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場距離村委會不遠,出門沿著大路往東一直走就能到。還離 得老遠,幾人就聽見了此起彼伏的狗叫聲。夜色中,這些淒厲凶惡的狗叫聲真是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二柱子哆哆嗦嗦地走在最後:“宋警官,等會兒我們到了之後,要怎麽弄?”
“怎麽弄?”宋春來一怔,掏出手機又給鎮裏的派出所所長打電話。
電話接通後, 一個很不耐煩的聲音說道:“小宋啊,不是已經跟 你說了,公路上協調過了,明天一早就去搶修,你這兩天做好現場的保護和記錄,維持好村民的秩序…… ”
“劉所,你聽我說,我剛剛得到消息,在狗場裏又發現了一部 分人體殘肢……對,是人手……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我們現在正準備過去看看,”宋春來換了隻手拿電話繼續說,“我就是想問,劉所您看這個情況,能不能找個法醫遠程協助一下…… ”
“咦?這主意能成!我幫你找縣裏的問問哈!你等我電話!” 龍集鎮派出所所長姓劉,是轉業軍人,出了名的急性子,說到這裏立馬就撂了電話。
宋春來聽著電話裏“嘟嘟嘟”的聲音有點無奈,隻能招呼眾人先到狗場再說。
宋春來站在最前麵看著緊閉的黑色鐵柵欄門,如果說整個趙官 莊有什麽地方是他都不太願意踏足的,那這個狗場毫無疑問是排第 一個的。這個狗場靠近村口,常年又髒又亂,不會停止的狗叫,還有終日彌漫的惡臭,都讓人對這裏望而卻步。
此刻在手電筒淡黃色燈光的照射下,烏黑的鐵柵欄上布滿紅褐 色的鏽跡與幹涸的泥點,讓鐵門猶如恐怖故事中的存在。但嚇人的不是鐵門,而是鐵門裏麵。
幾十條渾身髒兮兮的狗正在鐵門的另一邊逡巡,它們的眼睛在 手電光的照射下閃著黃褐色的光。它們來回走著,對著宋春來和想要靠近門的身影發出警示的低吼。
宋春來試探性地用警棍推了推那扇鐵門,門上的黑鎖看著唬人, 可真想進去,這鎖頭並不是什麽阻礙,難的是麵對裏麵的這些祖宗。 果然,前麵的幾隻狗一看見有人走近立刻就衝了上來,發出“咣當”
一聲巨響,把幾人都嚇得後退了一步。
更多的狗聽見動靜也衝了上來,扒著鐵門嚎叫,竭盡全力地想 把嘴和爪子從柵欄間隔裏擠出來, 一時間,宋春來都看不清麵前到底有多少隻狗。
在冬天的寒夜,透過細長的光柱,宋春來能清楚地看到這些狗嘴裏鮮紅的牙齦,還有嘴裏哈出的熱氣。
二柱子離得老遠就開始雙腿打戰,說:“宋警官……這麽多狗……怎麽弄啊…… ”
“怕個屁,活人還能讓狗嚇著?”宋春來嘴上說得硬氣,可這 心裏也是一陣一陣發怵。自己又不是二郎神,對著這麽些狗能怎麽辦?孫猴子七十二變還怕被狗咬呢!
這時候龐大海晃了晃手電,叫道:“宋警官,你看那邊!”
宋春來順著手電光看了過去, 一條黑紅色的東西橫在地上,正是一段人的前臂!
手掌的部分已經被咬得稀爛,小指和無名指都不知所終。
“宋警官,是不是得快點把這個手給弄出來?”鄭師傅上前問道。
“是,可是這樣太危險了……”宋春來目測了一下與人手的距離,腦子飛快轉動,想著怎麽能把它弄出來。
鄭師傅看了看大概的距離,托著下巴想了想:“我有個法子,不知道成不成。”
“什麽法子?”宋春來奇道,難不成鄭師傅還會隔空取物?
“我看了一下這個距離,也就兩三米遠,拿個帶鉤的東西給它鉤出來不就行了。”鄭師傅比畫了一下動作。
“這大晚上的,上哪兒找那麽長的帶鉤的東西去?”二柱子問了一句。
宋春來一時也沒想出來有什麽合適的東西,在村裏農具不難找, 但是要說帶著鉤子還夠長的東西一時還真想不到。鐮刀太尖,長度 也短;火鉗子不用說了,更不方便;耙草的耙子長度倒是合適,可是耙子太寬了,伸不進去。
“我那有個搭豬用的鉤杆子,應該差不多能用。”鄭師傅比了一下長度,“要行,我回去拿過來試試。”
宋春來一時也沒別的辦法,就同意了,讓二柱子跟著鄭師傅一起回去拿工具,他跟沈辰溪、龐大海三人在門口,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的線索。
也許是看外麵的人半天沒有動靜,剛剛情緒激動的狗群漸漸 平複了下來,幾隻狗在裏麵開始嬉鬧起來,其中一隻狗走近那截 斷臂,低頭嗅了嗅,又叼起來甩了兩下,然後不知被什麽吸引,鬆開嘴跑了。
宋春來就這麽膽戰心驚地看著,這段殘肢就這麽一會兒被這隻 甩過來, 一會兒被那隻拖過去,要不就是被兩三隻狗叼著像是拔河一樣搶著玩,這場麵跟想象中的地獄沒什麽差別。
隨著狗群的移動,宋春來發現了更多疑似殘肢的東西,不過跟 這段前臂殘肢不同,那些破碎得更厲害,隻能勉強分辨出是一些骨頭的碎塊,根本看不出是什麽部位。
正在這時候, 一陣喧鬧的鈴聲擊碎了夜空,宋春來驚得一哆嗦,從兜裏摸出手機一看,是個不認識的號碼:“喂?”
“宋警官啊,我是縣醫院的,我姓陳。公安局這邊聯係我,說你這裏發現了屍塊是吧?”電話那邊的聲音溫和但是透著疲憊。
宋春來怔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這應該就是劉所幫自己聯係 的法醫。縣裏財政困難,縣公安局是沒有專門設立法醫這個崗位的, 屍體的鑒定解剖工作都是由縣醫院兼顧,掛了一塊×x 縣法醫司法鑒定所的牌子,其實就是在縣醫院後麵搞了幾間辦公室而已。
“陳醫生你好啊!”
“現在是什麽情況?我聽說除了人頭和心髒之外,又發現別的屍塊了?”
“對,我們發現了一段前臂殘肢,應該是左前臂,還有一些其他的部分,不過距離比較遠,還不能確定部位…… ”
電話那邊的陳醫生說是兼任法醫,其實小縣城裏一年到頭用得 上法醫的機會也沒幾次,突然聽到這樣的大案子,他心裏還真有點 激動:“那好!你們趕緊保護好現場,給這些屍塊都拍好照,放好標 牌,做好記錄。我看你們就不要移動屍塊了,找人看著點就行,如 果明天路能通的話,等我們鑒識的同事過去勘驗。要是路通不了, 你們再想辦法保存屍塊,不過一定要注意記錄屍塊、殘肢的原始情況,千萬不要造成人為破壞啊…… ”
宋春來聽陳醫生講在興頭上也不好打斷,好不容易等他換氣的 工夫插話道:“陳醫生,你可能不了解我們現場的情況,我們現在保護現場有點困難…… ”
“我不是說了嗎?拍好照,做好記錄,然後回收屍塊呀!”陳醫生的聲音頓時不耐煩起來,這個警察怎麽這麽不專業?!
“那個……您聽我說,這些屍塊現在在一個狗場裏,這狗場裏 麵的狗都跑出來了,屍塊基本上都在狗嘴裏走過一圈了……”宋春 來可真沒說謊,這說話的工夫,“那隻手”又經曆了好幾隻狗的接力,現在距離鐵門已經不到一米了。
“啊?!”陳醫生馬上就急了,“那你還等什麽呀,趕緊進去把 狗趕開保護現場啊,要不然這屍塊都被破壞完了,我們……”陳醫生想了想,把已經到嘴邊的“驗個狗屎”幾個字咽回了肚子。
“陳醫生,”宋春來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正巧這時候鄭師傅 和二柱子兩人, 一人拿著根快兩米長的鉤杆子, 一人拎著個大紅色的塑料桶走了過來。
二柱子在鄭師傅那裏借了橡膠圍裙和護袖之後好像變得膽大了不少,他衝著宋春來揮手:“宋警官,我們回來了!”
宋春來一看裝備來了,也來了底氣,對著陳醫生說道:“那陳醫生,我們一定盡快回收屍塊。”
“好!”陳醫生想了想,“不過按你說的,屍塊跟一群狗在一個 空間裏,那麽很有可能屍體的殘缺是因為狗的啃食和破壞,那你們 回收屍塊之後對這些狗也要進行控製和處理,我們到時候可能要對這些狗做一些檢驗。”
還要控製這些狗?宋春來苦笑著掛了電話,看著走到跟前的鄭師傅和二柱子,他問二柱子:“為什麽提個桶過來?”
“我想著,咱們把那個手鉤出來不得找東西裝嗎,就跟鄭師傅 借了個桶,”二柱子以為宋春來是擔心證據受到汙染,連忙保證道,“放心,這桶是新的,我也洗過好幾遍了,幹淨著呢!”
“恐怕光有個桶還不行,”宋春來歎了口氣,“剛剛跟縣裏的法 醫通了電話,說是除了要回收屍塊,這些可能吃了屍塊的狗也要控製起來。”
“那不就是說我們還要進去?”二柱子剛剛壯起的膽量立馬就 崩塌了,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大紅桶,早知是這樣,剛才就應該把 鄭師傅家那個賣豬肉的鐵皮車推過來,這時候沒個王八殼子,誰敢進狗場裏麵去?
可是事情都到這個份兒上了,再危險再害怕也得上,宋春來回 頭道:“鄭師傅、大海、小沈,你們三個本來就是幫忙的,要是不願意進去可以不去…… ”
“宋警官說的什麽話,我們幾個大男人還怕狗嗎?”鄭師傅舉了舉鉤杆子。
“鄭師傅你是不怕,你手上還有打狗棍呢!”二柱子的聲音已 經發飄了,幾人都被這句話逗樂了。
沈辰溪道:“咱們可以準備點‘彈藥’,到時候有助於保持距離。”
說著俯身撿了塊石頭抄在手裏。
“對對對!到底是大學生,就是智商高、主意多!”二柱子此時對沈辰溪的態度那是轉了一百八十度,忙不迭地拎著塑料桶到處尋摸起石塊來。
“彈藥”備齊,幾人慢慢靠近鐵門,狗群也發現了門外人的動靜, 紛紛低吼著看向門外,手電光掃過去,隻見幾十雙閃著紅光的眼睛,呼出的熱氣連成了一片,看上去就像是一層有形的殺氣。
宋春來揮動手中的警棍奮力一擊,哢嗒,那鎖頭依然完好無損,可鐵門的掛環被生生砸斷了。
宋春來一馬當先推開鐵門,舞著防暴警棍就往裏衝,鄭師傅揮 著鉤杆子,活像個披掛上陣的將軍攔住想要衝上來的狗群,龐大海 和沈辰溪一左一右, 一人拿著剛在門口找的木棍, 一人拿著大掃帚, 左揮右打,二柱子則是不斷地扔出石塊,防止有漏網之狗。五人宛 如一支小型的軍隊前後配合殺入敵陣,為了防止門打開之後狗跑了,幾人還事先說好了進去之後要把門給帶上。
可是他們人實在太少了,不管鄭師傅、宋春來多勇猛,沈辰溪和龐大海如何武藝精湛,他們還是很快陷入狗群的包圍之中。
狗群之所以比狼群更可怕,是因為狗跟人類相處的時間比狼更 多,對人類的世界更加熟悉。假如在野外,鄭師傅的鉤杆子這麽揮 舞起來,絕對是沒有動物敢上前的,可是這些狗不但敢,而且靠著 數量的優勢,竟然趁著揮舞間的停頓,咬住那根鉤杆子跟鄭師傅角力起來。
就在五人被狗群逼得越來越靠攏,二柱子手裏的石塊已經見底的時候,他們突然聽到身後發出了刺耳的吱呀聲。
鐵門打開了?
可剛剛不是已經關上了嗎?
宋春來來不及問二柱子為什麽門沒有關嚴,現在最怕的是,門一開,狗叼著人肉跑進村子裏可怎麽辦啊!
宋春來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鐵門應聲而開,但奇怪的是,鐵門裏 的狗並沒有像預想的那樣衝出去,剛才還 牙狂吠的狗群好像見到 了什麽恐怖的東西,紛紛低聲嗚咽著向後退。眾人注意到身邊有幾隻狗甚至夾著尾巴一邊後退一邊留下了一攤水跡。
五人覺得匪夷所思,拿著手電往門口那邊照過去,隻見黑暗中 一隻半人高的黑色巨犬,昂首站立在鐵門前,身上的毛皮泛著金屬 般璀璨的光澤,它的身後,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狗就像是軍隊一樣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是黑妞!
沈辰溪一眼認出了這隻狗,它就是今天下午在山上看見的新狗王,黑風的女兒——黑妞!
沈辰溪根本來不及疑惑黑妞為什麽會帶著狗群來這裏,隻見黑 妞高昂著頭顱,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進狗場,眼裏根本沒有這些狗。
黑妞不愧是狗王,這短短的幾步走出了王者懾伏天下的氣勢。
黑妞帶來的壓迫感讓本來還在低吼的狗都夾起了尾巴,狗場裏的群狗紛紛低下頭,有些膽小的直接趴在了地上,表現出討好的姿態。
這時候還是鄭師傅反應快,他把這些狗一隻一隻關進籠子,宋 春來和其他人也反應過來上前幫忙。在狗王黑妞麵前,這些狗忽然都沒了凶性,臊眉耷眼哆哆嗦嗦地在籠子裏擠成一團。
將狗都關起來之後,狗娃突然衝了出來,跑過去抱了抱黑妞。 黑妞對著狗娃噴了下鼻子,好像是道別,接著便領著狗群,像得勝的將軍一樣席卷而去,隻留下幾人麵麵相覷。
看著來去匆匆的黑妞,宋春來忍不住讚歎:“神,真的太神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兩年幹的那些雞毛蒜皮的事,沒那麽難堪了。
沈辰溪問起狗娃怎麽會來,原來狗娃雖然被宋春來打發回家了,可是想著他們要去對付狗場的狗,還是有些不放心,就上山叫了黑妞帶著狗群過來“助陣”。
宋春來聽完胡嚕了一把狗娃的頭,還好狗娃機靈,要不今天他 們幾個指不定多狼狽呢。夜更深了,他拜托龐大海把狗娃平安送回家去。
鄭師傅和宋春來把籠舍一一上了鎖,然後打開了狗場的燈。
狗場裏的這片空地比他們想象的更加可怖,殘肢、血跡、汙泥, 衣服的碎片,還有到處都是的狗屎……宋春來給每人發了一副手套, 然後讓二柱子和沈辰溪打配合,拎著塑料桶把一切看著像是殘肢的東西都裝好,自己則開始四處查看起來。
當宋春來看到靠牆角那攤血跡,以及旁邊那把歪倒的鐵鍬時,他下意識認為這裏就是第一案發現場了。
“這弧度……這把鐵鍬應該就是凶器了!”隨後過來的鄭師傅 看著這把鐵鍬說道,那顆人頭頸部的切口是一個不規則的弧形,跟鐵鍬的弧形鍬麵正好吻合。
當二柱子拎著小半桶殘肢碎塊回來的時候,宋春來問他沈辰 溪去了哪裏。二柱子忍著惡心說道:“大學生沒見過這麽刺激的場麵,正吐著呢。”
宋春來理解地點點頭,他瞥了一眼桶裏的東西,有點同情起陳醫生來。
等照片拍好,確認殘肢都裝好,準備回去的時候,宋春來在狗 場辦公室裏又找了一把帶鐵鏈的掛鎖,準備把鐵門重新鎖上。這時候他突然想到剛剛被自己砸開的掛環。
鐵門上的掛環是焊接的,早就被鏽蝕透了,所以才被自己一砸就開。可是掛環明明已經破成這樣了,為什麽還要把鎖掛在上麵?
而且狗場明明就有專門的鐵鏈掛鎖,為什麽還拿了另外一把鎖來鎖掛環?
一開始宋春來並不能百分百確定那顆人頭就是丁德義的,即便 這些屍塊是在丁家的狗場裏發現的。如果是丁德義殺人,偽造屍體 痕跡,再封閉現場也說得通。可是現在鐵門的痕跡已經說明,殺死死者之後鎖門離開的人, 一定不是狗場的人!
難道死者真的是丁德義?
宋春來心裏犯起嘀咕來,三個人昨天一起吃的飯,趙誌恒早上掉溝裏淹死了,如果死的是丁德義,是不是也太巧了一點?
如果是這樣,趙誌偉要麽有重大的作案嫌疑,要麽就會有危險!
宋春來突然一個激靈,趙誌偉這會兒可是單獨跟宋寡婦在村委 會呢!想到這裏,他發足狂奔向村委會,把另外幾人都嚇了一跳,連忙緊趕慢趕地跟在後麵。
等他們趕到村委會時,寂靜無聲的院子裏空無一人,宋春來暗道不好,朝著值班室奔了過去,他記得村委會的人安排宋寡婦住在那裏。
宋春來這時候也顧不上避嫌了, 一把撞開門,打開燈卻沒見半個人影。
就在宋春來急得原地打轉的時候,宋寡婦披著暗紅色的羽絨服從一片陰影中走了出來: “宋警官?你們回來了?”
“趙誌偉呢?”宋春來長出了一口氣,立刻問起了趙誌偉的行蹤。
“他看你們都走了,就回家去了,說有事明天再叫他就行。” 宋寡婦看著宋春來一片慘白的臉色,“宋警官,你這是怎麽了?你身上這都是什麽味道…… ”
宋春來剛剛在狗場折騰,弄得灰頭土臉不說,還沾了一身的狗屎味和血腥味,難怪宋寡婦問他。他也沒搭話:“你剛剛去哪兒了,也不在屋待著,嚇我一跳!”
宋寡婦麵皮一紅,小聲道:“我上廁所去了…… ”
宋春來這才反應過來, 一樓轉角那邊是村委會的女廁,剛剛自己心裏著急,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經過這虛驚一場,宋春來已經筋疲力盡,他讓二柱子把塑料桶 妥善處理,就打發眾人回家,有事明天再說。反正與外界相連的路塌了,宋春來也不怕他們跑了。
宋春來把沈辰溪單獨留了下來。他需要一個腦筋清楚的人,幫 助自己理一下思路。他願意把村委會裏自己的宿舍讓給沈辰溪住。 宿舍裏有一間小小的淋浴房,在折騰了一天後洗一個熱水澡,那可比在狗娃家舒服多了。沈辰溪接受了這個提議。
當熱熱的水把身上的汙漬和臭味徹底洗淨,沈辰溪感覺自己終 於好受了一些。他出來的時候穿上了自己幹淨的衣服——龐大海送狗娃回家的時候,順路把他的行李都拿過來了。
比起沈辰溪,宋春來洗澡就糊弄多了,三兩下衝一衝就套著衣 服出來了。這鄉下地方,天天灰裏土裏的,他也沒個對象,弄得再幹淨也是浪費。
“小沈,喏,你睡床,電熱毯給你燒著呢!”宋春來拍了拍宿 舍裏的床,然後抱著一床行軍被往旁邊的沙發上一丟,看意思是打算在沙發上將就一宿了。
沈辰溪也沒推辭,順勢把換下來的衣服往旁邊的桌上一放就打算睡覺了,今天這一天兵荒馬亂的,可得好好休息休息。
“小沈,專門把你留下來,是想問問你對這個案子的看法。”宋 春來沒打算這麽早放過他,頓了一下又繼續道,“本來對於尚未偵破的案子是有保密規定的,可是現在鎮上的人來不了,辦案的就我一個,村裏的人呢,多多少少都有嫌疑,所以我就想著,你一個外人,應該能從旁觀者的角度看出點什麽來,那個什麽,旁觀者清嘛!”
沈辰溪已經打算倒頭睡了, 一聽宋春來的疑問,又抱著被子坐 了起來:“宋警官,現在最關鍵的就是我們發現的人頭究竟是誰的, 那兩顆人心又分別是誰的,兩顆人心、 一顆人頭,最壞的情況是有三個死者,要先弄清楚這些器官都是屬於誰的!”
“對對對!”宋春來聽得連連點頭,隨即往後一捋頭發,“我 也是這麽想的,可是現在這人頭麵目全非的,不去縣裏做鑒定,我 們根本沒辦法斷定死者的身份啊。”
“既然法醫和鎮上的支援暫時到不了,我們就用土法子,先理 一理思路,看看有沒有什麽突破。現在沒有法醫,死亡時間也沒法確定…… ”沈辰溪想了想,“現在村裏失蹤的人到底有幾個?”
“真正失蹤找不到人的就隻有丁德義一個。”宋春來拿過一個 筆記本打開,“趙誌國,也就是那個去進貨的老二,現在已經找到了, 之前聯係不上是因為喝醉了沒接電話。另外幾個不在村裏的人都已經聯係上了。”
“嗯,也就是說,失蹤的是丁德義,結合金牙這個特征,人頭 很大概率就是丁德義的了。”沈辰溪皺起了眉頭,“那麽還需要考慮 一件事情,丁德義當晚是和趙誌恒一起離開了宋寡婦的店,之後丁 德義遇害,趙誌恒在溝裏淹死,這件事是巧合的概率太小了。有沒有可能趙誌恒的死和丁德義的死一樣,並不是意外呢?”
宋春來點點頭:“我也是擔心這個,所以明天一早我打算再找趙 誌偉問問情況,今天下午問他的時候沒什麽結果,明天再上一點強 度……小沈,雖然現在還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我覺得八九不離十了,假設這顆人頭是丁德義的,照著這個方向想想,看看能有什麽突破口。”
“嗯,”沈辰溪低頭想了想,“我覺得突破口主要有兩點。”
“你說!”宋春來抓了支筆準備記錄。
“第一,趙誌恒要賬的這個時間點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的。”見 宋春來麵露疑惑,沈辰溪換了個說法,“按照飯店老板娘的說法,趙誌偉欠趙誌恒他們錢不是一天兩天了,為什麽突然在這時候要賬?”
宋春來撓撓頭:“快年關了,要賬不是很正常嗎?”
沈辰溪搖了搖頭:“不對,按照老板娘的說法,趙誌恒跟丁德義 還不一樣,在借錢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趙誌恒根本就沒來要過賬, 為什麽這段時間突然開始要了?而且從要求還錢變成了要求抵押汽修門麵,這肯定是發生了什麽變故才對。”
沈辰溪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來:“趙誌偉最近是有什麽額外收入嗎?是不是因為他們家的汽修門麵賺了錢,所以趙誌恒來要賬?”
宋春來一愣,仔細回想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沒有,他兒子 那個汽修門麵聽說是挺賺錢的,但是應該沒往家裏拿過錢,趙誌偉在村裏跟村民抱怨過好幾次。你為什麽這麽問?”
沈辰溪掏出自己的手機在宋春來麵前晃了晃:“我今天看了他用 的那部手機,跟我的一樣,是今年的新款,沒錢的話怎麽會買這麽貴的手機?”
這一點他始終想不通,他用的手機是索愛K750c, 在 S 城托關 係從X 市買的,要幾千塊錢呢,而他從S 城到趙官莊一路上所見, 大眾基本上都是用的諾基亞、聯想、摩托羅拉這類的手機,加之趙 官莊裏有手機的人本來就不算多,很難想象趙誌偉會花高價買一部這個品牌的手機。
宋春來看了看沈辰溪的手機,記下了手機的品牌和型號:“那第二個突破口呢?”
“第二個就是,為什麽他們偏偏選在昨天把黑風殺了?”
宋春來看著沈辰溪,不明白這有什麽大不了的:“這有什麽為什麽?他們打死黑風不就為了吃肉,雖然趙官莊很少有人吃狗肉,但 在別的村子,不,就是放眼整個龍集鎮,吃狗肉都正常得很。而且黑風不是咬過他們嗎。”
“就算對你們來說吃狗肉不奇怪,吃咬人的狗更是正常。”沈辰 溪點了點頭,“可是為什麽非得是昨天呢?按照老板娘的說法,黑 風咬他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要下手早就可以下手,為什麽一定是昨天呢?”
“也許是個巧合,或者是被咬急了?你不知道,黑風這狗凶得很”
宋春來遲疑了一下。
“巧合?可是他們昨天剛吃了黑風,當晚一個淹死了, 一個 失蹤了,而且失蹤的大概率被人砍了頭,這要是巧合也太不合常理了吧。”
宋春來沒說話,他看著沈辰溪心裏有點犯嘀咕,這個小沈是不 是有點太認死理了,老揪著黑風有什麽用,難道他認為丁德義的死跟黑風有關係? S 城來的大學生,不能也相信什麽犬神的懲罰吧?
“所以我覺得,他們殺死黑風肯定是有什麽特殊的原因,而這 個原因直接或者間接地導致了趙誌恒和丁德義被殺。”沈辰溪點了點頭,“至於趙誌偉,就要等宋警官你明天問完之後,才能知道結果了。”
宋春來在筆記本上寫完最後幾個字,開始呆坐在那裏思考。
沈辰溪見宋春來發愣,就重新躺下,他本來打算檢查一下手機, 卻發現手機已經因為沒電關機了。他拿出充電器給手機充電,重新 開機之後,發現有好幾個未接來電提醒,沈辰溪回憶了一下,因為早上突然被帶到村委會來,昨晚手機一直開著靜音忘記關了,他連忙調出通話記錄一看——
蘇蘇未接來電(11)
每個電話都響滿一分鍾,看來自己的手機就是被她打沒電的。 除了未接來電,他還收到了七八條短信,最後一條是:“沈辰溪,速回電,希迪可能出事了!”
再往前翻也都是差不多的內容,都是蘇蘇在問自己有沒有找到趙希迪。
這些消息看得沈辰溪氣不打一處來,是她告訴自己這麽個山溝 溝裏的地址,怎麽可能找得到希迪?現在又說希迪出事了?這是拿自己當聖誕節過著玩了嗎?
沈辰溪並不想搭理蘇蘇,剛準備把手機放在一邊,電話又亮了 起來。他拿起來一看,還是蘇蘇,猶豫再三還是接通了電話:“喂,幹嗎?”
“沈辰溪你終於接電話了!你找到希迪了嗎?她可能有危險!”
電話那邊蘇蘇的聲音焦急中還帶著一點顫抖。
“她能有什麽危險?”沈辰溪現在不相信蘇蘇的話,聽到這話也不著急。
“我下午的時候收到了她的定時郵件,我看郵件裏的意思,好 像……好像是她準備做什麽傻事……”蘇蘇的聲音帶著點哭腔,“你一定要盡快找到她!”
沈辰溪很生氣,到這個時候蘇蘇還想著騙自己,她們兩個到底 要幹什麽:“蘇蘇小姐,你要我快點找到趙希迪可就為難我了。你給我一個假地址,讓我到哪裏去找趙希迪?”
“什麽假地址?”蘇蘇的聲音顯得很震驚,“我為什麽要給你假地址?那千真萬確就是希迪的地址啊!”
沈辰溪氣得忍不住發笑:“你還騙我?我千裏迢迢到了趙官莊, 這裏根本就沒有一個叫趙希迪的人!”
“這不可能,這個地址是我照著她學籍資料抄給你的!”蘇蘇頓了一下,“你不相信我總要相信學校的資料吧?你要還不相 信,我把希迪的身份證號報給你,你在當地查一下。你記一下,3×××××19830815××××。”
沈辰溪一愣,身份證號?
當他把身份證號複述出來的時候,還在發呆的宋春來抬頭看 著沈辰溪,還沒等沈辰溪問他就開口了:“咦,這個身份證號是村裏的呢!”
“村裏的?你確定嗎?”
“嘖,你不知道嗎?身份證號是有規律的,”宋春來解釋道,“開頭兩位是省代碼,3、4位是市代碼,5、6位就到區縣了。”
“可我見過她的身份證,戶籍是學校…… ”
蘇蘇急了:“你傻啊,那是希迪上了大學以後新辦的身份證,那 時候她的戶籍已經遷到學校來了。”
宋春來點頭:“是的是的,考上大學可不得調檔嘛。”
沈辰溪愣在當場,聯係到趙誌偉的手機,難道趙希迪就是村裏 的人,她就是趙希弟,真的是這樣?
宋春來看著沈辰溪記的那串身份證號摩挲著下巴:“不相信的話,有身份證號,明天讓村委查一下就知道了。”
“蘇蘇,希迪到底怎麽了?她的郵件裏寫了什麽?”沈辰溪已經沒有一開始的戲謔和冷漠,變得異常焦急。
“那封郵件應該是希迪離開S 城之前寫好的,”電話那頭蘇蘇的聲音悶悶的,“看著好像是遺言…… ”
“遺言?”沈辰溪嚇了一跳,“究竟怎麽寫的?”
蘇蘇突然哭了出來,沈辰溪被弄得坐立難安,又不好催促,好 不容易才從蘇蘇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明白了信的內容。蘇蘇說得沒錯,這確實是一封“絕筆信”。
親愛的蘇蘇:
很抱歉在聖誕節給你發這封信,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如果 我沒有回來,那我應該就不會回來了。不用找我,把我忘了吧,趙 希迪出現在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是一個錯誤,把這一切當作一場夢吧。
真的非常感謝命運讓我能夠碰見你們,這四年我過得很開心…… 可是一直到現在,我都很不習慣在S 城擁有的一切,你和阿姨都對 我那麽好,學校裏的老師和同學也都那麽親切。在這之前,我從來 沒想過人還可以這麽開心,開心到不真實,開心到我在夜裏會驚醒 以為隻是一場夢。我內心深處總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這一切,每次跟 你們一起上街的時候,我都覺得這些太美好的東西不屬於我……我 一直在欺騙自己,騙自己一切都會好的,未來我也能真實地生活在 這個世界。但是我錯了,我根本走不出來。寫這封信的時候,我終於意識到我不屬於這裏……
謝謝你,蘇蘇,我的夢醒了,也對不起,欠你的這輩子都沒辦 法還你了。
我的抽屜裏有一張銀行卡,密碼是你的生日,裏麵是我這幾年 打工攢的錢,當然這點錢跟你幫過我的相比不值一提,但希望你能 收下。還有沈辰溪那邊,我實在沒勇氣告訴他真相,他那麽好,他 值得一個更好的女孩。
我的事情你千萬別告訴他,就讓他怪我、怨我、恨我吧。宿舍 櫃子裏有一個紙箱子,裏麵是沈辰溪這些年送我的東西,要是有機會見到他,替我把東西還給他吧。
再說一次再見,我最好的蘇蘇,可千萬不要哭鼻子哦!
不用找我,不用記得我,趙希迪不屬於這裏,不屬於這個世界。
再見,愛你們
2005年12月,趙希迪
蘇蘇念完信之後再也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沈辰溪有些愣怔,趙希迪落款的那段時間自己正在學校裏忙畢 業設計的事情,希迪說要準備考研,所以兩人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 麵,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信裏流露出來的絕望讓沈辰溪渾身發冷,自己算什麽男朋友,她明明過得這麽痛苦自己卻什麽都不知道!
“這封信是什麽時候收到的?”
“今天……今天下午……”蘇蘇抽噎了兩聲,突然道,“你要不 幹脆在當地報警……你一定要找到希迪!”
“報警?”沈辰溪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斜對麵的宋春來,現在道路隔絕,自己報警不就是報給宋春來嗎?
“報警?報什麽警?”聽到“報警”宋春來立刻問道,接連出 現的死亡案件已經讓他對“報警”二字產生了陰影。
沈辰溪將情況簡單和宋春來說了一下。
宋春來聽完之後問道:“你們能確定這個趙希迪回村子了嗎?”
電話那頭的蘇蘇說:“她人到沒到我不清楚,但我見到她的火車票了。”
沈辰溪忽然想到,希迪應該也給他發了郵件,說不定那封郵 件裏會有線索。他跟蘇蘇交代了兩句就掛斷電話,打開移動數據 連接,趙官莊的信號不比 S 城,在村委會宿舍裏居然完全無法連接網絡信號。
沈辰溪瘋了一樣,連外套都來不及穿就衝出門,舉著手機不停地尋找,但是信號就像是失蹤了一樣根本找不到。
“為什麽沒信號?!”沈辰溪明明記得昨天到這裏的時候還有信號呢!
宋春來本來在一旁看著沈辰溪打電話,此刻見他瘋了一樣在院子裏亂轉,猜到他應該是在找網絡信號,說道:“估計是道路坍塌的時候碰到線路了,這會兒村裏的網絡都不太行。”
“那怎麽辦,哪裏有網?”
“越靠近鎮上,應該信號越強!”宋春來想了想,“小沈你去穿上外套,我騎車帶你往鎮上方向走走,也許能有信號!”
沈辰溪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穿上外套的,他隻記得自己就這麽一 手舉著手機坐在宋春來的電瓶車後座上,兩眼死死盯著手機屏幕上的信號圖標。
信號慢慢開始有了蹤跡。
跳動,又消失。
跳動,又消失。
就在宋春來的電瓶車快要撞上堵住大路的巨大石塊時,沈辰溪 手機上的網絡信號終於有了反應,郵箱的圖標一陣抖動,跳出了一個未讀郵件的符號。
沈辰溪雙手顫抖著,幾乎都快拿不住手機,他點開郵箱,手 機屏幕跳出進度條,隨著進度條一點點變黑,沈辰溪的心都快跳出胸腔了。
終於,頁麵跳出來了!郵件主題寫的是英文。沈辰溪看著郵件哽住了。
郵箱裏確實躺著一封未讀郵件,但不是趙希迪發的,而是係統自動發送的聖誕快樂郵件。
看著那封還在跳動的祝福郵件,沈辰溪大笑著,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真諷刺!
為什麽?為什麽不是趙希迪?我就不值得你給我發一封郵件嗎?不值得你給我一個交代、 一個解釋嗎?
宋春來看著沈辰溪慢慢地蹲在路邊滿臉痛苦,感覺有點棘手,自己就是個大老粗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人,這種情況自己該怎麽辦啊!
沈辰溪蹲了一會兒,突然摘下隨身背著的雙肩包,發瘋似的把 裏麵裝的一大袋大白兔奶糖掏了出來。趙希迪最喜歡吃大白兔奶糖 了,沈辰溪來之前特地買了好大一袋,準備見到希迪之後給她。可 現在這袋奶糖就像是一個笑話,嘲諷著他的執著與付出,他用力把 奶糖丟在路邊,然後抬起腳要把它踢下懸崖。
不知道是天太黑還是沈辰溪過於憤怒,他連著踢了好幾下都沒能踢中奶糖。
宋春來看不下去,俯身撿起奶糖:“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是 不管怎樣都別糟踐東西啊。你這糖要是不要了,不如拿給狗娃,他愛吃…… ”
沈辰溪看著宋春來, 一肚子的委屈和怒火全撒在宋春來身上: “你有病吧,誰要你帶我過來了?村裏死了兩個人,還有那麽多屍塊,你不管那些管我幹什麽!”
宋春來怎麽說也比沈辰溪大了近十歲,麵對他的遷怒宋春來是理解的,不過說到案子的事,宋春來心裏咯噔一下。
“你說趙希迪到底回來了沒有?如果她回來了,”他看著沈辰溪, 咽了口口水,“那……那個,雖然這麽說有點過分啊,村子裏一共發 現了一顆人頭、倆心髒,還有一堆屍塊……你說裏麵有沒有可能有趙……趙希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