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色的沙灘,遠處洶湧的深藍色海浪。舞台兩端的演員正盡力舞動白色的幕布,一位少女和一個佝僂著身軀的“老人”走上沙灘。

“父親,你看!天空。”

“東方,秋天的長空之中,孩子,你看見了什麽?”

“從黑暗的高空中,

從淹留在東方的一片透明的天空,

當埋葬一切的烏雲正在黑壓壓地撒下,

越來越低,迅速地從上麵橫掃下來,

升起了那巨大的,寧靜的主星——木星,

而在他的近處,就在他上麵一點,

閃爍著纖秀的貝麗亞特斯姊妹星群。”

《眾神之夜》的最後一幕,少女和父親來到海邊,得到了神啟,然後帶領眾人穿越黑暗世界抵達光明彼岸。

貝莉婭穿著潔白的長裙,金色的長發被編織成發辮盤在頭頂,花環上的綠葉和花朵跟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顫動、呼吸。一段台詞之後,貝莉婭開始悲傷地哭泣,淚珠從她的眼眶中一滴一滴滑落,在腳下的“沙灘”上化為一片一片的花朵。然後她頹然地坐了下去。

“父親,雲,看那些雲,它們就要吞滅一切了。”貝莉婭指著漫天烏雲。

“別哭,孩子

別哭,我的寶貝,

讓我來吻幹你的眼淚,

這陣可怕的烏雲不會永久氣盛淩人的,

它們不會長久霸占天空,吞滅星星隻不過是幻象,

耐心的等吧,過一晚,木星一定又會出現,

貝麗亞特斯星群也會出現,

它們是不朽的,所有這些發金光和銀光的星星都會重新發光,

大星星和小星星都會重新發光,它們會永久存在,

大星星和小星星都會重新發光,它們會永久存在,

碩大的不朽的大陽和永久存在、沉思的月亮都會重新發光。”

貝莉婭緩緩抬起頭,仰望夜空。她的眼神悲傷而純潔,充滿了無限渴望。

“親愛的孩子,難道你單單為木星還會悲傷?

難道你單單為了烏雲埋葬星星著想?

有些東西,有些東西甚至比光輝的木星存在得更久,”

普蘭俯下身去,捧起貝莉婭的臉頰。他們演得非常投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普蘭感到喉嚨微微收緊,少女需要在此刻留下最後一行眼淚,然後收斂悲傷,恢複神性。貝莉婭的表演至始至終都十分投入,她的激動與淚水不是演出來的,是一種真情流露。普蘭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夜晚獨自坐在街頭的思黛拉。不,也許應該叫她貝莉婭,猶如貝麗亞特斯姊妹星群般光芒閃耀的姑娘,一個美麗的謎題。

父親的吻落在女兒的額頭上,畫外音響起:

“我用我的嘴唇親吻你,並且低低告訴你,

我給你暗示,告訴你問題和側麵的答複,

有些東西甚至比星星還要不朽,

多少個星星被埋葬了,多少個日夜逝去了,再也不回……”

父親仰起頭,拉起女兒,兩人並肩麵對著“東方”。

“有些東西甚至比光輝的木星存在得更久,

比太陽或任何環繞轉動著的衛星,

或光芒閃耀的貝麗亞特斯姊妹星群,存在得還要長久……”

眾人登上舞台,佇立在父女兩人身後,天空中繁星閃耀,舞台上落下銀色的帷幕。

觀眾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普蘭握住貝莉婭的手轉過身。大幕緩緩拉開,掌聲再次如雨點般襲來,演員們一再鞠躬,依舊擋不住觀眾經久不息的歡呼與喝彩。

評分環節由五位評委和觀眾打分組成。決賽的三場演出之中,《眾神之夜》排在最後一場,綜合得分最高,按理來說勝出應該毫無懸念。普蘭暗自慶幸他終於找到一個中意的女演員了。不,此刻他更希望她做自己的女朋友。他頻頻看向貝莉婭,她表情平靜,匆匆走向後台。

懸念將在幾分鍾之後揭曉,台上台下,劇場裏,帷幕之後,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各位觀眾、嘉賓、參賽選手們,此時此刻,本次“金月桂戲劇大賽”的最終名次已經揭曉,在我手中的這份名單之中,有你們最想知道的結果。但是……”主持人故意停頓了兩秒鍾,“我還是決定從最後一名開始宣布。”

電子牆上傳來前方畫麵。主持人依次宣布了獲得本次“金月桂戲劇大賽”優勝獎、銅月桂獎、銀月桂獎名單。上台領獎的導演和演員代表已經將氣氛烘托得異常熱烈,彩色紙屑漫天飛舞,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悅之情。大獎宣布在即,普蘭在後台被眾人圍在當中,等待著最終的結果。

“各位,我知道大家都在翹首期盼這次的金獎獲得者,按照大賽的評分方式,獲得本次‘金月桂戲劇大賽’金獎的作品應該是——《眾神之夜》,”台下響起小幅度的歡呼聲,但是觀眾似乎立刻察覺到主持人語氣中的異樣,“遺憾地是,大賽評委會一個小時前剛剛接到舉報,《眾神之夜》中違規使用了非原生演員,因此,大賽評委會決定取消其參評資格,保留追究的權利。本次‘金月桂戲劇大賽’的首獎‘金月桂’獎——空缺!真的是非常遺憾,但傳統戲劇,依舊值得期待!謝謝大家的觀賞!月桂之神,我們明年再見!”

台下一片嘩然。為了避免出現騷亂,電視台和VR視頻匆忙打出字幕,迅速切斷畫麵,結束了直播。網絡媒體的同步信號也被掐斷,引起了所有觀眾和網友的抗議。網絡上人們議論紛紛,各種猜測和質疑應聲而起。

直到屏幕上換成廣告,普蘭似乎還沉浸在夢境裏,他甚至不知道主持人到底是不是在說他的戲。演員們一擁而上,紛紛質問到底問題出在誰的身上,普蘭頹然四顧,沒有發現貝莉婭的身影。他撥開喧囂的人群,仿佛一切都和自己沒有關係,邁著輕飄地腳步,追逐著那個身影。最終,他在劇院門口的台階上看到了貝莉婭。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後,貝莉婭緩緩站起身,她轉過來對普蘭說:“對不起,是我不好,搞砸了一切。”她滿含眼淚的雙眸依舊清澈如水,但掩蓋不住的悲傷之情猶如潮水般浮現在蒼白的麵容上。

普蘭衝上前去,把貝莉婭攬入懷中,無意地觸碰到了她的後頸,那裏光滑而富有彈性,保持著一個人類正常的體溫,沒有數據接口,也沒有重置按鈕。她怎麽可能是假的?

或許,貝莉婭的親生父母和自己的父母一樣,隻不過是一對非常會賺錢,卻沉迷VR生活,不願撫養自己孩子的原生夫妻,也或許?普蘭意識到他正在試圖用自己都不會相信的理由欺騙自己,忽然感到無比荒謬。

麵對無孔不入的VR技術和仿真科技,人工智能和各種替代設備已經達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人們之間已經無法用肉眼分辨對方的真實身份,能做的隻是選擇接受,或者堅持拒絕。作為一個笨拙的原生人,他又能如何呢?

他默默地注視著貝莉婭,此刻,他不再試圖猜測她的身份來曆,或是那天晚上莫名其妙的意識殘缺。她或許是智能機器人,或許是某個人的複製人,也或許根本就是個異星人,但是那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我想,我應該給你一個解釋,請跟我來。”貝莉婭平靜地說出這句話,然後帶著普蘭離開了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