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劉也青並沒有具體告訴劉燈紅關於她媽媽張翠蘭的事,他說了那一番話後,就和燈紅一路無話地走回瓦莊去了。但在瓦莊這樣一個空空****的村子裏,一個人能有什麽秘密長久留存呢?劉也青不願意說,自然有人願意說。當然,他們也不是從頭到尾一一說來,而是東一榔頭西一棒,說兩句藏三句,在劉燈紅麵前遮遮掩掩,假裝著帶點隱秘的味道。聽得多了,燈紅也大體像拚積木一樣拚出了張翠蘭以往的軌跡。

1970年十月底,張翠蘭嫁到了瓦莊,第二年三月就生下了劉燈紅。

張翠蘭原來在區供銷社門市部上班,是個臨時工,把她從一個農民變成營業員的,是一個姓張的區委書記。張翠蘭長得漂亮,雖然識字不多,但她腦子好,會背毛主席語錄。在一次全區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積極分子大會上,年輕的張翠蘭一出場就把張書記的兩隻鼓眼睛吸引住了。他的眼睛越看越鼓,隨著張翠蘭在台上大段大段地背誦毛主席語錄,張書記的眼睛便鼓成了蜻蜓的複眼。他先把張翠蘭調到區裏食堂燒飯。書記工作忙,經常要年輕的炊事員張翠蘭送飯到房間裏去。過了沒幾天,郎有心妾也有意,兩個人就和麵粉一樣和成了一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畢竟在一個院子裏有點不方便,張書記就又把張翠蘭弄到了區供銷社當臨時工。從此,人民公社的女社員張翠蘭就成了區供銷社的營業員,一樣地為人民服務,但身份地位明顯不同了。張翠蘭再不用天天出工,日曬雨淋,在泥巴田裏滾來滾去,她隻要在高高的櫃台後坐著,接受著來買東西的人的仰慕。她賣紅糖、香煙、散酒,這些東西一般人沒有票買不到,要想多買,見到她都要把臉笑破。過上了這樣的日子,張翠蘭再也不願回到那個破爛的老家了。

張翠蘭是個聰明人。張書記是有家室的人,他家裏的老婆也沒有老到快要死了的地步,讓他離婚也不可能(張書記和她上床之前就說好了的),因此跟著張書記隻能是權宜之計。張翠蘭不願意一直是臨時工,也不願意一直是別人的臨時老婆。經過一段時間謀劃,她有了辦法。先是經張書記牽線,她與在湖南當兵的農村青年鄧新生結了婚,等於有了一個依靠。與此同時,張書記也在**答應她,找機會把她轉成正式工。

這樣過了兩年,鄧新生在部隊越幹越得勢,又提幹又升級,而張翠蘭轉成正式工的事卻一直沒落實。她一次次找張書記,把書記找得煩了。那時書記又有了新的目標,是區廣播站的播音員,她的嗓音很好聽,小曲兒哼得人身子骨發軟。有一次,書記正在房間裏與播音員談心,張翠蘭不管不顧地闖了進去,把女播音員趕跑了。張書記很生氣,他對張翠蘭虎了臉說,你再鬧,我就把你辭退回家,讓你繼續種田去。

張翠蘭看出張書記是在敷衍她,傷心地回到宿舍,寫了一封匿名信,說張書記在她未結婚時就強奸了她。她想,必要時可以把這封信拿出來嚇唬嚇唬張書記,迫使他就範。信寫好後,她把信壓在床鋪下的被褥裏。

這年的春節,已經在部隊當了連長的鄧新生回家探親。他回來時心事重重,因為他正準備複員到縣裏,縣裏一個領導的女兒看中了他,讓他回來就離婚。鄧新生見到張翠紅,看到她欣喜若狂的樣子,離婚的話便說不出口。他天天在**和張翠蘭睡夠了,就想法尋找借口。有天,他翻身從張翠蘭身上下來,因為疲勞,很快就睡熟了,等他醒來,張翠蘭已經去上班了。他扯動著被窩,忽然覺得被窩裏有異常的響聲,他在部隊裏養成了時時刻刻保持警覺的習慣,立時坐了起來,在被窩裏掏,掏出了那封信。看了那封信,鄧新生有了主意。

鄧新生重新拿了個新信封裝了那封匿名信,將匿名信寄了出去。結果,不久就有上麵人來查。讓人料想不到的是,鄧新生第一個出來澄清,說他和張翠蘭結婚時,張翠蘭還是處女。這就是說,張翠蘭是為了達到個人目的而誣陷了張書記。

這件事的結果是:張翠蘭被辭退回家,鄧新生也與她順利離婚。據說,鄧新生與張翠蘭的離婚,反而是張翠蘭主動提出來的。張翠蘭接到了辭退回家的處理決定後,就對鄧新生說,我成全你。鄧新生撲通一聲對張翠蘭跪下了。

張翠蘭回家不到一個月就由媒人介紹,嫁給了瓦莊劉得貴。劉得貴是個老實人,倒也沒什麽,但劉家的其他人對這個長得妖妖的女人很不友好。盡管張翠蘭的肚子已經明顯了,劉家人還天天要她出工做苦活,挑草、擔肥、插秧,和男勞力一樣。光做事還不算,他們也不給她好臉色、好言語。特別是大伯子劉得林,對她橫眉冷目,隻差沒寫個“婊子”的牌子掛在她身上了。

張翠蘭挺著肚子到縣上,找到已經複員到縣人武部任武裝幹事的鄧新生。鄧新生一看她的大肚子,再看看她的臉色,就問,那人對你不好?

張翠蘭點點頭,轉身就走。

第二天,鄧新生開著武裝部的吉普車趕到了瓦莊。到了大隊,他叫了民兵營長直接喊來劉得貴和劉得林兄弟倆,讓他們兄弟倆陪他上山打兔子。

到了山上,鄧新生拿出腰間別著的手槍,對劉家兄弟倆說,給,你們倆開槍試試。

鄧新生一臉殺氣。劉家兄弟看看那烏黑的槍管,不知道鄧新生要做什麽。他們連連擺手,說不敢不敢。

鄧新生哼了一聲說,那我就開槍了。他說著,抬手砰砰兩槍,前方樹上的兩隻花喜鵲應聲落地,黑羽毛白羽毛在空中飄飛著。劉家兩個男人臉都嚇白了。

鄧新生說:“哪個要是欺侮張翠蘭,先要問問我這槍可答應!”他甩下這句話,就下山走了。留下劉得林兄弟倆傻呆呆地站在那裏,像兩根木樁,半天沒敢作聲,直到看著鄧新生開著吉普車,騰起一股灰塵,走遠了。灰塵落了,他們才互相望望,邁著小步子回家了。據說,當天晚上,劉得貴就端了盆洗腳水恭恭敬敬地放在老婆張翠蘭的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