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辰溪坐了整整兩天的車不是為了在這座牌坊前踟躕的,他挺 起胸膛向著那幽深陰暗的村子邁開腳步。伴著狗娃的歌聲,兩人又走了幾分鍾,他被狗娃拉住了衣袖。
“大哥哥,到地方了,我進去叫人。”
狗娃的歌聲戛然而止,沈辰溪還來不及反應,狗娃已經轉身跑進了左邊的一棟二層小樓。
那是一棟古色古香的二層小樓,斑駁的外牆,暗紅色的木製門窗,門頭上寫著“趙莊飯店”四個字,顏色都已經掉得差不多了。
現在已經過了飯點,可聽動靜,趙莊飯店裏還是相當熱鬧的,聊天聲和笑聲不斷地從門縫裏傳出。
若是放在其他任何時候,如此生活化的場景再配上古村酒樓, 都會讓沈辰溪著迷,出於自身專業的求知欲,他會忍不住想要探察一番。可是現在,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些事情上。
狗娃已經進去一段時間了,人還沒出來,是不是要找的人根本不在這裏?或者,找錯人了?
就在此時,飯店裏突然傳來一聲男人的尖叫,緊接著,劈裏啪 啦的器皿碎裂聲像鞭炮般響起,小孩淒厲的叫喊刺破了夜空,男人 的咒罵聲也響了起來。沈辰溪頓時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那慘叫的孩子該不會是狗娃?
他聽見裏麵傳出一個女人的急叫聲:“三駝子!你幹什麽!傷著孩子了!”
“他想燙死老子!”
狗娃的嘶叫一聲慘過一聲,刺得沈辰溪心髒怦怦直跳,他來不及多想就衝進了飯店。
此時飯店裏早已亂成一團,桌子被撞得歪七扭八,條凳椅子倒 了一地,破碎的酒瓶盤碗,還有被踩得看不出形狀的菜肴狼藉一片。 再看這群人圍著的中心,狗娃被一個男人拎著領口提在半空,手腳正懸在空中前後亂舞。
男人看上去四十出頭,滿臉潮紅, 一邊狠戾地看著手裏的狗娃, 一邊狼狽地甩著手跳腳。他身上掛滿了白菜粉絲,還有肉渣之類的 吃食,灰色的毛衣有多半邊已經染成了醬油色,還散發著熱氣。不僅如此,男人但凡**在外的皮膚都是一片紅腫,看上去狼狽極了。
沈辰溪注意到地上那個摔成兩半的土砂鍋,聯想到剛剛在外麵聽到的尖叫聲,看來眼前這個人就是這場爭執的主人公之一了。
男人個子不高,有點駝背,應該就是剛剛女人嘴裏說的“三駝子”。三駝子看著手裏的狗娃“呸”了一聲,揚起手打去。
“三駝子你敢再打一下試試!再不放開狗娃,我就給你爹打電話!”那個女人又叫了起來。
這時候,沈辰溪注意到櫃台後麵站著一個穿紅色毛衣的中年女人,正拿著電話聽筒看著三駝子。她應該就是這家飯店的老板娘了。
聽老板娘提起他爹,三駝子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嘴裏罵道:“哼,老子不跟你個小崽子一般見識。”說完就把狗娃隨手扔在地上。
沈辰溪見狀趕緊上前去接狗娃,地上都是器皿碎片,這要是著 了地怕是會傷得不輕。可他還是慢了一步,狗娃已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好在冬天穿得厚實,狗娃並沒有什麽大礙,但是沈辰溪依然看 見幾片玻璃劃破了狗娃的手掌和**的腳踝。然而狗娃就像完全沒有知覺一般, 一骨碌就從地上爬了起來,尖叫著向三駝子衝了過去!
三駝子厭惡地將他撥開。狗娃直接張嘴咬住了三駝子的手掌, 疼得三駝子吱哇亂叫起來。疼痛讓三駝子失去了理智,也不顧老板娘的威脅,直接上腳踢狗娃。
“三駝子你瘋啦!這樣要出人命的!”老板娘尖叫起來,周圍 的人也紛紛出聲製止。但不知道為什麽,大家似乎對這個叫“三駝子” 的人有些忌憚,所有人的製止都隻停留在口頭上,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阻止。
再看狗娃,好似猛犬上身一般,死死咬住三駝子的手。三駝子甩手也好,踢打也罷,即便是被甩得雙腳離地,狗娃都毫不鬆口。
沈辰溪被眼前的場景震住了,他發現此時狗娃的臉上已經沒了 孩子的天真,隻有一股不死不休的狠戾,同時還從喉嚨深處發出陣陣低吼。
三駝子發現自己根本甩不掉狗娃,又感覺手掌越來越痛,被咬 住的地方都要被狗娃扯下一塊肉來了,當下也不敢再有動作,而是一個勁兒地抬腳踹狗娃。
狗娃嘴上不鬆,腳下卻靈活得很,三駝子踹了好幾下都被他躲過去了。
三駝子疼得 牙咧嘴,忍不住對著圍觀的人罵道:“你們看個屁啊!老子手都要被這個小狗崽子咬斷了!趕緊過來幫忙,把他給我弄走!”
這一嗓子終於把沈辰溪從震驚中喊醒。他衝上去想把狗娃搶下 來,與此同時圍觀的人群中也衝出來兩個人,三人一下場交鋒,俱 是一愣。沈辰溪當即意識到這兩人和三駝子是一夥的,其中一人身上還掛著跟三駝子一樣的菜湯。
此時,這三人心中的想法完全一樣——無論如何都得先讓狗娃鬆口才行。
三人沒有過多的猶豫,紛紛上手企圖分開三駝子和狗娃。不過,即便是三個成年人一起上,麵對近乎瘋狂的狗娃,仍然有些束手無策。
要是論力氣,當然是成年人的力氣大,可是不管他們怎麽拉怎 麽拽,甚至用手硬掰狗娃的嘴,統統無濟於事。狗娃死不鬆口,他 現在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憋得滿臉通紅不說,脖子上的青筋也一根 根鼓了起來,渾身顫抖個不停,有一種誓要咬下三駝子一塊肉來的氣勢。
這可苦了三駝子,其他人隻要一拉狗娃,狗娃就咬得更緊。不 僅如此,狗娃還不停地舞動手腳,把身體甩得像風車一般,對所有靠近他的人又踢又打。
“嘶——打他啊!打死這小狗崽子!捏住他鼻子!你們在幹什麽!嗷!!”
三駝子怒吼著,他再也忍不住這種疼痛,掄圓了胳膊就想給狗娃一個大耳刮子。另外兩人也醒悟過來,擼起袖子打算動粗。
沈辰溪怎麽會看不出來?他一邊繼續想辦法分開狗娃和三駝子, 一邊用身體擋在另外兩人和狗娃之間。他沒別的辦法,隻能將狗娃 牢牢護在身下,兩人的拳腳盡數落到沈辰溪身上。這些人顯然是常 年幹力氣活兒的,喝醉之後更是沒有分寸,沈辰溪挨了幾下便覺得眼前發黑。
當務之急還是要讓狗娃鬆口,三駝子被咬住的地方早已一片赤紅,血水和著狗娃的口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沈辰溪心一橫, 一邊用身體擋住兩人的拳腳, 一邊用手捏住狗 娃的下頜骨,中指拇指一起用力,硬是將狗娃的嘴生生撬開了。許是咬的時間長了,狗娃的力氣也不如之前大,沈辰溪竟然成功了。
狗娃一鬆口,幾人瞬間分開,沈辰溪將狗娃緊緊護在身後,那兩人也扶著三駝子去了一旁。
三駝子低頭一看,手掌邊緣的一圈齒痕幾乎深可見骨。手上的 疼痛讓他愈發生氣:“小狗崽子你瘋了嗎!老子今天非打死你個小畜生!”說著抬手又要去扇狗娃。
狗娃嘶吼著:“死駝子,你弄死我啊,我死了都要你賠命!”
眼看著又要打起來,沈辰溪連忙將狗娃拉開:“狗娃,你幹什麽?
你也瘋了?”
狗娃死死瞪著三駝子,雙目赤紅,沒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
“他們把黑風殺了!大哥哥,他們把我的黑風殺了吃掉了!你們還我黑風!還我黑風!”
黑風?
剛剛狗娃說過的那隻大黑狗?
沈辰溪看了一眼痛哭不已的狗娃,對三駝子他們怒道:“你們怎 麽能殺別人家裏養的狗吃,這是犯法的!”沈辰溪家裏也養過一隻狗,當下就理解了狗娃為什麽突然變得如此瘋狂。
“你腦子壞了吧?!還犯法,他們家的狗亂咬人,就活該讓人打死!”三駝子罵道。
狗娃一聽就急了:“你胡說!村裏人都知道黑風最乖了!從來不咬人的!要咬也是咬壞人!”
旁觀的兩個村民嘀咕:“這倒是,黑風天天在村裏跑來跑去的, 可從來沒聽說咬村裏人,要不村東頭老五家也不會借黑風去給他們家看魚塘…… ’
“放屁!老子說它咬人還能騙人不成?”三駝子瞪了一眼說話 的兩人,“打頭三個月起,這瘋狗看見我們三個就又咬又叫的,今天 才打死它都便宜它了!”
“你胡說!你胡說!”狗娃的眼淚抑製不住地湧了出來,“黑風 從來不亂咬人的!犬神奶奶說過,黑風是狗王,是犬神,它咬你們肯定是你們做了壞事,是犬神要懲罰你們!!”
“什麽犬神奶奶,那個瘋老婆子的話你也信!還犬神,犬神就 這?”三駝子一邊罵一邊踢了一腳地上的砂鍋,還一腳踩在肉上,用力碾了碾。
“瘋狗亂咬人,打死也活該!”三駝子又疼又怒,麵目猙獰地罵道,“要不是可憐你家窮,除了這頓火鍋,還得找你賠醫藥費呢!”
“就是!養狗不教,還放出來亂咬人,小孩也這麽沒家教!”
站出來幫三駝子的那個瘸子也罵道,“沒娘老子教就是不行!”
狗娃聽了這話像瘋了一樣衝上去,沈辰溪費了好大勁才攔住狗 娃,他壓抑著怒氣對三駝子吼道:“就算黑風咬人,你們也應該報警 解決問題,怎麽能隨便把人家養的狗打死,還吃掉!這樣做是犯法的!更不要說你們還打孩子!”
三人聽完沈辰溪的話後都愣了一下,那個瘸子更是笑得眼淚都 流出來了:“你有病吧?說的都是什麽狗屁東西!再說了,你算哪頭蒜?我們趙官莊的事關你一個外人屁事?”
在剛剛三人搏鬥的過程中,沈辰溪為了保護狗娃,擋住他們攻 擊的時候還過幾下手,很不巧的是,那幾下都打到了瘸子身上,所以他一直惡狠狠地盯著沈辰溪,伺機報複。
三駝子和瘸子說著又要上前追打沈辰溪和狗娃。這時候,飯店 老板娘走了過來,自然地貼到瘸子身邊,扶住他的胳膊,軟聲勸道: “消消氣,消消氣,我看時間也不早了,要不然先帶三駝子去衛生所包紮一下,再打個狂犬疫苗…… ”
“打個屁的狂犬疫苗!老子是給人咬的,又不是狗咬的!”三駝子罵道。
倒是三人中的另外一個人有些擔心地看著三駝子還在滴血的 手掌,說道:“去衛生所看看也好,真有個好歹就不好辦了,再說都這麽晚了,這外人也走不了…… ”
“屁話!老子說要今天打就一定要今天打!”三駝子麵目猙獰 地叫道,“你們一個個的都想造反是吧!我今天不叫他見血,我就不姓趙!”
“三駝子,大家夥兒知道你威風,可就算你不怕死,也總得為 你爹想想吧?你哥走得早,你姐又在外地,你要是真有點好歹,你 爹怎麽辦?”老板娘忽然壓低聲音說,“我可聽人說,這狂犬病要是不早點打針會死人的,等發病了就晚了。”
三駝子不耐煩道:“放屁,我又不是被狗咬的,怕個屁的狂犬病!”
“要是狗娃讓狗咬過呢?”老板娘突然說,“人得了狂犬病再咬別人也會傳染的!”
“真的?”三駝子嚇了一跳, 一臉不可置信地看向瘸子,“你不是開狗場的嗎,是不是真有這事?”
瘸子愣了一下:“技術員是這麽說過,不過誰知道真的假的。”
見瘸子間接認可了這個說法,三駝子動搖了,再加上他手上的 傷口很深,到現在還沒止血,身上的菜湯流到傷口附近,更是讓鑽心的疼痛不斷放大。
沈辰溪看出了一點端倪,跟狗娃說:“狗娃你在路上不是被野狗咬了嗎,趕緊去打個針吧。”
狗娃一愣,剛想反駁自己沒被野狗咬,卻被沈辰溪捏住了嘴巴,隻能發出一連串的嗚咽聲。
三駝子聽沈辰溪這麽一說,終於站不住了,看了看滿眼赤紅、 被捏住嘴還不斷低吼著的狗娃,他咽了咽口水:“哼,諒你們也跑不了!老子先去打針,明天再找你算賬。”
瘸子看了看手上被狗娃抓出的幾道血印子,問:“抓傷也傳染?”
“對,狂犬病要是不打疫苗,等發病了就晚了。”沈辰溪一臉認真地答道,“國家統計過狂犬病的死亡率,基本上是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的死亡率給瘸子的衝擊很大,他趕緊拉上三駝子, 一 邊走一邊念叨:“咱們快去衛生所打針,快點快點,再晚衛生所就沒人了。”
三駝子一邊走一邊罵:“怕個屁啊,就算人走了,我也能讓我老子把人叫回來給我們打針!”
老板娘看兩人準備離開往前送了幾步,對瘸子說道:“今天這事 情是在我店裏發生的,打針的錢算我的,你們先去,等會兒我去衛生所付錢!”
“還是老板娘上道!不過,這錢就算了吧,晚上好好陪陪我們哥兒倆就行!”
三駝子回頭看了老板娘一眼,又轉過頭對沈辰溪和狗娃怒道:“你們給我等著!敢在趙官莊惹老子,這事沒完!那個誰!”
他這麽一喊,三人中的另外一個人低聲應了一下。
“你給我好好看著這兩個小崽子,別叫他們給跑了!”說完三駝子惡狠狠地回頭看了一眼,轉身跟著瘸子一搖一晃地走了。
三駝子和瘸子走了之後,飯店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村民們略帶同情地看了看沈辰溪和狗娃,然後自顧自地收拾東西,付完賬就紛紛離開了。
三駝子離開之後,狗娃的狀態好了一些,趴在地上開始一點點地撿散落的骨頭——黑風的骨頭。
沈辰溪一開始不明白他這是在幹什麽,下意識想阻止,還是旁邊的老板娘拉住了他。
“讓狗娃撿吧,他想帶黑風回家。”老板娘解釋道。
沈辰溪突然反應過來,地上的骨頭對於那三個人渣來說是道菜,可對於狗娃來說,卻是他的夥伴、他的家人。
老板娘看著狗娃跪在地上一點一點撿骨頭的樣子,偷偷地抹了 一把眼淚:“狗娃剛滿月的時候,他爹娘就去外地打工了,平時都是 他爺爺奶奶管。可他爺爺奶奶年紀都大了,能做的也就是給狗娃弄 口吃的,有個睡覺的地方。狗娃爺爺為了不讓狗娃孤單,就想著給 他找個伴兒。正巧犬神廟裏養的黑狗生了一窩小狗,跟狗娃一天生 的,犬神奶奶就把黑風送給狗娃了。黑風自從去了狗娃家,就一直 陪著狗娃。可這狗長得多快啊,狗娃還沒會走呢,黑風都能滿地跑了, 後來狗娃會走會跑了,黑風就天天跟著他上山下水的。這黑風說是個伴兒,可狗娃小時候有一半時間是黑風照顧的。”
那個被三駝子指派看住沈辰溪和狗娃的男人聽到老板娘說這些,嘴唇動了動,有些煩躁地踢了一腳旁邊的凳子。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繼續道:“黑風跟狗娃是一年生的,到今年也 算是老狗了。照以往養狗的經驗,狗上了十歲就不中用了,要麽打 了吃掉,要麽就賣給狗場,可是黑風不一樣。狗娃小時候有次掉進 魚塘裏,他爺爺奶奶那會兒還在田裏幹活,根本不知道出事了,要 不是黑風叼著狗娃的衣服把他拉出來,狗娃早就沒了。大家夥兒都說這黑風是犬神化身,是專門護佑狗娃的,所以狗娃他們家一直拿黑風當家人養,這下…… ”
沈辰溪聽完半晌說不出話來,隻能沉默地看著狗娃抱著攏在身前的一小堆骨頭嗚嗚地哭。
那個男人別過頭去對老板娘說:“嫂子,天黑了,我就先回去了, 你沒事也早點走吧。”他最後這句話看上去是跟老板娘說的,但眼睛卻瞥向了沈辰溪,說完搖搖頭離開了飯店。
老板娘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從櫃台裏拿出一瓶消毒酒精還有 棉簽鑷子之類的東西,幫狗娃把身上的瓷片、玻璃碴都夾出來,洗掉傷口上的汙漬和血跡之後,又拿棉簽蘸了酒精給狗娃消毒。
沈辰溪練過空手道,對簡易包紮的流程熟悉得很,趕緊上前幫忙。
狗娃這孩子硬氣,消毒的時候不躲不閃一聲不吭。
老板娘一邊給狗娃處理傷口一邊埋怨道:“你個傻孩子,膽子也太大了,狗死了就死了嘛,你罵兩句就完了,還真敢動手…… ”
狗娃抱著那堆骨頭,雙眼血紅:“誰殺了黑風,我就要誰賠命!”
老板娘歎了口氣:“狗沒了能再養啊!”
“那是黑風!”說著狗娃又激動起來。
老板娘連忙哄道:“對對對,黑風是狗王,誰害了黑風,犬神不會放過他的。”
“對!犬神肯定不會放過他們的!”說著狗娃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老板娘看向沈辰溪:“後生啊,我不知道你是來趙官莊幹什麽的, 但聽我一句話,趕緊走。你是跟狗娃一起坐大海的車回來的吧?明 天早上八點半,大海去鎮上的時候你就跟他一起走,千萬不要等了。
三駝子那幫人……真發起瘋來,你個外鄉來的肯定是要吃虧的…… ”
沈辰溪沒有接老板娘的話茬兒,沉默了片刻之後抬頭問:“我可以走,但他們要是再來找狗娃的麻煩怎麽辦?”
老板娘綰了一下頭發,她雖然畫著濃重的妝,但是沈辰溪看得 出來,她年輕的時候應該是一個清秀端莊的女子:“狗娃沒事的。他 們三個這會兒是喝大了,酒醒過來就沒事了,不會去找他麻煩的。 再說狗娃是村裏人,說到底都是沾親帶故的關係,這三駝子還要叫 狗娃爺爺一聲大伯呢。退一萬步講,我不是還在嗎,多少能護著點。
倒是你,人生地不熟的,剛來就敢管閑事…… ”
“嬸兒……大哥哥不是外人,他是希弟姐姐的男朋友,來找希弟姐姐的……”狗娃此時已經不哭了,幫著沈辰溪解釋。
“希弟?哪個希弟?”老板娘一怔。
“好像就是誌偉大爺家的希弟姐姐。”
“這怎麽可能?那孩子高中畢業之後就沒影兒了,這都過了 三四年了,不是都說死在外麵了嗎?哪裏又冒出來個男朋友?”老板娘搖了搖頭,懷疑地問,“你真是來找希弟的?”
沈辰溪覺得解釋起來太麻煩,含混道:“對……我是來找趙希迪的。”
老板娘頓時來了興趣,對著沈辰溪上下打量:“那還真不是外人 了!希弟那孩子可以啊,找了個這麽俊的對象!對了,希弟這幾年都在哪兒上班?她過得怎麽樣?”
沈辰溪還沒來得及回答,老板娘又搖了搖頭:“不對呀,你說你 是來找希弟的,可是希弟都幾年沒回來了,你怎麽上這兒找她來了?
誰跟你說她回來了?”
沈辰溪沉默了,不知道怎麽回答老板娘的問題,而且他根本不 確定自己是不是找對了地方。他明明是要找希迪的,現在卻變成了這樣,什麽都沒打聽到不說,還稀裏糊塗地差點兒打了一架。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還以為……”見他沉默不語,老板娘兀自說道,這會兒她的語氣又開心了起來,“這孩子怪沒良心的,回來了也不說來看看我!”
沈辰溪還是一言不發,她忽然笑了起來:“你要真是希弟的男朋友,那可得趁早想辦法。”
見沈辰溪一臉不解的樣子,老板娘衝外麵努了努嘴:“你剛剛打了自個兒老丈人,最後走的那個大個兒就是希弟她爹。”
老板娘看狗娃身上的傷口處理得差不多了,拍了拍手:“時候不 早了,你們趕緊走吧。後生,辛苦你把狗娃送回家去,出了我這飯店, 沿著大路走,過了石橋一直往北就是他家了。記著我說的話,明天一早趕緊走,等出事就晚了!”
“嬸兒,能不能給我拿個袋子……”狗娃小聲問道。
沈辰溪和老板娘意識到,狗娃是想把黑風的骨頭帶回去。老板 娘抹了一下眼角,轉身走到櫃台後麵,翻了一個紙箱子出來,遞給狗娃:“把黑風放在裏麵帶回去吧。”
沈辰溪一看這個箱子就覺得不對,瞥了一眼,發現裏麵竟然放 著一張黑狗皮!這張皮是如此有分量,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黑風曾 經是一條多麽威風凜凜的狗,但現在隻剩這樣一張血淋淋的毛皮,皺皺巴巴地團在一起。
沈辰溪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忍不住問老板娘:“你明明知道黑風是狗娃的家人,怎麽……為什麽不攔住他們?”
老板娘看了看沈辰溪,歎了口氣,小聲道:“知道有什麽用?黑 風送來的時候皮都被扒了。再說了,我就是個開飯店的孤女人,連自己都保不住,拿什麽護隻狗?不說了,你們快走吧,我也得走了。”
狗娃看見箱子裏的黑狗皮,並沒有像沈辰溪想象的那樣崩潰大 哭,他顫抖著把骨頭放進箱子後將其捧起,對著老板娘鞠了個躬,一言不發地往外走去。
沈辰溪生怕狗娃出事趕忙跟了上去,沒走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 鎖門的聲音,回頭一看,老板娘裹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往西一轉,消失在巷子之中。
沈辰溪覺得有點奇怪,老板娘之前明明說要去幫三駝子他們付 打針的錢,怎麽三駝子他們往東走,老板娘卻向西走呢?不過眼下 最重要的是安全地把狗娃送回家,其他人其他事,他這會兒實在沒力氣想了。
原本活潑開朗的狗娃此刻變得無比沉默,但是沈辰溪一直隱隱約約聽見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耳邊縈繞,他湊近狗娃才發現,原來他一路上都在默默地流著眼淚,嘴裏惡狠狠地念著:“他們一定會得到懲罰的!一定會得到懲罰的!
“犬神不會饒了他們,他們一定不得好死!
“一定會得到懲罰的!”
到了狗娃家門口,沈辰溪敲響了院門,沒一會兒有人過來開門。
狗娃爺爺看自家孫子跟一個陌生人回來覺得有點奇怪,可一 看狗娃的樣子就知道,這準是出事了。待問清緣由後,他又心疼又生氣。
爺爺拿起笤帚就要抽狗娃:“你招惹三駝子那個混子幹什麽?黑 風死了就死了,再養一條就得了,你要是有個好歹,你爸媽回來了我們怎麽交代啊!”
奶奶也在一旁歎著氣:“你到縣裏上學還是三駝子他爸給找的關係,跟人家鬧僵了總歸不好…… ”
兩位老人又囑咐了狗娃好幾句,讓他千萬不要再闖禍,然後才 想起家裏還有沈辰溪這麽個人。因為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他們對沈辰溪很是友善,又是倒水又是道謝。
聽狗娃說沈辰溪是來村裏找希弟的,爺爺奶奶連忙表示,希弟確實是兩天前從S 城回來的。
“真的?”沈辰溪聽到這個消息差點兒跳起來,“希弟”,從 S城回來的,不會錯的,肯定就是趙希迪了!他感覺這幾天的疲憊一洗而空。
狗娃一愣:“爺爺,希弟姐姐什麽時候回來的?我怎麽不知道?”
“就這兩天的事情,你在學校呢,怎麽跟你說。再說了,人家 的事情跟你說有什麽用。後生,你別急,明天一早,他爺爺就帶你去希弟家。”狗娃奶奶絮絮叨叨地說著。
狗娃的爺爺奶奶聽說沈辰溪還沒住的地方,為了感謝他對狗娃 的照顧,兩位老人熱情地招呼沈辰溪住在自己家,又給他和狗娃弄了一大鍋疙瘩湯。
沈辰溪吃完熱乎乎的晚飯,好好擦洗了一番,還換了身衣服。 當他清清爽爽地躺到**時,覺得自己總算從這幾天的噩夢中醒了過來。
沈辰溪被安排在原來狗娃爸媽住的房間。這是一大間房,被一 個一人多高的櫃子隔成了兩部分,櫃子兩側分別放著一張床,狗娃就睡在另一側。
沈辰溪給手機充上電,放在枕邊。這會兒他著實有點睡不著,心中不停地盤算著明天見到希迪後該說些什麽。
這時,黑暗中傳來一陣塞密窣窣的聲音,沈辰溪側耳傾聽,發現聲音的來源是櫃子另一側,是狗娃壓抑的抽泣聲。
“狗娃,”沈辰溪輕輕叩了叩櫃子,“你想黑風了?”
沈辰溪聽見那邊拉扯被子的聲音,應該是狗娃在擦自己的臉, 過了一會兒狗娃的聲音響了起來:“嗯,以前回來,黑風都會睡在我腳底下,現在…… ”
沈辰溪聽完一時間也不知道要怎麽安慰狗娃,隻能輕輕地說:“狗娃,你要是想哭就哭出來吧,哭出來會舒服一點。”
“我沒有!我是男子漢,不能哭!”狗娃的聲音仍然哽咽。
沈辰溪柔聲說:“男子漢也可以哭啊。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
狗娃那邊抽泣了兩聲,聲音悶悶地說:“我不能哭,黑風聽到我哭會擔心的…… ”
沈辰溪心裏一痛,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這個堅強的少年,沉默了一會兒,他輕聲說:“狗娃,其實我也為狗哭過。”
狗娃一怔:“你家狗也死了嗎?”
沈辰溪緩緩道:“不是,但它長了腫瘤,我帶它去做手術。”
“給狗……做手術?去獸醫站嗎?”狗娃明顯被震驚到了,趙官莊連人生病都未必能看上醫生,更何況是狗。
“不是,是寵物醫院。”沈辰溪的嗓子有點發幹。
“狗還有專門的醫院?”哪怕在他上學的縣裏都沒有寵物醫院,狗娃咽了咽口水,“這得花不少錢吧?”
沈辰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親眼見證了狗娃家的狀況之後,他不知道該怎麽告訴狗娃,他們家光給狗看病就花了好幾萬。
“城裏養狗和你們不太……”說到這裏,沈辰溪突然哽住了, 抿了抿發幹的嘴唇。不一樣?有什麽不一樣?他們把狗當成家人?
難道狗娃不是嗎?
在情感上,自己的毛毛真的比黑風之於狗娃更重要嗎?雖然 他沒見過黑風,但僅憑那張皮,就能想見它曾是何等威風的一隻狗, 而且它還和狗娃同歲,黑風的所有歲月都在陪伴、保護著它的小主 人。想到這兒,沈辰溪忍不住希望,犬神奶奶真的靈驗,這樣犬神在天有靈,定會要殺害黑風的人得到懲罰。
狗娃那邊還時不時地傳來一兩聲抽噎,後來漸漸地沒了聲音。
可沈辰溪怎麽也睡不著,腦子裏亂哄哄的,隻要一閉上眼睛, 希迪跟自己相處的那些畫麵就不停地在腦海中變換著。他瞪著眼 睛看著高高的房梁,從枕邊拿起手機,開始翻看兩人之間的短信聊天記錄。
雖然是今年新換的手機,但是兩人的聊天記錄已有密密麻麻上 千條,從每天例行的早晚問候,到平時學習的感受、同學之間的小 趣聞。兩個人通過短信分享著彼此的生活,希迪關心他畢業設計的 進度,沈辰溪叮囑她備考要勞逸結合,每一個字符、每一個表情都是兩人相愛的證據。
今年下半年開始,因為沈辰溪工作有了著落,兩人的聊天內容 也開始出現對畢業後的期望,比如趁著還沒畢業,什麽時候一起出 去旅遊,什麽時候雙方父母見麵,什麽時候結婚……但是這些甜蜜 的聊天記錄在幾天前戛然而止。希迪發給他的最後一條信息是——“辰溪,天氣涼了,要注意身體呀,晚安”。
看著這些信息,希迪穿著白色連衣裙,長發飛揚的樣子,清晰 地浮現在沈辰溪的腦海中。希迪失蹤前的點滴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頭, 一直到後半夜,沈辰溪才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陌生的環境,加上山裏夜晚極低的氣溫,讓沈辰溪覺得自己沒 有睡實在,中間迷迷糊糊地聽見狗娃起床出去的聲音,可他感覺自 己被魘住了,怎麽都睜不開眼睛。
不知又過了多久,沈辰溪剛剛覺得身上暖和起來,就聽見屋外 一陣喧鬧,緊接著屋內響起腳步聲。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突然被人一把按住,反扣著雙臂從被窩裏拽了出來。
沈辰溪被拖到冰涼的水磨石地麵上,他想掙紮,但拖著自己的那個人動作非常粗暴,他雙手被反剪,掙不動也使不上勁兒。
還沒完全清醒的沈辰溪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能憤怒地喊:“你們幹什麽?你們想要什麽?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
這時,狗娃爺爺衝進屋打開了燈,看見眼前的情況怒氣衝衝地問:“二柱子、小宋,你們這是幹什麽?!”
那個拖著沈辰溪的男人粗聲粗氣地喊道:“四叔,這事你別管! 我們這是執行任務!”說話間,男人揪起沈辰溪就往外推,另外一 個人則是問了一下狗娃爺爺哪些是沈辰溪的東西,然後簡單粗暴地抓了兩件衣服就跟了出去。
如果說屋裏是有點冷,那麽屋外就是寒風刺骨了,被倉促推出 門的沈辰溪很快就被徹底吹透了。剛剛出來得急,那兩個人根本就 沒給他穿外套的機會,隻是在棉毛衫外麵給披了一件羽絨服,但他被扣著雙手,連袖子都沒套上,跟沒穿區別不大。
沈辰溪一路被推操著,跟著鞋走在高低不平的青石路上。
冬天天亮得晚,再加上今天的天氣陰沉,所以外麵一片灰蒙蒙的。 沈辰溪不明不白地被人這麽推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著,好幾次差點兒被路上凸起的石塊絆倒。
可即使如此,身後的人還是一個勁兒地用力推操沈辰溪。另外那個人實在看不過去了,停下來讓他穿好衣服鞋子再繼續走。
沈辰溪趁這個空當仔細辨認了那兩人的裝扮,他們其中一個人 穿著一身鐵灰色製服,看上去像是城管或者保安的樣子, 一臉的凶神惡煞;另外一個人則穿著夾克衫, 一臉嚴肅,還叼著根煙。
沈辰溪試圖問他們是什麽人,為什麽要抓自己,但他們兩個都 不理會,那個穿製服的人還罵罵咧咧的:“問你大爺!為什麽抓你你會不知道?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他們這樣一路鬧騰著前進,驚動了村裏的狗, 一連串的狗叫聲,裹著他們進了一個大院。
那兩個人沒有給沈辰溪打量這個院子的機會,直接扭著他把他塞進了院子角落的一個房間裏。
一進房間,沈辰溪便聞到了一股濃重的煙味,其中夾雜著腳臭味。 還沒緩過神,他就被摁在了一張老式折疊椅上,那兩個人則一言不 發地坐到了對麵。沈辰溪注意到那個穿夾克衫的人手上正拿著自己的錢包和身份證。
那人對著自己的臉端詳了一會兒才問:“姓名!”
那個穿製服的人大聲嗬斥:“問你呢,姓名!”
沈辰溪此刻一肚子的起床氣,沒有半點好氣地回道:“我身份證上有! ”
“你跟誰說話呢?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問你什麽你就老老實實說!”那個穿製服的人用力一拍桌子。
“什麽地方?我還真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沈辰溪瞪著眼睛看著對麵的兩個人,冷哼了一聲,“你們是什麽人?憑什麽抓我?”
“什麽人?警察!”穿製服的人扯起自己身上的鐵灰色製服向沈辰溪證明道。
“警察?”沈辰溪直接笑了。雖然對著燈光看不清楚,但是對 麵這個人身上穿的明顯不是警服。另外那個人穿了一件咖啡色的夾 克衫,怎麽看都不可能是警察。而且這個地方又髒又亂,根本不可能是派出所。
沈辰溪非常直白地表達了自己的不信任:“你說你是警察我就得信?我憑什麽相信你們?”
“你哪兒那麽多憑什麽?就憑我們是執法人員!”那個穿製服的人作勢要起身,還是旁邊那個穿夾克衫的人攔住了他。
“執法人員?證件拿出來看看!”沈辰溪冷笑了一聲,“誰知道你們是執法人員還是土匪?!”
“嘿,你還橫起來了?”那個穿製服的人顯然被沈辰溪的態度 激怒了,喘著粗氣開始擼袖管,“老子今天不把你打得滿地找牙,你還以為這是你家呢!”
沈辰溪渾然不懼,用力一拍桌子:“不穿製服,不出示證件就上門抓人,你們算什麽執法人員?”
“呦,還真是個天之驕子啊。”旁邊穿夾克衫的人聽了沈辰溪 的話,伸手攔住那個穿製服的人,從口袋裏拿出一個黑色的小本本,然後走到沈辰溪麵前。
“我是趙官莊的駐村民警,宋春來。”說完他又指了指旁邊那個人,“他是村裏的協警。”
沈辰溪接過證件翻開看了看: 一張免冠照,下麵明明白白寫 著——宋春來,第二行是 x× 省××市 xx 公安局 xx 分局,最末行是警號。
警官證很規矩,看著不像作假的樣子,沈辰溪的氣勢頓時弱了一半:“你們是警察就能隨便抓人?我犯什麽法了?”
一聽沈辰溪服了軟,那個協警下意識昂著頭,用指節叩著桌麵: “看清楚了?知道我們是什麽人了?我告訴你,你小子給我搞清楚 狀況!再說,我們抓你怎麽了,你自己幹了什麽你不知道?我們現在懷疑你殺了人!”
“二柱子!”宋春來忍不住喝止了二柱子。二柱子這人就是容易上頭,要是不小心透了什麽線索可就麻煩了。
他看了看沈辰溪,溫聲道:“對不起啊,沈同學是吧?”說著揚了揚錢包裏的學生證。
旁邊的二柱子看見沈辰溪的學生證嘀咕了一句:“居然還是個大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