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長安有一士[2],方壯鬢先老[3]。讀書一萬卷,不博侏儒飽[4]。掌故二百年,身先執戟老[5]。苦不合時宜,身名坐枯槁[6]。今年奪俸錢[7],造物簸弄巧[8]。相彼蚴蟉梅,風雪壓敧倒[9]。剝啄討屋租,詬厲雜僮媼[10]。筆硯欲相吊,藏書恐不保[11]。妻子忽獻it,賓朋僉謂好[12]。故人有大賢[13],盍乞救援早[14]?如臧孫乞糴[15],素王予上考[16]。西行三百裏[17],遂抵保陽道[18]。
[1]《乞糴保陽》全詩共四首,寫於道光十八年(1838)冬。當時詩人在北京任禮部主客司主事,因故被奪俸錢,生活極端貧困,以致不得不向朋友乞糴。龔自珍為什麽被奪俸錢呢?他本人和有關材料中均無記載,具體原因不詳。但在封建社會裏,傾軋排擠、黨同伐異,本是司空見慣的現象,加之自珍不滿於現實,“口不擇言,動與世迕”,賦詩寫文,鋒芒畢露,受到統治階級當權派的打擊和迫害是勢所必然的。我們從他的“苦不合時宜,身名坐枯槁”、“欹斜謔浪震四坐,即此難免群公嗔”(《十月廿夜大風,不寐,起而書懷》)這些詩句中正可窺其端倪。詩借寫奪俸錢,揭露了封建官僚中一些壞家夥播弄是非、造謠生事的卑鄙伎倆,並以梅花自喻,悲憤地控訴了封建頑固勢力對自己的摧殘和迫害。這裏選的是第一首。乞糴(di敵):借貸。保陽:直隸保定府。《光緒保定府誌》:“近世有稱今郡為保陽者,以郡西有抱陽山,‘抱’與‘保’,一音之轉也。”(見卷首《凡例》)
[2]長安:故址在今陝西西安西北,自西漢建都後,許多朝代以此為國都,後來便成為國都的代詞,這裏指北京。一士:指作者。
[3]“方壯”句:正當壯年,鬢發卻先是老年的樣子了。作者時年四十七歲,故雲“方壯”。古代三十以上為壯。自珍壯年便已鬢發花白,見前《夢中作四截句》注[2]。
[4]“讀書”二句:書讀了一萬卷,尚不如一侏儒能博得自身溫飽。博,易,換取。侏(zhu朱)儒,身體特別矮小的人,《漢書·滑稽列傳》說秦優優旃為侏儒,善為笑言進諫,又《漢書·東方朔傳》:“侏儒長三尺,奉一囊粟,巨朔長九尺,亦一囊粟。侏儒飽欲死,臣朔饑欲死。”詩中“侏儒飽”當本此。
[5]“掌故”二句:自己雖精通清朝二百年來的典章製度,還不是以一名小官終老。與上文“讀書”二句同為憤激之詞。掌故,見前《常州高材篇》注[11]。執戟(ji擠),秦漢侍郎一類的官,主管夜值衛戍工作,此指職位低微的小官。
[6]“苦不”二句:苦於不合世俗的要求,官職和名譽都因此得不到晉升和提高。坐,古代特指辦罪的因由,“不合時宜”亦是罪,外示嘲諷,內寓激憤。枯槁,本形容枝葉的枯萎,這裏用其引申意。
[7]“今年”句:指道光十八年(1838)。奪俸原因不詳,待考。奪,因事削除權利為奪。俸錢,古代官員的薪金。
[8]“造物”句:隱喻統治階級對自己的迫害。造物,天。簸弄巧,指造謠生事、播弄是非。簸弄,播弄。
[9]“相彼”二句:看那枝幹彎曲的梅,正是風雪傾壓的結果。這裏詩人以梅自喻,憤慨於所遭受的迫害。相,看。蚴繆(you liu友留),《文選·上林賦》:“青龍蚴繆於東廂。”郭璞注:“蚴繆,龍行貌。”可引申為彎曲,此為形容梅枝彎曲的疊韻聯綿詞。他另有詩《後遊》雲:“疏梅最淡冶,今朝似愁絕……寸寸蚴蟉枝,幾枝捫手曆。”亦可與此互參。風雪,此喻封建勢力。敧(qi七),傾斜。
[10]“剝啄”二句:因遭困厄,不時傳來討房租的叩門聲,並雜以男女仆人的吵鬧聲。剝啄,敲門聲。韓愈《剝啄行》詩:“剝剝啄啄,有客至門。”詬(gou夠)厲,斥罵,這裏可解為吵鬧聲。僮媼(ao襖),男女仆人。媼,老年婦女。
[11]“筆硯”二句:因遭厄運,詩人無心寫作,筆硯相互安慰,藏書也要賣掉,恐怕難以保存了。吊,慰問,安慰。
[12]賓朋:朋友。僉(qian千):都。
[13]故人:友人,此指托渾布。托渾布(1799—1843),姓博爾濟吉特氏,字安敦,號愛山,蒙古正藍旗人,作者同年,當時任直隸布政使,後官至山東巡撫,著有《瑞榴堂詩稿》。
[14]“盍乞”句,何不早請求幫助呢?盍,反詰副詞,何不。救援早,即早救援,倒置為了押韻。這首詩押的是巧韻、皓韻,鄰韻通押。
[15]“如臧”句:指臧文仲乞糴事。《春秋·莊公二十八軍》:“臧孫辰告糴於齊。”臧文仲(?—前617),春秋時魯國大夫。複姓臧孫,名辰,曆仕魯莊公、閔公、僖公、文公四君,諡文仲,後人簡稱臧文仲。莊公二十八年,值凶年遭災,告糴於齊,以解民之苦難。
[16]“素王”句:孔子作《春秋》對臧孫辰乞糴的政績表示讚揚。據公羊家的說法,孔子作《春秋》是寓褒貶誅賞的。素王,指孔丘。據漢代《春秋》公羊學派說,孔子雖身無其位,而作《春秋》以製明王之法,故稱素王。叉《孔子家語-本性解》雲:“齊太史子輿見孔子,退曰:‘或者天將欲與素王之乎?夫何其盛也!’”故漢代之後多以素王專指孔子。予,同與,賜的意思。上考,謂古代考察官吏政績之最上者。有上考、中考、下考三等。
[17]“西行”句:當時保陽道駐直隸省保定府(今河北保定),直隸布政使的衙門也在此,距北京三百餘裏。
[18]遂:於是。抵:到達。
其三[1]
嫠不恤其緯,憂天如杞人[2]。賤士方奇窮[3],乃複有所陳[4]:冀州古桑土,張堪往事新[5]!我觀畿輔間[6],民貧非土貧[7];何不課以桑,治織紝組糾[8]?昨日林尚書,銜命下海濱[9]。方當杜海物,毹毳拒其珍;中國如富桑,夷物何足攈[10]?我不談水利,我非剿迂聞[11]。無稻尚有秋,無桑實負春[12]。婦女不懶惰,畿輔可一淳[13]。我以此報公,謝公謝斯民[14]。
[1]這是《乞糴保陽》中的第三首。發展民族經濟,抵製洋貨,這是龔自珍經濟思想中愛國主義內容的重要方麵之一。他不久前寫的《送欽差大臣侯官林公序》中,提出要嚴禁鴉片,禁止輸入奢侈品,主張發展民族經濟,他說:“食妖宜絕矣,宜並杜絕呢羽毛之至。杜之則蠶桑之利重,木棉之利重;蠶桑、木棉之利重,則中國實。”在這首詩裏,作者更進一步提出:“中國如富桑,夷物何足攟?”在外國殖民主義侵略日益加劇的情況下,龔自珍站在民族主義的立場上,所提出的這些見解和主張,在當時特定的曆史條件下有一定的進步意義。在龔自珍生活的年代,清王朝對廣大勞動人民的剝削和壓榨更加殘酷,農村經濟日趨破產。麵對農村凋敝的現實,在這首詩中,龔自珍著重提出植桑養蠶的建議,他這種重視發展生產的觀點,在當時具有巨大的現實意義;尤其值得注意的,龔還提倡婦女參加生產勞動,並以此和淳樸民風結合起來,這不唯對反對婦女參加田野勞動、輕視婦女的封建觀點是一個有力的批判,而且也反映了作者民主思想的萌芽。
[2] “嫠(梨)不”二句:寡婦不憂慮織布機上緯線的不足,而卻如杞人一樣擔心祖國的危亡。這兩句是“興”的手法,以此引出詩人的關心國事。嫠不恤其緯、杞人憂天,均見前《自春徂秋,偶有所觸,拉雜書之,漫不詮次,得十五首·黔首本骨肉》注[8]和注[11]。
[3]賤士:作者自稱,謙詞。方奇窮:正當最窮困的時候。
[4]乃:副詞,卻。複:還。陳:陳述。
[5]“冀州”二句:冀州古為植桑之地,張堪的往事大約人們尚記憶猶新吧!冀州,古代中國九州之一,這裏指清朝直隸省(今河北省的北部)。張堪,字君遊,東漢初宛人,他在任漁陽(今北京密雲西南)太守期間,很重視農桑,為百姓所稱道,在職八年,匈奴不敢入侵。
[6]畿輔:國都(北京)附近的地區。
[7]非土貧:並不是土地瘠薄。
[8]“何不”二句:為什麽不布置老百姓種植桑樹,從事絲織品的生產呢?課以桑,《晉書·元帝紀》:“勸課農桑。”課,按規定的要求進行檢查,此用為動詞,可引申為規定、布置。治,治理,可引申為從事。織紝(ren認)組紃(x6n旬),語出《禮記·內則》。此四字皆為名詞。織,把絲染色後再織成者,屬錦綺類。《禮記·玉藻》:“士不衣織。”注:“織,染絲織之。”紝,繒帛。《說文》繒、帛二字互訓,紝應為一般絲織品的總稱。組,薄而寬的絲帶。糾,絲繩子。此句“治”字讀斷,“織綞組糾”四字連讀。
[9]“昨日”二句:指道光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1839年1月8日)林則徐赴廣東禁煙事。林尚書,即林則徐(1785—1850),字元撫,又字少穆,福建侯官人,近代著名的政治家、愛國主義者,在鴉片戰爭中主張嚴禁鴉片,成為抗戰派的領袖。銜命,奉命。按:道光十八年十一月十五日(1838年12月31日)清政府任命林則徐為欽差大臣,並加領兵部尚書銜,赴廣東查辦鴉片事件。海濱,廣東。
[10]“方當”四句:嚴禁鴉片輸入,也應連同拒絕毛織品的進口;中國的蠶桑業如果發展了,洋貨還有什麽可取的昵?杜海物,這裏主要指杜絕鴉片的輸入。毹毳(冗翠),鳥獸細軟的毛,此指洋貨中的呢絨毛織品。何足攟(jun俊),何足取。詩人在《送欽差大臣侯官林公序》中說:“鴉片煙則食妖也,……食妖宜絕矣,宜並杜絕呢羽毛之至,杜之則蠶桑之利重,木棉之利重,蠶桑木棉之利重,則中國實。又凡鍾表、玻璃、燕窩之屬,悅上都之少年,而奪其所重者,皆至不急之物也,宜皆杜之。”龔自珍所主張禁止進口的物品,除鴉片外,主要是一些奢侈品。
[11]剿(chao抄)迂聞:照搬迂腐的見解。剿,為“鈔”的假造字(依段玉裁、朱駿聲說)。鈔,謄寫,可引申為照抄、照搬。
[12]“無稻”二句:不種水稻秋天尚有其他作物可以收獲,但不植桑養蠶,實在辜負大好的春光。
[13]“婦女”二句:如果婦女都能勤勞生產,那末京都附近的民風便可淳樸起來。一,語中助詞,無意。
[14]“我以”二句:我謹奉獻上此策(種桑養蠶)來報答您對我的關照,酬謝您和這裏的百姓。斯,指示代詞,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