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雁背如磐墮[2],蟋蟀酸吟蟪蛄和[3]。欲開不開蘭蕊稀,似淚非淚海棠臥。主人對此情無聊[4],早起脈脈容光凋[5]。果然故人訃書至[6],神魂十丈為飄搖[7]。故人葉氏子[8],家在洞庭山之東裏[9]。孝友纏綿出性情[10],嗜好卑紈綺[11]。更兼愛客古人風,名流至者百輩同[12],已看屋裏黃金盡,尚恐人前淥酒空[13]引。湖山窟宅仙靈地[14],兩度詩人載詩至[15]。料理盤餐料理床,縱橫談笑縱橫字[16]。貽我聰明一片心,我詩未成君替吟。此生欲踐買鄰約,此日猶難息壤尋[17]。君言吾約終難踐,人事天心異所願。有如王家玉茗席家梅[18],買山不成不相見[19]。與君分袂時[20],祝我歸來遲[21];我歸可憐十分早[22],歸來睹此難為詞。難為詞,況尋約,白日西傾花亂落[23],買山縱成良不樂,放聲問君君定哭[24]。東山烏飛飛滿陲,西山秋老雨如絲[25]。君魂縹渺歸何處?吹裂湖心笛一枝[26]。

[1]這首詩當作於道光二十年(1840)秋。《龔自珍全集》據風雨樓本《定禽集外未刻詩》編在“庚寅”(1830),有誤。《己亥雜詩》有雲:“今日閑愁為洞庭,茶花凝想吐芳馨。山人生死無消息,夢斷查灣一角青。”自注:“擬尋洞庭山舊遊不果,亦不得葉山人昶消息。”由是知己亥年(1839)夏末,龔尚不知葉昶生死消息,而哭葉氏詩怎能寫在九年前的1830年呢?此其一;詩中又雲:“與君分袂時,祝我歸來遲;我歸可憐十分早,歸來睹此難為詞。”可見詩是寫於己亥(1839)南歸之後。因為1830年,龔自珍正居北京,不能雲“我歸”、“歸來”,此其二。從詩中景物描寫,知寫於秋天,照此看來,詩當作於1839年後的秋天。據《與吳虹生書》(十二)知《己亥雜詩》編次於1840年夏;準此,則龔氏至此時尚不知葉氏生死消息。龔氏卒於1841年秋,且七月已去丹陽,詩絕少可能寫於這年秋天。據如上考查,定是詩作於1840年秋較妥(詳見我寫的《關於龔自珍兩首詩的寫作年代》)。這是一首哭葉昶的詩。葉昶,字青原,太湖東洞庭山人,自珍的朋友。詩讚揚了葉氏高尚的情操,愛客的遺風;追述了二人深厚的友誼。情真語摯,哀切感人。

[2]磐:巨石。“黑雲”以下八句為第一段。前四句用烏雲低垂、蟲兒悲嗚、花草含淚來烘托悲哀氣氛;後四句,由物到人,然後引出葉氏的噩耗傳來。這是古詩中常用的一種“興”的藝術手法。

[3]蟪蛄:又名寒蟬,秋嗚,天寒便不鳴。和(he賀):聲音相應。

[4]無聊:愁悶,無所依托。王逸《九思·逢尤》:“心煩憒兮意無聊。”

[5]脈脈:相視貌,此可解為麵對此情此景。《古詩十九首·迢迢牽牛星》:“脈脈不得語。”

[6]故人:友人,指葉氏。訃(fu副)書:報喪的通知。

[7]“神魂”句:極言神魂的恍忽與不安。

[8]子:古代對男子的尊稱或美稱。“故人”以下八句為第二段,寫葉昶的籍貫、性情、品格,尤突出其好客之風。

[9]洞庭山之東裏:疑指東洞庭山。清乾隆元年(1736)設太湖廳,治東洞庭山。

[10]出:自內而外,此引申為“見”。屈原《九章·思美人》:“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華芳自中出。”

[11]紈綺:絲織品中輕細者稱紈,有花紋者稱綺,故後代用紈綺代稱華麗之物,此泛指富貴氣和奢侈品。

[12]“名流”句:言好客不分貴賤,名流和一般人同等對待。百輩,此指一般客人。

[13]“已看”二句:喻主人的輕金好客。淥(lu路)酒,清酒。

[14]窟:土室。“湖山”以下六句為第三段,追憶詩人與葉氏的交往,讚葉氏待人熱情,心胸磊落。

[15]“兩度”句:龔曾於嘉慶二十三年(1818)和嘉慶二十五年兩次來遊洞庭兩山。《與徐廉峰書》雲:“餘以戊寅歲來遊洞庭兩山……庚辰春又遊。”

[16]縱橫:此為恣意、放肆意。字:文字,這裏指(談論)詩文。句尾用“字”,是為了押韻。

[17]“此生”二句:按韻腳屬上,惟詩意與下文相連屬。在詩歌中,有時文意的變換與句末的葉韻不完全一致。因為詩歌是歌詠的語言,必須節奏整齊。即以本詩而論,全詩為四句一換韻,但換韻處並不一定是文意結束與變換處,此處即一例。此二句韻腳應屬上,心、吟、尋,押侵韻。買鄰,擇鄰而居。《南史·呂僧珍傳》:“宋季雅罷南康郡,市宅居呂僧珍宅側,僧珍問宅價,曰:‘一千一百萬。’怪其貴,季雅曰:‘一百萬買宅,千萬買鄰。’”“此生”以下十五句為第四段,寫兩人曾有擇鄰相處之約。息壤,傳說中一種能自己生長,永不耗減的土壤。《山海經·海內經》:“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湮洪水。”這裏借指寶地。以上兩句是說,我今生想實踐買鄰的誓約,但此時尚難找到有如君為鄰的寶地(意為找不到葉氏這樣的好鄰居)。

[18]玉茗,即山茶。詩中自注:“山中茶花數王園,梅花屬席園。”山茶,又名曼陀羅樹,高者丈餘,低者二三尺,葉似木棉,深綠光滑,嚴冬不脫,葉頗似茶,又可作飲料,故名山茶。花有數種,十月開至次年二月(見《吳縣誌·物產考》)。

[19]買山:指在洞庭山中買地居住。

[20]分袂(mei妹):離別。

[21]“祝我”句:龔自珍第二次與葉氏分別為嘉慶二十五年(1820)春,他正準備去北京應會試。所謂“歸來遲”當是葉氏預祝詩人金榜題名,服務國家,不要歸山隱居。

[22]“我歸”句:龔自珍道光十九年(1839)因受封建頑固派的打擊迫害,辭官歸家,時年才四十八歲,故雲“可憐十分早”。

[23]“白日”句:由於過度的悲痛,在詩人眼中看來,天為之西傾,花也紛紛落地。

[24]“買山”二句:即使成了鄰居,人已去世,更增加悲傷。縱,推想之詞,如言“縱然”,即使的意思。下句不言自己哭而雲“君定哭”,痛之極且感人倍增。

[25]“東山”二句:東山鳥停飛,垂首致哀;西山滿眼秋色,如泣如訴。東山,東洞庭山,俗稱東山,古名莫厘山和胥母山,原係太湖中小島,元明後始與陸地相連,成為半島,主峰是莫厘峰。西山,西洞庭山,俗稱西山,古名林屋山和包山,是太湖中最大的島嶼,主峰為縹緲峰。“東山”以下四句為第五段。以洞庭二山的悲涼景色作結,寄托著詩人無窮的哀思和悼念。

[26]“君魂”二句:詩人為葉氏招魂意。下旬言自珍心中極度哀傷,故笛聲悲切,不能終曲,“吹裂”指此。縹渺,高遠隱約。“吹裂”句,此句兼用二典,一是用獨孤生吹笛入破敗裂、不複終曲的典故(見《太平廣記》卷二。四“李瞢條”引《逸史》);一是用向秀過嵇康山陽舊居聞笛聲追思舊遊、懷念亡友,因作《思舊賦》的典故(見《晉書·向秀傳》)。辛棄疾有“長夜笛,莫吹裂”(《賀新郎·把酒長亭說》)句可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