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沈辰溪和趙希迪的戀愛關係,沈辰溪的父母是極力讚成的, 特別是他媽媽。沈辰溪的媽媽對這個未來的兒媳那是一百個滿意, 昨天還在與沈辰溪打電話的時候再三叮囑,說他快畢業了,既然跟 希迪關係那麽好,就不要拖著,早點結婚。之後還同他說起這兩年S 城的房價漲得很快,如果他們訂了婚,就提前給他們兩個把房子買好,裝修、散味都需要時間,等結婚的時候正好可以住。
沈辰溪知道父母為什麽那麽喜歡趙希迪,這樣明媚可人又聰明上進的女孩誰不喜歡呢?
至於結婚的事情,沈辰溪已經有了主意。雖然室友都勸他沒必 要這麽早把自己捆住,但他早已認定了,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人就是趙希迪。
既然如此,那他還有什麽好等的呢?他已經安排好了,今年的聖誕節,他要帶著趙希迪去紅房子吃燭光晚餐,在那裏向她求婚。
因為沈辰溪畢業設計忙得不行,加上趙希迪也要做考研的準備, 兩人各忙各的已經一兩周沒怎麽聯係了。不過這周四他們導師臨時 出差,給他們放了三天假,正好今天希迪沒有課,他決定給她一個驚喜。
沈辰溪特地跑去花店買了束鮮花,準備在情人園裏等趙希迪,約她一起去吃飯,順便邀請她一起過聖誕節。
趙希迪學習刻苦,年年都拿獎學金,人長得白淨清新,性格恬 靜溫柔,唱歌也好聽。她身上有種內斂的脆弱感,可偏偏又是那樣堅強、那樣獨立,跟其他女孩完全不一樣。
兩人確定關係以後,她從來沒有鬧過脾氣、耍過性子,甚至兩 人連架都沒吵過。她是那麽美好,美好得像是一個遊走在人間的精靈,靜靜地發著光。
在沈辰溪眼中,趙希迪就是世上最特別、最好的姑娘。他無比 堅定地相信,如果有屬於自己命中注定的愛人,那麽趙希迪就是那個人。
沈辰溪捧著花站在情人園裏等,可他等了很久也沒等到趙希迪。
發出去的短信也沒人回,打出去的電話一直提示是空號。
他知道趙希迪要是去圖書館複習,肯定會路過情人園,而且她 一向是這個時間去圖書館的,怎麽會沒見到人呢?沈辰溪趕緊跑到女生宿舍樓下,去找那個他準備共赴一生的女孩。
趙希迪的宿舍在三樓靠門這邊,他在樓下喊:“希迪—— ”
沒想到迎接他的是一盆涼水,還伴隨著一個怒氣衝衝的聲音: “滾!”
寒冬臘月,沈辰溪被澆了個透心涼,接著他又聽到希迪的舍友衝著他喊:“無情渣男!滾!”
沈辰溪一下就蒙了,花瓣被澆落,散了一地,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聽著周圍人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人群中,有個人看到沈辰溪,忽然轉頭就走。沈辰溪眼尖趕緊追了上去, 一把拽住她:“蘇蘇,希迪呢?”
蘇蘇是趙希迪的舍友兼閨密,被沈辰溪攔住後,大聲痛斥道: “你拉我幹嗎?就因為你突然跟希迪分手,她研都不考了。你知道她準備考研準備了多久嗎?!渣男!”
沈辰溪更蒙了,不考了?什麽時候的事情?分手?自己什麽時候說分手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我最近是打算求婚的,這是戒指——”沈辰溪百口莫辯, 情急之下拿出了準備好的求婚戒指,還瘋了一樣在兜裏一通亂翻,“這 是我定好的餐廳的收據,你說,我幹嗎要分手?我是腦子壞了嗎?!”
蘇蘇看著沈辰溪拿出來的東西嚇了一跳,如果沈辰溪沒有撒謊,那希迪為什麽會崩潰大哭?為什麽要離開?
沈辰溪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抓著蘇蘇:“肯定是有什麽誤會!希迪究竟去哪兒了?她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她到底去哪兒了?”
麵對混亂無措的沈辰溪,蘇蘇也緊張起來,難道希迪真的出事 了?她回憶起幾天前的情形:“希迪前幾天走的時候,好像說是要去散散心…… ”
“散心?去哪兒散心?”沈辰溪根本沒有辦法冷靜下來,希迪的所作所為太反常了,他本能地感覺到,她一定是出事了。
最後蘇蘇說出了趙希迪去散心的地方,那個地方讓沈辰溪覺得 無比陌生——龍集鎮趙官莊。
因為專業和愛好的關係,沈辰溪去過不少大大小小的地方,對 很多城市、鄉村都有印象。但龍集鎮趙官莊這個名字,他從未聽說過,網上關於這個地方的信息也是少得可憐。沈辰溪又是翻地圖,又是 查114,好不容易才查到了龍集鎮趙官莊的具體位置。看著地圖上四 周幹幹淨淨的那個小點,他知道要去這個地方,不僅沒有直達的飛機、火車,就連高速公路都沒有一條。
可沈辰溪沒有放棄,幾番調查後,他終於弄清楚了前往趙官莊 的路線。從S 城出發,最方便的是先坐火車到千裏之外的G 市,到 了G 市後轉城際客運車到縣裏,接著坐小巴班車就可以從縣裏到龍 集鎮了。網上能查到的路線隻到這裏,從龍集鎮到趙官莊,估計得在當地找那種帶客的“三蹦子”才行。
粗算一下時間,現在立刻出發,在路上一切順利的情況下,到 龍集鎮也得兩天以後了。不過沈辰溪並沒有猶豫,他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直接叫了輛車殺去了火車站。
此刻的沈辰溪斜倚在窗戶上,坐了三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 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快僵了。身上的疲憊他姑且能忍,可這車裏麵 的味道實在是……汗臭、腳臭,泡麵和其他各種食物的味道,還有 從各個角落裏滲出來的尿騷味和嘔吐物的味道,讓有點潔癖的沈辰溪覺得自己仿佛進了地獄。
好不容易挨到下車,新鮮的空氣讓他稍微活過來一些。接著,他又馬不停蹄地轉城際客運。
本以為城際客運車怎麽也得是輛大巴車,可到了車站一看,土 石地上隻有一溜兒髒兮兮的小巴車。沈辰溪強忍不適坐上了小巴車,好在司機開得穩,他還可以忍受。
當小巴車駛入縣裏的汽車站後,零星幾輛更破舊的小巴車出現在眼前,這情形讓沈辰溪頓感前途灰暗。
每次回想起這段經曆,沈辰溪都忍不住思考:從踏上這段旅途開始,自己在S 城火車站、G 市火車站、城際客運站……隻要當時在任何一個地方猶豫了、後悔了,轉身回去,後麵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甚至在輾轉走進趙官莊這個又破又小的村子時,他都是可以回頭的。
隻要他回頭,回到S 城, 一切都會變得不同。他會順利地畢業, 入職心儀的公司,也許會因為趙希迪的突然離開消沉一段時間,但這些情緒終究都會被時間帶走。
然而當年的沈辰溪正是最莽撞的年紀,他隻想著要找到趙希迪,從她口中問出一個真相!
登上小巴車的那一刻,沈辰溪根本沒有意識到,之後幾天的經 曆不僅會改變自己的未來,改變自己的職業規劃,改變趙希迪,還將徹底改變那片他尚未踏足的土地——龍集鎮趙官莊。
坐上去往龍集鎮的小巴車時,沈辰溪還在心裏自我安慰:這車 也許隻是看上去有點髒?當小巴車開起來之後,他心中最後一點幻想也破滅了。
小巴車上路之後就開始有節奏地全方位震動,似乎每一個零件 都已經移位了,丁零當啷地渾身響,發動機更是像一個犯了哮喘的 病人,咳嗽個不停。更可怕的是,這輛小巴車明明已經四麵漏風了, 但依然有股嘔吐物的味道縈繞在車廂內。
這樣的環境讓本想睡一覺的沈辰溪徹底沒了想法。在震動、嘔 吐物味道和車輛野蠻扭轉的多重刺激下,沈辰溪心中的“鬱結”終 於再也壓製不住,他顫抖地從前麵的椅背上拉出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哇”地吐了出來。
吐了沒幾下,前麵的司機大罵道:“誰呀!才上車就吐!拿袋子了嗎?袋子就在座位前麵,可別吐在我車上啊!
“叫你拿袋子聽見沒?怎麽這麽臭啊!”
司機罵罵咧咧的聲音被車輛的震動震成了一堆碎片,沈辰溪聽司機罵得難聽,還想反駁兩句,可是還沒等他緩過一口氣,司機又是一個野蠻的變速轉彎,猝不及防的沈辰溪連頭都沒抬起來就又把頭埋進了塑料袋裏。
沈辰溪的口腔鼻腔裏都充斥著嘔吐物的味道,連靈魂都快衝出 身體了。他一邊吐一邊想,自己到底是抽哪門子的瘋,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跑過來受這種罪?
這時候,旁邊的一個乘客實在是看不下去了,給他剝了個橘子。 沈辰溪以為要給他吃橘子,剛想婉拒說自己吃不下,結果對方不由分說地把剝下來的橘子皮塞進了他嘴裏。
那個乘客一邊收回手一邊笑著對沈辰溪說:“這個能防暈車。”
可能是實在太累了,也可能是橘子皮真的有用,搖搖晃晃中,沈辰溪居然真的眯了一會兒。
睡夢中,沈辰溪不停地質問自己:究竟是發什麽瘋,這麽不顧一切地追過來到底想幹什麽?
明明是她欺騙了自己,甩了自己,現在更是連人都不見了蹤影, 電話短信全都聯係不上,自己為什麽還要過來?就為了當麵要一個說法?
龍集鎮趙官莊究竟是個什麽地方?跟她有什麽關係?
她竟然騙了自己這麽久?為什麽要去這麽遠的地方?她人在哪裏?
沈辰溪,你現在要去哪裏找她?
……你要去哪裏?
這個問題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大聲,沈辰溪感覺自己 的世界都開始搖晃起來。突然間,他驚醒了過來,發現一張蠟黃的 臉正撐在自己麵前, 一邊伸手搖晃自己一邊問自己:“後生你要去哪裏啊?”
沈辰溪被嚇了一跳,他人往後一仰,頭重重地撞在座椅**的塑料框架上,發出“砰”的一聲。
昏昏沉沉間,沈辰溪看見這人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黑黃的牙齒: “我看你半天沒動靜,生怕出什麽事了,你沒事就好。”然後帶著一臉怪異的笑容扭頭回了駕駛座。
沈辰溪怔了一會兒,輕輕地轉頭掃視了一圈車廂。車上的乘客 已經所剩無幾,除了司機之外,就隻有他和後麵一個打盹的小孩。
他發現,窗外的灰黃已經慢慢被夜色籠罩。
“後生,你不是咱們鎮上的吧?”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沈辰溪,笑著問道。
“不是。”沈辰溪怔了一下,從踏上這輛破舊的小巴車開始,他就沒說過話,這個司機怎麽看出來自己不是當地人的?
“這趟線我天天跑,鎮上的人沒我不認識的,就沒見過你。”司 機是個健談的中年人,他一邊叼著煙一邊說著,粗糲的聲音被土路 的顛簸震出了一串顫音,“再說了,後生你穿得忒幹淨了,而且那神氣一看就不像是龍集鎮上的人。”
司機每天迎來送往,見的人多了去了,這龍集鎮上也不是沒有 俊俏後生,可是像沈辰溪這樣,個子高,皮膚白,渾身上下弄得清 清爽爽的可真沒有。畢竟是鄉下地方,每天灰裏來土裏去的,弄那麽幹淨也是白費心思。
沈辰溪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司機的判斷,隻不過無法認同“穿 得幹淨”這一評價。對於他這種有潔癖的人來說,像現在這樣整整兩天都捂在車上,人都快醃入味兒了,哪裏還能叫幹淨?
“後生來龍集幹什麽的?旅遊?”司機有點納悶,龍集鎮這地 方一沒山水二沒名勝,鮮少有外鄉人願意過來,像沈辰溪這樣的年輕人就更少見了。
“我來找人的。”沈辰溪想了想問道,“師傅,到了龍集鎮之後,如果要去趙官莊還要多遠?”
“你要去趙官莊?”司機踩了一腳刹車,對著前麵過馬路的兩 隻山羊撳了撳喇叭,然後回頭看了一眼沈辰溪,“從鎮上去趙官莊遠倒是不遠,但是你這個時候選得不好啊,現在沒車了。”
“沒有三蹦子嗎?”
“沒有, 一天就一班車。”司機重新啟動車子,對沈辰溪說道,“你要不今天就在鎮上找個店住下來,明天再去好了。”
沈辰溪用力捏了捏手機,搖了搖頭:“不行,我今天就要過去。”
“有急事啊?那這樣,你再給我二十塊錢,我給你直接送到村裏,怎麽樣?”
沈辰溪也沒多想,點了點頭:“那麻煩師傅了!”
出了龍集鎮,道路兩邊的建築物慢慢稀疏起來,在經過一個廢棄鋼材回收站後,車子開始上坡,道路也變得越來越窄。
經過幾個彎道後,沈辰溪突然發現,車子似乎是在山崖上行駛 著,兩側的山體漸漸隱入黑暗中,甚至連整齊的樹木都變得狂野起來。 暗沉詭異的崖壁配上樹木的虯枝,宛如惡鬼一般張牙舞爪,再加上山中尖嘯的風聲,這景象簡直不像在人間。
車子一個顛簸,將沈辰溪嚇了一激靈,剛剛他同意付錢讓司機 送自己的時候並沒有多想,可是現在, 一想到這裏不是S 城,那種 山溝裏殺人劫財的新聞又屢見不鮮,他突然感到有些害怕。這荒山野嶺的,萬一司機起了什麽歹意,自己該怎麽辦?
沈辰溪低頭看了一眼捏在手裏的手機,雖然隻有一格微弱的信 號,但還是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而且車上那個打盹的小孩還在,就算這個司機有壞心,也不會在孩子麵前幹壞事吧?
“砰”的一聲,接著一個急刹後,輪胎摩擦地麵的刺耳聲尖嘯 著響起。猝不及防之下,沈辰溪的腦袋“當”地撞上了前麵的座椅靠背, 痛得他差點叫出聲,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司機罵罵咧咧地把頭探了出去。
司機一邊看一邊罵道:“遭瘟的東西,突然竄出來嚇死老子了!”
說著就從駕駛座旁邊拎出一把一尺多長的鐵扳手,推開門下了車。
沈辰溪一時之間有點怕,剛剛是撞到什麽東西了吧?是雜物, 還是野獸?他左右看了看,這一段的山勢明顯比之前更加陡峭,左 側的山壁仿佛觸手可及,右邊密實的枯樹後一片黢黑,不知道隱藏著什麽危險。
因為車子熄火的關係,外麵的風聲顯得更加刺耳,沈辰溪有些 局促地扭動了一下身體。在這荒無人煙的山路上,天已經黑透了, 車子還撞到了什麽東西,這感覺實在是讓人不舒服。他看了看那個 小孩,卻發現剛剛那麽大的動靜,小孩竟然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還是自顧自地睡在一旁。
沈辰溪在黑暗中愈發坐立不安,他微微直起身子往前麵張望, 看見司機站在車子前麵不到五米的地方,正低頭看著什麽。可是受限於角度,他看不見究竟是什麽吸引了司機的視線。
這時候,司機伸腳踢了麵前的東西一下,然後高高舉起手裏的鐵扳手,用力砸了下去。
“哢嚓!”
在敲擊重物的那種悶響中,沈辰溪似乎聽到了什麽硬物斷裂的聲音,緊接著又是幾聲悶響。黑暗中,這種聲音實在是讓人毛骨悚然。
沈辰溪聽得頭皮發麻,他忽然想到了一種可能性,如果剛剛司機撞到的不是野獸,而是人……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隨即不斷安慰自己,山裏人就算再野蠻,撞了人逃走就可以了,怎麽說也不至於這樣痛下殺手吧?
忽然,沈辰溪發現敲擊聲沒有了,他看見司機拖著什麽走向車 的另外一邊。他的心一下揪緊了,如果真是撞到了什麽野獸,直接 扔到路邊就好,為什麽要費力地往車後麵拖?接著,他聽見司機打 開了車子後麵的行李艙。“咚”的一聲後, 一切重歸寧靜,與此同時,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充滿了車廂,就連那濃鬱的嘔吐物味道都無法將它掩蓋分毫。
司機把那個東西裝進車裏了?為什麽?
帶著血腥味的寧靜讓沈辰溪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決定 去弄清楚“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麽,怎麽說他也是學過點功夫的,真動起手來,也是有勝算的。
就在這時候,司機陰惻惻的聲音傳了過來:“後生,剛剛沒嚇著你吧?”
沈辰溪站起身,借著手機微弱的亮光往外看去,卻完全看不見 司機的身影。就在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駕駛室的車門時,突然聽 見右前方的車門處傳來響聲,沈辰溪渾身汗毛倒豎,沒等他多想,就聽見司機的低笑聲從外麵傳來。
那笑聲在這樣的環境裏分外清晰,他仿佛聽見了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沈辰溪覺得鼻腔裏的血腥味越來越濃。
“哢嗒”一聲,駕駛室的門被猛地拉開了,山間的冷風呼嘯著 卷了進來,司機一個大步踏上了車子。當他轉過臉看向沈辰溪的時候, 沈辰溪赫然發現司機的臉上布滿了血跡!手機昏暗的亮光,讓司機的表情頓時變得猙獰可怖起來。
司機似乎覺察到了臉上的異樣,舉起手擦了擦臉上還沒幹透的 血跡,沈辰溪這才注意到他手上還拿著那把烏沉沉的鐵扳手。在亮光下,鐵扳手的一端顏色斑駁發亮,顯然是染了血。
“你要幹嗎?”沈辰溪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了一絲顫抖。
“不幹嗎。”司機的聲音裏沒有任何情感。
沈辰溪是不怕打架,可他一個在校大學生,突然直麵這樣鮮血 淋漓的場景,心裏還是慌亂不已。他定了定心神, 一邊渾身戒備地 瞟著司機手裏的鐵扳手, 一邊用盡量平穩的語氣與司機對話,他甚至還擠出一個微笑。
“師傅……怎麽了?還走嗎?”
“走啊,怎麽不走啊。”司機隨手把烏沉沉的鐵扳手丟進駕駛 座旁邊的塑料桶裏,低聲笑了一下,認真解釋道,“後生,你別害怕, 沒什麽事,就是有條野狗竄到路中間給撞死了。我給它撿了,這東西好賣錢,沒事啊。”
“野狗?賣錢?”沈辰溪下意識地問道。
“也不是什麽野狗,都是從狗場裏跑出來的。”說話間,司機 已經回到了駕駛座,“咱們這塊兒有吃狗肉的習慣,鎮裏光狗肉廠 就好幾家呢,有不少人專門開狗場養狗,趙官莊也有一家。但這幾 年狗肉不好賣,有些狗場就開不下去了,那些狗有不少都跑進山裏 了。你別說這狗, 一條看著無所謂,成群結隊的可不好對付,比狼 還要厲害!它跟人待過,所以聰明著呢,這兩年經常有野狗來村子 裏咬牛啊,羊啊,給村裏惹了不少麻煩。聽說今年鎮上有個人就在山裏遇到狗群,最後臉都被咬爛了 …… ”
司機粗糲的聲音加上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內容,讓原本就強撐著的沈辰溪更是驚懼不已。
他就這麽渾渾噩噩地坐在車上,過了沒多久,終於下車的沈辰溪覺得自己都要被震散架了。
“到地方了。”司機喊了一聲,走到座位後麵踢了一腳還在睡的小孩,“狗娃,到家了,回去睡了!”
然後司機不知道從哪裏拿出了掃帚簸箕,開始打掃車內衛生。
沈辰溪這才意識到,原來這司機就是趙官莊的人,送他回來算是順路,那二十塊錢就是不賺白不賺的添頭兒。
“別這麽看著我呀,沒我你今天也到不了趙官莊不是。”見沈 辰溪直白地看著自己,司機有點不好意思,咧著嘴露出了一嘴黃牙,“後生,你說來這裏找人?找誰啊,我幫你認認!”
沈辰溪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手機遞了過去:“這個人您認得嗎?”
他現在心裏很矛盾, 一方麵他希望司機能夠給出肯定的答案, 讓他盡快找到自己的女朋友;但是另外一方麵,他又希望司機認不 出來,矢口否認有這個人的存在。也許在內心深處,沈辰溪希望這 一切都隻是一個夢、 一個玩笑,他的希迪還在學校的某一個地方等著他,而不是在這個窮鄉僻壤不知所終。
司機湊近了一看,立刻皺起了眉頭:“這真是我們村的人?你沒找錯吧?”
剛剛那個小孩也湊過來看了看,擦了一下鼻子問道:“大哥哥,你知道這個姐姐的名字嗎?”
“她叫趙希迪。”
司機輕輕踢了一下狗娃的屁股:“問名字有什麽用?看臉都不認得。後生,這女孩是你什麽人呀?”
“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司機一下來了興趣,細細研究起照片來,最後還 是撓撓頭,“嘶——我們村裏沒有這號人啊。但是村子裏叫希弟的倒是有幾個,趙希迪……沒有這個人吧…… ”
狗娃插嘴道:“會不會是誌偉大爺家的那個?”
“趙誌偉家?你說繼祖那個姐姐?她叫希弟!不過後生啊,她要是你女朋友,你可倒黴啦!”
“為什麽?”聽到這話,沈辰溪的心咯噔一下。
“這孩子可不行,”司機撇嘴解釋,“那個女孩沒良心的,都幾年沒回來了。”
沈辰溪的眼睛裏頓時閃出光來:“那師傅能麻煩您告訴我他家在哪兒嗎?”
“他家不難找,你順著官莊路往西,過了老牌坊和官塘子,再 往前過個巷子就到了。”司機伸手往遠處指了一下,“不過,你現在去他們家也沒人啊,這時候趙誌偉肯定在外麵喝酒呢。”
狗娃突然出聲:“大哥哥,我帶你去吧,我知道誌偉大爺在哪裏喝酒呢!”
“你領完路趕緊回家去啊,要不你爺爺該找我要人了!”司機 笑罵一聲,勸說道,“後生,我勸你別抱太大希望,我看著照片上那女孩和他家希弟不像一個人,不像!”
“嗯,我明白。”
兩人走後,司機咕噥了一句:“一個城裏人,來鄉下找女朋友,真是吃飽了撐的!”
沈辰溪沒理會司機的咕噥,跟著狗娃往前走去。沒走兩步,他 忽然聽見一陣塞密窣窣的聲音,緊接著看到右邊的巷子裏跑出十幾 隻毛色不一的狗來。沈辰溪不由想起司機剛才說的話,怎麽村子裏 麵也有野狗?來不及多想,他一把將狗娃擋在身後,目光快速尋找著身邊可以防身的東西。
狗娃卻滿不在乎地衝過去, 一下跑到狗群中間,摸摸這隻,擼擼那隻,仿佛狗司令一般。
“大黃、二黑、小花、大花、壯壯、小壯、壯妞…… ”
“汪!”
“汪!汪!”
“汪!汪!汪!”
狗娃一口氣叫了十幾個名字,每隻狗都會熱情地回應他。沈辰 溪有點懷疑這些狗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叫什麽,不過聽名字,似乎這些狗都有點親戚關係。
等和所有狗打完招呼,狗娃疑惑道:“咦?黑風呢?它怎麽沒來接我?
“大哥哥,這些都是村裏的狗, 一直跟我玩的,不用擔心。”狗 娃注意到沈辰溪還一臉緊張地看著這些狗,解釋了一下,而後他抻 長脖子左右看了看,“我們家黑風是村裏最厲害的狗。它全身都是 黑的,看著特別威風!就是不知道今天幹嗎去了……明天我帶來給 你看看。對了,大哥哥,你剛剛那樣子是會武功吧?好帥呀!看上去就跟段天涯一樣!”
狗娃說著還模仿了一下沈辰溪剛剛的樣子,伸手踢腿地比畫了兩下。沈辰溪有些啞然,他不知道該怎麽和小孩解釋“武功”的問題。
好在狗娃很自來熟,轉移了話題:“對了,大哥哥你真是希弟姐姐的對象?”
沈辰溪停下腳步看了看狗娃,有點猶豫,他不確定趙希迪是不是就是狗娃口中的“希弟姐姐”。
狗娃自顧自說道:“其實,我也覺得可能不是。”
“為什麽?”
“希弟姐姐好幾年都沒回來過了,”狗娃歎了口氣,“村裏人都說希弟姐姐不回來,沒良心。”
“是嗎?或許是有什麽事情沒法回來吧。”沈辰溪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不是的,”狗娃忽然停住了腳步, 一臉神秘道,“大哥哥,我知道希弟姐姐是怎麽回事!”
“你知道?”沈辰溪本來並不怎麽相信狗娃說的話,但是聽他說得認真,忍不住有些好奇,“你怎麽知道?”
“希弟姐姐這麽長時間不回來,誌偉大爺就去找犬神奶奶算命 來著。”狗娃一本正經地說道,“那天我正好去犬神奶奶家裏玩,聽 到犬神奶奶說,希弟姐姐不回來是因為早就死在外麵了,還說她客 死異鄉很可憐。但因為她不孝順,拋下了父母、弟弟離開家鄉,所以被犬神厭棄了,不許她的魂魄回我們趙官莊…… ”
沈辰溪聽完狗娃煞有介事的講述,張了張嘴卻不知說什麽好。 雖然他知道在S 城也有很多人求神拜佛,可是這樣的話從小朋友的嘴裏說出來,還是讓他有點不舒服。
“狗娃,這是迷信,不能信的。”沈辰溪突然覺得自己的語言有點匱乏。
狗娃點點頭:“我知道,我們老師跟大哥哥說的一樣,他說犬神 奶奶這些都是封建迷信,是騙人的。不過我們村裏好多人都信,我 媽也說過,我的命就是犬神奶奶救的,所以才給我取名字叫狗娃。 而且犬神奶奶真的很厲害,好多事情她都知道,大家家裏東西找不到了去問她,她都知道在哪兒。不過—— ”
沈辰溪聽到這裏覺得狗娃的語氣有點不一樣,偏過頭看著狗娃。
“不過我希望犬神奶奶至少這一回說錯了。”狗娃忽然有點哽咽, “希弟姐姐人特別好,我不想她死掉……我希望她在大城市裏讀書,找個像大哥哥這樣好的男朋友!”
沈辰溪咀嚼著狗娃的話,輕聲問:“你喜歡希弟姐姐?”
“嗯,小時候希弟姐姐教過我英語,還教我唱英語歌哦!”狗 娃特別自豪地一挺胸,“現在開班會的時候,老師都叫我上講台唱歌,說我發音特別標準,以後講英語肯定特別厲害!”
“哦?真的嗎?”沈辰溪微笑道,這裏不是S 城那種大都市,鄉下小學教英語就是走個形式,學生能認清二十六個字母就不錯了。
見沈辰溪一副不相信的樣子,狗娃急了:“你不信?我唱給你聽!你聽聽我唱得好不好,發音標不標準!”
“好啊,好啊。”沈辰溪敷衍道。
狗娃清了清嗓子,開口唱了起來。
沈辰溪覺得,像狗娃這個年紀的小朋友唱英文歌,不外乎是《小 星星》《雪絨花》這種,結果沒想到狗娃開口唱的居然是 may it be。
May it be an evening star
祈願有那麽一顆暮星
Shines down upon you
以星光指引前行的你
May it be when darkness falls
於黑夜降臨時祈願
Your heart will be true
你的心會將真相帶給你
狗娃一開口,沈辰溪就紅了眼眶,那是希迪最喜歡唱的歌!幾 天來的疲憊和迷惘在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回報,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希迪就在這個小山村裏!
自己第一次對趙希迪留下印象,就是在她唱這首歌的時候。
三年前的新生晚會上,大家各展才藝,五花八門的樂器甚至能 組個交響樂團,唱歌的學生也不少,可是趙希迪唱的這首 may it be,第一時間就抓住了沈辰溪的心。
沈辰溪不太懂音樂,對於這首歌的了解也僅限於知道這是電影《指環王》的主題曲而已。在那些喧鬧的節目中,那首 may it be 似 是擁有精靈的魔法,當趙希迪上場時,周圍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了一 般。她的聲音是如此純淨清澈,她的身姿是如此纖細修長,就像真的精靈在吟唱。
他記得當時自己的感覺,就仿佛置身於電影《指環王》裏瑞文 戴爾的美景之中,久久不能自已。原本喧鬧的禮堂被她空靈的歌聲 施了魔法, 一直到這首歌結束,禮堂裏的人都沉浸在一片寧靜中,連主持人都險些忘記後麵的串場。
如此驚豔的亮相讓人印象深刻,整個學校都知道新生裏有一個 小恩雅,男生們更像打了雞血一樣,隻為知道這個精靈一樣的女孩 是誰。可奇怪的是,趙希迪並沒有就此成為學校裏的風雲人物,要 不是後來在講座上意外相遇,沈辰溪都懷疑自己是不是還能跟她走到一起。
不管怎麽說,狗娃唱著希迪喜歡的歌,他口中的“希弟姐姐”
是自己認識的希迪的可能性一下子就提高了不少。
You walk a lonely road
蹣跚於孤獨之旅的你
Oh!How far you are from home
哦!距離家鄉如此之遠
Mornie utúlie(Darkness has come)黑暗已經襲來
Believe and you will find your way 堅信你終將找到真理之路
沈辰溪聽狗娃唱得出神,心想狗娃還挺有唱歌天賦的,如果說希迪的聲音是空靈明媚的,像瑞文戴爾的清泉,那麽狗娃的童聲就 像是霍比特人居住的夏爾一樣天然澄澈,不需要多少技巧去修飾,便將這首歌唱出了別樣的意境。
歌聲**漾在黑黢黢的山裏,洗去了沈辰溪一身的疲乏,他就這樣伴著歌聲踏上了高低不平的石板路。
不多時,他看見了一座古樸的牌坊矗立在道路中間。和著精靈 呢喃般的歌聲,沈辰溪感覺麵前的牌坊不是一座建築,而是一道神奇的結界,仿佛穿過這道結界,就會進入另一個他不了解的世界。
周圍漆黑一片,狗叫聲此起彼伏,將山間縈繞的那層淡淡的寒 霧吠得破碎開來,盤旋在村莊的上空,襯得村路上的數盞街燈昏黃迷離。
此情景讓沈辰溪不禁想,自己是不是應該去那個犬神奶奶那裏 問問?隨即又搖了搖頭,剛剛還跟狗娃說不要迷信,這會兒自己倒是被鼓惑了,他連忙拋棄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
Mornie alantie(Darkness has fallen)黑暗已經降臨
A promise lives within you now 你仍堅守心中的誓言
A promise lives within you now 你仍堅守心中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