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的午飯簡單又熱乎,為了感謝沈辰溪昨天對狗娃的保護, 狗娃爺爺奶奶弄了特色臘貨入菜,雖然不豐盛,可還是讓沈辰溪吃 得渾身熱乎乎的,把今天一早被帶走的寒冷都驅散了,連帶著對這個村子的印象都好了不少。
吃完飯,狗娃幫著奶奶收拾碗筷,爺爺起身拍了拍沈辰溪的肩膀:“後生,你是要找希弟,對吧?我這就帶你去。”
狗娃一聽趕忙道:“我也去,我也去。”
奶奶伸手拍了一下狗娃:“大人的事情你跟著去幹什麽,老實在 家幫我打水,別去給人家搗亂。”
狗娃不服氣地偏了偏頭:“奶奶,我哪有……”他看著跟在爺爺 身後、慢慢走向石橋的沈辰溪的背影,心想:不知道大哥哥會跟希弟姐姐說什麽呢?
狗娃爺爺雖然耳朵不太靈光,但是腿腳好得很,饒是沈辰溪年輕,還經常鍛煉身體,在這崎嶇不平的石板路上也隻是堪堪追上他的步伐。
走了大概十來分鍾,他們來到一戶有灰白色二層小樓的院門前,狗娃爺爺扯著嗓子喊道:“希弟在家嗎?有人找!”
“誰啊?誰找希弟啊?”一個中年婦女一邊擦著手一邊從小院 裏探出頭來, 一看見來人是狗娃爺爺,連忙招呼道,“這不是他叔爺嘛,快快快,進來坐。”
狗娃爺爺擺了擺手: “不坐了,不坐了。我來啊,就是找希弟 來了。這不是你們家希弟前兩天剛從S 城回來嗎?昨天有個S 城來的後生,說要找你們家希弟,我就給帶個路。”
中年婦女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沈辰溪:“你要找我們家希弟?”
沈辰溪點了點頭:“阿姨您好,我是S 城來的…… ”
“行,你等會兒啊,我給你叫人。”還沒介紹完,那個中年婦女就回頭朝樓上喊道,“希弟,有人找!你趕緊下來。”
“嗯,就來。”裏麵一個脆生生的年輕女聲應了一句。
是希迪的聲音!沈辰溪的心都要從嗓子眼兒裏蹦出來了,他經常聽到希迪這麽回答!
沈辰溪想,她肯定沒有想到自己會出現在她家門前,自己要跟 她說什麽呢,問她為什麽騙了自己,還是一把抱住她,說無論如何 自己都愛她?他一時有點慌張,甚至是手足無措,不知道要如何麵對希迪。
沈辰溪聽到小樓裏傳來走下樓梯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媽,誰找我呀?”那個聲音更近了。
希迪的聲音好像有點疲憊,是出了什麽事嗎?
“你叔爺帶來的一個後生,說是S 城來的。”中年婦女催促道,“你快點的,你叔爺還在門口等著呢!”
腳步聲馬上就到門前了,沈辰溪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麵前 的門縫上。沈辰溪心中的答案越來越清晰,自己過來,不是想結束 這段感情,也不是要責怪希迪對自己有所隱瞞。隻要她願意,什麽問題他們都可以一同麵對。
但當那魂牽夢縈的身影出現在麵前時,沈辰溪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不是希迪。
除了年紀相仿,她沒有一處像自己的希迪。而且她懷裏還抱著 一個白白胖胖的嬰孩,她正一邊搖晃著嬰孩哄他入睡, 一邊不解地看著自己:“你找我?我們認識嗎?”
“不,”沈辰溪張了張嘴,“不好意思,我……找錯人了。”
“嗯?不是這個希弟?”狗娃爺爺一看這情況,連忙問沈辰溪, “你不是要找從S 城回來的希弟嗎?她就是前兩天剛從S 城給娃看完病回來的,錯不了!”
“不,我要找的人叫趙希迪,”沈辰溪這才明白,原來狗娃爺爺聽岔了,早知道應該帶著狗娃一起來才對。
“趙希弟?”劉希弟聽到這個名字就像被蜇了一樣,緊張地問,“你找趙希弟?你是她什麽人?”
“我們是同學,”沈辰溪有些艱難地答道,“我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劉希弟仔細打量了沈辰溪好幾遍,忽然尖著嗓子叫道,“你來這裏找她可找錯了,她早就不是這個村的人了!”
她這一嗓子把她懷中的嬰孩嚇得哇哇大哭起來,劉希弟哄著孩子就要往回走。
沈辰溪連忙掏出手機,指著屏幕裏的女孩問:“你認識趙希迪,是不是?你看看是她嗎?”
劉希弟看到照片,目光像是被燙到一般,立刻移開了視線。
沈辰溪追問道:“你認識她對不對?她在哪裏?”
“不知道,不認識!”劉希弟抱著孩子飛快地往屋裏走。
沈辰溪對她的反應很是不解:“可你剛剛…… ”
劉希弟忽然回頭惡狠狠地說:“我認識的趙希弟已經死了,你不要再找了!”說完哐一聲將門砸上。
中年婦女有點不好意思,連忙對著沈辰溪和狗娃爺爺打招呼: “喲,他叔爺,還有這個後生,真對不住啊,我們家這丫頭就是沒個規矩,對誰都這樣…… ”
狗娃爺爺在這個節骨眼上耳朵又迷糊了, 一聽“對……樣”還 以為人家要給沈辰溪說對象,連忙擺手:“可不能這樣,人家小沈有 對象的。要不是你們家希弟,那就是誌偉家的希弟了,可我也沒聽 說她要回來呀……”正說著,回頭一看,沈辰溪已經失魂落魄地轉過身準備回去了。
這幾天的追尋,這幾天的憂心,以為好不容易找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卻換來了這樣的結果……
趙希迪,你究竟去了哪裏?
“小沈啊,沒事,誌偉家也有個叫希弟的女孩,離這裏也不遠, 我現在就帶你去看看,許是她回來了我不知道呢!”狗娃爺爺緊走兩步追了上來,出聲寬慰著沈辰溪。
誌偉?趙誌偉?
沈辰溪想起昨天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他會是希迪的爸爸嗎? 狗娃說過,希迪有可能是趙誌偉家的希弟,但也不能確定。畢竟那 個女孩已經失蹤好幾年了,而且哪家的女兒失蹤會是因為去T 大上學呢?看來在這裏找到希迪是希望渺茫了。
趙誌偉家並不難找,兩人從劉希弟家出來沒幾分鍾就走到了。 狗娃爺爺和沈辰溪到了之後發現,紅磚砌起的院牆裏一片寂靜,斑駁的紅漆鐵門上插著門閂,顯然是沒人在家的樣子。
狗娃爺爺在門口喊了兩嗓子,都沒有人答應。隔壁院子走出來 一個披著大衣的男人,他看了看狗娃爺爺和沈辰溪,問道:“三叔您來找誌偉啊?他讓宋警官叫村委會去了,到現在沒回家呢。”
沈辰溪抱著萬一的可能性問:“那他家裏還有別人在嗎?”
那個男人吸了一下鼻子,回道:“沒了。他媳婦早些年去省裏看 病就再沒回來,兒子在鎮上有工作也很少回來,原來還有個女兒,這幾年都沒消息了,沒準是死在外邊了。”
死了?
“小沈,你別聽他胡說啊,我聽原來那個誰講,說希弟是出去上班去了……”狗娃爺爺看沈辰溪的樣子有點不忍心。
沈辰溪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說,他掏出手機調出趙希迪的照片,拿給二人看:“那你們看看,你們說的希弟是不是這個人?”
狗娃爺爺湊近看了看照片,先是點頭又搖了搖頭:“說不上來,也說不好。看這模樣是有點像,不過看著也不大對。”
那個男人也上前來眯著眼睛看,對著小小屏幕上的照片皺起了眉毛:“就這麽看是不大像,希弟沒那麽高,好像也沒那麽白。”
那個男人突然明白了什麽:“你上這裏來就是要找這個女孩啊?
她叫趙希弟?”
“她叫趙希迪。”
“你確定她是咱趙官莊的人?會不會是東邊趙莊的?她家住幾號你知道不?”男人琢磨著沈辰溪的話問道。
“這……”附近還有一個趙莊?沈辰溪被問得一愣。
趙官莊這個地方還是希迪的閨密告訴他的,當時隻給了他一張小紙條,上麵寫著“龍集鎮趙官莊”,根本沒有具體的門牌號碼。
地址會不會是假的,希迪和她閨密一開始就是想逗他玩?先是 跟他分手,然後人也消失不見,在他像沒頭蒼蠅一樣到處找人的時候, 再讓閨密給他一個假地址?
又會不會真像舍友說的那樣,趙希迪劈腿了,失蹤、趙官莊都 是用來搪塞他的借口?其他人可能一看這個地址就望而卻步了,誰會真的追到趙官莊去。
可誰讓他是沈辰溪呢,別說是趙官莊,就算是天涯海角,他也 一定會追去。隻要天底下有這個地方,他就一定會去,他要找到她, 當麵問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三年的感情不能就這麽稀裏糊塗地結束了!
“哎呀,你都不確定那女孩是不是真在趙官莊,連門號也不知道, 隻知道個名字就不好找了。”男人撇了撇嘴,“這十裏八鄉的,叫希弟的女孩多了去了,這怎麽找啊。”
是啊,該怎麽找呢?沈辰溪內心湧起一陣陣刺痛。
這時,男人家的收音機傳出“滋啦滋啦”的聲音,主持人用甜 美的聲音說:“今天是平安夜,有位聽眾朋友點了一首《寧夏》送 給朋友,再過幾天就將迎來嶄新的一年。親愛的聽眾朋友,你們對未來…… ”
《寧夏》是今年春天出的新歌,希迪很喜歡聽。這首歌,他們 一起從春天聽到冬天,他們一起上大課, 一起去食堂吃飯, 一起泡 圖書館, 一起聽一個MP3。在一起三年多的、活生生的、商量著畢 業就結婚的人,就這麽消失不見了,誰都找不到她。她消失得如此徹底,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今天是2005年12月24日,是西方的平安夜。如果趙希迪沒有失蹤,今夜沈辰溪應該和希迪在千裏之外的S 城,坐在紅房子西餐 廳裏,吃牛排、喝紅酒。在小提琴手的伴奏下,沈辰溪會單膝跪地,拿出戒指問她:“你願意嫁給我嗎?”
可是現在,趙希迪不知所終。
他的規劃,他的暢想,他的人生,都在來到趙官莊後按下了暫停鍵。
沈辰溪茫然地看著四周,這裏距離S 城有千裏之遙,周圍完全不是他熟悉的景致,是做噩夢都沒夢到過的地方。
破舊的建築、髒汙的土路,以及遠處壓抑的群山,讓整個趙官 莊都顯得陰森又黑暗。除了環境,這裏的空氣也讓沈辰溪難以忍受, 空氣裏混合著各種各樣奇怪的味道,土腥氣、牲畜排泄物的騷臭味, 還有一股隱隱的化學藥劑味,讓人渾身不自在。這個沒有抽水馬桶、 沒有空調、棉被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地方,這個廁所就是兩塊板下麵 放一口缸的地方,這個連一個像樣的商店、旅館都沒有的地方,充 斥著讓人窒息的一切,更不要提早上他還被當成了犯罪嫌疑人。回想這一路遭的罪,沈辰溪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
我到底在幹什麽?拿著一個模糊的地址,憑著一腔孤勇,守護 自己的愛情?沈辰溪早先那股勇氣到這會兒已經消磨殆盡,他覺得 自己太衝動、太幼稚了,為什麽分手一定要當麵說,這種偶像劇似 的堅持有什麽用?說不定趙希迪現在正在學校某處,和她的新男朋友卿卿我我,順便嘲笑我這個頭號大傻子呢!
沈辰溪自嘲地笑著,跟狗娃爺爺說:“咱們回去吧。”
“後生,等誌偉回來咱們再過來問問,我和狗娃他奶也給你 打聽打聽。”狗娃爺爺看出沈辰溪的失落,“你要是沒什麽事就住家裏,找不到人在附近玩玩也好啊。”
“啊,好啊。”沈辰溪胡亂答應著,他感覺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太可笑了。他不想再找了,他想回家了,坐明天最早的那班車走。
這時,狗娃順著石板路跑了過來。
“狗娃,你怎麽來了?你奶不是讓你在家打水嗎?”狗娃爺爺 問道。
“我打完水才出來的!”狗娃一拍胸脯,驕傲地說,“大哥哥你找到希弟姐姐了嗎?”
“沒有,”沈辰溪搖了搖頭,“那個不是。”
“那誌偉大爺家…… ’
“沒有人,而且鄰居說沒有人回來過。”
“嗯……那大哥哥你要不要去找犬神奶奶問問?”狗娃眼睛一 亮,“我跟你說,犬神奶奶可厲害了!找她算命特別準,村裏人有什麽問題解決不了,或者有東西找不見了,都是找她幫忙的。”
“真的嗎?”沈辰溪對於這種迷信行為還是很抗拒。
“真的!村裏人都說她被犬神附身了,要不然怎麽可能活一百 多歲身體還那麽好。”狗娃拚命地點頭,“你看犬神奶奶說三駝子會得到懲罰,他不就死了嗎。”
沈辰溪忍不住苦笑,要是這樣就算準,那自己也能算命了。不 過話說回來,如果這個犬神奶奶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都活了一百 多歲了,對村裏的事肯定清楚得很,說不定她知道一些跟希迪有關的線索,就算是萬一的希望,去拜訪一下也不虧。
想到這裏,沈辰溪有點意動:“那個犬神奶奶住在哪裏?”
“犬神奶奶當然住在犬神廟裏啦,就在白犬山那裏。”狗娃伸手一指對麵那座山。
“白犬山?”沈辰溪看向那座山。那座山並不是很高的樣子,距離也不太遠,他略微掙紮了一下,便決定去看看。
沈辰溪想,這趟來趙官莊,找到希迪的可能性不大了。不管犬神奶奶知不知道希迪的線索,走之前看看這座犬神廟就權當旅遊了,也見識一下迷信場所到底是什麽模樣。
“那我們走吧!”
“好啊好啊,”狗娃興奮地拉著沈辰溪,“正好我要過去告訴黑風,殺他的壞人已經得到懲罰了。”
從村裏一眼就能看見犬神廟的位置,可真正走過去還是得花點工夫。犬神廟所在的白犬山不高,但上山卻不容易。
沈辰溪去過很多景點,爬過很多名山大川,卻是第一次走這 種純靠人力,把地皮走禿了開拓出來的一條路。他終於理解了什麽叫——這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沈辰溪想想又覺得不對:“山上有犬神廟,怎麽會沒路呢,這麽多年都沒有修條路嗎?”
“以前是有路的,就在那裏。”狗娃抬手指了指西麵的一處山林, “不過前兩年下大雨,把路給衝塌了,村裏沒錢修又怕出事,就把路給封了。反正犬神廟隻有村裏人來,這邊的小路也能走。”
沈辰溪點了點頭:“狗娃,這座犬神廟是什麽時候有的?”他頭一回聽說國內有專門拜犬神的廟宇。
“那曆史可就長了!”狗娃一聽這個來了勁頭,“聽我爺爺說,這座廟沒有一千年也有八百年了。”
“這麽久?”沈辰溪有點驚訝,“那不是文物嗎?”
“那是以前的,以前那座廟早就塌了,”狗娃搖了搖頭,惋惜道,“現在的犬神廟是我爺爺年輕的時候新蓋的。”
這麽一路走一路說,陡峭的山路似乎也變得好走了一些。等他 們終於站在山腰上的一塊平地上時,沈辰溪忍不住長長地出了一口 氣。回頭看,不遠處的村落臨水而建,阡陌交雜,灰白斑駁的牆麵配上青灰色的屋頂,與冬日的蕭索搭配在一起,有一種別樣的美感。
此刻炊煙漸起,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幾聲吆喝,讓趙官莊顯得那樣靜謐安詳,全不似剛剛出過命案的樣子。
再往上走幾步,沈辰溪聽見了一陣犬吠聲, 一抬頭,就看見前 麵山路轉折處有兩抹黃褐色的身影,閃了一下就消失不見了。他想, 那應該是山上養的狗,犬神廟嘛,養幾隻看門狗再正常不過了,也 沒放在心上。過了一會兒,沈辰溪突然感覺山上的樹木似乎都搖動 起來,緊接著就聽見此起彼伏的犬吠聲,似有千軍萬馬從山上奔騰而來。
沈辰溪嚇了一跳,成群的野狗,那捕獵能力比狼都凶狠,他們要是和狗群在山腰狹路相逢肯定凶多吉少。
隨著犬吠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沈辰溪看見山路上好幾十隻狗裹挾著一股煙塵呼嘯而下,衝著沈辰溪狂吠不止。
饒是沈辰溪有著一米八五的大個子,家裏養過狗,看到這場景也不免心顫。
這群狗大大小小,長毛的、短毛的應有盡有,毛色也是五花八 門,體形小的比柯基大不了多少,大的比自己家的金毛還要高大壯實。 好在這些狗看著比較幹淨,像是有人打理的樣子,眼神也帶著被豢養的溫和,而不是野獸的凶狠。
沈辰溪這才略微定了定神。
狗娃見他這樣,知道他是害怕了,笑著安慰道:“走啊大哥哥, 你別怕,沒事的,這些都是犬神廟的狗。犬神奶奶說了,這些都是犬神的護衛,隻咬壞人!”
此時,狗群似乎認出了狗娃,都停止了吠叫,靜悄悄站在山路上。
被幾十隻狗直勾勾地盯著,無論狗娃怎麽安慰,沈辰溪都止不住心顫。
狗娃見沈辰溪依舊一動不動,繼續安慰道:“大哥哥,真的沒事,它們能分清好壞人。前幾年,廟裏來了個外村偷香火錢的小偷,就被它們咬死了。”
沈辰溪內心默默地說:狗娃啊狗娃,你可真是個奇才,這是在安慰我還是在嚇唬我呢……
沈辰溪現在卡在半山腰,前有狗群虎視眈眈,後有狗娃熱情催促,他隻能硬著頭皮慢慢向狗群走去。
隨著沈辰溪的靠近,領頭的幾隻大狗已經皺鼻 牙,發出低沉 的威脅聲。見這幾隻大狗的狗牙都能出來了,沈辰溪心裏更慌了, 下意識想找狗娃。可他突然發現狗娃這個壞小子,不幫忙就算了,還捂著嘴在他身後嗤嗤笑著。
要是放平時,沈辰溪肯定要凶一下狗娃,但這會兒他哪裏敢輕 舉妄動,萬一讓狗群以為自己欺負村裏的孩子,那他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忽然,沈辰溪注意到狗群最前麵有兩隻棕黃色的小土狗,正偏 著頭打量自己, 著牙的嘴看上去好像在對自己傻笑。他立刻反應 過來,這倆就是剛剛一閃而過的黃色身影,合著這倆狗是狗群的“暗哨”啊?
見沈辰溪實在害怕,狗娃從他身後跑出來,站到狗群前麵。
“大黃,小黃,”狗娃十分熟稔地拍拍兩隻黃狗的頭,兩隻狗 都發出了嗚嗚的聲音,“大黃是小黃的媽媽,別看它們個子不大,跑得特別快!
“不過大哥哥,你要是沒事不要一個人上山,你是生人,這些 狗都不認識你, 一個人上山會有危險的。”狗娃想了想,聲音有些 黯然,“原來黑風在的時候,它是狗王,隻要它帶著你上山就沒問題,可是現在黑風沒了,狗群沒了狗王就亂了,沒有認識的人帶著上山不安全。”
這時候,大黃小黃好像聽懂了狗娃的話一樣,對著山上“嗷嗚嗷嗚”嚎了兩嗓子,接著山路上傳來一陣輕快有力的哢嗒聲。
隨著這個聲音的靠近,狗群都低下頭向兩邊退開,讓出了一條路,隻見一隻黑色巨犬從山路上慢慢晃下來。
沈辰溪見過不少大型犬,比如杜賓、羅威納、阿拉斯加、大白 熊等,但它們沒有一個能比得上眼前這隻巨犬。它巨大無比,有半 人多高,寬寬的吻部、尖尖的耳朵顯得威嚴而有力,栗色的眼睛閃 著光, 一身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短而油亮的毛襯得肌肉線條矯健有力,像是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狗娃一下認出了這隻巨犬:“是黑妞!黑妞是新狗王!”
“黑妞?”
“嗯,黑妞是黑風的女兒,”狗娃興奮地衝上去抱住黑妞的脖子, 親熱地蹭來蹭去,“黑妞長得最像黑風了。大哥哥,你還沒見過黑風, 我跟你說,黑風比黑妞更大、更壯,而且黑風的腦門上還有撮白毛,跟第三隻眼似的。犬神奶奶說那是犬神開的天眼。”
這時候,黑妞驕傲地昂著頭走到沈辰溪麵前,細細嗅了嗅沈辰溪。
狗娃說:“生人要獲得狗王的認可才能上山。如果狗王覺得你心不誠,是不會放你上去的。”
沈辰溪心說我就是把這當旅遊景點來參觀的,沒什麽敬意,但 他不好明說隻是敷衍道:“黑妞你好,我聽狗娃說犬神奶奶很靈驗,所以想上山來看看。”
沈辰溪說得不走心,黑妞就不放行。
狗娃摸摸黑妞的頭:“就是這個大哥哥保護的我,幫我把黑風帶回來了。”
黑妞歪著頭思索了一會兒,又仔細嗅了一圈,似乎是在確認什麽。
沈辰溪也養過狗,他知道狗能聽懂很多話,有些聰明的狗還能 分辨出人是不是在撒謊。沈辰溪這次真誠地說:“對不起,黑妞狗王,我不迷信,隻是聽狗娃說犬神廟的婆婆很厲害,想看看婆婆。”
黑妞聽完這句話又看了看狗娃,轉過身低沉地叫了兩聲,本 來把山路圍得滿滿當當的狗群一下子四散開去,沒一會兒就無影無蹤了。
狗群散了,隻留下黑妞昂著頭在前麵帶路。沈辰溪想著剛才漫 山遍野的狗,心中不免生出些許敬畏,對犬神廟也多了些期盼,不知道那會是什麽樣的世外古刹。
一狗兩人順著山路轉過一個彎,鑽進一個小山洞,拾級而上。
沈辰溪心想,這廟真有點千年古刹的意思。這種類似《桃花源記》 裏“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的布局方式,是我 國古代常用的建築布局手法,現在已經很少見了,狗娃說犬神廟有千八百年的曆史,看來不是虛言。
雖然狗娃說,現在的犬神廟是新蓋的,但不知道廟裏還會不會 有原來的古建築。想到這裏,沈辰溪突然有了一種尋寶的興奮感, 號稱第一國寶的佛光寺東大殿不正是當年梁思成和林徽因在山裏偶然發現的嗎?
當沈辰溪轉出山洞,看到眼前的景象時,他有些不敢置信:這就是犬神廟?
沈辰溪對現在的犬神廟極度失望。原來的廟塌了以後,村裏顯 然沒有按照原樣複建,而是隨心所欲地新建了一個。紅磚砌的院牆,周圍是一塊一塊的小菜地,要不是棗紅色的琉璃瓦門頭上寫著“犬神廟”三個字,說是一個普通的農家院子他都相信。
狗娃顯然對這裏非常熟悉,他跑到菜地邊上一個新壘的小土包邊。
“黑風就埋在這裏。”狗娃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紅燒小雞腿放在小土包前,早上來的那會兒他沒顧上拿。
“黑風,你慢慢吃。我跟你說,害你的人有一個已經得到懲罰 了,你看著吧,他們一個個的肯定都沒有好下場!”說著狗娃的聲音哽咽起來,“黑風最喜歡吃小雞腿了,黑妞,你可不許吃…… ”
黑妞靈得很,根本沒有要吃的意思,它隻是坐在狗娃身邊,安 靜地和他一起祭奠著黑風。隨著狗娃的哭泣聲,它也緩緩低下頭跟著嗚咽起來,仿佛知道裏麵埋的是爸爸黑風。
黑妞一哭,整座山的狗都跟著長嚎起來。荒山、野廟、犬哭,還有時不時呼嘯而過的山風,讓犬神廟顯得悲涼又詭異。
沈辰溪不知道該怎麽安慰狗娃,隻能看著周圍的菜地,生硬地扯開話題:“犬神奶奶的家在這裏嗎?”
“對啊,犬神奶奶就住在裏麵。”狗娃抹了一下臉。
沈辰溪最開始以為這個犬神奶奶跟城裏的和尚一樣,是到點上班的那種。
“那個婆婆真有一百多歲嗎?還是她自己說的?”沈辰溪對此很好奇。
“那還能有假,犬神奶奶今年105歲了。2000年的時候,她還 上過電視,叫《小鎮上的世紀老人》。這幾年,每年都有縣裏鎮上的人專門來給她過生日。”
“縣裏來人給她過生日?”沈辰溪好奇道,“她沒家人嗎?”
狗娃搖了搖頭:“沒有。我爺爺說犬神奶奶祖籍是我們村的。雖然她嫁出去了,但是後來家裏人都死了,實在沒法子了才又回到村裏。
可她回來的時候,娘家人也都沒了。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的,也幹不了 多少活,因為認識幾個字,老支書就把她安置在村裏記點賬什麽的。 後來也不知道怎麽的,她就到犬神廟這邊來了,據說是被犬神看中了, 要她來繼承犬神廟的香火。本來大家也不相信這個,而且犬神奶奶 那個時候身體已經很不好了,聽醫生說她活不了兩年了。結果等她 搬到山上之後,不僅身體變好了,還有了很多很厲害的神通。到現在有二三十年了,十裏八鄉都知道我們村有個頂厲害的犬神奶奶。”
沈辰溪聽完之後點點頭:“這個犬神奶奶真不容易。”中年喪夫 喪子,孤苦無依回到老家,發現娘家也沒人了,隻剩下她一個,這 經曆著實讓人唏噓。沈辰溪在心中猜測,犬神奶奶可能是因為變故 太大受了刺激,精神有點不正常了。所謂的神通就是她本身活得久 看得多,加上她識一些字、能讀一些書,所以靠怪力亂神糊弄村民,為了討口飯吃罷了。
沈辰溪不信神佛狗娃是能理解的,畢竟他學校的老師和同學也 都不信這些,但沈辰溪這樣問東問西,不信任犬神奶奶的能力,讓 他心裏有點不高興:“大哥哥,如果你真的不信就不要找奶奶問事,觸怒犬神會倒大黴的!”
沈辰溪點點頭:“當然,我尊敬她還來不及,不會不守規矩的。” 這是他的心裏話,不管人家從事什麽行業, 一個一百多歲的婆婆當 自己太婆都綽綽有餘,加上山裏這些狗、這陣仗,誰敢對犬神奶奶不敬?
犬神廟的院門虛掩著,剛一進去就聽見那種劣質音響發出的刺 啦刺啦的念經聲。因為對這些不清楚,沈辰溪無從分辨那究竟是佛家 的還是道家的經文。院子中間擺了一隻黑色的大香爐,正麵用金色油漆寫著“招財進寶”,做工粗糙得很, 一看就是近些年的產物。
正對廟門的應該是“正殿”,說應該,是因為這房子與沈辰溪 印象中的寺廟正殿差異太大。正殿裏麵一片昏暗,配上那詭異瘳人的念經聲,不禁讓人頭皮發麻。
昏暗中,他發現廟裏還有客人。那客人背對著他,雙手合十,畢恭畢敬地問:“信女求問犬神菩薩,丁瘸子現在人在哪裏?”
見有人在問事,狗娃趕忙把沈辰溪拉到角落裏,小聲說:“噓,我們不要打擾犬神。”
沈辰溪點點頭。他好奇這正殿的結構,便向殿中望去,隻見殿 中最顯眼處安放著一尊一人多高的神像,因為裏麵太過昏暗,除了 能看出來是一尊胖大的坐像之外,看不出這神像究竟是誰,不過從 坐像頭部的帽翅看,有點像財神之類的神祇。在微弱的光影下,依稀能分辨出神像兩側各有一隻巨大神獸,想來那就是所謂的犬神了。
龐大的神像將殿內的空間擠壓得更加逼仄狹小,也更加黑暗。 在這片黑暗之中,擺著一張小得不能再小的矮桌,矮桌後麵有個小 小的陰影,幹癟得縮成一團半伏在桌麵上,那模樣根本不像一個人,更像一隻變異的狗妖。
這就是犬神奶奶。
犬神奶奶身在黑暗中,喉嚨裏發出奇怪的咕嚕咕嚕聲。她伸出兩根手指,那客人立刻在她手指間放上一根煙,恭敬地點著。
犬神奶奶迫不及待地深深吸了一口,眯著眼睛感受尼古丁進入 喉嚨、鼻腔,在肺裏轉了個圈,最後從鼻孔裏熱乎乎地噴出來。犬 神奶奶一口吸掉了半根煙,接著又是這麽一口,這根煙直接吸到煙屁股了。問事的人似乎習慣了,也不催促,反而又給她點了一根續上。
直到第三根煙夾在手裏,犬神奶奶才搖晃著拿煙的手指了指對 麵的人,問道:“你要問什麽?”渾厚的男聲從犬神奶奶的喉嚨裏咕嚕咕嚕地發出來。
“我想求問丁瘸子他人在哪裏?”
“犬神麵前不能犯口忌!”犬神奶奶板著臉敲了一下麵前的銅磬,發出“錚”一聲響。
對麵那人嚇了一跳:“犬神恕罪,我想問,丁德義他現在人在哪裏?”
“嘿嘿嘿,”犬神奶奶又吸了一口煙,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變得又尖又細,“你真心想問的不是這個問題吧,嘿嘿嘿。”
接著,犬神奶奶又變成了男聲:“你管她真心想問什麽,回答她就好了。”
這兩個聲音差異如此之大,不光是音色,說話的語調、節奏也 完全不同,好似一個身體裏的兩個靈魂在相互對話,聽得沈辰溪頭皮一陣發麻。
隱在暗處的犬神奶奶手指間仍舊夾著那根香煙,被點燃的香煙 亮著一抹橘紅色的微光,明明暗暗地閃動著,讓犬神奶奶那滿是褶 皺的臉看上去更加溝壑分明。仿佛是為了配合這一明一暗的變化, 犬神奶奶的聲音也開始快速切換著, 一會兒尖細, 一會兒粗糲, 一會兒陰森, 一會兒和藹。
“你就知道她想問什麽了?”
“她根本就不在意丁德義的死活。剛剛死了男人就來問別人,嘿嘿嘿…… ”
“點了人家的煙,受了人家敬的香火,由不得你不講…… ”
“丁德義不敬神明,褻瀆犬神化身,此刻已經遭了天罰,以血 還血,以命償命。他如何悖逆犬神,犬神就要怎麽還報於他。”犬神奶奶這段話說得寒氣森然,殺氣四溢。
對麵那人顯然是被嚇到了:“是……意思是丁德義也……也死了?
那他現在在哪裏?”
“死也好,活也好,都是業障循環,報應不爽。”犬神奶奶並沒有回答問題,“你要問他在哪裏,便是他業障最重的地方。”
對麵那人點點頭:“那…… ”
“一份香火,問不出兩件事。”犬神奶奶的聲音一下又變成了 一個溫柔的女聲,“不過犬神有靈,你心中真正要問的事情,他早知道了。’
對麵那人被這話說得一愣,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有什麽事?”
“法不傳六耳,香客的事更是如此。”犬神奶奶說著悠悠朝黑 暗中的沈辰溪處看了一眼,接著說道,“隻盼你與人為善,自覺因果。
如果不知悔改,業障難消,到時候懲罰來了,就悔之無及,切記切記!”
“我要悔改什麽?我又怕什麽懲罰了?”對麵那人忽然暴怒, “他幹了那樣的事情早晚要得到懲罰,自己不做人還要拉上我嗎?
犬神要是真有靈,早就該把他收了去!”
她在那裏怒罵不已,犬神奶奶手裏的煙卻滅了,隨著最後一點 煙灰掉落在桌上,犬神奶奶渾身打了個哆嗦,隨即聲音恢複了蒼老 的音色。她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的人,顫顫巍巍地問:“怎麽了桂香,算得不對嗎?不對的話,我再給你算一卦?”
對麵那人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抹了一把臉說:“對著呢,算得 對著呢。”說著從包裏掏出一袋東西放下,又摸出十塊錢塞進功德箱裏走了。
沈辰溪和狗娃驚訝地發現,剛剛裏麵的不是別人,正是趙誌恒 的遺孀馮桂香。馮桂香轉身看到他倆,像是被抓包似的嚇了一跳,接著一擰身趕緊走了。
狗娃捅捅沈辰溪:“犬神奶奶厲害吧,她有天眼,犬神上身的時候就這樣。”
“是啊,”沈辰溪還沉浸在犬神奶奶剛才那詭異的變化中,有 點反應不過來,“確實很神奇。”他第一次見這種情景,還真有點被嚇到了。
“是吧!我就說犬神奶奶很厲害的!”狗娃想起剛才的來人,“大哥哥,你說馮桂香來這裏幹嗎?”
沈辰溪想了想:“可能她想查清楚趙誌恒的死因吧。”
狗娃不解道:“那她也該問三駝子的事啊,她問丁瘸子在哪裏幹嗎?”
“是啊,她老公剛死,不在家裏料理後事,跑我這裏來問別的 男人在什麽地方,真怪。”這聲回答並不是沈辰溪發出的,而是來自犬神奶奶,此刻犬神奶奶正一邊吃著東西一邊回答他們的問題。
“犬神奶奶!”狗娃高興地朝犬神奶奶揮手打招呼,“您吃什麽呢?”
“雞蛋糕,狗娃來,給你吃一塊。這雞蛋糕還是鎮上的好吃, 別看馮桂香長得五大三粗的,那可真是會疼乎人,每次來問事都帶 雞蛋糕來。”犬神奶奶一邊說, 一邊密密窣窣的不知道在幹什麽。沒 一會兒,隻聽見“啪”的一聲,正殿裏麵亮起了燈,滋啦作響的白 熾燈泡閃動了幾下,終於炸開了周圍的黑暗,把犬神廟的院子染成了淡淡的金黃色。
這時候, 一個佝僂的黑影以一種奇怪的姿態走了出來,那黑影 一隻手前伸,另外一隻手環在身前。沈辰溪看見犬神奶奶伸出的手 上抓著一塊黃澄澄的雞蛋糕,散發著濃鬱的甜香味,她的另一隻手正拿著一塊吃了一半的雞蛋糕,慢悠悠地吃著。
見犬神奶奶往自己這邊走來,沈辰溪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剛剛那似癲似狂的一幕還記憶猶新,他心中難免有些發怵。
相比沈辰溪的敬畏和疏離,狗娃和犬神奶奶親熱極了, 一邊接過雞蛋糕吃一邊攬起老人的胳膊。
犬神奶奶任由狗娃拽著袖子,滿是皺紋的手輕輕摸著他的頭發, 原本迷蒙晦暗的眼睛竟漸漸有了神采,她嘴角含笑地看著狗娃吃雞 蛋糕,溫聲道:“慢點吃,別噎著。我給你弄點水。”說著就要回正殿弄水。
沈辰溪走近幾步打量著犬神奶奶。隻見她穿著藍黑色的粗布衣 服,有些地方已經漿洗得發白,有些地方又黑得發亮;白色的頭發 非常稀疏,整齊地貼在頭皮上,在燈光的照射下似乎還有點黑灰的 雜色;她臉上、脖子上的皮膚布滿了深深的皺紋,這些如同刀刻的 紋路上還密布著微小的細紋,整個人顯得那麽幹枯、易碎,好像風一吹,就會變成一堆細碎的灰燼,散落開去。
這會兒離得近了,沈辰溪聞到她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怪味,是劣質檀木香都掩蓋不住的味道。
越觀察,沈辰溪越覺得不可思議。香煙滅了以後的犬神奶奶與 之前判若兩人,不僅不陰森可怖,反而讓人覺得和藹慈祥,尤其是 和狗娃在一起的時候,簡直就像一個慈愛的老人在注視著自己的重孫一樣溫煦。
狗娃看犬神奶奶心情不錯,回頭對著沈辰溪不住地使眼色,沈辰溪從他的口型中隱約看出了“打招呼”三個字。
就在沈辰溪想要怎麽打招呼的時候,犬神奶奶以一種極為詭異 的姿勢突然回過頭來,那迅猛突兀的動作讓沈辰溪一度擔心她的脖子會脫臼。
“這個後生……”犬神奶奶冷冷地注視著沈辰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