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也青賣了一個夏天的冰棒,天涼後,冰棒賣不掉了。他的父親劉得林一直對他舍下木匠手藝不學,倒學著不三不四地賣冰棒心裏窩火,一看見劉也青,脖子上的青筋就硬得像兩根筷子。他對別人說:“我看天涼了,還有哪個買那個冰東西,我看他再拿什麽東跑西逛的,他不老老實實地去求老木匠才怪!”
可是劉也青沒等天涼就改了行。他做起了兩頭販,販的東西也越來越雜。他到南京就像進菜園一樣,隔幾天就去一次,把南京的肥豬肉、襪子、人造肉等帶回到瓦莊一帶,用那些東西換取瓦莊人手上的碎錢或者雞蛋、鴨蛋等,再帶到南京去賣。瓦莊人說:“這個劉也青吃野飯屙家屎,兩頭掙呢!”
於是,那段時間瓦莊人經常看見劉也青騎著或推著加重自行車,車子的後架兩旁一邊架一個大竹簍子,一邊買一邊賣,生意做得很紅火。至於賺沒賺到錢,賺到了多少,劉也青對瓦莊人的詢問總是含糊其辭。“小本的生意,糊糊嘴吧。”他笑著說。有時,他還叫著苦:“不虧就好事了,這小本生意不好做。南京那裏人鬼精的,賺他們兩個錢比登天還難;想賺你們的錢,又跟拔你們毛一樣。我哪裏賺得到錢?”
隻有和劉燈紅單獨在一起,劉也青才高興地對她說:“你猜,我這趟賺了多少?”他說著伸出一個巴掌。
“五、五塊?”
劉也青搖搖頭。
“那是,五十?”
劉也青笑了:“我一趟就賺了瓦莊小學老師朱咧臉一個月工資還拐個彎,朱咧臉看到我還一臉傲相,真不曉得他有什麽傲氣的!”
一到星期天,劉也青就帶著劉燈紅去瓦莊四處做生意。張翠蘭一開始有些不樂意,但劉也青說是請燈紅去幫他的忙,他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張翠蘭也就慢慢答應了。其實,劉燈紅發現劉也青並非一人忙不開,她在他身邊幫不上什麽忙,但每次回家,劉也青總要掏出三塊五塊的給劉燈紅,說:“女孩子,要有點錢。”
他們一起出去的時候,劉也青負責吆喝、看秤,劉燈紅負責收錢、找零就可以了。跟了幾次,劉燈紅也跟出了一些門道。劉也青做生意是靈活多變的,比如窯莊的雞多,他主要業務就在換雞蛋上;沙莊的人會吃,他就主要把南京帶來的人造肉啦、肥肉膘啊賣給沙莊人。在窯瓦,劉也青一去,就有老太太用圍裙揣著雞蛋來了。劉也青嘴甜,隔著老遠就喊:“汪奶奶,又有雞蛋了啊,這回給你五分一個!你有多少個?”老太太說:“多少個?我沒數,你數吧,這十天半個月雞就下了這麽多,一起拿來了。”劉也青就跨開步子,伸展開蒲扇樣的兩隻大手,插向老太太拿來的籃子裏。他動作快,手又大,一下子就左手抓兩個、右手抓三個。“你看好了,這是五個啊!”他邊抓邊對老太太示意,“一五,”他說著把五個雞蛋放入自己自行車後架上的大簍子裏,“一十,”他又起身插了一次,“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四十五,再加上剩下的三個,一共四十八個。對吧,汪奶奶?”老太太眨眨眼:“四十八?這些雞婆越來越是賠錢貨了,原來半個月能生到五十多的,現在越來越少了。”老太太嘟囔著。劉也青麻利地算著錢:“四五二十,五八四十,兩塊四,對吧?汪奶奶,你放心,我還會糊你嗎?”老太太從燈紅手裏接了錢,邁著碎步走了。劉也青和燈紅一起又騎車到下一個村子裏去。快到沙莊時,劉也青一個人突然低著頭咕咕咕地笑,像一個剛孵出了雞雛的老母雞。劉燈紅問他:“哥,有什麽好笑的事啊?”
劉也青笑了好一會兒才止住說:“那個汪老太、那個汪老太。”他邊說邊指著身後的大簍子。
大簍子裏臥著汪老太家的雞下的蛋,淡紅的殼,有的甚至還帶著血絲,但並沒有什麽格外特殊的地方。燈紅疑惑地望著劉也青。
劉也青說:“這叫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你看看這雞蛋,可不止四十八個,有五十六個。”
燈紅驚訝地問:“你怎麽知道呢?你明明數的是四十八啊?”
“我是這樣數的。”劉也青索性停下車,走到車架後,示範起來。他兩手伸進簍中:“一五。”他喊道,攤開手讓燈紅看,燈紅一看,這回左手是三個蛋,右手也是三個蛋。
劉燈紅睜大了眼睛看劉也青。劉也青收起了笑容說:“無商不奸。你曉得不,南京那些做生意的比這更奸,上次我被他們騙孬了,把我賣一個夏天的冰棒錢都騙去了,我不搞點手腳不行了!”
進沙莊要過一片柳林,劉也青在柳林裏歇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彩色的塑料發夾遞給劉燈紅,讓燈紅想法交給葉巧雨,告訴她,他在河邊柳林裏第五棵大柳樹下。“注意!莫讓她爸葉大正那個老家夥看到了!”他衝著劉燈紅已跑開的背影喊。
劉燈紅飛快地往村中跑。葉巧雨正在院子裏收晾曬的衣服,兩條大黑辮子一甩一甩的。劉燈紅咳嗽了一聲。葉巧雨回過頭來看見了她,臉唰地一下白了。
燈紅舉起手中的發夾晃了晃,又朝柳林的方向指了指,打著啞謎。葉巧雨急急地奔到院門前,指著屋裏說:“我爸在呢,你說他在哪?”
“柳林,第五棵大柳樹!”燈紅跑得氣喘籲籲。她把發夾往葉巧雨手上一塞,轉身就走。
葉巧雨把發夾放進口袋,望望屋子裏,見沒有動靜,便輕手輕腳地關了院門,挽著腰籮做出去河邊洗菜的樣子,往河邊走去,她越走越快。
劉也青已爬上大柳樹朝村莊這邊張望,他先是見到劉燈紅跑過來了,接著又看見葉巧雨甩著兩條黑辮子走來了,他就下了樹,讓劉燈紅爬上樹去瞭望。劉燈紅就像電影裏觀察敵情的作戰指揮員一樣,一下下報告著:“她走過田畈了,走過草堆了,走過水塘了,快到了!”
劉也青興奮地踮起腳尖,靠著大柳樹望著前方,卻不敢露頭,好像一露頭,就會有一顆子彈射中他。劉也青解釋說:“葉大正是個大蠻人,我怕他,不過,要不是葉巧雨,我怕他個屁!讓我劉也青怕的人還沒有出世呢。”
等葉巧雨走到跟前,劉也青嘿嘿地笑著,對樹上的劉燈紅說:“你在這玩會子,我們去散散步。”
劉燈紅笑著說:“我當好警衛員。”
劉也青和葉巧雨的身影隱沒在寬闊的柳林裏。劉燈紅繼續瞭望著沙莊。秋收了,沙莊和瓦莊一樣,田野上空空****的,草垛一堆堆的像一頂頂草帽,又有燒火糞的燒起一股股輕煙。因為分田包產到戶,燒火糞施到油菜田裏的比以往更多,村莊如同沉睡在薄霧裏。燈紅回頭望了望柳林,不知怎麽,母親突然想到了母親張翠蘭。她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她覺得母親的過往就像被霧籠罩著。
劉燈紅走神的時候,前方疾速地跑來一個人。她定睛一看,那人手裏揮舞著揚叉,像急行軍一樣衝過來。等走近了,劉燈紅看清是葉巧雨的爸爸葉大正。葉大正漲紅著臉,一張嘴大幅度地開開合合,顯然是在叫罵著什麽。而在他的身後,越來越多地聚集著一群看熱鬧的人。
劉燈紅趕緊對著柳林深處喊:“哥!哥!有人來了!”
也不知劉也青聽到了沒有,轉眼間,葉大正已經衝到了柳林裏。他嘴裏罵著:“我就叉死你,你人話不聽聽鬼話,我就當沒養你這個畜生!我葉家光明正大,丟不起人!”又對著柳林喊,“你出來!姓劉的小子你出來!你遊手好閑隻管到別人家浪**去,不要跟我葉家扯關係!有種你出來!”
柳林裏,劉也青要出來,被葉巧雨拉住了。葉巧雨已經滿臉淚水,她對劉也青說:“你躲起來,你要出來,我就再也不睬你了!”葉巧雨說完,抹抹眼淚,挽著腰籮從柳林裏鑽出來,冷著臉對她爸爸葉大正說:“你這樣就有臉了?”她說著,衝到葉大正麵前,“你就叉死我!你就叉死我!”她把胸脯直往葉大正的揚叉尖上抵去。這時,跟在後麵的人攔住了葉巧雨。
葉大正依舊罵個不停,他怒吼著,把揚叉往柳林裏戳來捅去,將矛頭對準了劉也青:“狗日的,你出來,有種你出來!”
劉也青在樹上枝條的掩護下,一聲不出,臉上卻是氣得和樹葉一樣綠了。
葉巧雨哇地哭了,掩麵扭身往家裏跑去。葉大正找了一會沒找到人搭腔,恨恨地也收兵回營了。臨走,他對著密密的柳林喊:“你小子下次再要找我家巧雨,我打斷你的狗腿!”
人群隨之散去。劉燈紅輕聲喊著:“哥,哥——”
劉也青不聲不響地走出來,他沮喪地往地上一坐,半天也不說話。劉燈紅害怕地喊著:“哥,哥——”
劉也青看了她一眼,摸摸她的頭發,擠出笑容說:“沒事,我沒事,我還要進村做生意呢!”他說著,從竹簍裏拿出從南京帶回的肥豬肉,攤在尼龍袋上,又掏出一大包鹽,把鹽使勁地擦進肥肉裏。他越擦越有勁,像跟肥肉有仇。
燈紅問:“都要賣了還擦鹽做什麽?”
劉也青又顯出了什麽都無所畏懼的神情,冷笑了起來,笑得有些猙獰:“哼哼,把鹽擦進肉裏,肉就加重了。鹽多少錢一斤?肉多少錢一斤?我這叫把鹽賣出了肉價錢!”
劉也青說著竟然得意起來:“哼,這大肥肉南京人不吃,便宜得很,沙莊人卻喜歡得要命,我不賺他們的錢才是個鬼!等我賺到大錢了,我看他葉大正還小看我不!”
天色近晚了,劉也青把一扇肥肉都擦滿了鹽。他們推著車往沙莊走去。劉燈紅問他:“還要去賣?”
“賣!多賣東西又不犯法,他葉大正敢跟來攪!”
進到村裏,恰好村裏人家都在準備燒晚飯。劉也青把自行車鈴打得叮當響,高聲叫著:“肥膘肉,南京肥膘肉,厚實又出油!還有人造肉,便宜又好吃!”
人們紛紛出來,買吃了鹽的肥膘肉,買那種黃白色的吃起來很有嚼勁的人造肉。隻要是肉,他們都喜歡。沙莊人有句名言:肉燒破草鞋都好吃。所以買的人不少。也有人眼見了下午的那一幕,對劉也青說:“咦,你怎麽又鑽出來了?小木匠,當心你那嶽父老子又要收拾你!”這人話也說得絕,劉也青聽了,順著他的話把子往下接:“老子收拾兒子也是正常的嘛。”說得周圍的人哄笑起來。燈紅發現劉也青持秤的手輕微抖動了一下,並順勢把秤星準繩又往外移了一點。夜色下,大笑著的人誰也沒有看見。
天黑盡了,劉燈紅跟在劉也青身後往回走,一團團的蚊蠅子在他們麵前繞成一團,四野是安靜的,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劉燈紅不知怎麽再一次想到了先前想到的那個問題,她忍不住對劉也青說:“哥。”
“嗯?”
劉燈紅覺得不知道怎麽問,又沉默了。
劉也青反過頭來問:“怎麽了?說話呀?”
劉燈紅鼓起勇氣問:“哥,你知道我媽她到底是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
“有事,她一定有事,你們都騙著我、瞞著我!”劉燈紅忽然覺得好委屈,她嚶嚶地哭了起來。
她一哭,劉也青倒有些不知所措了,他說:“其實,我也是聽別人說的。不過,我還是佩服你媽的,瓦莊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你媽。不曉得她為什麽後來就死心塌地地願意待在瓦莊了,按理她是不該待在瓦莊的,她早就該到縣城、到羅城去了,她應該是個到很遠的大城市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