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霄,你擋到我的視線了!”
桑晚所住小樓外的一簇花叢開得鮮妍,正無風搖曳起舞。隻消有人走近一瞧,便會發現後麵藏著桑晚的三大得力助手。此時,清霧正按下清霄的腦袋,自己霸占了最佳的觀察位置。
清霜素來懶得計較這些,見清霧占去了好大的位置,自己便轉了個身去了花叢另一頭。見狀,清霄也跟了上去。若是原來,就算搶不回來,他也少不得要氣得清霧跳腳,可現在清霧學聰明了,知道搬出他的霜霜來壓他,他也隻好避讓一射之地了。
三人各據江山,觀察著不斷傳來爭吵聲的小樓。原本他們見衛公子負傷帶回小姐和老閣主還在高興,可很快他們便發現氣氛異常詭異,這不,小姐才醒來,裏麵就吵嚷上了。三人一頭霧水,又不放心重傷的桑晚和衛峈,悄悄守在了外麵。
小樓裏的聲音高低起伏,好不容易停了,卻瞧著桑晚掩麵急奔而出。三人相互對望,不曉得這是什麽情況。
清霜噌地站起,鎖著兩彎眉就要追上去:“小姐受了重傷,怎麽能這樣跑!”
清霧趕緊拉住她:“等等!”她回頭看一眼,沒有看到衛峈或老閣主的出現,猜測著事情可能大條了。“先別急著上去,小姐狀態不對。”
“可小姐一身的傷……”
“小姐的傷是你我一同處理的,短時間內不會有問題,我們先悄悄跟上去看看情況。”
於是提著藥箱,三人做賊似的跟在了桑晚身後,看桑晚遊魂一般在百曉閣飄**,最後進了外院衛峈的住處。
三人大眼瞪小眼,索性進了隔壁清霄的屋子。
桑晚一心隻想著逃離,卻不知該往哪兒去,一通亂走後回過神來,發現竟到了衛峈的屋子。她駐足片刻,還是走了進去。
與傳說一戰失血傷重,醒來後情緒又是一番激**震動,桑晚早已體力不支,此時安靜下來疲意便翻江倒海般席卷而來,她隨意尋了個軟榻,蜷作一團沉沉睡去。
過了個把時辰,門口一聲輕響,一個修長清俊的男子緩步走了進來,手上還拎著個藥箱。看到榻上睡著的桑晚他本不欲打擾,可眼風一掃瞥見她腕上紗布洇開的血色,頓時便走不動了。衛峈這才知道,方才途經清霄的屋子時,那三人為何會擠眉弄眼塞給他一個藥箱。
他歎口氣,將離開的計劃暫時拋到一邊,準備給桑晚先處理傷口。大抵是之前桑晚情緒激越,一時不查繃開,雖血已止住,但還是要重新上藥包紮。看著那素白腕上的猙獰刀傷,他又想起那夜千鈞一發之際救下她時,她一身傷口的慘狀。
一時走神,他上藥的手微微重了些,使得睡得不安穩的桑晚悠悠轉醒。兩人四目相對,衛峈瞧著她紅紅的眼,低頭抿唇用僵硬的右手給她的腕纏上紗布。他專心纏紗布,桑晚便專心看他,看他入鬢的眉、溢彩的眸、秀挺的鼻、外朗的唇,越看越覺出自己先前的混賬。
“衛峈。”她輕輕地喚,還帶著些鼻音,聽起來軟軟糯糯的,“對不起……”
衛峈手一頓,有些艱難地在纏好的紗布上打上個結,隨即收拾好藥箱站起身來,向仰頭看他的桑晚淡然一笑:“我要走了。”
走?
桑晚尚在怔忪中,但還是下意識跳下榻站在衛峈麵前攔住他。
“你要去哪裏?”她心中忐忑,問得小心翼翼。
“去遍訪名山,遊曆江湖。”衛峈注視著眼前心上的姑娘,心中湧動著不舍,但還是將先前早已想好的話說了出來,“我應你邀加入百曉閣,也解決了百曉閣的生死危機,現在,是我們的約定解除之時了。”
“不行!”聞言,桑晚變了臉色,斷然否決,“你怎麽……怎麽……”她沒想到衛峈竟要離開,頓時慌亂起來。為什麽要走,他不是……喜歡她?
衛峈給出了答案:“阿晚,魔頭已死,再也沒有人和勢力會威脅到百曉閣的根本了……”一邊說,他一邊繞開她往外走,再不走,他恐怕就舍不得走了,“而我中了拜月教教主的毒廢了右臂,再無法保護你……”他的話說不下去了,因為桑晚猛地撲過來,從背後緊緊擁住了他。
“對不起!”她號啕大哭,“我不該糟踐你的心意,讓你為了我的私念賠上自己!你的右臂是因為我才廢掉的,我怎麽能讓你走……是我的錯……我已經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衛峈聽著桑晚的哭訴,緩緩閉上眼,貪戀地感受著桑晚的親近:“阿晚,我明白你的苦衷,我從沒怪過你。”
“那你留下來,不要走!”
桑晚的手緊了緊,眼淚流得更急了:“你走了我怎麽辦……我喜歡你啊!”她帶著哭腔,喊出了這句遲來的告白。
衛峈身體一震,差一點就要忍不住回過頭去,卻又死死忍住了。原來她也喜歡他……衛峈心中漾起從未有過的歡喜,一絲淺笑無聲爬上他的嘴角,然後——溫柔而堅決地撥開她的手。
阿晚,因為你喜歡我,所以我更不能留下來。老閣主已歸,百曉閣也解除了危急,你將擁有更加光明燦爛的人生。
我不能拖累你。
隻願山高水長,從此你安然無恙。
衛峈步履平穩地向外走去,隻留給桑晚一個冷漠決然的背影。
桑晚一路跌跌撞撞追出來,就見衛峈使著輕功,已然踏著一重重屋脊向外而去,急得她連連喊人:“來人!來人!快來人!”
“小姐?”
瞧著情況不對,一旁屋中躍出三人,正是偷聽三人組。
“攔住衛峈!”
盡管一頭霧水,清霄還是立即領命追去,餘下清霧、清霜攔著也想使輕功越牆的桑晚。
“小姐,你現在不能動用內力!”兩人拚命勸阻,奈何桑晚鐵了心也要快點跟上去,姐妹倆無奈對視一眼,隻好一邊一個架起她。姐妹倆速度也不慢,可到達門口時,隻看到一團亂哄哄的守衛。
清霄帶著一臉無奈和欽佩來向桑晚報告:“小姐,衛公子實在是太快了,‘嗖’地就沒影了……”
“去查!立刻去查!我要知道他的位置!”桑晚急急下令,忍著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搶過一個護衛的馬,瞧著竟是要追上去。
她這一舉動駭破了一眾人的膽,她的三大得力手下忙不迭地就要搶下她。
“小姐,使不得!”
“小姐,你現在不能受顛簸!”
“小姐,你好好休養,我們替你去追衛公子!”
隻是桑晚哪裏肯聽。僵持之下,還是清霄靈機一動,出手封了桑晚的穴,這才把難得任性的大小姐送回去靜養。
大家都鬆了口氣,但他們沒料到,很快會有更大的難題等待著他們——當日夜裏,桑晚攜得力手下清霜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近日裏,一則消息席卷了整個江湖,上至各派名門,下到孤行遊俠,無一不議論紛紛,為這消息而震驚。茶樓酒館的生意火爆異常,說書先生的扇子打壞了一把又一把。
“哎,聽說了嗎,惡貫滿盈的拜月教教主沒了!”
“前年換了新教主後,拜月教不是夾起尾巴乖乖做人了嗎?”
“嗐,他們要是真安分就好了!”聲音低了下去,兩個頭碰頭細說此間詳情,“這新教主不顯山不露水的,背地裏竟想拿活人獻祭練邪功稱霸武林!”
“此話當真?”聽的人大驚,一時沒控製住,音調揚起略顯突兀,好在周圍人都在竊竊私語,並沒有多餘的工夫分給他一星半點的注意力。
說的人不滿地拉他一把,示意他小聲點:“自然是真的!好些個江湖世家的高手都遭殃了!”這人的手向外遙遙一指,“咱們附近的白家大小姐就是其中一個。白家的兄弟告訴我,這是他們大小姐被救回來後親口說的!”
“白家大小姐?嗬嗬……不說也罷。”此人古怪一笑,換了話頭,“這般陰損魔頭,是哪位英雄仗義出手鏟除?”
“好像……是那第一殺手。”
“第一殺手?拜月教怎麽招惹他了?”
“這誰知道,不過總算是件好事。”
“是極!”
兩人說罷,心滿意足地端起酒碗痛飲,酒碗的碰撞聲驚醒了孤身坐在兩人旁桌的黑衣男子。
衛峈的目光飄在虛空,卻像是落在了實處,仿佛身旁還有個嘰嘰咕咕同他說話的少女。這兩日每逢打尖住店,總能聽到一耳朵各種版本的拜月教獻祭事件,順藤摸瓜之下,桑晚便鮮活地出現在他眼前。
明明想忘記,卻總被人提起。
衛峈無奈極了,將最後一口飯送入口中,起身向掌櫃走去,想要趕緊在一間清靜的房中平靜自己一顆思念的心。
“掌櫃,來一間……”
話沒說完,就被身後一道粗啞的聲音打斷:“小子,你不長眼睛啊!”
他不明所以回頭去看,發現自己匆匆之下,負在背上的長刀刀鞘蹭過了那人的袖,鉤出了一條褶皺。不過尋常擦碰,撣一撣衣袖即可,這人卻擺出了一副不肯善罷甘休的樣子。
衛峈心中了然,知道對方是有意尋釁,但還是略躬了躬身致歉:“是我大意,還望兄台見諒……”
他的話再一次被打斷:“見諒?你是個什麽東西居然讓我見諒!”
衛峈頓時皺起了眉頭。他還從未見過如此跋扈之人。這時,老掌櫃的手越過櫃台,悄悄拉了拉衛峈的衣角顫著音道:“這位公子,他們是這附近一霸,不能招惹啊……”
“粗啞嗓子”聽到了,頓時懶洋洋笑著指了指地下:“跪下來磕三個頭,我就大度些放過你。”
他身後一群人哄笑起來。
衛峈目光環視一周,發現周圍諸人無一不露出憤然之色,卻無人敢於出言甚至直視,明白這以“粗啞嗓子”為首的一群人怕是在此地作威作福慣了。他沉了眉眼,左手扶上刀柄冷然道:“我若是說不呢?”
觀他動作,“粗啞嗓子”先是一愣,目光著重在他僵硬的右臂上轉了幾轉,竟忍不住捶桌大笑:“哈哈哈,一個殘廢居然還敢與我們叫板!”
原以為這生麵孔是個有來頭的,不想是打腫臉充胖子!
“粗啞嗓子”徹底放下顧慮,一眾人獰笑著上前幾步將衛峈包圍:“不肯?那就拿你的手腳來抵!”
“誰敢!”
一道脆亮亮的好嗓子氣吞山河洶洶而來,硬是蓋過了這些痞子的氣勢,也止住了衛峈拔刀的動作。
“總算追上你了!”一個嬌小的人影風一樣卷到衛峈身旁,扒著他的手臂焦急地檢查著他是否受傷。桑晚也是關心則亂,忘了衛峈雖廢右臂,可收拾幾個痞子還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衛峈垂下眼,輕輕掙開了手,桑晚又趕緊一把抓住。這兩人一個抓一個躲,配上一圈“粗啞嗓子”等人的咒罵喝求聲,真是說不出的怪異。
“你們敢動我!我背後可是……”“粗啞嗓子”狠話還沒放完,就被清霜幹淨利落地拿桌上油膩膩的抹布堵了口丟了出去。清霜壞心眼地將他餘下的同夥挨個精準地丟在他身上,砸得“粗啞嗓子”眼白一翻,險些背過氣去。
清完了場,清霜揀了張幹淨桌子倚著,將毫無表情的一張臉對準了僵持不下的一對冤家。她是助手不是紅娘,小姐要追回衛公子,幹嗎要帶著她來礙眼?要她說,直接將人往衛公子麵前一杵,看他舍不舍得把重傷未愈的小姐掃地出門。
當然,她的建議遭到了小姐無情否決。小姐是怎麽說的?哦,要有誠意。可誠意是有了,人家卻未必肯接受啊!清霜瞧著擺明不願再與桑晚牽扯的衛峈,無趣地撇撇嘴。明明相互有意,還非要糾結些有的沒的……看著吧,還有得折騰呢!
果然,這邊兩人還沒掰扯出個結果,那邊就有人來砸場了。
一陣喧鬧聲由遠及近,然後便聽見一個尖銳的女聲在客棧門口響起:“誰敢在淮安動我白家的人!”
“大小姐,就是這兩個人!”
腳步連響,一夥人立在門檻上,當先一人桃紅衣衫佩暗銀長劍,梳高鬢戴寶簪,其下一張粉麵含煞眉藏風雷,攜一身跋扈之氣而來。“粗啞嗓子”在她身後躲躲藏藏地探出頭來,滿臉怨毒地指著桑晚和清霜。
“真是廢物,我不過是出去一趟,你們就被人欺負成這樣?以為我白家無人了嗎!”
一番話雖是對著“粗啞嗓子”所說,但白昭雪小刀似的目光已經牢牢戳向桑晚。至於清霜,她連一個眼風都沒送過去。
“原來是白大小姐,白小姐好大的威風。”桑晚瞟一眼這位張揚的大小姐,不鹹不淡地回應。
想不到一個照麵就被那小丫頭認出,白昭雪先是一怔,旋即頭昂得更高了:“你既知我是誰,想來該為自己方才的行為懊悔不已。”
桑晚確實懊悔,要是知道搗亂的人來得這麽快,她就該讓清霜把人丟遠點兒了!
白昭雪氣勢淩人:“我白家雖不是江湖名門,可在淮安這塊土地上,也不是什麽阿貓阿狗能欺的!你若向我叩首道歉,這次我便不同你計較了……不然,我讓你在淮安無處立足!”
桑晚覺得她裝腔作勢的樣子無趣極了,便借著衣袖的掩護去拉衛峈的手:“你們白家可真不講究,地痞流氓都能算作是自家人,真是叫我開眼哪!”
兩人所站的位置甚巧,後麵就是剛被掀翻的桌椅,避無可避之下,桑晚如願將自己的手塞進衛峈的掌中。她心中露出得逞的笑,麵上卻強裝出冷肅:“若真是我衝撞了白家正經子弟,我自會上門致歉,至於這些敗類……”她向那“粗啞嗓子”投去輕蔑一眼,哼笑道,“不配!”
隻此二字,占盡風流。
白昭雪猛然向後一仰,似被這二字淩空抽到了臉上一般。她不敢置信地按向雙耳,眼中開始聚集風暴,臉色也寸寸發青。這武功微弱的小丫頭,她怎麽敢!
“你!”
“我什麽我?”桑晚氣定神閑,還有心思拿小指去撓衛峈的掌心。
衛峈一次次推開,桑晚又一次次不依不饒地貼上來,衛峈無法,隻好攥緊了拳。
“想來白家家主看到白小姐這般風華,定會歡喜不已。”拉不到衛峈的手,桑晚隻好一心一意地刺激白昭雪。白家家主刻板嚴肅,女兒卻是個刁蠻小姐,因此白家家主沒少動怒,白昭雪也最懼其父。
此言一出,白昭雪的怒氣果然更上一層樓,眼裏都快噴出火苗。而桑晚想起方才自己進來時險些被“圍毆”的衛峈,頓時覺得刺激還不夠,當即化言語為刀槍衝白昭雪招呼。
“堂堂白家大小姐,居然淪落到招攬地痞撐臉麵,莫不是遭了什麽難?
“哎呀,我想起來了,聽說白小姐是逃婚出來的?我日行一善將小姐的行蹤告知白家如何?”
一腔熱血衝入腦中,生生衝走了白昭雪的理智和顧慮,她鏘然拔劍衝向桑晚,勢要將桑晚斬於劍下。
見狀,桑晚先一個眼神攔住清霜,又轉眼換了柔弱無依的氣質,小白花一般“驚慌失措”地往衛峈身後藏去。隻是衛峈身後便是桌椅,哪裏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她也隻好原地直打轉。
衛峈看著快要刺到桑晚後心的劍風,又瞥著毫無動靜的清霜,隻好一個閃身擋在桑晚身前,探出兩指去阻。可他的手還沒觸上,那鋒芒便自己停在了半空。
“恩公!”
一進來便將全副注意力都放在桑晚身上的白昭雪怎麽也想不到,一直立在桑晚身旁的竟是那日救她於水火令她日思夜想的冷峻男子。
聽得那一聲“恩公”,桑晚已覺不對,又見久未有動靜,當即探出頭去看個究竟。隻見那刁蠻驕縱的白家小姐早已收了怒色,眼睛不朝天上看了,鼻孔也不對著人了,正麵色酡紅、眼含柔情脈脈地看著衛峈,要多溫婉有多溫婉。
當著她的麵居然要挖她的牆腳?桑晚氣得跳腳,再也按捺不住。她從衛峈背後鑽出來,先瞪一眼白昭雪,再扯著衛峈的衣袖問:“什麽恩公?”
衛峈並不想桑晚為了此事鬧心,是以答得幹脆:“她便是拜月教最後擄走的一人。”目光又越過桑晚,落在白昭雪身上認真道,“不過是舉手之勞,白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在下也擔不起一聲恩公。”
有人很識趣,桑晚很滿意。
“這怎麽行!”白昭雪急道,眼中還應景地多了薄薄一層水霧,“家父常教導我,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公子舉手之勞,卻救了小女子一命……”
也有人很不識趣,桑晚很不滿意。
她拖長音冷哼,將冷冰冰陰森森的小眼神對準了明擺著要跟她搶人的白昭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嗯?那接下來是不是要說小女子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
白昭雪也確實是這麽想的,她這次逃婚,就是為了尋找衛峈。
看出白昭雪的意圖,桑晚怒意更甚,她辛辛苦苦找來的好白菜,絕不能讓豬給拱了!
“我告訴你,沒門!”桑晚一聲大喝響徹整間客棧。
桑晚踏前一步與衛峈互換了位置,帶著升騰起的不容抗拒的氣勢逼向白昭雪。
“他!是我的!”
一旁默默圍觀了全程的清霜被自家霸道宣告歸屬權的彪悍小姐給驚呆了,眼睛便不由得瞄向了被爭奪的正主。
一室皆驚,衛峈卻是平靜如初。他抬起一隻手搭在了桑晚消瘦的肩上,輕輕地拍了拍:“你的傷還沒好,快回去吧。”說完,他便舉步走向躲在櫃台後的老掌櫃,“勞煩掌櫃,我要一間房。”
他還是不願隨她回去……
桑晚的氣勢在這句話下頃刻間分崩離析,每一根頭發絲都溢出了無以言表的失落,一張小臉黯然失色,連卷翹的長睫也耷拉下來。
“公子,你的房間在二樓最後一間……”找了錢,老掌櫃顫顫巍巍地遞出一把鑰匙,祈禱著這場紛爭就此打住。唉,這年頭,生意難做啊……
衛峈接過鑰匙,步伐平穩地走到樓梯口,背對著狼藉的大堂。直到這時,借著背影的掩護,他的眼風才忍不住向某個地方瞟去。
他想好好看她又不能看她,他怕自己一看,先前高築的決心便會轟然崩塌。就將這擦肩而過的相逢當作是命運的饋贈,以慰未卜的無她的餘生。休將相思作清狂,且欺愚我是黃粱。而今夢醒,他不過是重新成為那個孑然一身長刀相伴的殺手。
掩去眸中翻湧的傷痛,衛峈拾階邁步,將飛舞的衣擺與不舍拋在腦後,在既定的轉角消失無蹤。
“原來是一廂情願啊,真是嚇死我了!”被逼得收斂氣焰的白昭雪,看著不睬桑晚的衛峈,裝模作樣地拍拍心口,覺得到找回場子的時候了,“沒聽到‘你的人’說的話?”
她擦著桑晚的肩直直走過,有意撞上剛才衛峈拍過的地方,睨了氣虛體弱的桑晚一眼,尖厲地諷刺道:“有病就該在家養著,少出來禍害別人!”
桑晚對她的話充耳不聞,一雙不辨喜怒的眼凝視著衛峈消失的地方,轉身向老掌櫃走去:“掌櫃,我也要一間房。”
掌櫃蒼老的麵上顯出難色:“姑娘,剛才那位公子要走了小店的最後一間房……”
桑晚一愣,白昭雪卻喜形於色,又擠擠搡搡地過來,手指上掛著一把鑰匙在桑晚眼前晃悠:“這麽巧,我住恩公隔壁呢!倒是你,可憐得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有!”桑晚斬釘截鐵開口,“你很快就要卷包袱走人了!”
“想住我的屋子?嗬嗬,恩公不走我也不走……”白昭雪肆意而笑,引得清霜向她投來可憐的注視。小姐心情不好的時候,可是誰招惹誰倒黴啊……
“是嗎?”桑晚瞟來一眼,目下無塵的樣子氣得白昭雪七竅生煙,自己則頭也不回向看了一場又一場好戲的清霜吩咐,“派人通知白家家主,咱們替他找到了白小姐。”
“是!”清霜答應得幹脆,轉身就要出去傳信。
“你敢!”白昭雪的架子端不住了,澎湃著怒火的眸子似要噬人,隻是那怒火深處卻是濃濃的慌亂與不安。她想對桑晚出手,又顧忌著一旁武功高強虎視眈眈的清霜,一時進退維穀。
“你當我是說著玩的?自己屁股都沒擦幹淨,還有工夫跟我搶人?”
趁她心慌意亂,桑晚一把奪過那鑰匙,帶著清霜氣定神閑地走向樓梯:“慢走不送喲。”
白昭雪有心追上去,卻怕桑晚真的抖出她的行蹤。跺腳咬牙權衡之下,她最終還是憤然落荒而走。
“小姐,該喝藥了。”
桑晚苦著臉接過藥一飲而盡,被那直衝靈台的苦味兒激得一個倒仰,躺倒在榻上半晌沒回過神。
“清霜,這藥還要喝多久啊?”嘴裏叼著蜜餞,卻仍覺得苦意盤旋,她委屈巴巴地看著按時按點風雨無阻監督自己喝苦藥湯子的冷麵手下。
“小姐,你什麽時候回閣,什麽時候就能換藥丸吃。”清霜冷然道。
桑晚最怕喝苦藥湯,因此但凡生病,都是搓了藥丸子來吃。此次她一意孤行,不顧內外傷在身都要來尋衛峈,拗不過她的清霜隻好悄悄將藥丸子換成藥方子日日抓藥熬給她喝,希望能早日帶回倔強的小姐。
奈何想法很豐滿,現實卻骨感得讓人無可奈何。已經幾日了,雖然每每喝藥桑晚都要好一番鬧騰,卻都毫不含糊地喝個幹淨,真是讓清霜鬱悒。無言以對的她隻好再一次開始每日照常的勸說。
“小姐,你就這樣撇下百曉閣不管了嗎?”
桑晚正抱著個錦墊揉捏,聽到清霜的話,她疑惑地偏過頭來:“怎麽能說是不管?我不是留下了清霧、清霄照看嗎?”
“百曉閣剛逢巨變,一招不慎便會毀於一旦,小姐你怎麽也得總控全局吧?”
“不必,我相信他們的能力。”桑晚又撈過一顆蜜餞,覺得那驚天地泣鬼神的味道總算退了些。
老實簡單的清霜對油鹽不進的桑晚著實無法,並很有些崩潰的趨勢:“小姐,你不是一直以百曉閣為先嗎!”
聽了這話,癱倒的桑晚卻忽然坐了起來,直視著清霜認真道:“因為我想明白了!曾經百曉閣確實是我生活的重心,但現在,我喜歡衛峈,我想和他一輩子在一起!現在乃至以後,他才是我生活的全部!”
她的目光轉向一麵牆壁,在牆壁的另一頭,有她心心念念的人。她神色一霎變得寂寂,聲音也低了下去:“原本我可以很快樂,可是我自己卻不珍惜,讓他廢了臂也傷了心……這不是我想要的結局!既然他傷了心,那我就要挽回,他走到哪裏,我就跟到哪裏,就像以前他跟著我護著我一樣……”
隔牆有一人靜靜佇立,一手撫按著粗糲的牆壁,好似越過它落在了誰的麵上。猶是春花爛漫,林中灑落零星光斑,那驚慌又狡黠的目光撞入他懷,自此換了心潮入江海;隻是貪求得到,終究成了他的障。
阿晚,得你此言,我無憾矣。
那廂交談還在繼續。
“不說這個了!”鬧心小姐重新倒回榻上,壓得軟榻抖了抖。她把錦墊蓋在臉上,聲音悶悶地傳了出來,“清霜啊,他明明對我有意,也不是在怪我,那又為何非要離開?”
“小姐,我是管事,不是紅娘。”清霜硬邦邦道。不過話雖如此,她還是蹙起了眉努力分析,“可能——衛公子是怕拖累你?”
桑晚放下錦墊,露出一張迷茫的臉:“此話怎講?”
“大抵是覺得廢了一臂,與小姐不般配?或是會給小姐引來譏諷嘲笑?”
“我不在乎這些啊——為什麽要以別人的眼光來為難自己?”
“可惜的是,衛公子在乎。”清霜聳聳肩,看到桑晚神色變幻不定,後背一涼。果真,桑晚炯炯的雙眼盯上了她:“換作是你,你會離開清霄嗎?”
“誰管他!”清霜有點惱,清淡的臉色卻不受控製地紅了。
桑晚瞅著這轉眼便開始融化的堅冰,憂愁地歎出口長氣,知道是指望不上這家夥了。
“罷了罷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她惆悵地把錦墊又扣在了臉上,在一片黑暗中思索著破解之法。
各懷心思的兩人,都未發現對麵牆上簌簌落下的塵埃。
衛峈化掌為拳用力抵在牆上,身體一陣顫動,使得牆上的灰悄然落了一地。心中有聲音在叫囂:這樣就退卻了?你真是個懦夫!
他的額落在抵住牆的拳上,不住碾磨著,緊束的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的臉,隻露痛苦緊咬的牙。
夠了!不要再聽了!
你忘了自己的決定嗎!隻要她安好,你便無所求了!
衛峈猛地轉身甩袖,似要將自己的動搖甩開。他大步進了內室盤膝坐好,封閉五感收斂心神,整個人沉入修煉狀態。
這一修煉,半日就流水般攸然而逝,已至傍晚。衛峈睜開眼就發現一縷昏黃的光投射下來,照亮了昏暗室內飛舞的浮塵,卻是屋頂的一片瓦被人揭了去。他怔了怔起身想看個究竟。
他微一動彈,屋頂的人便聽到動靜,用一張笑臉填補了這一方缺口,歡快道:“衛峈!你總算醒啦,我等你一下午了!”
不承想修煉反倒給了桑晚上房揭瓦的機會,衛峈扶額,不知是該惱該歎。
“衛峈,我們聊一聊吧?”桑晚趴在房頂上,扒著缺口向衛峈喊話,豈料衛峈還未有反應,自己人就來拆台了。
隔壁她自己屋子的窗“啪”的一聲被推開,清霜探出頭來,冷冷道:“小姐,該喝藥了。”
桑晚哀叫一聲,被抽了筋一般癱軟在屋瓦上:“一會兒喝好不好?”她眨著汪汪的眼跟清霜打著商量。那藥那麽難聞,喝了熏到衛峈怎麽辦?
“不行。”清霜斷然拒絕。
“讓我說兩句話嘛……好清霜,就兩句……放一放不會散了藥效的……涼了喝得快……好吧我喝……”
在清霜的目光下,桑晚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萎靡,終於屈服地耷拉著眉眼挪回去喝藥,走前還不忘留下一句:“衛峈,你先別急著修煉,我喝完藥就來!”
窗是敞開的,那濃鬱刺鼻的藥味便隨風飄了進來,在衛峈的鼻端縈繞。逆光中難辨他神容,隻知他仰頭望了望頭頂漏天光的空缺,又垂眸坐回了原處。
待桑晚一遍遍漱口直至沒有任何異味後,這才歡歡喜喜重回她揭開的洞旁。天上已慢慢掛上星子,桑晚瞪大眼睛瞧了半天,才在一室昏暗中找到了衛峈。
一瞧之下,她難掩失望:“你怎麽又開始修煉了?我還想和你說說話呢。”
衛峈沒有反應。
夜色越發濃,幾乎讓衛峈與黑暗融為一體,桑晚又掀開臨近的幾塊瓦,急得想要就這樣跳下去。不過想了一想,她還是打消了這個想法,若真跳了,保不準人就要被自己嚇跑了。
“你把燈點上啊,讓我看看你!”
她又喊,底下依然沒有反應,好像衛峈真的已經沉浸在修煉中。
桑晚垂下嘴角,落寞如潮水將她淹沒。她從洞口退開,躺在一旁的屋瓦上,看著柳梢頭那輪永恒的皓月輕輕道:“既然你要修煉,那我便不打擾你了,我就在這裏說說話好了。”
與此同時,靜坐的那人卻長睫一抖睜開眼來,透過窗注視著朦朧的月色做出傾聽的姿態來。兩人一上一下,一躺一坐,被同一抹月光盈了滿眶悵惘。
直到夜半,口幹舌燥的桑晚才停下了絮叨。她傷重之身,本就精神不濟,強打的精神轉眼就散了,當即頭一歪昏睡過去。
她說了多久,衛峈就一動不動聽了多久。直到她微沉的呼吸聲傳來,宛若入定的衛峈才活動著僵硬的身體站了起來走到窗邊。她睡著了,他是不是可以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見見她,送她回屋?
想到此事的可行性,衛峈的心熱了熱。隻是他一念流轉,隔壁的窗又彈開了,一個清冷的人影從他眼前飄過先他一步上了屋頂。見狀,他心中劃過一聲不知是惋惜還是慶幸的歎息。
盡職守則的清霜抱著自家小姐沒有立即返回,而是踏上衛峈窗前的枝丫,用目光與他來了場碰撞。
“衛公子,我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清霜姑娘直言便是。”
“白日裏,小姐的話衛公子可是聽到了?”將衛峈晦澀的神容盡收眼底,清霜淡淡開口,決定做一回推手。
衛峈默然不語。
“旁的我不說,隻想告訴衛公子,小姐對湯藥避如蛇蠍,慣是不喝的,曾有一次方子無法製成藥丸子,小姐便硬是一口藥沒喝,生生拖著,險些就沒撐過來。但為了挽回公子,她每日喝藥都一滴不剩。”
清霜看著夢裏眉彎深蹙的桑晚,小心將她往懷裏藏了藏,不讓夜裏漸涼的風吹了她。
“即便按時服藥,可這一路奔波憂思纏身,小姐的傷情和身體一點起色都沒有,如此下去,危矣。”
衛峈抿緊了唇,手指向桑晚的方向動了動:“為何……不勸她?”
“若是能勸住,小姐就不會從百曉閣跑掉了。”
看著已被觸動的衛峈,清霜暗喜,真是不枉她傍晚向這邊扇了許久的藥味:“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言已至此,願公子能惜取眼前人。
“其間用情深淺,公子且自思量。”
語罷,清霜幹脆利落就走,隻留衛峈一人對月長思。
清晨,當桑晚發現自己是在屋裏醒來時,心中爆出了巨大的驚喜。
一定是衛峈!
這樣想著,她連鞋都來不及穿就要奔往隔壁,卻被端藥進來的清霜攔住了。隻消一眼,清霜就知道自家從頭到腳都亂糟糟的小姐在想什麽,當即毫不留情地戳破:“昨夜是屬下接你回來的。”
桑晚垮下肩,臉色如麵前黑乎乎的湯藥一般灰敗:“你急著說出來做什麽,也不讓我高興高興……”
“然後被南牆撞清醒?”
桑晚就不說什麽了,開始委委屈屈地喝藥。好不容易喝完,她鼻子一癢,連打兩個噴嚏。
“難道是衛峈在想我?”桑晚的眼睛開始發亮。
清霜收拾好藥碗就要往外走,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走火入魔的桑晚了。
兩人都沒有把這兩個噴嚏放在心上,直到太陽西斜,桑晚的腦袋開始發沉,噴嚏也一個接一個地打,兩人這才知道出問題了。
“看來是昨夜吹風染上了風寒。”清霜給懨懨的桑晚把了脈,起身就往外走,“我去抓藥!”
“又要喝藥!”桑晚咕噥一聲,拉起被子把自己整個罩了進去。
等清霜帶藥回來從被子中挖出她,卻發現她的臉如燒熟的蝦子般蒸騰著。清霜大驚,險些灑了手中的藥。
怎麽就發熱了!
“小姐!小姐!”清霜連聲急喚,“快醒醒!”
“呃……”桑晚翻過身來打出個嗝,帶出一股淡淡的酒氣,睜著蒙矓的眼看向朦朧的清霜,“清霜……怎、怎麽了……”
聞到那酒氣,清霜的臉就青了:“小姐,你喝酒了?你傷還沒好怎麽能喝酒!你不要命了!”她又氣又急,萬萬沒想到一向慎重的小姐居然出了這樣要緊的岔子。
“口渴……酒……沒……味兒……”桑晚嗬嗬笑,手在空中用力搖了搖,“沒味兒!”
“沒味兒那也是酒!”清霜抓住她的手,從腕脈給她輸送真氣,想要以此法降溫。
清涼的真氣源源不斷地輸入,桑晚舒服地眯起眼睛,踢開被子滾到了清霜懷裏,整個掛在清霜身上。
“清霜,你身上好涼……”桑晚把滾燙的臉塞進清霜的掌心蹭了又蹭。
“那是因為小姐你發燒了!”看著哼哼唧唧像個孩子的桑晚,清霜無奈極了。隻有在病中,小姐才會這樣無拘無束行隨心動吧?
她歎口氣,端過一旁已溫了的藥:“小姐先喝了它,我再去抓一服藥來。”
“不想喝……”桑晚撇嘴,殷紅的唇向兩邊撇去,拉出個泫然欲泣的角度來。隻是話雖如此,她還是接過藥捧在手中小口小口地喝。
氤氳的熱氣撲在她的眼睛上,給她的眼睛塗了薄薄的水霧,讓她看向清霜的目光越發迷蒙。
“但是不能不喝……不喝就跟不上衛峈了……我都喝了這麽多了……還要喝多久……衛峈才願意跟我回去……
“我怕把藥渣喝成山……他都不願再回頭看我一眼……
“他的顧慮我從來都不在意的……”
清霜的心在桑晚的喃喃下一陣抽痛,她輕輕抽走已經空了的藥碗,將桑晚放回**掖好被子:“我這就去抓藥……若小姐退了熱,衛公子還沒有改變想法,我就……”
她的手撫過桑晚枯澀的發,終於下了決心:“我就傳信給清霄,就算是綁,也要把人給小姐綁回去!”
想必清霄會很樂意……
想到那個總圍著自己插科打諢的人,清霜也露出淡淡的笑,而後如離弦的箭一般掠出窗去。
她走後沒多久,本該昏睡的桑晚突然睜開了眼。清霜剛才說……“把衛峈綁回去”?
好主意!她怎麽一直沒想到?
桑晚兩隻軟綿綿的手分別與空氣擊了個掌,已經燒得迷迷糊糊的腦袋遲鈍地轉了轉才想到衛峈就在隔壁。邁著自以為筆直迅捷實則蹣跚歪斜的步伐,她來到窗邊扒著屋簷爬上屋頂重回昨日挖開的洞旁,開始手腳並用地拆房揭瓦。
今日衛峈打坐了一整天。
因為他隻要一停下來,就會想起桑晚,想起清霜的一席話。他知道自己動搖了,心中的天平已經不由自主地開始傾斜。
他的心亂了。
午後他便沒來由地心悸,為著那一團亂麻的心事,他不得不強壓住自己沉在修煉中,可現在竟有些壓不住了,有種隱隱的不安將他網羅。那不安不是源於他自身,而是來自桑晚。
莫不是阿晚出了什麽事?
他皺起眉收了功,想要去瞧瞧隔壁的動靜。隻是他才解開封閉的五識,就發現灰塵劈頭蓋臉落下,頭頂天光大亮,不時還有碎瓦彈射而下。
看著那個端坐的人拂袖起身,把屋頂拆得七零八落的桑晚也搖搖晃晃站起,叉腰哼笑:“不理我?那我就這樣跳下去,看你接不接我……”正要擺出跳的動作,她的腳一歪踩到塊斷瓦上,頭重腳輕的身體頓時一個踉蹌,倒栽蔥一般直直向著破開的屋頂掉了下去。
聽到聲音的衛峈抬頭,就見到寤寐思服的人倒仰著從天而降。
“阿晚……”他被桑晚的出現方式所驚,連忙躍起將桑晚兜底翻轉攬在懷裏,又甩袖揮開隨之落下的又一波塵煙瓦石。
“你發燒了?”剛觸到她,衛峈就覺出她異常的體溫,“清霜呢?”
“清霜去給我抓藥啦。”桑晚在衛峈懷中抬起笑嘻嘻的一張臉,那臉紅通通的,好似剛從蒸籠裏下來一樣。“我口渴,喝了一點點酒……然後就發燒了。”她拿兩指比了比,以示真的隻有一點點。
“胡鬧!”衛峈瞬間冷了臉色。
“那酒可淡了,根本就沒有味道……”桑晚有點委屈,反手抱住了衛峈,將滾燙的臉頰貼在衛峈沁涼的懷裏,“你身上好涼……比清霜還涼……”
衛峈垂眸,拎起那顆在他懷裏拱來拱去的毛茸茸的腦袋:“既然清霜已經去抓藥了,那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聞言,昏昏沉沉的桑晚迅速做出反應,整個人都鑽進衛峈的懷裏,還把衛峈的手扒拉到自己身後將自己圈起來。“要是有繩子就好了。”衛峈聽到她這麽說。
自覺安全了的桑晚鼓著臉,用同樣燒紅的眼瞪著衛峈:“你又想丟下我是不是!”
衛峈有些僵硬地站著,一時間不知該怎麽回答。桑晚卻以為他在默認,頓時怒了,一雙爪子輪番將他的衣服揪得皺巴巴的:“你跑什麽!讓我追著你跑很有意思嗎!”
“有什麽拖累不拖累的!你的臂是因我而廢,你這番作態是想讓我把命賠給你?”每說一句,她就使勁一拳擂在衛峈背上,漸漸地,她惡狠狠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你喜歡我,我喜歡你,那我們為什麽不能好好在一起?都說大難臨頭各自飛,危急關頭你都能挺身而出保護我,現在已經平安無事了,你卻不願給我個機會?那你當初為何要出現在我的眼前,你又憑什麽不顧我的心意替我做決定!”
桑晚哭得直打嗝:“你又不是學堂的夫子,怎的也這樣迂腐?你知道嗎,一想到你漠然離開的樣子,我全身的傷口加起來都沒有心痛得厲害……沒有了你,我做什麽都不快樂。
“我的大亂方寸,抵不過從此無你的遙迢歲月。
“別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我卻看什麽都是你……連我最愛吃的紅燒獅子頭都是你清風朗月的微笑。
“你已經五天零七個時辰沒有正眼看我了……別不理我……”
憋在心中多日的話噴湧而出,桑晚像是掀開了壓在頭頂的巨石一樣輕鬆。她都講得這樣明白了,這呆子若還是無動於衷,她就學學那些橫霸一方的山大王直接搶了回家。
得意的笑容揚起一半,桑晚枕著衛峈的肩重新回歸昏睡,隻是她的手依然緊抱著衛峈。
凝視著她慢慢褪去病態紅暈的蒼白麵容,衛峈舒了口氣,一直按在她背心輸送真氣的手試了試她額上溫度,抬頭對屋頂輕聲道:“已經退燒了。”
屋頂的大洞便又落下了一個人,手中還平平端著碗已經沒了熱氣的藥。幾乎聽完了全程對話的清霜隨手擱下藥碗,一雙淺淡的眼睛投向了衛峈。
“接下來衛公子有何打算?”
衛峈久久不答。
清霜也不催,看天看地看頭頂的大洞,順帶不經意地把目光向衛峈的背影拐了又拐,眉頭挑起個頗有深意的弧度來。嗯,距離這麽近,衛公子抱著小姐空門大開,又深陷思考,想必會反應不及,這樣她就可以在聽到不滿意的答案後,直接將人敲暈一並帶走了!
在清霜嚴密設計出五種能趁機打暈衛峈的方法後,衛峈終於偏過頭來,眼中還有未散去的溫柔:“她睡熟了,走吧。”
清霜心裏冷哼一聲,對他的識時務有些失望,也就沒有及時發現有哪裏不對勁。
“阿晚,我們回家。”
衛峈攏了攏桑晚微亂的發,在她耳邊輕聲道。
夢中的桑晚似有所覺,緊緊圈在衛峈腰上的手臂一鬆,臉上也綻出個無意識的笑來。
衛峈也笑,僵硬的右臂先彎成合適的弧度,這才輕柔地把桑晚打橫抱起,邁著鬆快的步子向外走去。
他的珍寶,再一次回到了他的懷中。
清霜跟在那氣氛溫馨的兩人身後,又想起了某人的嬉皮笑臉。嗯,看在他總是逗自己開心的份上,這次回去就答應他好了。
緊繃的心情放鬆下來,剛才的對話和場景開始不自覺地回溯。驀地,她腳步一頓,閃電劈裏啪啦劃過腦海,她想起來哪裏不對勁了!
什麽叫“睡熟了”?
敢情她嚴陣以待的小半個時辰,就是殺手大人在等她家病弱的小姐睡熟?
這對賊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