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來的話就像一柄巨錘,幾乎把沈辰溪錘傻了。
“什麽?怎麽會是……”沈辰溪下意識開始反駁,如果不是還有一點理智,他就破口大罵了。
“也不是不可能啊!”宋春來這會兒算是明白沈辰溪來這裏的 前因後果了,“你看,我們現在知道你女朋友趙希迪,大概率是趙官 莊的趙希弟。那她從S 城失蹤之後,說是回到了村裏,可是村裏卻 沒有人見過她,也聯係不上,你朋友今天還收到了她之前發的遺書,這種情況下,最壞的可能性也需要考慮…… ”
“不可能,我不信,趙希迪不可能是趙希弟!”
“是不是這裏人,明天查一下戶籍就清楚了,我知道這時候說這話不合適。”宋春來抽出一根煙點上,坐在路邊上不再說話。
“不,這不可能……”沈辰溪完全不想跟宋春來討論趙希迪已經不在人世的可能性,即便已經知道她留了遺書,也不相信趙希迪會死。
“可是這樣,才能解釋你剛才提出的那個問題,”宋春來眨了眨眼睛,“你女朋友用的手機應該跟你一樣吧?”
宋春來不是小說裏無所不能的偵探,也比不上縣裏刑警隊的老 刑警,但是他並不蠢,其實在沈辰溪說到趙誌偉手機的時候,他就有點懷疑了。
龍集鎮不是S 城,這個牌子的手機聽都沒聽說過,怎麽可能有 的賣,趙誌偉一個天天待在村裏的人,又怎麽可能買這個牌子的手機?而且按照沈辰溪的說法,這手機那麽貴,趙誌偉怎麽買得起?
再聯係宋春來下午問過趙誌偉,他說這兩個月根本就沒離開過趙官莊!
這一切都指向一件事,那就是這段時間有外人來過,趙誌偉的手機是那個人提供的。現在來看,這個人很可能就是趙希迪。
趙希迪跟趙誌偉的關係什麽樣,村裏誰不知道?她怎麽可能專 門回來把這些東西送給趙誌偉?比較合理的解釋就是,這些東西都是被迫“送”的,那麽這些東西原本的主人趙希迪去了哪裏呢?
人明明回來了,卻沒有人見過,現在又發現了遺書,結果已經不言而喻。
宋春來憐憫地看著臉色慘白的沈辰溪,如果真像自己想的那樣,換了自己也接受不了。
宋春來低聲道:“今天一直在梳理這些線索,如果那顆人頭和狗 場裏的屍體都是丁德義的,那多出來的那顆心髒到底是誰的,我天天在村裏跑,也沒見村裏來過什麽外人。
“趙希迪是什麽時候失蹤的?你和這女孩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宋春來給沈辰溪發了根煙,沈辰溪不抽,轉手打開大白兔奶糖的袋子,吃了一顆。
兩人就這麽並排坐在了路邊,沈辰溪認出這裏就是昨天晚上自 己過來時,龐大海停車的地方。當時自己沒有下車,不知此處原來 的樣貌,這時候看著山路旁陡峭的崖壁和漆黑的山林,前方的道路 被巨石和泥土淹沒,上麵的山體就像是被破開了一個巨大的傷口,看著觸目驚心。
沈辰溪感受著山穀裏呼嘯席卷的風,看著眼前的黑暗,感覺今天比昨天還要冷,還要黑。
沈辰溪吃到第五顆糖的時候終於開口說:“我第一次見她是在新 生晚會,她唱了一首英文歌就不見了。後來隔了一陣,我在學校的 講座上又看到了她。她和新生晚會那會兒已經不一樣了,那會兒她 還是黑直的長發,這次燙了一個大波浪,染了顏色,手上戴著一塊粉紅色的運動手表。”
宋春來皺了皺眉:“這麽說,她的穿著和裝扮變化很大?”
沈辰溪點點頭:“在大學裏,人的變化當然會很大。我記得,她是和宿舍的同學嘰嘰喳喳進來的。”
“然後呢?”
“那個講座很火的,周圍都沒位子了,我身邊有兩個給舍友 留的位子,她過來問我旁邊有沒有人,我說沒有。我們就這麽認識了。”沈辰溪講述道。
“我不相信我的女朋友就是趙希弟,因為你們口中的趙希弟, 家裏連高中都不願意讓她上,可是那天希迪身上穿的衣服都不是便 宜貨。”沈辰溪捏著手裏的糖紙,“單那塊運動手表就得幾千塊。她 的運動鞋、運動服,背的書包、用的筆,根本不是趙誌偉能夠供得起的。”
宋春來看著沈辰溪,有了不好的預感:“小沈啊,我說這話你可能不愛聽啊,就咱們縣是有姑娘一屁股債出去了,回來的時候給家 裏買車買房開店的,也不是稀罕事,你知道嗎?”鄉下地方的小姑娘, 去了大城市裏,什麽也不會卻賺了大錢回來的,宋春來見得多了。
沈辰溪搖頭。
“那有沒有這種可能,就是……她不止你一個男朋友?”宋春 來斟酌了一下言辭,沒有說出他認為可能性最大的理由。
宋春來以為沈辰溪會跳起來揍自己,結果他隻是又默默吃了一 顆大白兔奶糖:“不會的。”
宋春來悄悄歎了口氣,沒有繼續這個話題:“那她是什麽時候失蹤的?”
沈辰溪說:“蘇蘇說她是15號離開的。”
“那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22號,那天她應該去圖書館複習的。我這段時間在忙畢業論 文的事情, 一直沒顧得上聯係她,那天導師忽然說要出差,我才有空,就想去接她吃飯,給她一個驚喜,結果沒有等到她。”
“那你怎麽會來這兒呢?”
“我去她宿舍樓下找她,結果蘇蘇,就是今天給我打電話的女孩,讓我不要再糾纏了,然後她給了我這個地址。”
沈辰溪說得很簡單,其實那天他在宿舍樓下和蘇蘇大吵了一架,蘇蘇罵他是騙子、渣男,說希迪傷透了心,根本不想見他。
“唉……咱們也別瞎想,明天問問趙誌偉就好了。”宋春來拍了 拍沈辰溪的肩膀,“先回去吧。”
沈辰溪茫然地跟著上了電瓶車,心中像是放幻燈片一樣不斷播 放著希迪跟自己在一起時的畫麵。
希迪究竟怎麽了?
趙誌偉真是她的爸爸嗎?
這怎麽可能?
宋春來的宿舍比狗娃家要暖和不少,狗娃家的房子實在是太空曠了,沒什麽人氣的房間就顯得更加冰冷。
明明是溫暖的房間,宋春來和沈辰溪卻都睡不著。宋春來閉著 眼睛在腦中整理著思路。從現在的線索來看,趙誌偉的嫌疑無疑是 最大的,他欠丁德義錢,是具備作案動機的,而且那天他從宋寡婦 的店裏離開之後,就沒有人能夠證明他的行蹤了,作案時間上也十分充裕。
可如果趙誌偉是凶手的話,就有幾個問題說不通。 一是按照宋 寡婦的說法,昨天在飯店一直逼著他還錢的是趙誌恒,丁德義跟他 一樣是被催債的,如果趙誌偉真的是因為經濟糾紛殺人的話,為什麽要殺沒催債的丁德義?
當然趙誌恒也有可能不是意外淹死的,而是被趙誌偉推進水溝 溺死的,可這樣一來,趙誌偉對丁德義的手法這麽殘忍就說不通了。 催債的還能有個全屍,沒催債的反而又是砍頭又是挖心的,這怎麽看都不合常理。
而且要是一般的經濟糾紛殺人,分屍拋屍這些都能理解,但把人心供在祠堂算怎麽回事?
還有就是,另外那顆人心,假如真的是失蹤的趙希迪的,趙誌偉又為什麽要殺自己的女兒?就因為她幾年沒回來了?
“還是得好好查一下趙誌偉家的情況啊。”宋春來還有一個想法, 不過不好跟沈辰溪說。如果那顆人心不是趙希迪的,那是誰的呢? 趙希迪到底有沒有回來呢?假如她真的回來了,為什麽一直不露麵呢?宋春來心裏的嫌疑人中多了一個沒有露麵的趙希迪。
宋春來歎了口氣,看了看在**沉默的沈辰溪。他從回來之後就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隻有手機發出的微光證明他還醒著。
沈辰溪睡不著。他翻來覆去地看和希迪的短信記錄,沈辰溪原 來以為他們和其他的情侶沒有什麽不同,如今回憶起來,他發現他 倆竟然從來沒有吵過架。趙希迪有著超乎年齡的成熟和懂事,她永遠都那麽溫柔恬靜,臉上永遠都帶著笑。
她從來不要求過情人節、聖誕節還有七夕,甚至連生日也不願 意過,仔細想一想,趙希迪似乎從來沒主動要過任何東西,也從來沒有要求自己送過什麽東西,哪怕隻是一杯奶茶、 一個玩偶。
她跟自己在一起, 一直是安安靜靜的, 一起上課下課,吃飯、複習、泡圖書館。現在回想起來,她就像是個無欲無求的精靈。
沈辰溪翻看著短信,腦子裏嗡嗡的, 一會兒覺得希迪可能已經 做了傻事,難過得不行; 一會兒覺得她遭遇了不測,被人挖心; 一 會兒又覺得這一切都是蘇蘇和她騙自己的把戲,畢竟那封郵件他也沒見到。
“宋警官?”
沈辰溪終於開口的時候把宋春來嚇了一跳:“怎麽了?”
“宋警官,你說犬神奶奶真的靈嗎?”沈辰溪聲音悶悶的,“她說希迪就在趙官莊,還說我差點兒就找到她了。”
“嗯……她還說了什麽?”宋春來雖然是個唯物主義者,但這 幾年在趙官莊也確實見識到了一些科學無法解釋的事情,比如犬神奶奶。
“她說希迪隱藏在迷霧中,不驅散迷霧是找不到她的。”
“睡吧,現在想什麽都沒用,”宋春來沒有接茬兒,“等路通了,來了法醫就能知道了。”
沈辰溪怎麽可能睡得著,不管他相不相信,宋春來的推理是合理的,趙誌偉的手機來源不清,從趙希迪身上得來的概率最高。
盡管越想越有道理,可是沈辰溪卻不想相信,這說不通。蘇蘇讀給自己聽的那封信,從內容來看,趙希迪好像是想要輕生的。
既然都已經不想活了,為什麽還要費盡周折回到這裏呢?
就為了把手機送給她爸?就為了買酒送給她爸?
買酒?
不對!
沈辰溪突然坐了起來,如果趙希迪就是趙希弟,那趙希迪上學 的錢不可能是趙誌偉出的,那她的錢是哪裏來的?她吃的穿的用的又是哪裏來的?
雖然趙希迪每年都有獎學金,可就算再加上勤工儉學也不足以支撐這一切,她又怎麽會有錢買一瓶幾千塊錢的“藍方”?
沈辰溪沒有管現在是幾點,也不管在學校的蘇蘇是不是已經熄燈睡覺了,瘋了一樣撥通了蘇蘇的電話。
蘇蘇很快就接了電話,她還沒有睡。
麵對沈辰溪的疑問,蘇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沈辰溪聽見她起 身走動的聲音。宿舍已經熄了燈,蘇蘇從宿舍出來轉去了走廊盡頭的水房。
“我已經報警了。”蘇蘇站定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很簡單。
沈辰溪一愣:“可就算你報警了也沒用,這裏的路因為塌方堵上了,明天才能開始清障,外麵的警察根本過不來。”
“你真的在趙官莊?”蘇蘇很驚訝,“我還以為你不會去…… ”
沈辰溪低聲道:“這很奇怪嗎?我想找她當麵問清楚。”
蘇蘇沒有多說,停了一會兒問道:“這個趙官莊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地獄,”沈辰溪想了想,“不,這是一個比地獄更可怕的地方。”
電話裏蘇蘇的聲音一下子悶了起來,好像在哭,又好像在壓抑 著什麽情緒。過了好一會兒,蘇蘇終於冷靜下來,但聲音中好像帶 著些異樣的情緒:“大一報到,是我爸媽一起開車送我來學校的。我 記得我爸幫我拉著箱子,雙肩包是我媽拿著,我身上就隻有一個小 包而已。那天學校裏人那麽多,到處都是來報到的學生,以及負責接待新生的誌願者,我報完到,我爸媽就領著我去找宿舍。
“去宿舍的路上,我看見一個人,穿著一身已經洗掉顏色的衣服。她瘦瘦小小的,虛弱得好像風一吹就會摔倒。”蘇蘇說著。
沈辰溪覺得自己的心髒都快從喉嚨裏跳出來了,這是他認識的希迪嗎?!
“我當時還以為她是學校裏的清潔阿姨之類的人,因為她身上 連行李都沒有,就隻有一個很簡單的牛仔包。”蘇蘇吸了口氣,繼續 講道,“直到我找到宿舍,我爸媽在幫我整理床鋪的時候,她也出現 在宿舍裏,我才知道她是我的同學。
“她當時多瘦啊,整個人都那麽虛弱,說話的時候手都在那裏 發抖。”蘇蘇的聲音也抖了起來,“她身上除了那個破破爛爛的牛仔 包,就隻有學校發的被子、洗漱用品這些東西。當時還有一個老師送她過來。
“我媽看她那個樣子覺得很奇怪,就趁打水的工夫問了那個老 師,才知道她高考成績很好,但是家裏不讓她上學,後來還是在學 校的幫助下開了身份證明,這才有機會拿著錄取通知書來學校的。
他們老家那邊還專門給開了證明文件之類的。”
聽到這裏,沈辰溪第一次實實在在地確認,他找對地方了!趙 希弟就是趙希迪,她就是自己的希迪!他來這裏的第一天就找對了, 那個畜生趙誌偉就是希迪的爸爸!他的希迪曾經吃過這麽多苦,他作為男朋友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我媽當時就很心疼,跟她聊了兩句,知道她叫趙希迪。你知 道嗎?我跟希迪的生日是同一天,我爸媽都覺得這是緣分,又覺得 希迪很可憐,讓我們好好相處,在一個宿舍那就等於是一家人, 一 家人就要互相幫助。”蘇蘇的聲音越來越低,“希迪當時交完學費就隻有兩百塊錢了,她連換洗的衣服都沒有。”
沈辰溪終於明白了,希迪在學校裏用的東西、穿的那些衣服、 高檔文具其實都是蘇蘇的。他聽人說起過,蘇蘇家裏是開公司的, 以蘇蘇的家境, 一點衣服、學習用品實在是算不了什麽。蘇蘇爸媽的“互相幫助”,是資助希迪的體麵說辭。
雖然家境天差地遠,可是兩個一樣大的小姑娘,身材相仿,都 是從外地來到S 城上學,很快便成了好朋友。開始趙希迪很不習慣接受蘇蘇的東西,不過蘇蘇一家很堅持。
“那時候,我媽還跟希迪開玩笑,明明衣服都一樣,可她穿就 是比我穿要好看。我媽說希迪長得好,怎麽穿都好看,後來經常把 家裏不太穿的衣服寄過來給她,說這些衣服放著也是放著,給希迪穿總比放著落灰強。”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希迪會有那麽多名牌的東西,她確實出身貧寒,但她有個特別特別好的閨密。
沈辰溪忍不住說:“蘇蘇,謝謝你這麽照顧希迪。”
“輪不著你謝,”蘇蘇話鋒一轉,“告訴你,我可煩你了。你出現以後,我又高興又生氣。”
“啊?你氣什麽?”沈辰溪不明白蘇蘇有什麽不高興的,他知道蘇蘇那時候也是有男朋友的。
“希迪談戀愛我當然高興了,但你送她手機、MP3 、耳機什 麽的,都要把我比下去了。”蘇蘇好像想起了什麽,“那時候,希迪可傻了,人又單純,也沒談過戀愛,你稍微對她好一點點,她就開心得和什麽似的,我擔心她被你騙了!所以,希迪一說和你分手,我都快氣炸了!還以為出了什麽事 ……“……對不起啊,沈同學,我不知道裏麵有這麽多事。”
聽著蘇蘇真誠的道歉,沈辰溪扯了扯嘴角:“不,是我要謝謝你,如果沒有你劈頭蓋臉這頓罵,我也不會一氣之下來到趙官莊。”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蘇蘇好像鼓起勇氣似的問道:“所以,你那邊是什麽情況?有什麽消息嗎?”
“沒有什麽消息。”沈辰溪的情緒非常低落,他還不想把這兒 發生的事情告訴蘇蘇,怕她擔心。
蘇蘇反而勸慰道:“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對不對?”
聽著蘇蘇的安慰,想到趙官莊發現的無名人頭、兩顆不明來曆 的心髒,還有宋春來的懷疑,沈辰溪眼眶一熱,聲音都有些哽咽了:“你知道希迪為什麽忽然要回來嗎?她走之前和你說什麽了嗎?”
“沒有,她什麽都沒說。”蘇蘇在電話那頭也哭了,她輕輕說,“我覺得希迪還活著,她這麽好的人,老天爺不會就這麽讓她走的!”
兩人都沉默了下來,就在沈辰溪打算結束通話的時候,蘇蘇突然“啊”了一聲。
“我想起來了,這不是希迪第一次回去了。之前希迪請過一次假, 說是回家參加一個親人的葬禮。好像是兩個多月以前,那次回來之後, 希迪的情緒就一直很不好。你說會不會跟這個有關係?”
雖然肚子裏還有無數的問題,但沈辰溪也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並不在蘇蘇那裏。趙希迪的真相,在趙官莊。
掛斷電話以後,沈辰溪心裏依日亂糟糟的,這個小小的宿舍比 狗娃家暖和,更比狗娃家熱鬧。宋春來睡著以後爆發出來的能量讓 人驚訝,沈辰溪覺得昨天龐大海那輛快散架的車的抖動聲都比不上宋春來一半的動靜。
如果隻是單純的聲音大也罷了,宋春來的呼嚕聲就像是電鋸鋸 木頭似的,還能轉調飆高音,就在高亢嘹亮的那一瞬間會突然停下,半晌的沉寂之後繼續鋸木頭。
沈辰溪的心跳被這時高時低的“雷鳴聲”弄得忽上忽下的,好 幾次沒動靜,沈辰溪都擔心宋春來是不是把自己憋死了。在聲音和 心理的雙重折磨下,沈辰溪好不容易培養的那一點睡意消散得無影 無蹤,無可奈何之下,他起身抓過自己的包,翻出MP3, 塞上耳機聽歌。
恩雅空靈的聲音終於暫時把沈辰溪從那令人崩潰的呼嚕聲中解救了出來。
May it be an evening star
祈願有那麽一顆暮星
Shines down upon you
以星光指引前行的你
May it be when darkness falls
於黑夜降臨時祈願
Your heart will be true
你的心會將真相帶給你
星光指引,趙官莊的星星倒是異常的明亮,在山路上的時候, 沈辰溪甚至能看見一道由無數星星構成的璀璨星帶,那是銀河。銀 河橫跨天際,璀璨的光輝似乎真的在指引著自己方向,那心會將真相帶給我嗎?
沈辰溪沒頭沒腦地想著,他像是陷入了一團巨大的黑暗,沒有 光亮,隻有歌聲在指引他前行,在歌聲裏,似乎還有聲聲犬吠。
是天亮了嗎?狗都醒了嗎?
沈辰溪奮力地前行著,但是眼前一片黑暗,周圍黏稠得化不開 的黑霧糾纏著他,不管他怎麽跑,都無法擺脫這無邊的黑暗。就在 沈辰溪覺得自己快被黑暗吞噬的時候,他突然聽見了歌聲,還有汪汪的狗叫聲。
眼前的世界隨著一聲大過一聲、 一聲緊似一聲的狗叫變得忽明 忽暗,他隱約看見前麵好像有一條路,他甩開黑暗的黏滯, 一點一點往前走著,眼前那一點微光的盡頭好似有一個人。
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希迪?
是希迪!
沈辰溪用盡力氣往前追趕著,但是不管怎麽用力追,那個身影都離自己越來越遠。慢慢地,他已經看不見身影究竟在哪裏了。
就在沮喪得想要放棄的時候,沈辰溪抬頭發現那個身影距離自 己不過幾步遠。他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勁頭,奮力衝上去一把抓住那 個身影的手——希迪,不要離開我!你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我們可以一起麵對的不是嗎?
沈辰溪說著,祈求著,大聲呼喊著,那個身影就像沒有聽見一樣毫無反應。
這時,那個身影突然回頭,沈辰溪剛要說話,卻發現那不是希迪, 而是犬神奶奶那張充滿褶皺的臉。犬神奶奶陰惻惻地笑著,向自己露出黃黃的不甚整齊的牙齒。
“怨憎會,愛別離。犬神一定會降下懲罰的!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
“是的,對對對,昨天已經控製了……好的,我知道,我知道,明白!”宋春來的聲音和夢中的聲音漸漸重合在一起。
一大早,宋春來就被電話吵起來:“好的好的,劉所您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宋春來掛了電話之後有點蒙。電話是劉所親自打來的,說縣裏 對這個案子很重視,刑警隊那邊已經派人來了,公路那邊也已經協調好了,正在想辦法清障,應該很快就能打通道路了。
在這期間,宋春來的任務是保護現場,收集一手證據,避免相關信息被破壞。這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狗身上的信息。
按照陳醫生昨天的說法,那些吃了屍體的狗都是重要的證據, 它們肚子裏的屍體組織都是要進行化驗的,這就意味著宋春來需要在這些狗徹底消化人肉之前把它們殺掉。
不過今天劉所的口徑發生了變化,根據法醫鑒定中心的意見, 狗是不用殺了,但這些狗拉的屎他得收集起來,留著回頭化驗用, 另外還需要宋春來想辦法把這些狗的每一顆牙齒用棉簽擦拭一遍,並且保存好,因為有可能藏著人體組織的信息。
這些狗屎、口腔提取物經過詳細的檢測,再配合殘肢上的血肉 組織檢測結果,就能知道狗吃屍塊的時間,從而推出死者的大概死 亡時間。毒物檢測可以判斷死者的死因是否為中毒、中什麽毒,接著調查毒藥獲取渠道……
這一切都是後續判斷屍體身份、死因等的基礎。
除此之外,宋春來還要做好分內的工作。
一個民警的分內工作很簡單,就是拉好警戒線,維持好秩序,穩定群眾情緒。
最後就等路通了。
術業有專攻,宋春來在村裏就是再全能,也不是真正的刑偵出身,隨身連配槍都沒有,麵對這麽窮凶極惡的凶犯,萬一偵查過程中打草驚蛇,不管是凶手逃逸還是暴起傷人都是大麻煩。
宋春來當然不敢違抗劉所的意思,不過從內心來說,他對劉所的安排實在談不上心服口服。
但不樂意歸不樂意,宋春來還是叫上二柱子,跑去拉警戒線了。 狗場就不用說了,宋春來決定讓二柱子在發現人頭的路口那裏看著,防止野狗過來搗亂。
至於祠堂,宋春來知道自己一個人是解決不了的,又叫了兩個 村幹部,方便做村民的思想工作。好在昨天的兩顆人心給村裏人帶 來了不小的衝擊,所以對於宋春來“褻瀆先祖”的行為,大家並沒有什麽過激的反應。
還有一件事情,雖然目前來看,趙誌恒的死跟斬首分屍的案件 沒什麽關係,但是兩人畢竟是同時離開、在同一天內死亡的,也不 能排除趙誌恒他殺的可能,所以刑警隊那邊也要求宋春來“保護”
趙誌恒的屍體,最好能在法醫到達之前保持原貌。
走到老支書家門口的時候,宋春來忍不住在心裏罵娘,他該怎 麽開口呢?老支書晚年喪子就已經夠慘了,現在還要跟他說,您兒子先別急著下葬,等法醫解剖完您再拿回去嗎?這也太不是東西了。
可是沒辦法,再難開口也得說。
好在老支書倒是沒有多說什麽,隻是指了指停在堂屋裏的那具水晶玻璃棺材,然後就顫顫巍巍地回自己房間了。
馮桂香倒是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哪有這樣子的,我們家誌恒 給淹死了,跟那個天煞的分屍案有什麽關係?難得有個全屍還得叫 你們給拆零碎了?我不同意!不管怎麽說,兩天之後,我們家誌恒都得入土為安。誰要是不讓,我跟他沒完!”
宋春來被馮桂香吵得腦仁嗡嗡的,他上完香又轉了幾圈,沒發現什麽異常,頓時放心不少。他心想,趙誌恒兩天後下葬的話,留給他的時間就不多了。
趙官莊的葬禮有些特別之處。相傳當初趙光義的兩隻神犬被殺 之後,過了三天,趙光義的軍隊才回來埋葬神犬,所以村裏的人死後, 一般都是停靈三天才下葬。現在道路不通,法醫和刑警隊不知道什 麽時候才能來,這又是拖時間,又要動遺體的,人家家裏人不樂意也正常。
宋春來看著馮桂香一副潑婦的模樣實在是無可奈何,這種情況 下,自己也沒什麽辦法。不過照他來看,馮桂香想要兩天後下葬是不大可能的。
趙官莊因為地處偏僻,村裏還是土葬居多,家裏老人一般都是 在五十歲以後開始準備壽材,做好後就放在閣樓之類的地方,之後每年都拿出來上一遍漆。
可趙誌恒還不到歲數,是不可能有自己的壽材的。別說村裏沒 壽材鋪子,就算是臨時找人做,兩天的時間連木工都不夠,更別說還要上漆、陰幹了。
老支書是黨員,早就跟大家夥說過,自己死了之後要火化,也 不可能有壽材。要是想臨時收別人的壽材,出多少錢,別人都不一定願意賣。
宋春來看著馮桂香,心裏不無惡意地想,兩天之後要是沒有壽材, 我看你怎麽下葬。他知道跟馮桂香沒什麽好說的,正準備走的時候, 發現犬神奶奶背著個布包進了院子。馮桂香也不管宋春來還在,喜不自勝地迎了上去。
“犬神奶奶,怎麽這麽早就來了?”馮桂香伸手準備把犬神奶奶手上的包接過來,“應該是弟子去接您的…… ”
“不早不早,應該的!”犬神奶奶顫顫巍巍地往裏走著,拒絕了馮桂香的幫助, “走得太早了,不該啊…… ”
犬神奶奶一邊說著一邊進了堂屋,拿出背包,把包裏的東西在 堂屋的八仙桌上一一擺開,除了常規的燭台、蠟燭、香爐、線香外, 最顯眼的是一排木頭做的小兵器,兩尺不到,髒兮兮的, 一看就是 有年頭的老物件了。犬神奶奶把東西一件件放好,然後從中抄起一根雕著狗頭的木棍,在房間裏念念有詞地晃悠起來。
馮桂香見犬神奶奶已經開始作法,就去外麵的廚房準備中午的飯菜,堂屋裏隻留下了宋春來和晃晃悠悠的犬神奶奶。
宋春來到趙官莊有四年多了,還是頭一回這麽近距離地看犬神奶奶作法。
村裏有人死了是要請犬神護佑才能下葬的,這是趙官莊的習俗, 即便是村裏專門開了家殯葬香燭小店,也沒有改變村裏人請犬神奶奶的這個習慣。
宋春來看了兩眼就對這種詭異的舞蹈沒了興趣。對他來說, 這東西跟一般的跳大神沒什麽區別,還不如外麵那些和尚道士念經來得嚴肅。
不過宋春來看著那些法器上猙獰可怖的圖案,突然好奇起來:“那個,犬神奶奶,不好意思打擾您一下…… ”
犬神奶奶被打斷了很不開心,拿著那根狗頭木棍對著宋春來的 頭敲了一下。宋春來嚇了一跳,好在犬神奶奶用的力氣不大,除了稍微有點疼,倒也沒什麽。
“你怎麽敢打斷犬神的祭祀!”犬神奶奶認真地看著宋春來,一臉的怒氣。
“那個,您別生氣,我就是想問一下犬神傳說裏麵,有沒有針 對人頭或者心髒的說法?”宋春來想了想,昨天村裏的案子實在是太蹊蹺了,特別是專門砍人頭、剜心供奉這種事,讓人不免懷疑這些行為跟犬神廟之間的關係,“有沒有什麽情況是需要人頭,或者人心的?”
“你是問昨天丁德義的事吧?當年的犬神……白犬神被趙光義 砍掉了頭,黑狗神被挖出了心。得罪了犬神的人,都要得到懲罰, 還白犬神的頭,還黑狗神的心。”犬神奶奶混濁的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宋春來。
“這是懲罰!丁德義打殺犬神的化身,這是懲罰!”犬神奶奶 陰惻惻地說,“在他們徹底得到懲罰之前,犬神的怒火是不會平息 的。”說完她又繼續跳起來,嘴裏念念有詞,繞著趙誌恒的水晶玻璃棺材轉起圈來。
宋春來被犬神奶奶的話弄得渾身都是雞皮疙瘩,按照犬神奶奶 的意思,砍頭和挖心都是為了平息犬神的怒火。可問題是,真的有 人會為了平息犬神的怒火去殺人嗎?宋春來不相信。
要說村裏最信奉犬神的,就是犬神奶奶,可要她去殺人,未免 太強人所難了。而且要真是因為犬神的事情殺人,那犬神奶奶還能來給趙誌恒做法事?殺黑風可就有趙誌恒一份!
這當口,馮桂香端著一碗水走了進來,看見宋春來還在,頓時 不樂意了:“宋春來,你還在這裏幹什麽?怎麽還不該幹嗎幹嗎去。 人都死了,還不給他一個太平?反正不管你怎麽說,我肯定不同意你們搞什麽解剖……”她一邊說一邊往外麵推宋春來。
宋春來剛才找犬神奶奶說話,正好站在水晶玻璃棺材旁邊,馮 桂香這麽一趕人,他也懶得跟她掰扯,下意識地就往後退了兩步, 結果一不小心踢到了什麽東西。暗道一聲不好,他已經知道自己踢到的是什麽了。
這個水晶玻璃棺材是村裏的殯葬香燭店提供的,其實就是一個帶玻璃蓋子的空調櫃子,因為蓋子透明方便瞻仰遺容,所以下葬前都會先放在水晶玻璃棺材裏過渡一下。不過這個棺材比較小, 不像老式的棺材那麽高大,所以放在家裏的時候下麵要用條凳或者板凳架起來放著。
而剛剛宋春來踢到的,就是水晶玻璃棺材下麵的條凳。
他這一踢,那張條凳一下就歪了,水晶玻璃棺材也因此斜了過來。
馮桂香一看這個情況正要開口罵人,瞥見本來應該鎖住的棺材 蓋子居然滑開了,嘴張開著卻沒了聲音。蓋子打開之後,本來被 一圈假花圍住的趙誌恒失去了固定,他的頭骨碌碌地從棺材裏滾了出來。
宋春來和馮桂香被這場景嚇得呆住了,昨天早上發現的趙誌 恒的屍體明明是完整的,怎麽在棺材裏放了一天一宿,頭就突然掉下來了?
在馮桂香的尖叫聲中,宋春來反應過來,趕緊上前檢查趙誌恒 的屍體。趙誌恒胸前原本蓋著的假花和彩綢也偏向一邊, 一個黑乎乎、血淋淋的洞赫然在目。
趙誌恒的心髒不見了。
相比較宋春來,沈辰溪的任務就簡單多了。
他一大早被宋春來吵醒,洗漱後直接去了狗娃家找狗娃爺爺,希迪的新消息也帶來了一些新的問題。
按照蘇蘇的說法,希迪是在回來參加葬禮後情緒開始不對勁的。 那麽玄機很有可能就在葬禮上,是遇見了什麽人,還是碰上了什麽事?那個葬禮又是誰的?
“爺爺,想跟您打聽個事,最近幾個月希弟家裏有沒有誰過世了啊?”
“誰?”狗娃爺爺沒聽清楚。
“我說!希弟家裏最近有沒有人過世了?”沈辰溪加大了音量。
“你說誌偉家的希弟呀?”狗娃爺爺愣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誌偉家嫡親的長輩都不在村裏啦!”
“那希迪……希弟她最近兩個月回來過嗎?”
“沒有!沒回來過!”
雖然狗娃爺爺奶奶都給出了否定的答案,可是沈辰溪沒有氣 餒。趙官莊村子不大,但趙誌偉家離狗娃家還是有點距離的,如果 她偷偷回來,完全能做到不讓他們發現。其實想要確定希迪回來與否, 最簡單直接的辦法就是去問趙誌偉,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沈辰溪不想去問趙誌偉。
雖然這個男人是希迪的父親,雖然前天晚上自己好像得罪了 他,可沈辰溪還是從心裏厭惡他,本能地感覺趙誌偉不一定會說實話。
沈辰溪在村裏邊走邊想辦法的時候,正巧看見龐大海開著他那輛像兔子一樣蹦著走的小巴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大海師傅,路還沒通呢?”
“沒有,”龐大海歎了口氣,“公路上說是來了清障車,可是那 塊崖壁不太穩定,聽說又塌了一塊,清障車都差點兒給埋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通路。”
“大海師傅,有個事想問您一下,”沈辰溪頓了一下,“最近一段時間,村裏有沒有辦過葬禮?特別是希弟的親戚 …… ”
龐大海想了想:“這兩個月沒聽說村裏誰沒了啊,怎麽了?你女 朋友回來是參加葬禮的?”
“那會不會是在鎮上或者縣裏的親戚,”沈辰溪繼續問道,“比如說她媽媽那邊的親戚。”
龐大海擺擺手:“趙誌偉嫡親的親戚就一個叔叔,早八百年就不在縣裏了,聽說是去外省了,他們家的那個老屋就是這個叔叔的。
至於希弟她媽那邊就更不可能了。”
“嗯?”沈辰溪一愣,“為什麽?”
“她媽一個外地嫁過來的精神病,哪來的什麽親戚?再說了,早幾個月她媽就上縣裏去瞧病了,那陣子也不在村裏…… ”
“這樣啊……”沈辰溪有點失望,難道這個消息也是假的?不 知道怎麽的,他腦中突然出現了昨天下午見過的那個劉希弟。直覺告訴他,這個對希迪充滿敵意的女孩,應該了解一些不一樣的信息。
沈辰溪打算去找劉希弟了解一下情況,他循著記憶按昨天狗娃 爺爺帶他走的路線,沿著河走進一條拐彎的巷子。沈辰溪怕自己找錯,決定還是沿著大路走,他記得劉希弟家就在趙誌偉家後麵兩排。
就在他快走到趙誌偉家的時候,沈辰溪遠遠看見有兩個人站在 路邊正在爭吵著什麽。村裏的人沈辰溪能認出來的不多,但是那個高瘦的身影沈辰溪絕不會認錯。
那是趙誌偉,趙希迪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