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丁酉初秋［2］，龔子為逐客［3］。室家何搶攘［4］，朝士亦齲齙［5］。古書亂千堆，我書高一尺［6］。呼奚抱之走［7］，播遷得小宅［8］。當我未遷時，投刺喜突兀［9］。刺字秦漢香，入門奇氣溢［10］。衣裙莓苔痕［11］，乃是泰岱色［12］。尊甫宰山左，弱歲記通籍［13］。年家禮數謙，才地笑談勃［14］。愁眉暫飛揚，窘抱一開豁［15］。琅琊晉高門，龍優豺乃劣［16］。讀我同年詩，奇夢肖奇筆［17］。令叔詩效韓，字字捫峍崪［18］。我欲躋登之，氣餒言恐窒［20］。君才何槃槃，體製遍臚列［21］。君狀亦觥觥，可啖健牛百［22］。早抱名山心［23］，溧錦自編輯［24］。愧予汗漫者，老不自收拾［25］。壯歲富如此，他年充棟必［26］。奇寶照庭戶［27］，光怪轉紆鬱。自言有所恨，客歲遇山賊［28］，劫掠資斧空［29］，禍乃及子墨［30］。今所補存者，賊手十之七。我獨不吊詩，吊賀意相埒［31］。若輩遍朝市，何必盡肱篋［32］?若輩忌語言［33］，明目恣恐史無前例赫［34］。語言即文字，文字真韜匿［35］?賊語可悟道，又可抵閱曆［36］。我喜攻人短，君當宥狂直［37］。從來才大人，麵目不專一。菁英貴醖釀，蕪蔓宜抉剔；葉剪孤花明，雲淨寶月出。清詞勿須多，好句亦須割；剝蕉層層空，結穗字字實［38］。願君細商量［39］，惜君行將發。我貧無酒錢，不得留君啜［40］。君行當複還，鹿嗚燕笙瑟［41］，遲君**大［42］，再與暢胸臆。室家幸粗定［43］，筆研甦其魄［44］。送君言難窮［45］，東望氣滲泬［46］。
［1］這是一首題畫詩，作於道光十七年（1837），時作者在北京。作者雖係題畫，實則借題發揮，對清王朝在思想領域的禁錮政策表示不滿。在這種高壓政策下，封建士大夫為了爭權奪利，相互傾軋，打擊異己，肆意誣陷，詩人的困窘亦當與此有關。詩中還借勸王鴻刪詩提出了文學創作貴精煉、重剪裁和風格多樣化的問題。王子梅，即王鴻，又名王鵠，字子梅，直隸天津人，後寄籍江蘇長洲，王大淮（自珍同年，官曲阜縣令）之子，監生，曾官山東聊城縣丞，著有《喝月樓詩錄》、《天全詩錄》等（見徐世昌《晚晴簃詩匯》）。龔自珍在《己亥雜詩》二九O首中亦曾提到王子梅詩被盜事：“盜詩補詩還祭詩，子梅詩史何恢奇?鄙人勸君割榮者，努力刪詩壯盛時。”（王子梅鴻《祭詩圖》）又，徐世昌《晚晴簃詩匯·詩話》：“子梅詩才氣橫溢，隸事精核，惟貪多填砌，時失之冗。自言學詩先學杜，後學蘇，則不流於輕率。自名集日《鑄蘇》。有句雲：‘誰得鑄蘇真麵目，我先飲杜易肝腸。’蓋自道其得力如此。”
［2］丁酉：即道光十七年（1837）。
［3］逐客：被逐之客，此指被迫遷居。
［4］搶（cheng撐）攘：紛亂的樣子。
［5］齲齙（yi he倚何）：咬，引申為誹謗、中傷。
［6］我書：指自己的著作。
［7］奚：古代奴隸的一種，這早泛指奴仆。
［8］播遷：遷徙。語出《列子·湯問》：“岱輿、員嶠二山，流於北極，沉於大海，仙聖之播遷者巨億計。”
［9］刺：即今之名片。突兀：突然，出於意外。
［10］“刺字”二句：寫王子梅的文才、氣質。秦漢香，言其字體具有秦漢碑刻的風格。奇氣溢，才氣橫溢。
［11］裾（ju拘）：衣服的大襟。莓苔：青苔。
［12］泰岱：複詞單義，泰山，岱，泰山的別稱。
［13］“尊甫”二句：寫王子梅之父王大淮。甫，同“父”。宰，主宰。山左，山東古代又稱山左，此山指太行山。按王大淮（1785—1844），字鬆坡，號海門，天津人，道光十七年後，曾任曲阜縣令。龔自珍在《己亥雜詩》中有多首詩提到他。第二八四首詩注雲：“時曲阜令王君大淮，其弟大培，其子鴻，皆工詩。”第二八五首詩又雲：“嘉慶文風在目前，記同京兆鹿嗚筵。白頭相見山東路，誰惜荷衣兩少年?（酬曲阜令王海門，海門吾庚午同年也。）”弱歲，弱冠之年，年二十日“弱冠”。記通籍，記姓氏於朝廷門籍，以便出入，指在朝廷做官。按《龔自珍全集》本籍作“藉”，藉（ji疾）通“籍”，意為登記。
［14］“年家”二句：寫王大淮知禮謙和，雖有才能、地位，但談笑風生。年家，科舉時代同年考中者互稱年家。
［15］“愁眉”二句：意思是詩人受到王大淮樂觀性格的感染，愁眉暫為舒展，窘困的懷抱亦為之開朗。
［16］“琅琊”句：王大淮的先人為東晉琅琊貴族。按東晉王戎、王衍、王導、王羲之等高官名流均為琅琊人。琅琊，晉代琅琊郡在今山東臨沂。
［17］“龍優”句：王家子弟，優秀的是龍，劣等的也是虎豹。《南史·王僧虔傳》：“於時王門家中，優者龍風，劣猶虎豹。”詩用此典。
［18］“讀我”二句：王大淮的詩意境奇幻，筆法奇妙。
［19］“令叔”二句：王子鴻的叔父王大堉詩效韓愈，文字險奇。捫，觸摸。峍率（lu zu慮卒），形容山的高峻，這裏喻韓詩的奇崛險怪。王大垮（1812—?），字秋垞，王大淮之弟，有《蒼茫獨立軒詩集》。詩學韓愈。《己亥雜詩》第二九一首雲：“詩格摹唐字有棱，梅花官閣夜鎪冰。一門鼎盛親風雅，不似蒼茫杜少陵。（王秋垞大堉《蒼茫獨立圖》）”
［20］“我欲”二句：我也想追求韓愈詩的險奇，但缺乏韓愈的氣勢，險奇就難以表達。躋（ji雞）登，攀登，這裏可引申為追求。窒，阻塞不通。
［21］“君才”二句：你的才氣何等大，詩歌各體兼備。槃（pan磐）槃，大的樣子。臚列，陳列齊備。
［22］“君狀”二句：寫王子梅相貌魁偉健壯，氣宇軒昂。觥觥（gong工），壯健貌。次句喻健飯，帶詼諧意。啖（dan蛋），吃。
［23］名山心：撰文著述為了流傳後世。《史記·太史公自序》：“藏之名山，副在京師。”
［24］溧（li吏）錦：溧當作“琛”，美玉。《說文解字》：“瑮，玉英華羅列秩秩。”錦，五彩絲織品。這裏以美玉、錦緞喻王子梅的詩文。
［25］“愧予”二句：慚愧自己是一個散漫慣了的人，到老也不知整理自己的詩文。汗漫，無檢束。
［26］充棟必：一定會充棟，寫王子梅著作之豐。充棟，汗牛充棟之省略，喻書籍之多。柳宗元《唐故給事中皇太子侍讀陸文通先生墓表》：“其為書，處則充棟宇，出則汗牛馬。”
［27］奇寶：喻珍貴書籍。
［28］客歲：去年。
［29］資斧：旅費。《周易·旅》：“旅於處，得其資斧。”資，費用；斧。王弼注：“斧所以砍除荊棘以安其舍者也。”後用為旅費的通稱。《古今小說·裴晉公義還原配》：“大人往京，老漢願少助資斧。”
［30］子墨：漢代揚雄作品中虛構的人名，楊雄《長楊賦·序》：“聊因筆墨之成文章，故藉翰林以為主人，子墨為客卿以風。”李周翰注：“子者，男子之通稱，借以為主客而諷焉。”清人鈕琇《觚賸·粟兒》：“隴西刺史典其州I，心閑政裕，工於子墨。”這裏指詩歌。
［31］相埒（lie列）：相等。
［32］“若輩”二句：那些慣於嫉妒、陷害賢者的人遍及朝廷市井，他們會置人於死地，何必一定要翻箱倒櫃地偷東西呢?胠篋（qu qie區妾），原謂撬開箱子偷東西，是小賊的伎倆，非大盜。後泛指盜竊。參見《莊子·肱篋》及成玄英注。
［33］忌語言：句末自注：“賊嚇君語。”此處“忌語言”意謂猜忌人，怕人講真話。
［34］“明目”句：意謂賊明目張膽地肆意恐嚇。
［35］“語言”二句：意謂人們的思想、心中的感受發出聲來就是語言，寫在紙上就是文章；而文章果真要隱藏自己的觀點?韜匿，隱藏，謂不為人所知。《資洽通鑒·唐武宗會昌六年》：“太和之後，益自韜匿，群居遊處，未嚐發言。”
［36］“賊語”二句：意謂賊的恐嚇既可啟悟真理，又可增長人的見識。抵，當。閱曆，指親身見過、聽過或做過的，它可增長人的見識。
［37］宥：寬恕。狂直：疏狂率直。關於“狂”，可參見《己亥雜詩·頹波難挽挽頹心》注［5］。
［38］“菁（jing精）英”八句：通過對王子梅詩作的批評，表現了詩人的文學主張。菁英，精華。翦，同“剪”。蕪蔓，冗雜散亂。龔自珍《闡告子·跋》：“喜少作閻合乎道，乃削剔蕪蔓存之。”可參。
［39］商量，這裏是斟酌意。
［40］啜（chuo輟）：飲。
［41］“鹿鳴”句：寫未來的歡宴。《詩·小雅·鹿鳴》：“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龔詩用其意。燕，同“宴”。
［42］遲：等到。劉向《列女傳·齊宿瘤女》：“遲其至也，宿瘤，駭，諸夫人皆掩口而笑，左右失貌不能自止。”**大：**盛開之時。
［43］粗定：粗略安定，大體安定。
［44］“筆研”句：筆硯之驚魄已蘇醒，意即作者的文思已複。研，同“硯”。甦，同“蘇”。
［45］窮：盡。
［46］謬演（lido xue療穴）：空曠虛靜貌。何遜《七召·宮室》：“既臨下以謬泬，亦憑高而泱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