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娥睡醒,她從城市街道角落的地上爬起來,背上雙肩書包。這個中年婦女身穿一套髒皺的校服,嘴角**漾著無憂無慮的笑容,背著書包快樂地走過街區。她走到環山路,從書包裏拿粉筆在路邊的垃圾桶上寫了個記號:2#,走到下一個垃圾桶,她又寫上:3#。

林月娥沿路走去,一路走一路寫,一直寫到45#垃圾桶。

她從45#垃圾桶裏掏出餐盒、香蕉皮、飲料瓶、烤串竹簽……她的動作必須小心點,避開一些容易弄傷手的尖銳東西。上星期,魚刺就紮破了她的右手食指,傷口感染腫脹至今。林月娥刨了一陣,從中找到一個酸奶瓶搖了搖。瓶子裏還剩餘一點酸奶,她喝了滿意咂舌,然後站到石凳上看向山坡上的別墅區。她微笑著,一直凝視眺望。

陽光煦煦,照耀著別墅區的楓林。一部蘭博基尼跑車引擎轟鳴,衝出A06座花園別墅的車庫。車體漆麵金黃耀眼,一閃而過,車輪碾壓路麵上的楓葉飛濺,急速迫近歐式風格的漢白玉門樓,跑車在門閘前最近的距離,戛然急停。

“丁少爺早!”眾保安立正敬禮,開閘放行。

一個保安諂笑著搭訕:“丁少爺,今早不看湖人隊的比賽了?”

丁雄坐在跑車駕駛艙裏繃著臉,絲毫沒有搭理保安的意思。他稚氣未脫的臉上架著一副珍藏版的雷朋太陽鏡,自有一番惹人注目的冷酷魅力。這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啟動跑車,一路飛馳,衝進環山路的露天廣場停下。翼式車門徐徐升起,他鑽出駕駛艙,斜靠著車,甩開金屬打火機點燃一支煙,怡然噴雲吐霧。

林月娥跟蹤、注視著丁雄152天,日夜不息。

從別墅區的正門口,沿著環山路到國語大學附中一共有76個垃圾桶。林月娥按門牌方式給垃圾桶編了號,她每天走在這條路上,來回徘徊,餓了,她在垃圾桶找食物,渴了,爬在綠化帶的噴泉池邊喝水,晚上睡在街邊。通常,她會失眠,仰望著滿天星鬥,徹夜佇立在45#垃圾桶旁邊的石凳上,遠眺半山別墅區,凝視著樹木間露出的A06座花園別墅頂層的露台一角。長時間看著它,燈光透過樹梢烙印進她的眼瞳,渺渺茫茫。

跑車駛入廣場,林月娥隨之追過去。她一路快樂小跑,髒兮兮的臉上笑意更濃。

“瞧,老婆娘穿了我們的女生校服。” 一群學生路過,圍住林月娥婦女好奇打量。

“忒惡心!腿上套的那是啥玩意,裙子繃成了褲衩。”

一名學生嬉笑,把手中吃剩的雞腿扔到地上,“嗨!美女,你是誰?”

“我叫任雪祺。” 林月娥撿起雞腿塞到嘴裏大嚼,含糊笑說,“我在國語大學附中,高二4班,學號C072……我17歲,差27天,AB血型,水瓶座,我喜歡藍色……”

學生們嘖嘖驚歎,嬉鬧調笑一番後放過她。廣場上的跑車聚會吸引了他們,轉而圍觀過去。

一部部豪華跑車呼嘯衝進廣場,法拉利、保時捷、寶馬、奧迪、瑪莎拉蒂……停泊在丁雄的蘭博基尼周圍。駕車的少男少女衣裝光鮮奢華,他們寒暄著,踩下油門空轉引擎,排氣管震動轟鳴,吸引了眾多路人圍觀。

車載音響播放著重金屬樂。一個妝容精致的少女脫下外衣揮動,**笑著走向丁雄。她的肚臍上鑲嵌閃亮的鑽石扣。丁雄彈了煙蒂,一把摟住少女隨音樂節奏舞動。人群眾星捧月般圍著兩人尖叫笑鬧。

衣衫襤褸的林月娥擠進廣場人群,撿起地上一個礦泉水瓶,嘴角掛著若無其事的笑,目光閃爍注視著丁雄。她一步步走過去,握緊瓶子,盯著丁雄的胸膛心髒部位。

一部銀灰色奔馳跑車旁站著一個冷豔女人,瞥眼發現林月娥,疾步衝過去抓了她的頭發拖倒在地。“瘋婆子,找死啊!”

林月娥笑嗬嗬搖頭。

“姐,別管她,髒了你的手。”丁雄皺眉走來勸。這女人是丁雄的姐姐丁晴。

“我看她不對勁,像要動你。”丁晴哼了聲。

“用這來捅死我,他媽牛!” 丁雄大笑,搶過林月娥手裏的空瓶子,要抽打過去,掃眼圍觀的人,他甩手像打保齡球那樣扔出瓶子,“去,給小爺走一個。”

林月娥爬著去撿滾動的瓶子,樣子滑稽。這夥年輕人大笑,你一腳我一腳踢動地上的瓶子,相互傳遞著。林月娥咧嘴癡笑,滿地爬了追。場麵十分歡樂有趣。

兩個巡警路過廣場,發現人群集聚笑鬧喧嘩,趕來查看情況。

丁雄看到當中來的一個老巡警,臉色急變,低頭匆匆鑽進跑車,招呼大家啟動車子迅速離開。

人群散去,林月娥趴在地上抱著空瓶子傻笑。她的手指破皮,血染手掌,有氣無力笑著,她一直注視著丁雄的金黃色跑車消失在路的盡頭。

老巡警攙扶林月娥到廣場休閑椅坐下,從附近商店買來食品、水果,鮮牛奶,還有消炎藥。老刑警為林月娥包紮處理傷口,削蘋果給她吃。

“你認識她。”另一個年輕的巡警小餘看得吃驚。

老巡警沒搭話,照顧好了林月娥,繼續上路巡邏。小餘忍不住說:“馬哥,你忒仗義了,對瘋婆子都這麽好。”

“她是一位母親。”老巡警悶聲回應。

“噢,她怎麽瘋的?”

“她沒瘋。”老巡警搖頭。

“那怎麽搞成這樣?” 小餘笑了笑。

老巡警沒吭聲。

小餘又說:“馬哥,我才來實習,凡事得跟您學,多了解這片地兒的情況。”

“她女兒去年死了。”

“真不幸,作為母親很難受吧。”

“不難受……”老巡警抬眼看向幕牆電子屏播放的廣告,“她去了無憂世界,什麽都忘了。”

小餘恍悟過來,“這樣啊。忘了也好,無憂無慮的,難怪她一直笑。”

兩人一路巡邏,處理了些日常瑣碎情況,為問路的人指路;為居民尋找丟失的金毛犬;受指揮中心調派,製止一起碰瓷滋事故……走到環山路,老巡警忽然停步,看到標記著45#的垃圾桶,他轉身看向山坡上的別墅區,愣了會兒。

“啥事?”小餘問。

“那兒……”老巡警手指A06座花園別墅,“她女兒摔下樓。去年聖誕節的平安夜。”

“誰?”小餘問道,轉念想起來,“噢,那瘋婆子。”

“她沒瘋。”老巡警說,“她叫林月娥,女兒任雪祺, 17歲,讀高二。”

“不好意思啊,馬哥!”小餘歉然一笑,“這個林月娥,她女兒跳樓自殺,還是咋地?”

老巡警神色疲憊坐在石凳上,抬手用力揉著太陽穴。他頭痛難忍,掏出隨身帶的藥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