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娘娘教誨,”蘇禾向惠妃蹲了一禮,這就要退出去,突然腦子裏蹦出來一件事,她躊躇了下,抬眼看看惠妃,鏡中的她正用殷紅長指甲細致地剔著眉。

“你還有話說?”

“娘娘,您可知道沈公公——”

剔眉的動作緩下來,惠妃那張萬千風情的臉微微扭曲了,她猛站起身,偏過頭睨著蘇禾,“怎麽,吃著碗裏看著鍋裏,一麵奉承皇上,一麵還要勾著沈管理不放為你賣命?”

“奴婢不敢,”蘇禾屈膝跪倒下去,那一聲脆,膝蓋骨幾要碎了。

“下去罷!”惠妃嗬斥。

蘇禾應是,一手撐地,強忍著疼痛站起身,卻步三步掀簾退了出去……

不過憂心沈闊問了句,怎麽像戳中惠妃的軟肋一般,蘇禾不解,此時恰好玉清迎麵走來,蘇禾低著頭向他蹲了蹲身便繼續往前走,走過了又不禁回頭看了眼,這高大昂藏的背影與沈闊簡直一模一樣,難道……

當初在浣衣局時,那些老宮人閑著無事說的秘聞她始終記得,惠妃尤愛相貌清俊的小太監,身邊伺候的都姿色不俗,她會隻看不吃?

蘇禾立時頭皮發麻,覺自己太齷齪,怎麽把人想得這樣不堪?她晃了晃腦袋,把這些想頭都趕出腦海。

膝蓋疼得厲害,回到下處,她立即打開櫥櫃尋藥酒,她來時帶了一瓶藥酒,這酒治跌打損傷效果奇佳,然而打開櫃門,卻見櫃子裏掛滿了自己的衣裳,素問的衣裳都疊著放在犄角旮旯裏,隻占了不到半層的位置。

這時,素問端了一黑漆托盤掀簾進來,喊道:“蘇禾,用早飯了。”

蘇禾走過去看,隻見托盤裏放著一碟豆腐皮包子、一碟火腿炒竹筍、水晶肘子和一碗小餛飩。

“長春宮奴才們的夥食這樣好麽?”蘇禾感歎道:“隻是早上吃這個,未免油膩了些,”說罷幫著布菜。

“這隻是你一個人的,我們可不配吃這樣好的菜飯,”素問道。

“姐姐,我才來一日,你這話說得我心裏瘮得慌。”

“不敢不敢,這句姐姐我當不起,”素問連連擺手,急道:“昨兒我若有冒犯之處,你千萬諒解,櫥櫃我也把自個兒的東西收拾好了,不占地方,飯菜每日我給你端了來,有旁的伺候不到之處,你也同我說,我改。”

蘇禾納罕,忙拉著素問的手問她出了什麽事,素問這便將海嬤嬤方才交代她的話說了,原來海嬤嬤說皇帝甚喜蘇禾,蘇禾將來必有大造化,叫她好生伺候著,甚至連飯菜也叫廚下另做了蘇禾一人的,因皇帝嫌她清瘦,要把她養得豐腴些。

蘇禾哭笑不得,這是拿她當家畜養呢,又或是當秦淮河上的藝妓?

“姐姐不要管那些事,往後隻把我當姐妹,該怎麽樣就是怎麽樣,”蘇禾立即拉她去櫥櫃前,在她的再三推辭中把她的衣裳開來重新掛上。

……

卻說沈闊那頭,著實地把謝嬰惹惱了,先是會審對質時當場翻供,令沈蓮英逮著機會狠斥了他們一番,他在皇帝那兒留下個審案不力的印象;再來他親自去拿蘇禾卻又被惠妃截了胡,本想利用她逼沈闊就範,這下也落了空;而最可恨的是,這一切都是沈闊暗中謀劃,一個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犯人居然輕易便破了錦衣衛都督設的局,還打他的臉,他焉能不恨?

於是昨兒謝嬰氣衝衝回來後,命人把沈闊倒吊起來,他脫了外裳,擼起袖子,親自給沈闊結結實實打了一頓鹽水鞭子,把人打昏了過去。

因沈蓮英走時交代謝嬰要為沈闊用藥,於是打完後他又命人為沈闊包紮,灌水灌藥,直到今日午時,沈闊才悠悠轉醒……

身後檻窗投進來一束光,正打在坐在離他兩丈開外的謝嬰臉上,那張臉慘白發青,顯然也是一夜未睡在這兒等著他醒來。

而沈闊卻在那汙穢的黑暗中,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微微動了動手足,隻聽得一陣鐵鏈叮當聲,他明了,自己正被綁在刑架上。

謝嬰察覺他醒了,也來了精神,站起身走向沈闊,隻見黑暗中沈闊的瞳孔微微閃動了一下,謝嬰不悅,“你笑什麽?”

沈闊垂眸,一語不發。

“你以為針工局那小宮女得救了,你也不必背叛沈蓮英,你便贏了?”謝嬰近前,站定在沈闊麵前。

“謝都督還要問什麽,咱家該招的都招了,再沒有別話可說,”沈闊喘息著,呼出帶著血腥味兒的白氣。

謝嬰雙手背在身後,挺著個如懷六甲的大肚子在沈闊麵前踱步,他此刻誌不在審出案子的幕後元凶,因著沈闊給他來這麽一出,可見鐵了心不招供了,再問也問不出什麽,他隻是不想叫沈闊得逞,隻是想殺了沈闊泄憤,可惜沒皇帝下令,他又不敢殺他。

“咱家不審這案子了,咱家就陪沈管玩兒,”謝嬰咬牙切齒道:“針工局那小奴婢有惠妃保著,咱家不能對她如何,但咱家至少能請她過來看看你嘛!”

沈闊不以為意,謝嬰不敢動蘇禾,隻叫她來看看,又威脅不了他。

“咱們都是閹人,沒根的東西,”謝嬰忽湊過臉來,對著沈闊一字一句道:“咱們的軟肋都是一樣的。”

沈闊瞬間明白他要做什麽,他奮力掙動雙手,因太過用力,喉嚨中漸發出野獸般低沉的咆哮,卻隻聽得一陣鎖鏈叮當聲,無論如何掙脫不得,最後他布滿紅血絲的雙眼直直逼視謝嬰,切齒道:“謝嬰,你欺人太甚!”

謝嬰心道是你欺我太甚,他伸手將沈闊額前亂發往後一撩,看著這張青筋暴起的臉,心中無限快慰,立即命監牢外的人,“小李子,去長春宮請那小宮女過來。”

小李子應是,這就下去辦差了。

聽著那串腳步聲遠去,沈闊無奈地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