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踉蹌走向別墅頂樓的露台。

別墅樓下的花園裏隱約傳來歡笑聲,歌聲,悠揚的聖誕曲,混雜著男女嬉鬧聲。遊泳池映著夜燈,碧波粼粼。

月光朦朦,晚風拂過樹梢。小雪一邊走一邊扯了身上的衣裙,眼眸迷蒙,浮著醉人的笑。她坐到露台圍欄上,悠悠抽煙,煙霧在花園燈光照射下嫋嫋飄浮。

一個酒瓶摔碎在地上,煙蒂火星乍現。

小雪隨後墜落下來,身軀劃過靜美的夜。

醫院的外科手術室,醫生忙碌進行著一場手術。躺在手術台上的男人脛骨粉碎,腿上皮膚撕裂至膝關節,像菜市場被剝皮的牛蛙。護士人影晃動。手術台擺放全套器械,手術刀、鉗子、鑷子……一件件金屬物表麵泛光。

“血壓掉了,快輸血。”林月娥查看看監測儀。

血袋掛上。主刀醫生固定止血夾,快速清創,切開筋膜,用鑷子夾出一塊塊碎骨。

晚11點35分,最終搶救無效,男人死了。腦波消失,醫生檢查瞳孔,為死者蓋上布。醫護人員脫了口罩和手套,做術後清洗。手術室外傳來一陣陣死者家屬的痛哭聲。林月娥神情疲倦,換去護士裝,她靠著衣櫃愣了一陣,流露出長時間搶救卻無法挽回一條鮮活的生命的失落和無助感。

“護士長,有位馬警官找你,走廊上等著。”一名護士通知她。

林月娥來到走廊上,隻見死者老婆嚎啕大哭,癱在地上幾近昏迷。這個可憐的女人身背尚且幼小的嬰兒。護工收斂屍體,通知火葬場運屍,讓女人簽字,她發抖的手無法握筆。林月娥怔怔注視著這一幕,直到馬警官招呼她,“林護士”

“馬警官,這麽晚來什麽事?”林月娥抹去不覺湧出的淚水。

馬警官正要說話,卻被死者老婆的哭聲打斷。

林月娥和馬警官離開走廊,歎說:“一個打工仔,找老板算回家過年的工錢,沒要到,急了就撲到那家夥的汽車上,刹不住被碾了。失血過多,送醫院那會就沒了血壓,搶救6小時,唉,差一點……”她在樓梯口停步,虛弱依著牆,“他老婆怎麽辦,孩子還小。”

馬警官默然聽著,神色嚴峻。

“找我啥事?”林月娥搖頭說,“真不希望在醫院這地兒見到你。你哪不舒服,來做肝髒複查?”

馬警官咧了咧嘴欲言又止,浮現一種異常特別的躊躇表情。

“有別的事?”林月娥不禁詫異。她很少見馬警官這樣磨嘰。

這位年近五十的老警察一臉風霜,微有駝背,但一身正氣,是個盡職的基層民警。三年前,馬警官曾被一個盜竊電動車的小賊捅傷,林月娥護理過他,知道這位警官辦事一絲不苟,而又富有人情味,臉上總是掛著和藹的笑。當時,他逮住那個13歲的小賊,沒有用手銬,甚至還伸手搭著個頭不及他胳肢窩高那小鬼的肩膀,打算說教幾句。小賊突然拔出打磨尖銳的螺絲刀,插進他的肚子,往上一寸差點穿刺肝髒。

馬警官認為他的運氣實在太壞,出院後,他寫了一份報告遞交給檢察院,為小賊說情開罪。

“林護士,跟我走一趟。”馬警官終於開口,轉身快步下樓。

林月娥感到了異常,到樓下坐上警車,她緊張問:“你們收到我的舉報信了?”

“啥?”馬警官發動車子,駛出醫院大門。

林月娥鬆口氣,微笑說:“那我想錯了。前些天,我寫過檢舉譚醫生收受藥商錢財的材料,挺複雜的一宗醫藥賄賂案。我以為找我是這個……我們去哪?”

“稍等,一會就到。”馬警官目不斜視地看著城市燈光之外的夜黑。

林月娥想起女兒,從包裏拿出手機開啟。按規定進手術室必須關機,不知小雪這會睡了沒?手機震響,收到兩條信息。第一條消息發自20點04分,“老媽,我看完《巨大奇跡》了,拯救灰鯨好感動,將來我也想做誌願者,環遊世界去保護動物。”

《巨大奇跡》是一部取材真實故事的勵誌電影,三條阿拉斯加灰鯨魚被困在冰層下,不能浮到水麵上呼吸,一名小鎮記者報道了這事,引起媒體、普通民眾、甚至石油大亨和總統的關注,經過石油工人以及俄羅斯和美國軍隊的聯合出動,在冰麵上鑿開一個接著一個的呼吸孔,引領這些巨大的生物朝大海方向前進。在那一刻,人類消除隔閡共同攜手,創造了生命奇跡。林月娥覺得影片主題不錯,推薦給小雪,讓她寫一篇觀後感作文。

第二條消息發自21點35分:“祝老媽聖誕快樂!很慶幸,我是媽媽的女兒,願上帝保佑媽媽平安,身體健康,我永遠愛你!”

林月娥的心猛地一下波動,感到無比幸福。

她笑意**漾,忍不住對馬警官說:“現在的孩子流行過洋節,比春節還在意。今晚平安夜,不知有多少在外麵瘋玩不歸家,讓大人操心。小雪還好,她乖巧懂事,這會早就睡了。平時我忙,她經常一個人在家,做了作業做家務,也是到點就睡,給我省心。”

馬警官沒吭聲,開車進入環境清幽的別墅區。路燈照亮,隱約可見裏麵一棟棟獨體大別墅,前後花園,有整潔的草坪、遊泳池,金屬編花欄杆森嚴圍著別墅。一個公共監控攝像在車窗外一閃而過。

“這哪兒?”林月娥打量車外。

車前方出現一棟花園別墅,燈光雪亮,停泊著幾輛警燈閃爍的警車,人影憧憧,忙碌在別墅裏外。馬警官停下車,“林護士,你千萬要冷靜,別太難過。”

“到底怎麽了?”林月娥驚疑不定下了車。

小雪從別墅頂的露台墜樓身亡。法醫、刑偵、痕跡鑒定的一眾警員在現場勘查。草坪燈幽明,小雪的肌膚泛光像初生嬰孩。她呈跪姿,蜷在濺血的漢白玉石階上,宛若雨後散落的花瓣。

林月娥的意識模糊,似乎有聲音朦朧說:“屍體的頸椎脫位,刺入枕骨大孔,穿透顱腔……”又仿佛聽到了女兒那清脆的聲音,“媽媽,聖誕快樂……我永遠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