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子裏的東西通體暗紅,包覆著淡黃色的脂肪層,周圍散落著黑紅色血跡,顯得分外觸目驚心。盤子裏毫無疑問是人心。
唯一與那婆婆說的不同的是,盤子裏有兩顆人心!
如果第一顆心髒是那顆人頭的,那另外一顆是誰的?宋春來腦 中閃過另外一種可能,假如這兩顆心髒都跟那顆人頭沒關係……那就意味著現在至少有兩個,多則有三個死者!
這是遇上連環殺人案了?!
祠堂外,有村民也看到了兩顆心髒,頓時引發一陣騷亂!
陸續趕來維持秩序的村幹部也不免陷入慌亂。趙官莊從來沒發生過如此恐怖的惡性案件。
人頭的身份還沒搞清楚,又多出了兩顆人心,現在身邊要法醫 沒法醫,要人手沒人手,這案子可怎麽查?宋春來一時也沒了主意, 他逼自己冷靜下來,很快梳理了思路:第一是向鎮上和縣裏說明村裏的情況,讓上級盡快派遣支援來村裏;第二,就是盡快排查線索,弄清楚死者的身份和死因。
出於警察的直覺,宋春來覺得就算死者不是丁德義,這件事情 也跟丁德義有分不開的關係。連帶著趙誌恒的意外死亡也變得詭異 起來,兩人晚上一起喝酒,第二天一個淹死了, 一個蹤影全無,現在路上出現了一顆符合特征的人頭,這也太巧了吧?
“趙誌恒死了,丁德義失蹤……”宋春來正默默想著,突然眼睛瞥到縮在人群後麵的身影。
趙誌偉!
宋春來差點兒把趙誌偉給忘了,昨天一起喝酒的不是還有他嗎, 而且他還跟這兩個人有債務關係。雖然今天下午他已經問過趙誌偉 了,但是現在宋春來看趙誌偉全須全尾地站在那裏,覺得還是有必要再找他詳細問一問。
就在宋春來盯著趙誌偉的時候,趙誌偉突然低下頭,急匆匆地 轉身往外走去。宋春來下意識追了出去,宋春來這麽一追,原本慌 亂得不行的村民更是亂上加亂。沈辰溪也發現了趙誌偉的動向,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
宋春來畢竟是警察出身,身體素質還是很不錯的,沈辰溪也是 經常鍛煉的人,所以追上趙誌偉並沒花什麽工夫。最關鍵的是,趙 誌偉好像也沒有真想跑的意思,當宋春來一把揪住他的時候,兩人才注意到他手上正捏著一個還在振動的手機。
“你是要出去接電話?”宋春來鬆開了反扣住趙誌偉的手。
“是啊,宋警官你抓著我幹什麽啊?”趙誌偉活動活動手腕, 看著一臉緊張的宋春來和沈辰溪,指了指手機,“我現在能去接電話嗎?我兒子找我不知道什麽事 …… ”
宋春來點了點頭:“等會兒接完電話,還得麻煩你跟我回去協助一下調查。”
沈辰溪看著趙誌偉手裏的手機愣住了,這手機跟希迪用的一模一樣!是跟自己同型號、不同配色的情侶手機。
這是巧合嗎?
真的會那麽巧嗎?
沈辰溪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一天之內居然因為兩起死亡案件進 了兩次警務室。
警務室外,宋春來派二柱子去丁德義的狗場查看有沒有線索, 而後就一直在打電話:“……得趕緊把路弄通……一定得馬上派人 來……對,村裏出了大案子,需要法醫……對,是人心,兩顆,還 沒發現其他的屍體…… ”
沈辰溪對麵坐著的正是昨天送自己過來的司機,狗娃口中的大海叔。
因為村裏實在人手不足,宋春來無奈之下發動了一切能發動的 力量,村委會的幹部已經在到處安撫村民,排查村民情況,並且囑 咐他們不要隨意外出。沈辰溪作為唯一的外來人員,雖然昨天才來 到村裏,之後的行程也有佐證,基本排除了犯罪嫌疑,但作為人頭的第一發現人,宋春來還是把他帶回了村委會協助調查。
跟沈辰溪一起來的還有鄭師傅、趙誌偉、司機龐大海,宋寡婦 則因為村裏發生的事情太過嚇人,死活非要跟著一起來。宋春來覺 得如果死者真是丁德義,那宋寡婦作為案發前的重要證人也確實需要保護,就把她一塊兒帶了回來。
這麽多人都擠在小小的警務室是不可能的,所以這會兒五個人 分了兩間屋子坐著,沈辰溪、龐大海和宋寡婦在警務室,鄭師傅和趙誌偉則在隔壁的另外一間屋裏,等宋春來過來一一詢問。
臨近年關出這麽大的案子,鎮裏縣裏非常重視,詢問情況的電話 一個接一個,這都半個多小時了,宋春來依然沒能進來問話。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沈辰溪和司機龐大海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來。
“大海師傅,你剛剛說,今天一早你準備回鎮上的時候才發現路塌了?”
“嗯,可不是嘛,這件事真邪性,早不塌晚不塌,村裏一出事 就塌了。”龐大海是個老煙槍, 一邊說一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昨天晚上帶你來的時候不是撞死隻狗嗎?塌的就是那地方。”
沈辰溪想起昨天那一幕現在還有點頭皮發麻,連忙岔開話題:“這段時間還有沒有陌生人來過趙官莊?”
“應該沒有吧。”龐大海狠吸了兩口煙,“不過村子就這麽大,來個外人是躲不了的。”
“那有沒有可能搭別人的車或者用什麽別的方法回來?”
“村裏有車的沒幾個,三蹦子和摩托車倒是有幾輛,可沒聽說 有帶外人回來的。”龐大海抬頭想了想,“鎮上回來其實沒那麽遠, 真要走也能走到,就是費點時間。後生,你不是來找你女朋友的嗎?
找到了嗎?”
“沒有,”沈辰溪搖了搖頭,“所以我才問您有沒有外人來過。”
“不對啊,昨天狗娃不是帶你去誌偉家找了嗎,難道不是?”
“昨天沒顧得上問,”沈辰溪歎了口氣,把昨天的事情大概說 了一下,“今天一大早趙誌恒就死了, 一直折騰到下午。後來狗娃爺爺帶我在村裏問了一圈,基本上都說不是。”
“我就說嘛,我們村裏的人我還能不認識?你慢慢找吧,這麽 大個人也不能憑空消失了不是。”龐大海把煙蒂一丟,“話說, 祠堂裏的真的是人心?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難道是鬼魂報應或者犬神降下的懲罰?”
一聽見“犬神”“懲罰”幾個字,原本一直靠在牆角坐著沒吭聲 的宋寡婦就像被鞭子抽了一樣彈了起來,見沈辰溪和龐大海朝她看了過來,哆哆嗦嗦地又坐了回去,整個人還往角落裏縮了縮。
“宋嫂子你怎麽了?”
“犬神的懲罰……”宋寡婦結結巴巴地說道,“三駝子還有丁瘸子他們殺了黑風,得罪了犬神,現在都死了!都死了!”
“哎呀,你別瞎想,再說,就算是懲罰你怕什麽?”
“可是把黑風做成菜的人是我啊!”宋寡婦的聲音裏已經帶了哭腔,“我當時不知道啊…… ”
“老板娘,你別自己嚇自己,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背後都是 人在搗鬼。你剛才也聽宋警官和鄭師傅說了,那顆人頭是被人用農 具砍下來的,還砍了不止一次,要真是神鬼妖怪,還犯得上用這些?”
沈辰溪解釋道。
“對對,說得有道理。可要真是人幹的,為什麽又是砍頭又是挖 心的,弄得這麽邪乎幹什麽?”龐大海一邊說一邊咂著牙花子,臉上泛著紅光, 一副不信邪又覺得此事跟神神鬼鬼扯不清關係的模樣。
宋寡婦並沒有那麽容易被說服,聽他們說砍頭挖心的事情,整個人都篩糠似的哆嗦著,看著比剛才更害怕了。
“不好說,”沈辰溪理了理思路,說道,“不過殺人分屍,要麽 是為了藏匿蹤跡、不被人發現,要麽是跟被害者有極大的矛盾需要 泄憤,再就是因為宗教什麽的,就是邪教迷信之類的。在這個案子裏,我覺得後兩種可能性比較高。”
“這是為什麽?”不知道是不是司機的職業病,龐大海對於聊這種事的熱情特別高漲。
“你想,如果是為了隱藏自己殺人的事實而分屍,那一般要處理的就是頭、手、腳還有**這些能一眼看出來人類特征的,至於其他的身體部分,切碎了隨便找個地方扔了, 一般人是認不出來的。 書上那些分屍拋屍的案件基本都是這樣,”沈辰溪一邊說一邊回憶 著自己看過的一些案件細節,“可是你看現在的情況是什麽,路上發 現的那顆人頭還可以勉強解釋,是凶手把頭砍下來沒藏好讓狗給刨 出來了,可那兩顆心髒呢?要說挖心可比砍頭麻煩多了,他不光挖 了心髒,還專門供在祠堂裏,這可不像是一般殺人拋屍的凶手能做出來的事。”
龐大海聽得汗毛倒豎, 一邊點頭一邊舔著嘴唇:“有道理!那 要照你這麽說,這個殺人的凶手應該不怕別人發現他殺人……那會是誰啊?”
“這我可不知道。”沈辰溪聳了聳肩, 自己雖然對這種推理感 興趣,可是他來這裏是為了找趙希迪的,又不是來當偵探的,到底是誰殺的人,為什麽殺人,關自己什麽事?
“要是死了的人真是丁瘸子,那宋警官可就頭疼了,村裏想他死的人可不止一個。”龐大海指了指外麵。
“丁德義人緣很不好?”沈辰溪對丁德義的印象並不是很深, 跟趙誌恒的囂張跋扈比起來,丁德義除了腿腳不方便之外,真的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怎麽說呢,村裏沒什麽人喜歡他。他這個人個性本來就不好, 後來聽說養狗賺錢就開了個狗場。但你想啊,我們村裏人信犬神, 弄這個本來就犯忌諱,可是他養狗還不好好養,經常把死狗病狗賣 給人家,狗場也被他管得一塌糊塗。再說那狗場一天到晚地鬼哭狼嚎, 還臭氣熏天的,經常有狗從裏麵跑出來,附近山上的野狗基本上都 是從他那狗場裏跑出去的。”龐大海說到這個就一肚子怨氣,“畢竟 都是一個村的,我們也沒打算計較什麽。可後來他覺得養狗太麻煩,不是跑就是丟的,就經常到處偷人家養的狗打死了去賣。你說這像話嗎?村裏就沒幾個人沒跟他吵過架的,大家私下都說他現在老婆跑了,兒子又是傻的,那都是懲罰!”
“那犬神奶奶是不是也恨他?”沈辰溪試探地問道。
“那能不恨嗎?犬神奶奶是犬神的化身,丁瘸子這麽殺狗糟踐 狗,哪裏能給他好臉?”龐大海長舒了一口氣,“你該不會是懷疑犬神奶奶吧?那不能夠!”
“怎麽了?”沈辰溪確實有點懷疑犬神奶奶,她那麽肯定丁德 義、趙誌恒都會得到懲罰,而且還真應驗了,要說是巧合,實在是 令人難以相信。再說犬神奶奶也符合鄭師傅的判斷,她年紀那麽大了,不可能搬著屍體到處跑,提人頭拿人心卻不是沒有可能。
“她都多大年紀了, 一百多歲了,她能殺得了丁瘸子?”龐大 海不以為然地擺手道,“再說了,你不是也上過白犬山嗎,山上就那 麽一條山道,下來就是村裏的大路,她下來別人能看不見?”
這確實是一個疑點,自己跟狗娃下山都有點費勁,犬神奶奶是個走路都顫顫巍巍的老婆婆,要下山殺人,確實有點不現實。
“我也就是瞎猜,”沈辰溪並沒有太過糾結於此,“對了,這個犬神奶奶算命真的準嗎?”
“這事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龐大海神秘兮兮地說道, “我是沒見識過,不過大家夥兒都說挺準的,應該差不離。怎麽了?
她跟你說什麽了?”
“也沒什麽,就是她跟我說我女朋友就是村裏的。”沈辰溪遲疑了一下。
“就是村裏的?誰?”龐大海一下來了興趣。
“趙誌偉的女兒。”
“希弟?真是她?”龐大海一臉的不可置信,“你倆怎麽認識的?”
“我們是T 大的同學,不過不同專業。”
“這怎麽可能?”龐大海更驚訝了,“我記得她當時是在縣裏念 書,高考成績出來時,縣裏還專門打電話來通知她沒考上呢!宋嫂子,我說得對吧?”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話題輕鬆一些,宋寡婦的狀態稍微鬆弛了一 點,她點了點頭:“是有這事。當時縣裏先是給趙誌偉家去了電話, 後來還有鎮上的人過來通知呢。希弟這孩子念書好,考試之前大夥 兒都說她能考上重點大學,結果成績出來什麽也沒考上,她覺得丟人,後來就離家出走了。”
“有這回事?”沈辰溪頓時奇怪起來,趙希迪是千真萬確考進 T大的,而且分數還不低,“會不會是後來複讀了?”
“趙誌偉那個樣子你也見過了,怎麽可能讓她複讀?”宋寡婦 歎了口氣,“別說複讀了,就希弟上高中的時候,趙誌偉都好幾回不 想讓她繼續念了。說什麽女孩讀那麽多書就是浪費錢,這天天在外 麵上學,又要住校又要吃飯的哪一樣都得花錢,不如早點回來結婚生娃,嫁人也好換點彩禮錢。”
“可不是嘛,我記得那時候,趙誌偉好幾次上縣裏把希弟從學 校帶回來,是李主任還有鎮上的人又把希弟給搶回學校的。後來鎮 裏考慮他們家的情況,還給希弟辦了什麽獎學金和補貼。”龐大海 又想起來一些細節,“那時候希弟在縣裏住校, 一個月才回來一趟, 趙誌偉從來不給她錢坐車, 一開始希弟都是自己走著回來,後來我看小姑娘實在是可憐,就周五的時候把她捎回來。”
“希弟這孩子苦啊,成績一直是頂好的。”宋寡婦打開了話匣 子,“小學初中她一直都是全校第一,初中畢業考到了縣一中。我們 這小地方不比S 城,縣一中就是最好的學校了,在市裏都是頂出名的,早幾年還出過高考狀元呢。那年整個龍集鎮就希弟一個考上縣一中的,那可是女狀元啊!鎮上還來人到村裏給希弟發了獎狀,敲敲打 打好生熱鬧了一番,村裏也給了他們家補助金。要不是這樣,趙誌偉才不願意讓她繼續念書呢。”
沈辰溪很不理解:“這麽會讀書為什麽不讓念?她媽媽不反對嗎?”
“她媽媽反對什麽啊, 一個外鄉的瘋女人,能活著就不錯了。” 宋寡婦歎氣,“她弟弟趙繼祖不爭氣,從小就被慣壞了,上學也學不 進去。初中都沒畢業,趙誌偉找人托了關係,打算讓他讀個民辦學校。 可是他們家繼祖說什麽都不願意上學,就跑到縣裏打工去了,跟著 汽修老板做學徒。學了一年多,趙繼祖就回來跟他爸要錢,說什麽要在鎮上開個汽修門麵,指定能賺錢。”
“那他還挺有勇氣的。”沈辰溪也是實話實說,回想一下,幾年 前小汽車還不像現在這麽多,那時候在鄉下開一家汽修門麵確實需要點勇氣。
宋寡婦接著說:“趙誌偉找人打聽了一下,知道開汽修門麵確實 能賺錢,而且他就這麽一個兒子,那肯定砸鍋賣鐵地支持啊。但開 店也不是嘴上說說那麽簡單,開一個店下來,租金、水電、設備、 人工,哪樣不得投錢,他趙誌偉就算把地皮翻番賣都湊不出。他實 在沒辦法了,隻得到處找人借錢,這才欠了丁瘸子和三駝子的賬,他倆好像是一個借了三萬, 一個借了四萬還是多少,我也搞不太清。
“借錢那會兒希弟正好念高一。這欠著外債,又要他掏錢送女 兒去縣裏上高中,趙誌偉肯定不樂意!要不是村裏鎮上都給了補貼, 希弟又年年拿獎學金,沒準連高中都念不了。不過,就算不用趙誌偉 掏錢,他也不樂意。”宋寡婦說起這些事的時候心有戚戚,生在這 重男輕女的鄉下,女孩的難處也隻有同種境遇的女人才能感同身受。
“既然不用趙誌偉掏錢,那他憑什麽不讓希弟繼續念書呢?” 沈辰溪從來沒有想過,這個素未謀麵的女孩僅僅是為了上高中就要付出如此多的努力,心裏不由得為她抱起不平來。
“不用她爸掏錢就行啦?女孩在家裏還得幹活呢。希弟她媽腦 子有問題,趙誌偉和趙繼祖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兒,活兒不都得 希弟幹?原來希弟在鎮上念初中的時候,每個周末都回家, 一回家 她就得洗衣服、澆地、打掃衛生、燒飯,從早忙到晚。等希弟上了 高中,趙誌偉不是不給她車費嗎,這孩子為了省錢一個月才回來一次, 這家裏的活兒就沒人幹了。”宋寡婦歎了口氣,“希弟上高中頭一年 的時候,趙誌偉去鎮上幫著他兒子弄那個汽修門麵。等到她上高二 的時候,丁瘸子和三駝子一看趙繼祖那汽修門麵也開了,就天天催 著趙誌偉還賬。可剛開門的門麵,哪有錢?趙誌偉被催得不行了,就把主意打到女兒身上了。”
“趙官莊有個老理兒,講的就是嫁女養兒。這嫁了女兒,有了彩禮錢,不就有錢給兒子了!”龐大海嗬嗬笑道。
“嫁女養兒?”宋寡婦白了龐大海一眼,“這話你敢跟你女兒講出口?”
龐大海算是村裏的異類,家裏有兩個兒子、 一個女兒,他平時 對兩個兒子那是非打即罵, 一點好臉都沒有,可偏偏對女兒寵得不行。他此時嘴上說“嫁女養兒”,其實倒是養兒護女的。
“當時趙誌偉就想讓希弟回來,嫁給丁瘸子那個傻兒子頂賬, 這樣他不僅還了賬還能饒個幾萬塊錢。 一開始是趁希弟回家扣著她,不讓她回學校,後來幹脆就鬧到學校去搶人。”
沈辰溪一愣,他本想問她媽媽呢,後來想起自己剛剛問過, 她媽媽腦子有問題。他一時間無法理解,也無法想象這地獄一般暗無天日、毫無希望的生活。
沈辰溪忍不住問道:“你們都不幫幫她嗎?”
“怎麽幫啊?那是人家的家務事,而且我們世世代代也都這麽過來了,又能做什麽?”宋寡婦又歎了口氣。
沈辰溪喃喃自語:“世世代代這麽過就對嗎?”
龐大海接過話頭:“後來是學校和婦聯接連找上門,又是勸又是 給補助,村裏也好說歹說給他們做工作,趙誌偉這才同意,讓希弟先把高中上完再說。”
“嗯。”沈辰溪聽到這裏總算鬆了口氣。至少趙希弟的生活裏還是有光亮、有希望的。
“希弟那時候成績是真好啊!聽說在縣一中的重點班裏都是排 頭幾名的,高一那會兒她還給學校拿了獎。大家都說希弟是考重點 大學的苗子,婦聯的李主任對她上心著呢!”宋寡婦說著眼睛一紅, 當初自己心裏也是歡喜的,如果希弟真的有機會考上大學,離開這個窮鄉僻壤之地,那她就給其他女孩瞠出了一條光明之路。
“那她當時怎麽就失蹤了?就因為考試沒考好?”沈辰溪問。
“可不是嘛?”宋寡婦斂了神色,想了想,“那年是……對,六 月底的時候,縣一中給村裏來了一個電話,說是高考成績出來了, 希弟考砸了,上不了什麽學校了。還說讓希弟去縣一中一趟,把 住校時留下的東西帶走。結果希弟去了之後就再沒回來,留話說去打工了。”
沈辰溪歎了口氣,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高考就是千軍萬馬過獨 木橋,每個人身上都承載著太多的期望和壓力,過了橋就是另一番 天地,過不去對於自身的打擊也可想而知,每年因為接受不了成績 而精神崩潰的人也不在少數。而他們口中的趙希弟更是如此,高考是逃離這片土地唯一的路徑,也難怪她會有這樣偏激的舉動。
可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這件事情好像哪裏不太對。
“對了,既然大家都知道她是離家出走的,那為什麽村裏的人 提到她,不是說她不是村裏的人,就是說她已經死了呢?”沈辰溪說出了自己的疑問,他一直不太理解今天的所見所聞。
“一個離家出走的女孩,三四年都沒回來露過麵了,可不就跟 死了一樣嗎?”龐大海歎了口氣,“趙官莊人,最在意的就是血濃 於水,這離家出走了的女孩,連娘老子都不要了,村裏還能認這個人嗎?就算娘老子有天大的不是,那不也是娘老子嗎?”
“唉,不就是考試沒考好嗎,在家裏待不住出去散散心,或者 出去打工,都沒什麽的,不奇怪。趙誌偉頭一年因為這事一直在村 裏人跟前說不認這個女兒了,可是後來時間長了也就看淡了。本來 想著過兩年希弟回來也就好了,可誰知她是一去好幾年,連個消息 都沒捎回來過。”宋寡婦忽然壓低了聲音,“她媽那時候身體不好, 要去鎮裏還是縣裏治病,希弟也沒說回來露個麵。從那時候起,趙官莊就當再沒有這個人了。”
“也許她有什麽苦衷呢?”沈辰溪想了想,覺得這裏麵肯定有 內情,“如果希弟都沒回來過,那她怎麽知道她媽媽生病,又怎麽會回來呢?”
“問題就在這裏,她知道她媽媽生病了。”宋寡婦的回答讓沈辰溪很是疑惑,不是說她沒回來過,那趙希弟怎麽知道家裏的事情呢?
“婦聯的李主任跟希弟關係好,她家裏就是托李主任給希弟送的消息。”宋寡婦的聲音很平靜。
沈辰溪沉默了一會兒,雖說“天下無不是之父母”,但易地而 處,作為獨生子的沈辰溪怎麽也無法理解, 一個父親到底要多失敗,才會有臉靠“賣”女兒換錢供兒子創業,真是想想拳頭就硬了。
不過,這也更能證明趙希弟不是趙希迪了。 一個吸血鬼一樣重 男輕女的父親, 一個患有精神疾病的母親,還有個扶不起來、被父親溺愛的弟弟,這樣的家庭是教不出希迪這樣陽光睿智的女孩的。
沈辰溪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個,今天下午狗娃爺爺帶著我在村 裏找人,找見了一個姑娘,叫劉希弟,怎麽感覺她好像跟趙希弟很不對付?”
“嚇,你說那個大希弟啊,那是肯定跟希弟不對付。這鄉下的 女孩,叫希弟盼弟的多的是,這不她倆都叫希弟嗎。這兩個孩子同 一年生的,因為劉希弟的月份大點,大家就把劉希弟叫作大希弟, 把趙希弟叫作小希弟。但是等希弟考上縣一中後,就很少有人叫她 小希弟了,那可是女狀元啊。”龐大海笑道,“這倆女孩從小一起長大, 小學是同學,到了初中又是一個班的,自然免不了被人放在一起比較。 可希弟成績好啊,大希弟不像希弟那麽會念書,經常被人說成反麵典型,時間長了這心裏能好受?”
“還有一點,那時候大希弟人比較胖。希弟呢,雖然在家裏吃苦, 但是長得好,瘦條兒的,臉長得也水靈,在學校裏比大希弟受歡迎。” 宋寡婦接過話茬兒,女生之間的小心思,她可比龐大海要清楚,所以 講得更細致一些, “聽說她倆上初中的時候,大希弟喜歡學校裏的一 個男孩,還給人寫了情書。結果那個男孩喜歡希弟,收到情書還以為是希弟寫的,得意得不行,在學校裏炫耀了一通,就跑去找希弟了。
希弟都不知道這回事,也不喜歡那個男孩,當著他的麵那是一通撅。”
龐大海也想起來了這件事,直呼:“我知道,我知道!那個男孩就是我親戚家的孩子,當時因為這件事被嘲笑了好幾年呢!”
“那是啊,這一鬧全校師生都知道了,那個男孩終於知道自己 搞錯了對象,就把大希弟給他的情書貼在學校布告欄裏了。就這麽著,她倆就結下梁子了。”宋寡婦說。
沈辰溪皺著眉頭:“這全程和趙希弟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誰說不是呢,可十幾歲的孩子哪裏想得明白。自打那以後,大希弟就把希弟恨上了。”宋寡婦說得平淡,“大希弟的成績也因為 這件事更差了,中考也沒考上高中,就去了一所職高念書。你想, 希弟去的可是縣一中,這一對比,兩人差距更大了,那兩年大希弟 在村裏都抬不起頭。
“不過後來希弟沒考好跑了,村裏的風向才變了,大家開始說 大希弟這樣的女孩才是好姑娘。大希弟職高畢業就去縣裏上班了, 每個月都拿錢回家,後來還在縣裏談了個對象,聽說是做小生意的, 沒兩年就結婚了,今年頭上生了個男孩,最近才回來帶孩子的。”宋 寡婦絮絮叨叨地說著,“人啊, 一個人一個命, 一個人一個活法,大希弟這樣其實也不賴。”
“什麽不賴?你們聊什麽呢?”正在三人聊得起勁兒的時候,宋春來推門走了進來,見三人神色各異隨口問道。
“沒事,聊點村裏的事。小沈不是來找女朋友的嗎,我們給他 提供點線索。”龐大海樂嗬嗬地給宋春來遞了根煙,又給他點上火,然後自己也拿了一根煙點上。
宋春來皺著眉頭吸了一口煙:“縣裏給了回複了,現在已經聯 係了公路那邊,明天就可以來清障,但那段路本身又陡又窄,塌 方又比較嚴重,不知道會不會還有後續的危險,所以清障工作沒那麽快。”
就在這當口,四人聽見院子裏有人在喊話,他們側耳一聽,是狗娃的聲音。宋春來拉開門,問道:“狗娃,你過來幹什麽?”
“不……不好啦!”狗娃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剛剛狗場那 邊吵得太凶,就有……有人過去看怎麽回事,手電筒照到……那些狗咬的是…… ”
“是什麽?”
“是人手!’
“人手?”宋春來嚇了一跳,趕緊跑出警務室,“看真切了嗎?
是人手在狗嘴裏嗎?”宋春來想,難不成這第一案發現場是狗場?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看見人頭、人心的時候,他就怕屍體被破 壞了增加破案難度。現在好了, 一個死人,在一群餓得眼睛發綠的狗中間,會是什麽結果?恐怕連骨頭渣子都被咬碎了!
“二柱子,二柱子!你人呢?”宋春來吼起來。
“哎哎!來了來了。”
“你剛剛不是去看過狗場了嗎?怎麽沒看見那群狗在啃東西?”
宋春來被二柱子的失職氣得血衝腦門,他懷疑人頭是丁德義的之後,第一時間就派二柱子去查看狗場和丁德義家的情況,結果可好,這麽大的事,二柱子居然沒有跟自己匯報!
“我就敢在狗場門口看看,沒敢進去啊。”二柱子急赤白臉地解釋,“黑燈瞎火的,幾十隻狗在裏麵鬼喊鬼叫,哪個敢進去?”
宋春來急得直擺手:“行了行了,你趕緊說說到底看到了些什麽吧!”
二柱子一臉委屈:“狗場我去了, 一個人都沒有,電話打了好幾 個,根本沒人接。丁瘸子家我也去了,他沒回家,家裏除了丁建國,沒別人。丁建國說他爸昨天就沒回過家。”
“那沒辦法了,走吧,今天死活都得進狗場了。”宋春來在心裏 暗罵晦氣,既然已經發現人手了,那說什麽也得去狗場看看,哪怕就剩一隻手也不能放著讓狗繼續啃,“二柱子,趕緊的,去狗場。”
可不管宋春來怎麽叫,二柱子都死活不願意挪窩。宋春來轉 回來拽他,二柱子就一個勁兒地往後躲:“宋警官,就不能明天再去嗎?白天去好,咱們再多叫點人 …… ”
“屁話,這還能等?明天再去就隻剩下狗屎了!”宋春來急得直跺腳,這個二柱子真是靠不住。
“宋警官,你也知道我小時候讓狗咬過,就怕狗!”二柱子的 聲音顫顫巍巍的,麵無血色的臉龐已經沒了平時在村裏橫著走的 模樣,可見對狗的恐懼極深,“狗場裏那麽多狗,要是剛吃了人,那可不敢進去!”
二柱子的話不無道理,這狗要吃人還看身份嗎,別說是個協 警,就算是警察也沒用!宋春來當然知道這事危險,可是他是警察, 肩負責任,跟二柱子不一樣。他想了想,又在夾克衫外麵多套了一件軍大衣,揣上一包手套,然後拎著根防暴警棍走入夜幕。
狗娃一路小跑著跟在宋春來身後,宋春來一開始還沒看見,等 注意到身邊還跟了個半大孩子,嚇了一跳:“狗娃你跟著我幹什麽?
快點回家去。”
狗娃滿不在乎地搖搖頭:“宋警官你是不是要去狗場,我能幫忙。”
“你一個孩子能幫什麽忙,聽話,趕緊回家。”宋春來下意識不 想讓狗娃牽涉進來,進狗場已經夠危險了,要是還帶個孩子,自己取證的同時,不一定護得住他。
“我能讓狗聽話!”狗娃大聲道。
宋春來聽說過村裏的狗都跟狗娃特別親近,哪怕路上走的野狗 看見狗娃都特別親熱,可那是因為有黑風在,現在黑風沒了,他哪 能讓孩子冒這個險?再說了,這狗場裏麵的狗跟路上的野狗不一樣, 野狗雖說是野狗,在村裏也是有人喂剩飯剩菜的,不至於餓得眼睛 發綠。狗場裏麵的狗可是每天餓得鬼喊鬼叫,更可怕的是,它們可 能剛剛吃了人肉,誰知道現在什麽樣。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一個孩子 去冒險,這狗娃可是人家家裏的獨苗,要是出了事,自己怎麽跟他家裏人交代?
宋春來好不容易把狗娃給勸了回去,聽到動靜的鄭師傅跑了出來,他看見宋春來身上的軍大衣就笑了:“宋警官這是上前線啊?”
宋警官一陣苦笑:“差不多,跟狗幹仗去!”
“我一塊兒去吧。”鄭師傅亮了亮手裏的殺豬刀。
“我也去,”龐大海聽到動靜也走了出來,“給我個扳手就成!”
“那敢情好!”宋春來舒了口氣,二柱子不去,就他一個人去闖狗場,他自己也覺得有點勉強,此刻,人手多一個是一個。
“要不然我也去吧?”沈辰溪跟了出來,從牆根拿了把大竹掃帚, 他好歹練過,能幫上點忙也好。
“行!”宋春來這會兒是來者不拒了,反正今天一定要進狗場闖一闖,盡人事,聽天命吧!
縮在一邊的二柱子一看,連沈辰溪這個白白淨淨的後生都敢去, 覺得自己臉上實在掛不住,期期艾艾地往前邁了一步:“那……那我也在後麵跟著吧…… ”
一行五人披著夜色出了村委會,剛剛還稍顯擁擠的警務室一下 子安靜下來。宋寡婦看時間已經不早了,這會兒讓她一個人回家肯定是不敢,幸虧之前村委會的人給她找了一間值班室。
宋寡婦打算去值班室休息一晚上,可她剛準備出門,就聽見外 麵響起了腳步聲。宋寡婦嚇得心跳都停止了,屏住呼吸慢慢湊到屋門前,聽了半天發現並沒有什麽聲音。
“難道是自己聽錯了?”
宋寡婦小心翼翼地把門拉開一條縫,赫然發現一個高大的身影 正堵在門前!
“嫂子,跟你說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