晚的聲音有些尖厲,似要刺破眼前的假象。

桑藉看著顫抖著手想要接近又不敢接近的女兒,滿懷愧色地偏開頭,不敢對上桑晚的目光。

他自詡正派,行事有度,可現在想想這半年來做過的事,他實在是無顏麵對桑晚麵對自己。

“阿晚,爹對不起你……”

隻說了一句,桑藉便痛苦地仰起頭,再說不下去。他以手抵額,頰上凹陷的肌肉**了兩下,聲音消沉而悔恨:“勞煩衛公子,替我說說這此間詳情吧。”

桑晚便轉身盯緊了衛峈,先前的喜悅早已消失殆盡。她覺得,她就要知道一個纏縛她已久的秘密了。

衛峈輕輕擱下手中茶碗,用憐惜的目光撫慰著桑晚。桑晚看懂了他的眼神,忽然就顫抖起來。她下意識想捂住耳朵逃離這裏不去聽衛峈接下來的話,可她咬緊唇,又用自己的意誌,將自己牢牢定在原地。

她必須聽!

“阿晚,令尊的失蹤,不是偶然。”

衛峈的第一句話就震住了桑晚,她回頭看一眼黯然的父親,目光又膠回衛峈身上:“什麽意思?”

衛峈輕吸一口氣,整理著自己的思緒。即使他親曆真相揭開的場麵,可直到現在,他還是有些不可思議,隻好從自己到達拜月教地界後開始講起:“你是接到我失蹤的消息趕去的?其實我不是失蹤,我是跟著拜月教教眾去了拜月教。”

縱是心裏緊張,聽到這話桑晚也險些跳了起來,頓時語無倫次道:“你……你怎麽……你怎麽能跟著……跟著去……”

衛峈懂了她的意思,有些無辜道:“拜月教的路修得錯綜複雜,沒有人引路,我根本找不到拜月教教主。”

桑晚的手指在空中抽搐半晌,總算明白了傳說所說的“他師父在等著”是何意了。

這可不就是等候多時,連引路的人都派出去了,將鴻門宴明晃晃地擺在這裏。在那個她直到最後都未趕到的拜月教總壇,該是有一場惡戰吧?衛峈雖身姿筆挺,坐得端正,但他蒼白的臉色、唇色以及衣襟下若隱若現的紗布無一不暴露了他負傷的情況。

這些皆因她而起,也是她犯下的錯誤。她黯了眉眼,等待著衛峈將下文道出。該來的總會來,她要麵對她做出的一切。

“接下來呢?”桑晚定了定神,穩住聲音問。

“那個嘍囉帶我進了通往地下的路……”衛峈眼神有些縹緲,回憶著那個鋪展在他眼前的巨型地下建築,“拜月教,挖空了總壇下的土地,在地下蓋起了一座法壇。”

“法壇?他想修煉成仙不成?”桑晚頓覺匪夷所思,“這幾年他們安安分分的,原來是在自家搞工程?”

“不是修煉成仙。”衛峈搖搖頭,目光有些譏誚,“是想稱霸武林。”

稱霸武林……桑晚先是覺得好笑,可聯想到她老爹和接連失蹤的那些高手或天賦出眾者,她的臉色便淡了下來,有不好的預感掠過心間。拜月教,還有傳說的來處嶺南,這兩個地方皆邪損之術迭出,說不得還真讓他們折騰出了什麽陰招。

“興許是覺得我有去無回,所以,在那裏,他把一切都說出來了。”想到拜月教教主癲狂的樣子,慣常少有喜怒的衛峈也流露出一絲厭惡,“最初在小鎮客棧消失的白衣書生,就是拜月教教主。他不知從哪裏得到了獻祭一法,隻要聚齊七名武功高強或天賦異稟者,布以七星之陣,便可將七名獻祭者的功力抽取到自己身上,成就無上神功;但獻祭者,則會連功力帶生命一起,被生生抽幹!”

桑晚倒抽一口氣,心有餘悸地回望一眼掩麵的老爹。老爹既然能安然坐在這裏,那定然沒有遭拜月教教主毒手……她不住地安慰自己,還是忍不住抖著音問:“那我老爹……當時在哪裏?”

“桑藉老閣主也在那裏。不僅是老閣主,還有之前沒有被尋回的慕家兄妹、清風劍莊的二公子,以及新被捉去的一個少女。”

“都救出來了嗎?”桑晚眉梢一跳。

“都救出來了。”

“那就好。”桑晚緩了緩神,發覺哪裏不對,“不是七名獻祭者嗎?我先前救走了三個,就算拜月教新捉到一人,這人數也對不上啊。”

“對得上。”衛峈淡然道,“除了新捉到的少女,他們把老閣主同我也算進去了。隻可惜他低估了我,也高估了自己。”

“我怎麽還覺得不對?”聽到這話,掰著手指算人數的桑晚覺得自己越算越糊塗,“難道是人不夠才算進了我老爹和你?可他若早先沒有算進老爹,依舊會差一人啊?”

“既然沒有把老爹算進獻祭人選,那又為何擄了去?”她喃喃道,心裏隱隱約約飄過一個想法,隻是這想法一閃即逝,還沒等她抓住就消失得幹幹淨淨。

屋內寂靜,因此她的喃喃讓坐在她兩旁的桑藉和衛峈都聽得一清二楚。衛峈默了默,沒有立刻接桑晚的話,而是詢問地看向桑藉。桑藉的手插在發間,痛苦地低下頭,但還是揮了揮手示意衛峈說下去。

衛峈不忍地看著有些茫然的桑晚,雙唇開了又合:“因為……老閣主和拜月教教主,本就是合作的關係……”

猶如一記重錘砸落在桑晚的頭上。桑晚愣了愣,似沒有聽明白衛峈話中的意思。合作?老爹武功高強、為人正派,為什麽會助紂為虐、為虎作倀?況且自從她娘去世後,老爹消沉極了,連百曉閣都疏於打理,又怎麽會有心思和拜月教合作?

弄錯了,這一定是弄錯了!定是那拜月教教主眼見難逃一死,有意挑撥離間!桑晚腿一軟跌坐在地,捧著臉不敢置信地連連搖頭,腦中流星般劃過這段時間曆經的一切。若是老爹同拜月教合作,百曉閣為何會被針對打壓?她和衛峈又為何會屢次遭到生死危機?

似過了很久,又似隻過了一霎,可桑晚一直沒有等來自己想要的否定答案。她閉上眼將臉埋入掌中,滾動已久的淚終於滑落,浸濕了掌心的紋路。難怪每逢關鍵處線索便會斷掉,難怪追蹤總沒有結果,這全是因為有比她更熟知百曉閣的老爹在啊!隻要有老爹在,不想讓她知曉的消息,她是無論如何都得不到的!

桑晚慘然一笑,覺得自己這半年來的辛苦和努力,統統成了一個天大的諷刺和笑話。

她轉向桑藉,第一次用逼視的目光對準了自己的父親:“爹,你是如何同拜月教合作的?”此時她仍懷有一絲父親是被迫的僥幸。

“我利用百曉閣的情報網,替他們尋找武功高強天賦出色之人,和與之相應的各類消息。”桑藉艱難道。

“也就是說,那些被拿來獻祭的人,他們的失蹤其實都可以算作是你所為?”桑晚一語中的,讓桑藉訥訥無言,顯然是默認了她的說法。

桑晚隻覺得一股冰寒擷住了心髒的位置。多少憂愁苦痛,多少畏怯難眠,苦尋不得的父親居然與欲置她於死地的拜月教一起,設計出了這一係列失蹤事件。

她忽然情緒崩潰起來:“你不會不知道拜月教行事的歹毒,那又為何要同拜月教合汙?你做這些事的時候,究竟有沒有想到我?”

她嘶喊痛哭著,將自己壓抑已久的情緒紛紛發泄出來。

爹!你究竟有沒有想到過,我會多次和死亡擦肩而過!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啊!我選擇以同樣的方式失蹤,就是為了不讓你起疑好保全你,可我沒想到你會查到拜月教去……

“我事先和拜月教有過約定,我幫他們,他們也不會對百曉閣下手……隻是你消息越挖越深,他們也越來越提防,最終忍不住下手了……我因此跟他們鬧得很僵,但該給的消息已經給了,我也沒有什麽能製約他們的了……”桑藉滿麵苦澀。

“你與虎謀皮的時候,可曾料到會有被送上獻祭台的一天?你悄無聲息消失得幹幹淨淨,讓我先沒了娘又沒了爹,可曾料到我為尋你從崖上跌下險些葬身山澗?”眼淚尚在爭先恐後地往外湧,桑晚卻已經仰起頭冷笑質問。

桑藉早已蒼白了麵,聽到桑晚提到“娘”,更是全身戰栗了起來,嘴唇嚅動著說不出話來。

可憐衛峈殺得了敗類打得了惡棍,卻哪裏見過父女“反目”的場麵,在旁有心解釋卻一直找不到機會,此時才見縫插針添進一句:“阿晚,你誤會了……”

桑晚“唰”地扭過頭來,一雙赤紅的眼盯緊了衛峈。

“你從崖上跌下那次,你說過你是急著趕路不慎失足所致,但其實,這是拜月教為防止事情暴露有意為之。那次不是你失誤,而是被有心人算計了,你大可不必責怪自己。”

雖然桑晚一直沒有表露過,可衛峈知道,她一直對這件事耿耿於懷,覺得若不是自己大意,可能早已尋回了父親。但她不知,她在明敵手在暗,有心算無心之下,她能逼得拜月教不擇手段出手已是萬分不易。

且,若無此事,他又如何能得遇阿晚?單就這方麵而言,衛峈是感謝拜月教的。他看著在桑晚追問下越發頹然的桑藉,忍不住道:“阿晚,老閣主是有苦衷的。”又對桑藉勸道,“老閣主,事到如今也沒有隱瞞的必要了,阿晚有知道真相的權利,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你們居然還有事情瞞著我?”桑晚後退一步,想不到都這般情形了自己還被蒙在鼓裏,頓時如墜冰窟。

“不是不告訴你,為父著實是開不了口啊!”桑藉抖著唇,滿麵哀戚,七尺男子落下了滾燙的淚。

那淚衝刷過麵龐,也衝刷了他為一己之私而對武林同道出手的深深悔恨。

“阿晚,你想你娘嗎?”

他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問讓桑晚一怔,麵上湧出痛色。桑藉望著麵容肖似妻子的女兒,仿佛穿越了時間回到十幾年前那個他和妻子初遇的季節。

那時她在薔薇花架下拈花輕嗅,回眸一笑間梨窩催開了滿堂的色彩。他在半開的窗扉下頓足,為這一刹的驚鴻剪影而恍惚。

後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兩人相識相知相戀,最終得結連理琴瑟和鳴。他以為他們會白頭偕老,一直這樣平淡溫馨走過一年又一年直到生命的盡頭,卻不料她在女兒堪堪及笄之年撒手人寰,撇下他一個人對月長歎日日追尋流水過往。

思念成疾,藥石無醫,終致方寸大亂妄念惑心。

“我想你娘了。”

桑晚一句“想她便是你消失不見,讓長老們大鬧靈堂的理由”險些脫口而出。

如同風暴過後的風平浪靜,哀痛到極致便是平靜。雖置身於方寸堂間,桑藉卻像是漫步在百曉閣各處的亭台水榭、花台竹苑。他撫著所坐四方扶手椅上歲月的刻痕,娓娓將一切道來:“百曉閣是我同你娘一起創立,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是我們數不盡的回憶,但半年前你娘突發惡疾,撇下你我轉眼便去了。於是這百曉閣裏到處都是她的身影,卻也到處遍尋不見她。

“我思之如狂卻又無可奈何,隻能一日複一日地煎熬著,漸漸地,我便生出了妄念——我就想著,如果你娘能活過來,陪我說說話或隻是對我笑一笑,那該有多好!”

“然後……他出現了。”桑藉吸口氣,想到了那令他生出無限希望,也讓他背棄原則的那一天,“他告訴我,他得到了一門秘術,可生死人肉白骨。隻要我同他合作,助他尋得所需的獻祭者練就神功,他便會在事後救活你娘。”

“你答應了?”桑晚木然詢問著這個顯而易見的答案。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不知該露出個怎樣的表情。

“是我糊塗,被迷了心竅。”

說出了全部真相的桑藉似被抽走了全部的氣力,癱倒在椅中連坐起都不能。一開始那個虛無縹緲的念頭,終究成了他的執念,成了他一輩子也無法揭過的罪過。

桑晚立在堂中,也覺得一直以來支撐著自己的氣力散了。夏日暑盛,她卻覺得自己在冰天雪地裏踽踽獨行。真相永遠比猜測更加離奇曲折,她該怨誰怪誰?是怨恨拜月教的惡毒,還是責怪父親的糊塗?抑或是自己執意要查得水落石出?

唇已被咬得麻木,她昂著頭睜大模糊的眼,想逼回再一次滾滾而下的淚珠,卻隻是徒勞無功,隻好霍然轉身奔出這個她再也待不下去的地方。

衛峈起身欲追,卻拉動一處傷口,迫得他停止了動作。不知是傷口的劇痛,還是其他什麽原因,他的臉色忽然便煞白起來,目光追隨著桑晚而去,腳下卻再無一絲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