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同學,現在是這麽個情況,今天一早,有人在村裏發現了 一具屍體,我們接到報警後去了現場,通過現在所知的線索推斷, 死者是昨天夜裏被殺的。”宋春來斟酌了一下語言,“昨天村裏就來 了你一個外鄉人,而且根據村裏人的指認,你昨天晚上跟死者發生過衝突,所以我們想請你配合調查。”

“誰死了?”沈辰溪一愣,昨天跟自己發生過衝突的有三個人,其中一個還有可能是希迪的爸爸,不會是……宋春來並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問:“你既然是T 大的學生,現在又沒到放假的時候,你大老遠地跑到趙官莊幹什麽?”

“找人。”沈辰溪老老實實地回答。

“找誰?”

“趙希迪。”

兩人聽完都愣了一下,宋春來拉住二柱子低聲問:“你認識嗎?”

二柱子搖搖頭:“沒聽過啊。”

宋春來朝著沈辰溪努努下巴,低聲說:“先穩住他,看看能不能問出點什麽。”

“那……你和這個趙希迪是什麽關係?”

“她是我女朋友,不過她失蹤了。”

兩人再次對視一眼,二柱子誇張地怪笑道:“追女朋友都追到這 裏來了?看不出來你還是個癡情種啊,難怪在宋寡婦的飯店跟人幹仗呢!”

宋春來幹咳了一聲:“你說你來找女朋友,怎麽找到宋寡婦的飯店去了?”

“我去了一個叫趙莊飯店的地方,至於是不是宋寡婦開的,我不是很清楚。”

村裏人都知道宋寡婦是幹什麽的, 一個大學生來鄉下找宋寡婦 還能有什麽事!二柱子咧著嘴,露出一個暖昧的表情:“嘿,裝,你就裝!”

宋春來倒是很溫和:“那你詳細說說當時情況是怎麽樣的,找沒找到你女朋友呢?”

“哎呀,你還跟這小子扯這些幹嗎?他都去宋寡婦那兒了,還 有什麽可問的!”二柱子急了起來,“小子!我問你,昨天晚上你都幹什麽了?”

沈辰溪對二柱子的粗魯很是反感,忍不住蹙起了眉頭。但他還 是一五一十地將昨天的情況說了出來:“離開趙莊飯店以後,我就一直待在狗娃家,狗娃的爺爺奶奶可以為我做證。”

“就這樣?”宋春來停下筆看著沈辰溪,“還有沒有什麽要補充的?”

“沒有了,”沈辰溪好奇道,“所以,死者是誰?”

“趙誌恒。就是昨天和你起衝突的三駝子。”宋春來通過剛才的對話基本上已經排除了沈辰溪作案的可能。

沈辰溪作為一個外鄉人,剛到村裏誰也不認識,而且發生衝突 的主要對象不是他;再說, 一個T 大的學生,大老遠地跑到他們這 個偏僻的小村子來,怎麽可能因為意外衝突就興起殺人?不管作案動機還是作案誘因,他似乎都不具備。

“所以,死的是三駝子?”沈辰溪驚訝不已,事情的發展真不可思議,這懲罰來得也太快了!

二柱子聽得有些不耐煩:“嘖,是我問你還是你問我啊!怎麽,他死了你這麽高興?”

“……”沈辰溪心說,我能不高興嘛,吃狗打小孩的村霸死了也活該!要不是他現在人在屋簷下,還想站起來鼓掌呢!

二柱子見沈辰溪這副樣子就來氣:“我問你話呢?聾啦?我問你,三駝子死了你特高興是不是?啊?”

“二柱子!你別鬧!”宋春來瞪了二柱子一眼。

二柱子很不服氣地看著宋春來:“宋警官你真信他說的?我們在 三駝子溺死的水溝邊上發現了男人的腳印,我剛剛比對過了,跟這小子的鞋碼一樣,都是43碼!”

“好了,那個,你……”宋春來對二柱子頭痛不已,想趕緊找 個法子把他支走,“那個,狗娃的爺爺是不是跟來了?你……你去傳達室看看。”

“好嘞!”二柱子對宋春來還是服氣的,很配合地向傳達室走 去,出門前回頭瞪了沈辰溪一眼,“小子!你最好給我老老實實交代問題,別想著糊弄宋警官,要不然老子饒不了你!”

見二柱子出去了,宋春來看了看麵前的沈辰溪:“不好意思啊, 二柱子他……唉,三駝子和他是發小……這會兒心裏正難受呢,你理解一下吧。”

沈辰溪點了點頭,這村子很小,人人都沾親帶故的,三駝子和二柱子關係好再正常不過了。

宋春來用筆一下一下地點著手中的本子道:“你到了趙繼平……也就是狗娃家裏之後,就再沒出去過?”

“沒有。我昨天坐了一天的車,好不容易到了村裏,狗娃又跟 三駝子他們起了衝突,折騰了很久,很晚才睡著。今天早上,我還沒睡醒,就讓你們帶到這裏來了。”

說到這裏,沈辰溪有一肚子的怨氣。雖然對狗娃一家的熱情招 待很是感謝,但是在那樣寒冷的房間裏,不管電熱毯多熱都無法驅 散山裏的寒氣,加上他對見到希迪的期盼,攪擾得他後半夜才堪堪 睡著。誰想到一大早被兩個陌生人從被窩裏拖出來,臉也沒洗,牙也沒刷,衣服也不給他穿好,給他凍得不行。

再看這間所謂的警務室,簡直破舊得無法形容,大城市來的沈辰溪哪裏見過這陣仗,所以他第一反應就是懷疑宋春來的身份。

其實,宋春來身份被懷疑的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了,對此,他 也很鬱悶,駐村民警這活兒真不好幹。

宋春來是正兒八經的警校畢業生,本來想著進刑警隊一展所長, 結果分配到鎮上沒多久,就被派到趙官莊來“基層鍛煉”了。可趙 官莊這麽丁點大的村子,能有什麽正經案子辦?雖然小偷小摸之類 的事情也不是沒有,偷點瓜果、撈條魚的本就在所難免,可趙官莊 幾乎家家養狗,這麽點小事,狗比他反應還及時呢,當時就能直接解決了,壓根輪不到自己。

可沒案子不等於閑著,他也是每天從睜眼忙到倒頭就睡。不過 他幹的都是狗不願意幹的鄰裏糾紛、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妯娌打 架了、牛掉溝裏了、魚塘翻了、雞鴨趕串了之類的事情。他怎麽也 沒想到,自己一個警察,案子沒辦幾個,倒學會了趕雞、趕鴨、趕牛,最重要的是他還學會了騎三輪車、推板車!

趙官莊因為村子小、交通不便,沒有現代設施不說,連個專門 的警察駐村辦事處都沒有。因為宋春來被派遣到這兒做駐村民警,村委會這才分了兩間屋子給他使用, 一間住人, 一間當警務室。

這村子裏土路居多,宋春來那身警察製服穿不到兩天就變顏色 了,時間一長,他也學乖了。反正村子裏的人都認得他,他索性就 穿著便服上崗,隻有上級來檢查的時候,才會拿出警服穿一穿。沒想到因為穿著,今天他會被沈辰溪這個外鄉人懷疑。

見沈辰溪不卑不亢地看著自己,宋春來忽然有點觸動。想當初 自己剛到趙官莊的時候,不也像個刺兒頭一樣嗎?這個小夥子雖然 一副沒睡醒的樣子,但是穿得幹幹淨淨的,眼睛又亮,確實像城裏 的大學生,再想到他剛剛說的這些話,條理分明,細節也沒什麽 出入,完全不像撒謊的樣子。宋春來從他包裏翻出的身份證、T 大 學生證、圖書卡還有這兩天的火車票汽車票,都佐證了他的話並無虛假。

但趙誌恒的死……

“你說昨天宋寡婦關店之後往西走了?”宋春來又一次詳細 詢問沈辰溪昨晚的細節,他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可衛生所在東邊啊。”

“這我就不知道了,”沈辰溪一攤手,“不過要說是宋寡婦幹的 也不現實吧?三駝子畢竟是個男的,力氣可不小。”他昨天被三駝子打到過,那把子力氣著實不容小覷。

“嗯……我們還是先談談你吧。其實,我覺得你一個S 城的大 學生,千裏迢迢跑到趙官莊來殺趙誌恒是不太可能的。”宋春來一邊 說一邊用筆敲了敲桌子,“但你是外地來的,昨天又正好跟死者發生過衝突,從理論上講,我肯定要找你問問情況的。”

沈辰溪點了點頭:“我理解。對了,昨天趙誌恒是和瘸子一起離開的飯店,現在趙誌恒死了,那瘸子呢?”

宋春來遲疑了片刻,照理說沈辰溪的嫌疑雖然不大,但自己實 在不應該跟他透露案件細節。不過趙官莊就這麽大,死了人是瞞不住的,有個大學生幫自己說不定有助於破案。

“你說的瘸子叫丁德義,是村裏養狗場的場長,昨天晚上離開趙莊飯店之後就失蹤了。”

“失蹤了?”沈辰溪一怔,“會不會……是他殺了趙誌恒然後潛逃了?”

宋春來摸了摸下巴,粗糲的胡楂微微有點紮手:“確實存在這種 可能。死者趙誌恒和丁德義雖然是朋友,但是兩人之間有債務糾紛。

不過丁德義失蹤了,在沒有進一步線索之前,不好下定論。”

沈辰溪有點鬱悶,他是跟那兩個人起過衝突,但現在他們一個死了一個失蹤,這警察怎麽不立刻去找失蹤的人,反而直接懷疑自己?

麵對沈辰溪的疑問,宋春來有點不好意思:“村裏就我一個駐村 民警,同時開展工作有點困難。而且有村民指認,你曾經跟趙誌恒 發生過衝突,嫌疑很大,所以我跟二柱子就來抓你了。早上我已經給鎮上去了電話,估計下午就會有支援的警察過來了。”

還沒人手?沒人手,這兩人怎麽一大早就把自己薅這兒來了?

沈辰溪默默翻了個白眼。

宋春來撓了撓頭:“趙誌恒是村裏老支書的小兒子,他們家老大 死得早,家裏對他就比較嬌慣。早上發現他的屍體之後,我去通知 了家屬,他們家當時就炸鍋了,又聽說昨天村裏來了個外地人,還發生了衝突,生怕你跑了……”說到這裏,他忍不住尷尬地笑了幾聲。

聽到這話,沈辰溪突然明白了,怪不得趙誌恒昨天在飯店裏那麽蠻橫。

“宋警官,能不能告訴我他是怎麽死的?”

“這個嘛……”宋春來思索了一會兒,還是說了一句,“現在死因還不明確。”

就在這時,兩人聽到外麵傳來一陣廝打叫罵的聲音,其中還伴隨著女人淒厲的哭喊聲、尖叫聲。

宋春來一聽這個聲音就知道是什麽情況,頓感頭大,這還有完 沒完了!他剛準備出去看看情況,怕又是哪家妯娌打架打到村委會 來了, 一拉開門,就看見趙誌恒媳婦揪著宋寡婦的頭發正往警務室這邊帶。

趙誌恒媳婦看見宋春來便大聲叫道:“宋警官,我把這個賤人帶過來了!肯定就是這個賤人把我們家誌恒害死了!”

“你幹嗎呢!把人弄到村委會來算怎麽回事?!”在傳達室接待狗娃爺爺的二柱子追了上來。

“我把凶手抓住了,就是她把我們家誌恒害了!”隻見她說得咬牙切齒,邊說邊揪著宋寡婦的頭發往宋春來的方向走。

宋寡婦疼得嗷嗷直叫:“馮桂香,你撒手!再不撒手,我就還手了!”

“哎喲喲,你個搞破鞋的還橫起來了?你還手啊,你還手給我 看看啊。”說著馮桂香的手猛地用力向下一拽,直接把宋寡婦拽翻 在地,另一隻手掄起挎包就往她臉上招呼,“就憑你?你還手啊,還、手、啊!”

宋寡婦也不是吃素的, 一手扯住揪著自己頭發的手,另一隻手向馮桂香揮打,還不住地抬腳踢對麵的馮桂香。

要知道宋寡婦一個女人,能孤身在村裏開這麽多年飯店,定不是什麽好欺負的人。可她身體嬌小,麵對腰如水桶、肩似門板的馮桂香,不免落了下風,頭發被抓得越來越緊不說,背上臉上也被打了好幾下。

就這麽折騰了好一會兒,宋寡婦漸漸沒了力氣,馮桂香就這麽拽著她的頭發,像遛狗崽子似的遛她。

“哎呀!嫂子,你先把人放開!”

“就是,這拉拉扯扯的像什麽樣子!”

周圍的人雖然看不過眼,也都隻敢嘴上勸解,沒有人真的上手把她倆分開。

“像什麽樣子?我們家誌恒都被這個賤人害死了,我還在乎什麽樣子?”

“馮桂香!你幹什麽?快把人放開!”宋春來可不管村裏那些複雜的關係, 一看兩人這個架勢就趕忙衝了上去。

“放了放了。”宋春來一發話,馮桂香立刻鬆了手,嘴上卻不饒人,“知道她和你是一個本家的,你心疼她了,對不對!”

宋春來聽出馮桂香這是話裏有話,不過他早就知道這女人愛胡 說八道,沒接茬兒:“你男人死了心裏不好受,我們都理解,可現在 是個什麽情況我們都沒定性,你怎麽能說人家宋寡婦就是凶手呢?

講話要有證據。”

“我有證據!”馮桂香號了一嗓子,甩出隨身攜帶的挎包,“看 看,大家夥兒都來看看,這都是我從這個狐狸精家裏找出來的!這就是證據!”

宋寡婦一聽,忽然伸手死死拽住包鏈,喊道:“馮桂香,你不 就是要我賠錢嗎?我賠,你說要多少我都賠給你! 一 萬塊錢行不行…… ”

“一萬塊錢?這麽點錢就想買我男人的命?”馮桂香冷笑一聲,提高了嗓門叫道,“大家夥兒聽見沒有,這個爛貨她心虛了!這裏麵就是她害人的證據!”

“什麽一萬塊錢?馮桂香你們不要鬧了,有什麽證據就拿出來, 沒有證據就不要瞎說!”宋春來被馮桂香的胡攪蠻纏弄得心頭火起,嗓門也跟著大了起來。

“不能看,不能看啊!”宋寡婦哭腔都被逼出來了,更加用力 地想要爭奪那個挎包,可她的力氣怎麽比得上馮桂香?在兩人你爭我搶之下,挎包的拉鏈不知怎麽拉開了,裏麵的東西揚了一地。

東西一揚出來,幾個離得近的村民都驚呼了出來,幾個婦女一把拉開手邊看熱鬧的小孩。

宋春來離得有些遠,沒看清揚出來的是什麽東西,看大家的反 應還以為是什麽關鍵性證據,走近一瞧卻鬧了個大紅臉。原來那挎 包裏塞的盡是些奶罩、褲頭之類的衣物,還有那種幾根細繩吊著一 塊花邊布的東西,除此之外還有錢包、手表、戒指等物什,最紮眼的還要數那一盒打開的**。

宋春來趕緊揮了揮手:“這算什麽證據,趕緊收起來,收起來。”

“怎麽不算證據了?”馮桂香撿起一條洗鬆了的紅色三角褲, “看看,都看看,這是我們家誌恒的褲頭,上麵有我繡的‘恒’字。

我男人的褲頭怎麽會跑你家去?你說啊!”

宋寡婦一看這些東西撒在地上,整張臉一點血色都沒了,隻是 一個勁兒地垂著頭,讓本就嬌小的身體顯得更加弱小。

“這手表,這戒指,都是我們家的東西啊,是我們家誌恒買 給我的!你倒是說說看,這些東西是怎麽跑到你這個爛貨家裏去的 ? ”

宋春來看了一眼麵如死灰的宋寡婦,心裏歎了一口氣:“嫂子, 你看你男人都走了……這家裏的事就不要在村委會說了……影響不好。”

“現在知道影響不好了?搞破鞋的時候怎麽就沒想到有這一 天呢!”馮桂香說到氣頭上,又一把抓住宋寡婦的頭發,“十裏 八鄉的誰不知道這個賤人是個克夫的掃把星?她過門沒幾天就 把自家男人害死了,還到處勾引別人!靠跟人家睡覺開了一家破店…… ”

這時候宋寡婦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突然掙脫了馮桂香的 手,前額的頭發被硬生生地拽掉了一把,頭皮隱隱有血絲沁了出來:“你不要血口噴人!飯店是我男人留給我的!”

“血口噴人?你要真那麽清白,我們家誌恒的褲頭怎麽在你家 **?你一個死了男人的喪門星家裏備這麽多**幹什麽?吹洋 泡泡嗎!”馮桂香得理不饒人,甩掉手上的頭發又想伸手去抓宋寡婦。

這時候,在村委會上班的幾個婦女幹部趕忙衝了上來,將兩人拉開。

“就算這些東西可以證明宋寡婦有作風問題,可這跟你男人 的死是兩碼事,馮桂香,你不要胡鬧。”宋春來看著眼前這兩人頭疼得不行,不管怎麽說,這種場合還是得先穩住雙方別出亂子。

“怎麽沒關係了?肯定是她為了錢把我們家誌恒害死了!” 馮桂香指著宋寡婦罵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貼上我們家誌恒是為 什麽,你是看上他有錢了吧?我告訴你,有我在一天,你就別打這個主意!”

宋春來覺得自己的頭都要裂開了:“馮桂香,你冷靜一點,你早 上說肯定是昨天來的外地人害死了你男人,現在又說是宋寡婦幹的, 你到底知不知道怎麽回事?不知道別隨便冤枉人,講話要有證據, 知道嗎?我知道你男人死了你情緒激動,但是你這樣對查清楚案子沒有任何幫助。”

“什麽?小三子死了?”本來在傳達室門口看熱鬧的狗娃爺爺一直到這會兒才聽明白怎麽回事,“二柱子,你們早上就是因為這事上家裏把那個姓沈的小夥子帶走的?”

二柱子點點頭,無奈道:“四叔,我不都跟您說過好幾遍了嗎…… ”

“那可跟人家小夥子沒關係啊,那小夥子昨天把狗娃送回家之 後就沒再出去過。”狗娃爺爺大聲道,“對了,小三子怎麽死的呀? 昨兒不是還好好的嗎?”狗娃爺爺耳朵有點背,說話的聲音就顯得格外大。

二柱子湊近狗娃爺爺的耳朵,喊道:“喝多了,掉溝裏淹死的。”

直到這時沈辰溪才總算知道趙誌恒的死因,這麽冷的天,要是 晚上喝多了酒失足掉進水溝魚塘,那隻有兩種結果,要麽淹死,要麽凍死。昨天晚上有多冷,他現在都記憶猶新。

沈辰溪剛剛在警務室裏麵等宋春來回來,可他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就自己走了出去,正好撞見宋寡婦和馮桂香打架。

他本想上去拉架,可一看馮桂香的架勢就心生怯意。

沈辰溪對宋寡婦的印象很好,昨天如果不是宋寡婦明裏暗裏地 把趙誌恒和丁德義支走,他不知道還要挨多少揍。再加上她還給狗 娃處理傷口,勸自己趕緊離開,沈辰溪本能地覺得宋寡婦和這個村 子裏的人有點格格不入。而且宋寡婦身體嬌小,撐死了也不到一百斤的樣子。

對麵這個馮桂香就不一樣了,個子比宋春來還要高些,少說得 有一米七八的個頭,肩寬背厚,腰肢粗壯,再配上黑紅的皮膚,嘴 上塗著猩紅的口紅,像極了食人血肉的凶徒。而且馮桂香的嗓門大、 聲音尖,開口說話就像用尖銳的東西劃玻璃一樣,讓人頭皮發麻,沈辰溪晚上沒休息好, 一聽她說話,太陽穴就突突得疼。

最讓沈辰溪奇怪的是,明明是一個粗手粗腳的悍婦,可她不僅塗了口紅,臉上還抹了厚厚的粉,頭發也像是特意整理過的樣子。

他心裏生出疑惑,為什麽馮桂香剛死了老公,到村委會來撒潑打架還專門要化妝?

趙官莊村子不大,村委會這邊一鬧,很快就聚集了一群過來看熱鬧的村民。

這時候, 一個小孩的聲音響了起來:“爺爺!你怎麽跑這兒來了?

大哥哥去哪兒了?”

狗娃從人群中鑽了出來, 一眼看見了倚在門邊的沈辰溪,衝他喊:“大哥哥!”

沈辰溪對他揮揮手,示意自己聽見了。借著冬日的陽光,沈辰 溪發現狗娃除了比較黑瘦之外,長得十分精神, 一雙不算大的眼睛,眼珠又黑又亮,特別有神。

狗娃爺爺一看見孫子來了,上前一把攬住:“狗娃,你怎麽跑 來了,黑風埋好了?犬神奶奶怎麽說啊?”早上天沒亮的時候,狗 娃帶著裝黑風的箱子去了犬神廟。他走的時候,宋春來他們還沒來薅人呢。

“埋好了,”狗娃神色一黯,“犬神奶奶說萬事皆有因果。”

“什麽果?哦,要在上麵種棵果樹是吧?”狗娃爺爺耳背,“那你再去問問,要種什麽品種的,爺爺回頭到集上給你買。”

狗娃爺爺奶奶對這個孫子很是疼愛,雖說家裏不富裕,可隻要 孫子有什麽要求,兩位老人總是想辦法滿足,畢竟狗娃打小爸媽就不在身邊,又沒個兄弟姊妹可以照應。

狗娃知道爺爺聽岔了, 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楚,轉而問:“爺爺你來村委會幹什麽呀?大哥哥為什麽也在這裏?”

狗娃爺爺摸摸狗娃的頭,自以為很小聲地說道:“你誌恒叔昨天沒啦!”

“三駝……”剛說了兩個字,狗娃連忙改口,“誌恒叔死了?怎麽死的?”

原來早上化工廠的工人去上班時,看到有個人栽在廠門口的水 溝裏,拉上來的時候人都硬了,翻過來一看居然是自家廠長趙誌恒,工人趕緊報了警。

宋春來接到報警後很是上心,很快就從知情村民口中問到了昨 天晚上的情況。他先趕到趙誌恒家通知家屬這個不幸的消息,而後 去了丁德義家和趙誌偉家詢問情況。丁德義昨天跟趙誌恒出門後一 晚上沒回家,趙誌偉倒是在家,可是根據他的說辭,他昨天沒跟趙 誌恒、丁德義一起走,還說了三人曾經跟一個外地人打架的事。馮 桂香聽說後立即讓宋春來去把人捉住,這才有了宋春來帶著二柱子去抓沈辰溪的一幕。

沈辰溪大概了解了一些情況,說道:“宋警官,昨天趙誌恒既然是跟丁德義一起走的,那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到丁德義。”

找他?說得簡單,宋春來心想。趙官莊這個村子看著是不大, 可算上周圍的山和荒地就大了去了,他跟二柱子也就兩個人,上哪兒找人去?

不過,他也知道沈辰溪的意思,這事再怎麽說也應該先找到丁 德義,畢竟丁德義是最後和趙誌恒在一起的人。就目前的線索看, 趙誌恒的死很可能是個意外事件,喝醉了看不清路栽到溝裏淹死雖 不是常事,但村裏也不是第一次發生類似的事情了。三個月前,有個村幹部也是不小心滑進水溝淹死了,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被發現。

來村委會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馮桂香索性往地上一坐,擺出撒 潑的架勢哭鬧起來:“你個挨千刀的趙誌恒啊!你怎麽那麽狠心就走了啊!你走了我可怎麽活啊!

“你王八蛋啊……我不活了啊!叫你不要喝酒你偏要去,現在給人害死了都沒人給你做主啊…… ”

正當她哭得起勁兒的時候,圍觀的村民突然讓出了一條路, 一 個腰杆挺得筆直、身體單薄的老人拄著根棗紅色的拐杖走進了村委會的院子:“好了,在這兒哭鬧什麽,還嫌不夠丟人?趕緊給我回家!”

馮桂香抬頭一看來人瞬間就啞了火,聲音都低了一個八度:“爹,可是誌恒他…… ”

這個幹瘦的老人就是趙官莊的老支書——趙誌恒的父親。

“你還好意思說,平時叫你管好三兒,讓他少喝點酒,”老支 書眉毛倒豎,鬆弛的眼泡有點紅腫,聲音沙啞地喝道,“現在呢?好好的一個大活人,就這麽喝死了,你還好意思來村委會鬧?”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老支書餘威尚在,經他這麽一吼,圍觀的村 民漸漸散去了。老支書把馮桂香罵回家之後,拄著拐杖在村委會的 院子裏走了幾步,然後在院子中間的花壇邊上坐下,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在冬日的暖陽下,老支書的身影顯得那樣瘦小、冰冷。

一個村幹部走上前想要把他攙起來:“老支書,外頭冷,上屋裏坐去。”

老支書緩緩地搖了搖頭。

村幹部又試探著問道:“那我送您回去?”

“不回去,三兒還在家裏躺著呢。”老支書的聲音顯得更沙啞了,滿是溝壑的臉上淌下兩行淚來。

村幹部搖了搖頭,轉身進了小樓,過了一會兒拿了一個保溫杯出來,放在老支書身邊,這才又回去上班。

宋春來站在一旁不忍再看,趕緊把宋寡婦帶進了警務室,沈辰 溪也跟著進去了。宋寡婦坐在椅子上哭了好一陣子,哭聲中夾雜著訴苦。

宋寡婦說她做那種事也是沒辦法的,要是不和三駝子好,他就 不讓她繼續開飯店。他們家在村裏財大勢大,她一個死了男人的寡 婦能怎麽辦?沒了飯店,她拿什麽生活?自從她跟三駝子好上以後, 三駝子倒是不來鬧了,可他隔三岔五地帶人到店裏吃飯,回回都連 吃帶拿,從來沒給過錢。這些年她跟著三駝子從來沒圖過什麽,也 沒計較過錢財,就當是被狗咬了換個平安。這期間,三駝子確實拿 過幾個戒指、幾塊手表給她,她也沒敢拿去換錢,沒想到今天被馮桂香翻出來當成證據了。

“唉,這人都沒了,過去的事咱們先放一放,”宋春來覺得自 己這話說得有些不近人情,連忙轉移了話題,“宋嫂子,你再回憶回憶昨天晚上的情況,有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宋寡婦又抽噎了一會兒,回想著昨天的情況,如實對宋春來描述起來。

昨天天還沒黑的時候,三駝子他們仁帶著一隻剝了皮的狗來飯 店,讓她加工一下,而後三人坐在大廳靠裏麵的老位置。 一開始, 宋寡婦沒覺得有什麽異常,飯店經常有客人自己帶肉過來做菜,收 取加工費就行。村子周圍的山上野狗很多,丁瘸子又是開狗場的, 以前也經常帶狗肉過來做火鍋吃。後來宋寡婦去院子裏收拾東西, 看見了那個裝狗皮的紙箱子,這才知道他們帶來的狗肉是狗娃家的 黑風。

宋春來是知道黑風的,乍一聽到這件事,眼睛都瞪圓了:“什 麽?好好的殺人家看門狗幹嗎?”

宋寡婦搖頭歎氣道:“我怎麽知道,隻聽三駝子說過幾次黑風老了,腦子也壞了,見人就咬…… ”

“不會啊,我前兩天還看見黑風了,看著挺正常、挺機靈的,”

宋春來撓撓頭,“你繼續說下去。”

當時飯店裏的人不少,宋寡婦一個人根本看不過來。除了她婆 婆在廚房裏幫忙燒菜,裏裏外外就她一個人忙活,又是收銀又是上 菜不說,還要忙著招呼客人,知道三駝子他們來了,但實在沒精力顧他們。

“不過現在想起來,大概七點多的時候,就是狗娃他們來之前 那會兒,他們嚷著要加菜,我趕緊過去招呼,結果聽到他們在吵架, 吵得挺厲害的。”這會兒宋寡婦的情緒平穩了不少,說話也流暢了很多。

宋春來一下來了精神:“吵架?吵什麽?”

“還能吵什麽?要賬啊!”宋寡婦撇了撇嘴,“之前趙誌偉為 了給兒子搞個汽修門麵,不是問三駝子和丁瘸子借了幾萬塊錢的賬嗎?”

“啊?不對吧,這個事我是知道的,我聽人說,他們前幾年因 為這個事鬧得挺凶的,這兩年就沒動靜了,不是已經還清了嗎?”

宋春來連忙打斷了宋寡婦的話。

“他們三個的事情誰說得清啊!”宋寡婦搖頭道,“按說趙誌偉兒子那個汽修門麵生意挺好的,要想還錢早該還上了。”

“然後呢?”宋春來問得隨意,他對村裏人相互借錢的事不怎麽在意,都沾著親戚關係,誰還能因為一點錢撕破臉呢。

宋寡婦接著說:“這都好幾年了,債也還不上,這兩年丁瘸子的狗場也不景氣,正是四處找錢的時候,可不得盯著趙誌偉要錢?!”

“丁德義要賬是為了讓狗場周轉,那趙誌恒呢?化工廠也沒 錢了?”宋春來有點納悶,趙誌恒跟丁德義不一樣,他跟趙誌偉是 本家的,算是堂兄弟,在宋春來的概念裏, 一家人應該不會催得那 麽狠才對。而且化工廠在當地是油水大的生意,不至於三番兩次催著趙誌偉還錢才是。

“也不是,這三駝子昨天一直在問丁瘸子要錢。之前丁瘸子開 狗場的時候,三駝子是入了股的。昨天聽他們吵架,那意思好像是 三駝子要撤股,”宋寡婦答道,“不過對趙誌偉就不一樣了,像是不用他還錢了,但是要趙誌偉把那個汽修門麵抵給他。”

“趙誌偉能願意?”宋春來對趙誌恒獅子大開口的行徑感到吃驚。

宋寡婦說:“怎麽可能!他兒子那個汽修門麵這兩年養起來了,賺錢得很。傻子才會抵給趙誌恒!”

宋春來說:“對啊,那趙誌恒怎麽說?”

“能怎麽說, 一個要店, 一個不給,丁瘸子那邊也拿不出錢還賬, 三人就吵起來了唄。”說到這裏,宋寡婦好像想起了什麽,“不過昨 天的事怪得很,三駝子也不是第一次跟趙誌偉要賬了, 一般都是 趙誌偉給兩包煙就算了。昨天三駝子忽然拍桌子了,非逼著他還汽修門麵。”

宋春來覺得奇怪:“是不是趙誌恒的化工廠遇到什麽事了?”

“不清楚,他也不和我說這個。”宋寡婦搖搖頭,“後來他們說 到祠堂後麵那間老屋,就是趙誌偉叔叔家的那個,說是要用裏麵的東西抵賬。”

“裏麵的東西?”宋春來琢磨了一下,問道,“什麽東西?不會 又要扒屋子吧?那老屋都垮成什麽樣了,哪能賣上價啊。”

“好像不是要賣房子,趙誌偉一聽要那老屋死活不依, 一直說 什麽裏麵的東西不能動,動了要遭報應的。”宋寡婦的臉上露出了怪異的神色,神秘兮兮地說,“那老屋裏有…… ”

一直旁聽的沈辰溪忍不住問道:“有什麽?”

“有詛咒!”宋寡婦篤定道,“我跟你說,你別不信邪,那詛咒是真的!我看這三駝子就是被老屋的詛咒給咒死的!”

宋春來一聽到詛咒這兩個字霍地站起來,他再也坐不住了,額頭上的血管也突突地跳了起來。

趙誌恒死亡這件事,很可能是個意外,要不是他有個能鬧事的 媳婦,還有個做過村支書的爹,自己大概率會按流程簡單調查一下, 走個過場就結案了。現在好了,事情越查越荒唐,越查越離譜,連詛咒都扯出來了,真不知道要怎麽處理才好。

不過,趙家老屋的事情宋春來知道一些。

趙官莊祠堂那邊有一片建築群,聽說以前是一個地主的宅子, 那地主家裏是出過大官的。新中國成立以後,宅子周邊的空地都被分 了,就剩下幾間老屋留給後人。後來那家的後人出去做生意,走之前把老屋交給本家侄子趙誌偉照料,老屋因此空了下來。

那老屋一沒人氣便不行了,空了這麽些年,再淋上幾場大雨, 牆裂了,屋頂也漏了,看著越來越像電影裏的鬼屋。時間長了,各 種各樣的謠言就傳了出來,還越傳越邪乎,說什麽老屋裏住了個女鬼,半夜有女人的哭泣聲,甚至有人看見女鬼在裏麵梳妝打扮。

1998年,趙誌偉跟丁德義、趙誌恒借了錢,隔年趙誌恒就開始 要賬了。那會兒汽修門麵還沒正式開張,趙誌偉根本沒錢還,趙誌 恒就盯上了這間老屋。那時趙誌恒意外得知,南邊的一些有錢人喜 歡收整套的老宅子, 一套能賣好幾十萬。他聯係了鎮上一個倒騰舊家具的商販,請對方來村裏看了老屋,沒過多久就找到了買主。

趙誌偉是個沒本事的窮莊稼漢,幫叔叔照看房子卻照看得四麵 漏風,屋頂和牆都出了問題。他聽趙誌恒說有人收這種老宅子,興 奮極了,這老屋要是賣了錢,不僅能還了欠下的賬,還能把自己住 的房子重新翻修一下,沒準還有餘錢改善生活。趙誌偉當下就找趙 誌恒和丁德義商議,沒過兩天,他們一起找了幾個工人,準備把屋裏值錢的東西都扒拉下來賣了,再把老屋賣給收宅子的人。

可是這老屋年久失修哪裏經得起這麽折騰,下大梁的時候,半 麵牆都垮了,好幾個幹活的工人都被壓在垮塌的圍牆下麵。這三人 最後東西沒賣成,還賠了不少醫藥費。

與此同時,他們在出事的大梁和柱子上發現了文字,可惜沒人 認得,最後找了犬神奶奶過來看。犬神奶奶到老屋看過之後,說這 是舉人老爺的詛咒,屋裏的東西千萬不能動,動了要出大事。

就這樣,這個塌了半邊的老屋成了趙官莊盡人皆知的“鬼屋”, 現在被村民用木板子和圍網圍了起來,沒人敢靠近老屋,仿佛隻 要靠近就能感到一股陰風。

宋春來對於這種鄉村怪談從來都是不相信的,在他看來,這就 是尋常不過的施工事故。可是村裏的人對鬼神之說深信不疑, 一想 到這裏,他就忍不住頭疼。

他聽宋寡婦詳細地給沈辰溪講這些淵源,聽得都快睡著了。

“要說這些事還跟希弟有些關係呢!”宋寡婦突然對沈辰溪說道。

“啊?!”沈辰溪原本聽著那些神神鬼鬼的論調正煩躁莫名,此 刻聽到跟希迪有關,立刻打起精神。

沈辰溪追問:“和希迪有什麽關係?”

“當初趙誌偉找這倆人借錢的時候講過,說要是還不上賬就把 女兒嫁給丁瘸子家那個傻兒子當老婆。後來希弟好像是高二升高三 吧,趙誌偉就說不讓她念書了,逼著希弟回村子結婚還賬。聽說希 弟這丫頭死活不願意,折騰了一段時間就沒信兒了。沒承想她最後 跑了,三四年都沒一個消息。不過要我說,她跑了也挺好的,你 看她要是不跑出去也遇不上你啊!所以說女人啊,還是得自己有 主意…… ”

“哎呀,你這說哪兒去了!”宋春來一見宋寡婦跑題了趕緊打斷她,“說昨天晚上的事!”

“我知道的就這些了,後來,狗娃和這個小夥子就來了。”宋寡婦搖了搖頭,“再後麵我也不知道了。”

沈辰溪想了想:“也就是說,趙誌恒死之前是找丁德義和趙誌偉要賬的,催得很急,但這兩人都沒錢還,是不是?”

宋春來一聽沈辰溪說話的語氣就知道,這小子八成是看偵探小 說看上頭了,趕緊咳嗽一聲:“喀,是這樣沒錯。但鄉裏鄉親的借錢周轉的事多了去了,不可能因為這點事殺人。”

送走狗娃爺爺後,二柱子就回到警務室旁聽。聽到此處,他忽 然問宋寡婦:“你不是說他跟丁瘸子去衛生所打狂犬疫苗了嗎?要不 問問衛生所的小周,說不定會有線索。”

宋春來一拍額頭,心想:對啊!這四年多淨管雞毛蒜皮的事情了,如何查案都給忘了!

衛生所的電話很快就接通了,但小周的回答卻不是宋春來 他們想聽到的。小周提供的證詞是,昨天晚上八九點的時候,趙 誌恒和丁德義確實打了電話說要打針讓他不要走,但是他一直等到十一點半都沒等到人。

“也就是說,昨天趙誌恒和丁德義從趙莊飯店離開以後, 一 直到趙誌恒在化工廠附近被發現死亡的這段時間裏,沒有第三個 人見過他們。”宋春來看了一眼靠牆坐著、臉色慘白的宋寡婦,總 覺得哪裏不對勁兒。剛才馮桂香說的話是胡攪蠻纏,可是沈辰溪提 到的那個細節讓他很是在意,為什麽宋寡婦原本說要去衛生所卻往西走呢?

“如果對死亡原因存疑就屍檢啊。”沈辰溪忍不住插嘴道。沈辰溪此時心情十分鬱悶, 一方麵他找女朋友的事情被耽擱到現在,另一方麵,村警的查案方式很不合理,好像對死人、失蹤人口都不上心,這辦案水平還不如他一個毫無經驗的大學生。

二柱子突然叫了起來:“屍檢?可不興說這個啊!我看電視劇裏麵的屍檢,那都要把人弄得七零八碎的,這怎麽行?”

“屍檢怎麽了?”沈辰溪對此很不理解,既然他們覺得人死得有問題,為什麽不讓屍檢,哪有這樣的道理?

宋春來歎了口氣:“就算要屍檢也麻煩啊。別說我們村裏了,龍集鎮上都沒有一個法醫,真要屍檢就得到縣裏去。”

宋寡婦則抹著眼淚說:“這要是屍檢,那三駝子還能有全屍啊,這老支書怎麽受得了?趙官莊講究的就是個入土為安 …… ”

看著這一屋子人……宋春來長長歎了一口氣,他下意識地在本 子上重重地畫了幾道,心想現在這種情況就兩種方案,要麽等鎮上 的支援來了全權聽他們的安排,要麽就等丁德義自己回來講清楚事情經過。

這時候,警務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一條縫,裏麵的四人皆是一驚, 原來是狗娃站在門口。狗娃問道:“宋叔叔,我爺爺問大哥哥什麽時候能回去?快吃午飯了。”說著還跟沈辰溪使了個眼色。

“宋警官,我現在是不是可以回去了?”沈辰溪的聲音有些生硬,宋春來一聽就知道這個小夥子心裏有氣。

“那個,沈辰溪同學,不好意思麻煩你協助我們工作了。”宋春 來看著壓抑著不滿的沈辰溪寬慰道,“我這邊暫時沒什麽事了,不過 等鎮上的人來了,你還是要配合一下我們的調查,所以這幾天你最好不要離開趙官莊。”

沈辰溪聳聳肩走出了門,反正自己是過來找希迪的,人沒找到,就是讓他走他也不會走的。

狗娃拉著沈辰溪的手一甩一甩地往外走,沈辰溪能感覺到狗娃粗糙的手熱乎乎的,好像很開心的樣子:“狗娃,你很開心?”

“嗯,三駝子那樣的壞人得到懲罰,就是活該!”狗娃咬牙切齒道,“犬神奶奶早就說過,他們肯定會得到懲罰的!”

沈辰溪對趙誌恒沒有好感,但對狗娃堅信犬神奶奶的態度也有些無奈:“狗娃,你可不能這麽迷信啊。”

“可犬神奶奶就是很靈啊!”狗娃突然惡狠狠地踢了一腳麵前 的土塊,“犬神奶奶說了,他們這些壞人, 一個都跑不了,都會得到懲罰的!”

沈辰溪看著狗娃,心裏忽然有點發慌,難道這個犬神奶奶真的有那麽靈驗?自己要不要去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大哥哥咱們趕緊回去吧,我爺爺說了, 一會兒吃完飯就帶你去找希弟姐姐呢!”

沈辰溪也不再多想,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希迪,犬神奶奶與他有什麽關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