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峈,不準跑!”
桑晚尖叫一聲,鯉魚打挺般坐起,在看到周圍熟悉的擺設後先是鬆了口氣,又猛地倒抽了口氣。鬆口氣,自然是發現剛才不過是一場夢;倒抽口氣,卻是她又回到了百曉閣。
清霜這死丫頭,不會是趁她發燒強行帶她回來了吧?
桑晚深知清霜悶聲做大事的作風,跳下床就要往外跑,跑得太急沒留意,在門檻上和人撞了個滿懷。熟悉的木香迎麵而來,她被人扶住,緊接著一道低沉含笑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大清早怎就急匆匆的?”
這聲音……
桑晚一下子愣住了,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裏擺。
“來,趁熱把這藥膳喝了。”
手裏被塞進個溫熱的瓷碗,她像個依照指令行動的木偶娃娃一樣,將碗中不知是苦是鹹的藥膳一飲而盡,心神卻已被另一條信息填滿。
她的目光一路上移,終於落在了那張清雋冷峻的麵上。拒人千裏之外的冰冷已消弭無蹤,從那雙溫柔的眼中,她看到了怔然和逐漸爆出歡喜的自己。
“衛峈!”淚水淌了滿麵,哽住的喉終於能夠發聲,桑晚再也拿不住手中薄胎輕巧的碗。在瓷器清脆的破碎聲裏,她撲進了眼前人溫暖的懷抱。
她的衛峈,回來了!
“哎哎,慢一點,你的傷還沒好……”衛峈被撲得後退一步,連忙攬住水漫金山的桑晚轉了個圈,防止她被地上的碎瓷紮到。
“你回來了!”桑晚又哭又笑,“你沒走,沒走!”
“你都要把命賠給我了,我哪裏還敢走。”衛峈把下巴放在桑晚頭上,眉宇間虹銷雨霽氣象萬千,衣袖在風中獵獵,整個人都透出輕鬆與釋然來。幾載江湖悠悠,他從風雨中來紛擾裏過,踏過萬水和千山,閱過世情與冷暖;漫漫途中風刀霜劍為伴,本摒棄雜念心定如磐,卻在山重水複的瀲灩光景駐足,終為她流轉的目光而折腰歎服。
她是他的結,也是他的解。
“你修得七竅玲瓏,叫我不由自主地迷了路。”他喟歎著鬆開擁抱的手,捧起桑晚的臉輕輕給她拭去淚珠,傾身在她額上印下珍視的一吻。
這一吻輕柔綿長,如羽毛撓在心上,桑晚的臉瞬間同一旁漆紅的廊柱一個顏色。她咳嗽一聲,故作鎮定,嘴角翹起的笑紋卻將她心思暴露。粲然把手塞進衛峈溫涼的掌中,立時便被緊緊攥住,兩人四目相望,是雨過天晴的芬芳。
陽光明媚,氣氛正好,隻花架後隱隱傳來的竊笑聲有點煞風景。桑晚投去涼颼颼的目光,斷然喝道:“出來!”
花架後便挪出一溜三個,個個都帶著看好戲的神色。
“可以啊你們,敢聽我的牆角了?”
“哪裏哪裏,我們也是關心小姐!”頂著桑晚的重壓,清霄笑得燦爛,還不忘閃身擋在清霜前麵,“小姐,你別瞪我家霜霜啊,她是被我強拉來的,我皮糙肉厚,瞪我就行了!”
清霜冷哼一聲,撥開手舞足蹈阻了她視線的人:“多事!”
“霜霜居然這樣對我,好傷心……”清霄雙手捧心哀哀切切,看得眾人額角齊齊一跳。
真是……太傷人眼睛了!
“有話就說!”為了自己的心情著想,桑晚當機立斷截住話頭。
清霄耷拉著眉毛怨念深重地瞧向她,幽幽道:“聽聞小姐和衛公子雙雙把家還,屬下特來道賀——恭喜小姐,賀喜小姐!”
衛峈含笑負手而立,看似淡然不驚,其實倏忽通紅的耳朵暴露了他窘迫的心情。桑晚倒是樂了,那句“雙雙把家還”深得她心——沒說的,就是愛聽!
“那有什麽賀禮沒有?”她的眉梢挑起,一下一下地往衛峈身上飛,惹得衛峈的脖子也跟著紅了。
她不過是隨口一說,清霄卻鏗鏘應聲,從花架後抱出一堆小瓷瓶肅然道:“為迎接心想事成得償所願的小姐,屬下特意提前備下厚禮一份!”
那咬重的“提前”二字讓桑晚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當即拉著衛峈就想拔腿而走:“你有心了,先放屋裏吧……”
她快,清霄更快,接連翻身攔住兩人,掛著怎麽看都不懷好意的笑容:“小姐此行辛苦,屬下已讓郎中製好了小姐的藥丸子,數量足夠小姐吃到傷情痊愈。”
桑晚眼前一黑,臉上是大寫的絕望。這算不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衛峈瞧著一下子灰敗無比生無可戀的桑晚,忍不住開口了:“阿晚若實在不想吃藥的話……不如由我每日用真氣來給她調理吧。”
桑晚的目光一下子亮了八度:“對啊對啊,就讓衛峈來給我調理吧!”
衛峈仿佛看見了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在桑晚身後來回搖動,好笑之餘,他不由得揉了揉桑晚蓬鬆的發頂。他的阿晚啊,能破陰謀鬥魔頭,怎麽就偏偏懼吃藥呢?
看著相視而笑的兩人,清霄也笑了,奸笑。他可是有備而來,怎麽能這樣折戟沉沙?他不折不撓地站在衛峈麵前,沉痛道:“公子有所不知,小姐此番元氣大傷,又拖得久了,是以根本受不得真氣調理,隻能先拿藥溫養著,待有起色才可再做打算。”
“這樣嚴重?”衛峈大驚。
“可不是。”清霄歎口氣,不勝蕭索,“小姐不喜吃藥,總是編出各種理由來逃避,讓我們這些做手下的很為難啊……好在現在有了衛公子!”他眼睛亮晶晶的,滿滿的都是真誠的歡喜——有了衛公子為伴,小姐總不會再帶著他的霜霜到處跑了吧?
“衛公子,以後監督小姐吃藥就拜托你了!”他把一懷瓶瓶罐罐全數塞給衛峈,招呼著清霜、清霧撒腿就跑。
怒火中燒的桑晚抬步要追,卻被鉤住領子動彈不得。
她回頭,關心則亂的衛峈麵沉如水,赫然逼至眼前:“先去用膳,然後乖乖吃藥!”
“不要啊!”她抱緊了簷下的廊柱痛哭流涕,還不忘向逃之夭夭的清霄放話,“清霄,你看我以後怎麽收拾你……”她的話在被衛峈拎著領子提著走後戛然而止,武功低微如桑晚,在廢了一臂的第一殺手麵前,依然隻有被製服的份。
和心愛的人在一起生活是什麽樣的?
對此,桑晚很是憧憬地想象了一番——什麽花前月下喁喁私語!什麽煮酒烹茶雪月風花!什麽你的手撫過我的發,為我拈下一朵歲月遺留的蒹葭!
統統沒有!
有的隻是一顆顆被迫吞下肚的藥丸!桑晚的美好願望便在各種千奇百怪的氣味包圍中,碎得連渣渣都不剩。
“唯清霄與小人難養也,古人誠不我欺……”桑晚氣若遊絲地趴在臨水的窗檻上,試圖散去身上無處不在的詭異氣味。
“良藥苦口利於病。”看著她發黃的臉色,衛峈無奈安慰道。
“可這味道也太離譜了!”不是桑晚矯情,要知道,打開裝藥小瓷瓶的瞬間,連風雨不驚的衛峈都臉色莫測。“我敢打賭,他一定特意囑咐了郎中不要放甘草和蜂蜜!”
“小姐猜對了!”一個嬌俏的聲音傳來,清霧從簷角倒掛下來,捧著一束散發著清香的紅荷遞給桑晚。
“知道得這麽清楚,你也在場?”
桑晚埋入花中深吸一口,覺得三魂七魄重回身體。
“是呀,他一走,我就告訴郎中這是給小姐準備的藥,讓郎中不要聽他的!所以小姐放心,隻有前幾份的藥味道會不正常!”
桑晚讚賞地摸摸她的頭,準備一會兒找出那幾份不正常的丟掉。
“小姐,我支持你收拾清霄!他太過分了,居然防著我不讓我黏清霜!我可是清霜的親姐姐!”清霧握著拳義憤填膺,說出了此行來意,“小姐要為我做主啊!”
“沒問題!”桑晚陰惻惻地笑了。
一對主從擊了掌,一切盡在不言中。
眼見兩人約定達成,衛峈搖了搖頭,開口問出心裏的疑惑:“清霧姑娘,怎的不見老閣主?上次匆匆一別,我原該好好拜見的。”
“對啊,我老爹呢?怎麽一直沒見到,該不會是閉關了吧?”桑晚覺得奇怪,自家閨女帶著未來女婿回來,老爹居然都沒露個麵。
不太正常啊!
“這……老閣主……”清霧支吾起來,眼睛四下亂瞟。
桑晚和衛峈對視一眼,桑晚頓時笑容一斂:“我爹怎麽了?”
清霧低著頭訥訥道:“老閣主走了。”
“走了是什麽意思?”桑晚摸不著頭腦,“出去散心了?”
清霧也說不清楚:“老閣主在書房給小姐留了東西,然後就說要走,也沒說去哪兒……”
桑晚不曉得老爹在搞哪一出,便拉著衛峈準備去書房瞧瞧:“都留了什麽?”
“不知道,老閣主隻說有對小姐很重要的東西,讓我們保護好書房。”清霧抓抓頭發,有些赧然,“老閣主走之前還幫小姐處理了閣中一應事務。也幸虧有老閣主插手,不然就憑我和清霄,隻怕還擺不平那些虎視眈眈的人。”
“又是留東西又是處理事情……他不會又要拋下我吧!”
不好的預感閃過,桑晚不顧形象地尖叫一聲,撒開腿就跑,直接踹開了緊閉的書房門。緊隨其後的衛峈搖搖頭,伸手扶住讓其免遭撞上牆的厄運。
齊整的案上多了兩件東西——細頸瓷瓶和一封信。桑晚隨手撥開那瓷瓶,急匆匆地撕開了信。
阿晚,我走了,不必尋我。
我一時糊塗做了錯事,再無顏麵對你與江湖同道,也無顏故作無事安居百曉閣。我想去尋個少有人煙的山林之地,用我餘生的清苦,來換得心頭的微薄安寧。我是個懦弱的人,隻知一味躲避。我曾不敢麵對你娘的離去,現在又要躲避自己的過錯,讓你在無憂無慮的年歲過早擔上不屬於你的負擔。請原諒我的自私,因為我終究選擇了你娘,即便她早已無知無覺,可我仍想與她分享生活的哀樂喜怒與四季風情,就如同我們相互承諾的那樣。
幾番磨礪,你已長成,百曉閣我便徹底交予你。世間諸事自有定數,你也不必太過在乎它的興衰榮辱,遇事多聽聽內心真正的想法,切莫讓自己追悔莫及……
看到這裏,桑晚神色莫測,本就大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唉,老爹走得幹脆,百曉閣這包袱,算是在她身上壓實了!
撫摸著薄薄的一頁紙,桑晚有些悵然。初秋的風從窗扇鑽入,吹在身上竟已沾染了涼意,她不自覺地攏緊有些寬了的衣衫。
身上一暖,她垂眼看去,肩上多了件銀紋披風。衛峈轉到她身前,正俯下身認真地給她係披風係帶。那素白手指的動作有些遲緩僵直,卻一絲不苟地打出個漂亮的結,再自然地將她微涼的手包進自己溫暖的掌中。那暖意似有靈性,自掌心一路蜿蜒盤升,將她的心髒包覆。
人間自有冬夏,他來了,便隻留春風吹開千樹萬樹的繁花相伴。人生在世不過離合聚散,她有幸得嚐其中幾分悲歡,便更該珍惜良辰美景的到來。
桑晚粲然一笑,握緊衛峈的手,鑽進他的懷中用力抱了抱他,舒展了眉眼仰頭道:“有你真好。”
衛峈低頭看她,目光揮開煙雲浩渺,露出一路行來的心潮起伏,每一幀畫麵都是她,獨行路上不經意的一個轉首,終沒有錯過在街角兀自皎皎盛放的她。他亦一笑,溫柔直叩心扉。
“是,有你真好。”
矯情半晌,桑晚繼續看信。
……衛公子可堪良配,我也不再囑托旁的,你且自思量。另,致衛公子右臂傷廢之毒,乃拜月教傳教之毒,尋常不得解,不過我偶然間得之解藥,就是與此信放置一處的細頸瓷瓶,望能解你心頭之憂。
也許有一天我會釋懷而歸,也許我永不再回,無論如何,清風朗月都會送來為父的掛念;山長水闊,但望你安然渡之,喜樂無憂。
看完餘下部分,桑晚捏著信的一角木然轉頭,目光直勾勾地黏在了衛峈的右臂上。被黏住的人不自然地動了動右臂,幾分擔憂幾分不解:“阿晚?”
桑晚的目光便循聲上移,在衛峈關心的注視中突然爆發出直入雲霄的尖叫,撲到案前就是手忙腳亂一通翻找。
“剛才那個瓷瓶呢?”該死!她居然把衛峈的解藥弄丟了!
一片兵荒馬亂中,衛峈伸出了一隻手:“在這裏……”他的話在桑晚灼灼的眼瞳中戛然而止。
桑晚劈手奪過那瓷瓶,倒出顆圓滾滾的藥丸就往衛峈嘴裏塞。
“快快快,吃了它!”
衛峈也就吃了,甚至沒有問桑晚給他吃的是什麽,還是清霧期期艾艾地問:“小姐,你給衛公子吃的是什麽啊?”
“解藥。”眼見衛峈痛快吃了,桑晚抹一把額上虛汗,坐到被她翻得亂七八糟的案上。清霧沒反應過來,還是衛峈若有所思摸摸右臂後才明白。
“總算老爹沒被騙得太徹底,還留了倚仗。”轉著那花紋繁複的小瓷瓶,桑晚歎息一聲,“看來老爹從心底,也並不怎麽相信拜月教教主的說辭吧。”
“幸而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衛峈輕聲道。
“是啊,人還在,你還在。”
兩人相視而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對未來滿懷希望的自己。
最重要的人,還在。
一旬後。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此時檻菊飄香,螃蟹肥美,正是一飽口腹之欲的好時候,桑晚應景地坐在怒放的花叢中拆螃蟹,心情卻鬱悒。
那日服了解藥後,衛峈就閉關了,可直到桑晚的傷全數養好,衛峈卻依然沒有出關的跡象。盼星星盼月亮無果的某人一腔相思無處發泄,開始由愛生怒,腦中翻來覆去的都是某殺手受傷後要離開自己時的冷漠與決然。
嗬,她也是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耍脾氣誰不會呀!
桑晚大小姐的脾性冒上來,思想也出現了偏差,並且有一發不可收拾的跡象。在**飄零一地,螃蟹粉身碎骨之後,終於有一天清晨,侍女舉著一封信從桑晚的住處慌張跑了出來。
“不好了!小姐離家出走了!”
聽到這個消息,最崩潰的人是清霄:“小姐,你為什麽在這個關鍵時候離家出走?”可憐他二八少年心滄桑,好不容易得了心上人青睞,正要報與小姐主持,自家不靠譜的小姐卻悄無聲息地跑了!
就算要同衛公子置氣,也等主持了他和霜霜的婚事再跑啊!
抱得佳人歸的美夢破裂,清霄恨不能仰天長嘯。另一位當事人卻頗為平靜:“找回來便是。”
聞風而來的清霧樂了:“小姐有心要躲,除非衛公子親自去尋,不然憑我們是帶不回人的。”
“可是衛公子還在閉關。”清霄很絕望。
“那就等等唄,反正這麽多年你也等過來了,也不差這幾日。”清霧咧開一口白牙,笑得開懷。嗯,總算看到清霄吃癟了!
於是,這日過後,衛峈閉關的屋外,多了個殷殷等候的人,風雨無阻。
又過了幾日,門“吱呀”一聲打開了,衛峈感受著重新恢複知覺的右臂,想著藏在心上的那個人,微微笑了。
不知她是否在外相候?
門外確實有人相候,卻不是他心想的那個。候他的人蓬頭垢麵,宛如餓死鬼看到食物一般撲到他麵前。他細細瞧了,才發現是清霄。
他還沒來得及發問,眼前人就氣貫山河地大吼道:“衛公子,小姐離家出走了!”
離家出走?衛峈笑容一凝。
緊接著,清霄就抱住了衛峈的腿嗚嗚哭求:“衛公子,我還等著和霜霜成親呢……你可一定要尋回小姐啊……”
毋庸置疑,自然是要早早將人尋回來。隻是衛峈匆匆而行,站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看著清霄早已準備好的路線圖,眼睛開始發花。
他該往哪個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