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娥在醫院躺了七天。清醒時，她在病**瞪著紅腫的眼睛，聚焦不清。
陽光透過窗簾落在地上漸漸移動，時光流逝。
她的眼睛哭壞了，弱視，一周後才勉強能看清東西。而在往後更長一段時間，她不能說、不能聽、不能看到，也不能用手觸摸小雪留下的任何遺物。
失去女兒那種遍體發寒深入骨髓的痛，日夜煎熬著她，讓她生不如死。
女兒摔死了。
她死了……
死亡場景蝕刻在林月娥的腦海，像一段恐怖錄像默默循環放映，曆經日日夜夜不消失。
但她還不能隨之死去，她得振作起來，從病**掙紮起來，去追查行凶者。
丁雄害死了她女兒，但那小畜生的家人買通了所有關係，顛倒黑白。警方認定小雪酒後失足墜樓身亡。他們包庇罪犯，隱瞞了罪案真相，讓那小畜生逍遙法外。
她要尋找證據，將丁雄繩之以法。
這天早上，一行人走進會議室，帶來一摞摞宗卷、材料和報告，放在會議桌上分類整理。來人有檢察官、律師、法醫專家等。林月娥坐在躺椅上，護士為她點滴輸液。
檢察員介紹一位中年女人：“我們政治處的秦主任。秦主任曾任檢察官十六年，公正廉明，獲過省十佳公訴人榮譽稱號。”
“你好！林護士。”秦主任笑容親切，握著林月娥的手，“我比你大兩歲，也是單身母親。我丈夫是緝毒警，兩年前犧牲了。”
林月娥形如枯槁，木然不語。
秦主任寬慰她：“你放心，我的工作長期麵對各種犯罪，厭惡看到罪惡的人，從內心裏，我和案件當事人家屬一樣，決不容忍案件背後藏有罪惡。我一貫主張嚴懲罪犯，認真分析、審查和監督案件，避免任何一樁冤假錯案。”
“我女兒怎麽死的？”林月娥強打精神，拿起筆記本記錄，“你說，我記著。”
“經過刑警大量的現場勘察、人證、物證的調查，屍體解剖和法醫學鑒定，綜合認定，你女兒死於高墜傷，屬自殺。因為涉及學生群體，社會影響很大，我們檢察院領導高度重視，先後兩次委托法醫專家進行了複查鑒定，並成立小組反複核查分析，沒發現可疑點，最終排除他殺，確認刑偵的調查結論。林護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們要尊重客觀事實。你女兒的情況不屬於刑事案件，我們不能向法院提起公訴。你作為當事人家屬，可以向法院起訴，對舉辦平安夜聚會的丁雄，提出民事賠償責任。如果你需要法律谘詢幫助，我可以為你……”
“我女兒怎麽死的？”林月娥握筆的手激烈顫抖。
“請你冷靜！”秦主任指著桌上的一摞資料，“這些都是詳細的調查文件，記錄了自殺事件發生的全過程。”
“你說。”
“丁雄的父親丁旭天是知名企業家，旭天集團的董事長，名下公司主營經營酒店、車行等，資產實力雄厚。在平安夜的前一天，丁雄的姐姐丁晴從國外回來，為了慶祝，決定舉辦個家庭式的平安夜聚會，約了朋友和同學參加。當晚，你女兒應邀到場，一起遊泳、自助燒烤，然後在別墅客廳舉行音樂會，她還彈奏了平安夜的鋼琴曲。期間，她一直在飲酒，喝了大半瓶的紅酒和多罐啤酒。”
法醫補充說：“經檢測，她的每百毫升血液中酒精含量為345毫克，屬重度醉酒。”
林月娥神情恍惚聽著。
“因為是集體聚會活動，當晚在場的同學目睹了全過程。事後警方錄有詳細的口供，多份筆錄內容均能互證……”秦主任見林月娥大量出汗，臉色潮紅，就問，“林護士，你感覺怎麽樣，還能堅持嗎？”
“往下說。”林月娥向護士要了冰袋冷敷。
“晚九點半，小雪的醉意明顯，到洗手間嘔吐過一次，丁晴提議要司機送她回家，她拒絕了，說想去花園散步解悶。丁雄、丁晴等人也喝了不少酒，沒在意。隨後，小雪在沒人察覺的情況下，從別墅花園的後門通道走樓梯，上到頂樓露台，大約二十分鍾後發生墜樓。10點46分，例行巡察的保安經過別墅，透過圍欄間隙發現屍體，當即報警，並進入別墅封鎖現場。那時，聚會的人都還在別墅一樓活動，不知情。死亡現場因此保持完好，沒遭到任何破壞，為現場勘查提供了準確的技術鑒定支持。結論表明，墜樓事發地沒有第三者的介入，排除了他殺的可能性。”
“不！”林月娥失聲呼喊，“小雪不會自殺，不可能自殺的，我女兒不會喝酒，更不抽煙……”
秦主任說：“小雪抽的是Davidoff女士煙，丁晴放在客廳裏的。她拿了一包，還拿走了一瓶紅酒。在墜樓現場，刑偵從這兩件物證上提取到她的指紋。”
“小雪的衣服……”林月娥顫抖，腦海閃過女兒那初生嬰兒般冰冷泛光的肌膚。
檢察員說：“推測可能是醉酒致幻，或酒後情緒不穩定，她自己脫了衣服。露台上沒找到第三者出現的新鮮印記，沒目擊者在場，不能判斷她當時的狀態、真實想法。”
林月娥問：“她為什麽要自殺？好好的人，為什麽啊？”
“林護士，大姐說句不中聽的話。”秦主任注視著她，“教育孩子挺不容易的，我們都心疼自己的女兒，放鬆了，擔心她學壞，管嚴了，又怕她心裏委屈。”
林月娥拚命搖頭。
秦主任又說：“事發前，小雪跟同學訴苦，說你平時對她要求太高，她很難做到，她心煩，苦悶得要死。”
“撒謊……撒謊，你們都在撒謊……”林月娥失聲痛哭起來。
“冷靜點，這些都是事實”秦主任拍著桌上的資料。
林月娥連連搖頭。“我女兒乖巧懂事，體貼人，放學準點回家洗衣做飯……我工作忙，她獨立生活能力強，又好學，成績好，她怎麽會抽煙、酗酒？怎麽可能和那些富家子女混在一起？還聚會……她發信息給我的，她在家，她晚上哪兒都沒去，在家看書、看電視，早早就睡了……你們說的都是假的，騙我的，我生下小雪，她是我的心頭肉，我……我們娘倆朝夕相處17年，17年了，我還不了解自己的女兒嗎？不是這樣的，她沒自殺，她是被人害死的，求求你，告訴我真相……”
她的哭喊聲回**在會議室裏。痛苦難禁，她抽搐吐出食物殘渣。
護士查看心率監測器，心率顯示125，勸慰她：“林姐！別太激動，注意身體！”
秦主任皺眉說：“情況不太好，要不讓她休息治療？我們下次再來。”
“別走！不要走……”林月娥極力控製情緒，抬頭環視眾人，“對不起大家，女兒死了，我很難過……我要知道真相，她的所有，她為什麽死的。”
秦主任說：“別急，慢慢來，總會搞清楚的。事實擺在那兒，沒人能篡改。你身體要緊，先調整……”
“不！”林月娥打斷秦主任的話，抬手指著室外，“17年前，小雪生在這棟樓，3樓婦產科422產房。胎位不正，剖宮產……吳醫生為我做的手術，我還記得，肚子被劃開，沒痛感，可我很難過。我男人走了，我一個人生孩子，感覺像要死了，哭都哭不出來，肚子被掏空，五髒六腑撕扯的難受。”
她掀開衣服，露出鬆弛的腹部，用手摸著肚子上的手術疤痕， “小雪從我身子裏拿出來，我見到她那會，一切都不重要了，我看著她，忘了所有的苦，她是我的寶貝，她那麽美。我抱著她，再苦再累也不怕，再也沒有感到難過……除了現在……她死了，早知道，我寧願沒生下她，她沒有來到這世上，沒有我給她喂奶、沒有換尿布、沒有哄她睡覺、逗她笑，沒有教她學走路，教她說話，送她去幼兒園、上學，沒有這一切，沒有這17年……可我忘不掉，我永遠記得……”
秦主任、檢察員默不作聲地聽著。法醫低下頭避開林月娥的目光。護士輕聲哭泣，握著林月娥顫抖的手。
一股風透窗吹過房間，紙張翻動，飄落。
林月娥看過去。隻見小雪坐在窗台上，雙腳懸空在外。小雪的頭上血肉模糊，臉上迷蒙笑著，突然縱身一躍，她消失在窗外。
林月娥喘息著，漸漸鎮定下來，冷靜說：“請給我看資料，我要知道我女兒怎麽死的。”
“技術性的資料很多，你確定可以？”秦主任遲疑看著她。
林月娥用力點頭。
檢察員說：“這些是死因鑒定書、現場勘查報告、痕跡和法醫學鑒定書、病理學檢驗報告，以及現場照片和屍體解剖……這個，看了心理恐怕難承受。實際上，我們都已經……”
林月娥說：“我要看每一份。”
檢察員攤攤手。“好吧，希望你別累著。”
林月娥仔細查閱宗卷和一份份調查報告，她問：“生前墜樓為什麽內髒出血少？”
法醫解釋：“高墜傷最突出特點，就是內髒破裂後出血少，因為高墜死亡過程非常迅速。如果腹腔有大量出血，反而要考慮生前受到外力侵犯後墜樓。”
“沒遭到性侵？”
“經提取各痕跡物證，反複檢測過了，沒有。她在月經期。這裏的血跡，是經血。”
“她腿上、臀部的傷痕怎麽來的？”
“這些是生活反應的痕跡。她長時間坐在露台圍欄上所造成的壓痕，皮膚輕微擦傷、皮下充血，在死後，損傷特征表現更為明顯，實際上，沒照片上看起來的嚴重。”
林月娥一邊查看資料，一邊做筆記，不斷詢問一些技術問題，詳細追查每一處可疑點。法醫和檢察員逐一解答。耗時漫長，從白天直到晚上。
城市萬家燈火亮起來，夜空幽美。
燈光下，林月娥翻看資料的身影孤綽，她疲倦極了，幾度虛脫。她要求護士違規為她進行皮下注射腎上腺激素，以維持精神集中不斷地查看資料，徹夜未眠。
清晨，降溫了，天空飄雪。城市蘇醒，街上人流密集。一座座樓宇聳立在雪霧之中，大樓的窗口密如樊籠，禁錮著無數上班蟻族。
金融中心廣場的巨幅電子屏播發著廣告：歡樂無憂的三口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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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離開醫院，神情疲倦地坐上車。檢察員打著哈欠，抱怨說：“瘋子，她簡直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