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與現實的邊際

灰狐

“你有一個做出正確選擇的機會。”

韓均默讀了兩遍這句話,然後按下回車。

“我明白,我知道要怎麽做。”

回複來得很快,簡潔、幹脆。

韓均默默地點頭,事情進行到這裏,已經成功了一多半。

他潛伏在各大網站、論壇、自媒體評論區,發帖、留言,就為了找到像這個ID叫做“毫不猶豫9527”的人。

通過長期觀察,韓均知道這個人很忙,生活在平均值中等偏下一些,活躍時間通常是晚上十一點之後。他總是抱怨,腦袋裏充滿了理想主義和無休止的憤怒,還有,最關鍵的一點,他的道德模糊,並且願意為一些虛無縹緲的理由付諸行動。

“製造工具是我們人類和動物區分的重要標誌,也是千百年來無數勞動人民得以養家糊口的本領之一,我們的現代化社會就是靠工人製造的無數零件拚出來的。可是,3D打印機改變了這種平衡,它的出現將取代千百萬工人崗位,讓數以千萬計的工人失去工作,甚至無家可歸。我們必須抵製3D打印,這不是個人喜好的問題,這事關這個社會的平衡和發展。向製造了我們的電腦、我們的手機、我們的微波爐、我們的汽車……向製造這個社會的所有工人致敬。製造工具,是人類的特性,也是人類的權力!我們要捍衛我們的權力!!”韓均打出一串自己都不相信的空話。可是他知道,“毫不猶豫9527”會相信,一個字都不會懷疑。

“明天上午,10點整,工業園,新工業公司。”毫不猶豫9527回複。

在網絡的號召下,抵製3D工業化打印的人群將組織一場抗議,他們會像往常一樣,拉條幅,喊口號。雖然他們訴諸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是反對3D打印讓他們聚在一起。

得知這次抵製行動之後,那些做自媒體的拍客都蠢蠢欲動,希望拍到一些爆炸新聞換取點擊量。但韓均有自己的想法,他必須有的放矢。

“是的,做好準備。”

“明白。”

“你會穿什麽衣服?”韓均故作隨便地問,他必須能夠在人群中認出這個陌生人,才能保持跟拍。盡管他無法預料網絡另一麵的人會做出什麽樣的行動,但是根據毫不猶豫9527平時的言行,韓均還是有很大的幾率獲得足夠博人眼球的新聞的。

“我會穿藍白相間的衣服,很好認。”

“好的。”

韓均回複了最後一句,開始清理痕跡,他注銷的這個網站的用戶,刪掉注冊郵箱裏所有的通訊記錄,現在,沒有人能夠通過毫不猶豫9527找到他了。

第二天韓均很早就到了濱江工業園,他躲過保安,爬上榮光製藥廠的側樓,從這裏能夠俯瞰到整個新工業公司的大門口。

3D打印機之前隻是民用級別的小玩意,普通用戶拿來做做餐具或者小玩具。但是新工業公司憑著自主專利技術將3D打印直接帶進了工業量產化的水平,這確實給傳統工業製造帶來了衝擊,但是並沒有網絡上說的那麽嚴重。不過在很多人的推波助瀾之下,工業3D打印簡直成了洪水猛獸,它將是壓垮傳統工業、造成經濟崩潰的最後一根稻草。

抗議的人群已經走過來了,大概有三四百個,這比韓均推測的還要多一些。雖然韓均始終在和這種人打交道,但是他到現在也沒有搞清楚這些人的熱情是從哪裏來的。

他靠著樓頂的水泥牆坐好,帶上VR頭盔,操縱飛行器起飛。

虛擬現實技術讓他附身於那架僅有70厘米寬的飛行器上,如同飛翔的鳥。飛行器越過樓頂的女兒牆,向人群俯衝下去。

飛行器腹部的全方向攝像頭實時地將拍攝到的畫麵傳回VR頭盔,韓均能夠隨時看到各個方向的景色,並且這段視頻將會傳到網絡上,所有的VR係統用戶都可以體驗身臨其境的感覺。

他跟在人群後麵,保持七八米的高度,在這裏沒有人能夠聽到飛行器微聲旋翼的聲音,韓均觀察著,打算等混亂開始再靠近些。

人們舉著反對的牌子,沉默地走著,直到站在新工業門口才打起精神。三四個領頭人站在隊伍的最前麵,揮舞著拳頭,有節奏地喊著事先編好的、很押韻的口號。這時韓均發現了毫不猶豫9527,可是……

那身藍白相間的衣服,是一件校服。

韓均一時間愣了,他沒有想到精心挑選的對象竟然是一個孩子。毫不猶豫9527看上去十五歲左右,身高不高,很瘦,黃黑相間的頭發幾乎蓋住了眼睛,雖然穿著規矩的校服,但從他走路的姿勢和喊口號的神態中都能看出來這不是一個三好學生的樣板。

不過他確實是個孩子。

這個年紀的孩子更加衝動,做事更加不考慮後果。

韓均竊喜,他操縱著飛行器靠近,心裏已經開始編排那個孩子的故事:貧困的家庭,父親因為3D打印的衝擊下崗,母親重病,孩子向新工業宣戰……

新工業的人從辦公樓裏出來,一個負責人模樣的中年人開始向抗議的人群講話。韓均拍到了他臉上的特寫,輕蔑、不屑、厭惡,所有能夠加強對立的表情全部擠在這個愚蠢的負責人臉上。果然,不到一分鍾,抗議的人群開始**,人們紛紛向前湧,新工業全副武裝的保安舉著有機玻璃盾牌擋在他們麵前,飛行器從空中俯瞰,那場麵像是潮水遇到礁石。

毫不猶豫9527也跟著人群向前湧,他瘦小的身材被擠得東倒西歪,但是他的氣勢毫不輸給其他人。這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在人群中竟擠出一條路,他衝在最前麵,高高躍起,一腳踹在防爆盾牌上,將那個保安踢的後腿一步,但是旁邊另一個保安補上了空缺,舉著盾牌將毫不猶豫9527頂翻在地,人群中出現了一個微小的波瀾。

這正是韓均等待的場麵,他控製飛行器飛到側麵,讓保安和抗議的人群分列兩旁,鏡頭聚焦在毫不猶豫9527身上,前景和背景裏的人虛化成了模糊的臉譜。

這個構圖太完美了,韓均自我感歎到。

毫不猶豫9527再次向盾牌衝擊,像是義無反顧的西西弗斯。

幾次之後,少年停下來,他的額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受傷了,血流下來,殷紅了他半邊臉龐。他抹了把臉,停下動作,等呼吸稍微勻稱之後,少年掀起衣服,掏出一個玻璃瓶。瓶中裝著無色的**,瓶口用布塞著。

韓均意識到了那是什麽——莫洛托夫雞尾酒。

他的心中泛起一陣恐慌,他預料到了衝突,可能會有流血,但是……莫洛托夫雞尾酒,操,這是武器。

少年點燃瓶口的布條,明黃色的火焰迅速跳躍在他手中。有的人意識到了這裏的情況,向後退去,韓均的鏡頭中隻剩下毫不猶豫9527。

一切在韓均的視野裏變成了慢鏡頭,玻璃瓶脫離了少年的手,在空中旋轉,弧形多棱的瓶身反射著東邊太陽的光芒,它砸在有機玻璃盾牌上,反彈回來,落在少年的腳邊,碎了。

火焰迅速膨脹了好幾十倍,隨著潑灑出來的可燃**爬上了毫不猶豫9527的身體。少年被嚇傻了,他木訥地後退兩步,火焰在他身上翻滾啃噬,這時他才感覺到疼痛。

明黃色的人形不辨方向地奔跑,所到之處自然形成一個真空的圈子,保安和抗議者遠遠地看著,沒人上來搶救。少年摔倒了,撞破了腰間其他的瓶子,火焰再一次爆發出來。

韓均忘記了自己是在操縱無人機,他越靠越近,呆呆地看著這一切,VR頭盔傳來的圖像讓他身臨其境。他的臉上發燙,仿佛感覺到了烈火的炙烤,雖然在拍攝之前已經關掉了聲音,但是他卻無法關掉自己無意識的哀嚎,是他煽動起了這一切,是他毀了這個孩子。

他默默地看著火焰在少年身上盡情舞蹈,閃亮的光烙進了他的腦海,他知道自己已經永遠無法忘記這一幕。

“啊!”韓均大叫一聲,從椅子上跳起來,周圍的同事行動停滯了不到一秒,又開始繼續做自己的事,顯然對韓均午睡的時候還會做噩夢的毛病已經習以為常。

“又做噩夢了?”坐在鄰座的同事徐清問。

韓均揉揉眼睛,擠出一個苦笑,從那天開始,這個夢已經糾纏了他四年。這是他的報應,他已經認命了。

“嗨,你真得去看看心理醫生,你這麽一驚一乍的,我們都快做噩夢了。”徐清靠在韓均的辦公桌旁,俯視著他。

“幾點了?”韓均看看電腦屏幕上的表,自己回答,“還有二十分鍾呢,不行,我還得再休息一下。”

“別睡了,”徐清猛地一拍韓均的肩膀,湊過來悄悄地說:“你看公司最新的宣傳片了嗎?”

“什麽宣傳片?”韓均問。

“就是那個新項目啊,VR ARMOR。”

“不是離公布還有半年呢嗎?宣傳片都拍好了?”

“還沒,不過宣傳部的哥們給我發了一些粗片,你要不要看。”

“為什麽要給我看?”韓均不解地問。

“這個太恐怖了,你隻要看了,就會覺得你做的那些噩夢都不算什麽了。”

“什麽亂七八糟的,到底是公司的宣傳片還是恐怖片。”韓均不屑地斜眼看同事。

“看了你就知道了。”徐清擠過來,用手機屏幕在電腦前一刷,視頻開始通過串流播放。

韓均靠在椅子上,雙手抱懷看著屏幕。

NETLORD天藍色的logo出現在屏幕上,然後是VR ARMOR泛著金屬光澤的斜體字。

VR ARMOR是NETLORD公司計劃新推出的全身式虛擬現實設備,像科幻遊戲裏常見的外骨骼,但是它並不是讓使用者到處走的,而是在內部放置了數不清的傳感器和力回饋裝置。

它比通常的頭盔式VR設備更加封閉,能夠讓使用者完全沉浸在虛擬空間中。

隨著VR係統將近十年的發展,在技術上和表現力上已經能夠讓使用者難以區分虛擬和現實。NETLORD公司就是憑借著自己開發的VR係統“ROOM”在這幾年迅速崛起的,隨著虛擬現實逐漸滲入到普通人的生活當中,ROOM係統在市場上的占有率幾乎和微軟的WINDOWS係統持平,昔日的軟件巨人因為錯判了局勢,在人體動作捕捉和識別方麵耗費了太多的精力,現在想再奪回霸主的地位已經很難。

但是NETLORD並未因此止步,它在VR係統體驗上還想更進一步,VR ARMOR就是在“更真實、更虛幻”的理念下誕生的全新一代VR設備。單單是看到VR ARMOR這幾個字,就讓韓均心潮澎湃,因為這是他身為NETLORD公司的一員,和其他人一起奮鬥了無數個日日夜夜的成果,是他的驕傲。

但是在下一秒,畫麵變了,笑容凝固在韓均的臉上。

屏幕上出現一個粉色的球形物體,表麵粗糙,坑坑窪窪的,有的地方還有或深或淺的色斑。幾次呼吸之後,韓均意識到那是一張臉,一張被燒傷之後的臉。幻想中的火焰開始在韓均腦子裏燃燒,以他的理智和勇氣為燃料,火越燒越旺,吱吱作響。

“操,這……”

“他叫曾平,”視頻的畫外音響起,“四年前他在一場大火中幸存……”

那個粉絲卷心菜一樣的人轉過來,直視著屏幕,從頭部的下端裂開一條縫,那是曾平在笑。

“怎麽樣,公司……”徐清吐槽說,他聲音很低,但是韓均猛地一震,仿佛五雷轟頂。他努力維持的理智潰壩了,就在他以為已經能夠正常麵對時刻糾纏他的噩夢時,噩夢回望著他,向他微笑。

他雙腿發軟,從辦公椅上滑了下去。

“哎?你怎麽了?”徐清發現韓均不見了,他彎下腰,發現韓均正蜷縮在桌子下麵,雙手揉著眼睛,力量大得簡直要把眼珠子生生挖出來。

“快出來,你怎麽了?”徐清伸出手把韓均拖出來,讓他靠著牆角坐好。韓均雙手在臉上亂抹,好像想拚命搓掉什麽東西。

“不可能,不可能。”韓均喃喃地念著同一句話,仿佛是某種咒語。

“你在說什麽,來喝點水,嘿!”看到韓均歇斯底裏地發作,徐清采取了最簡單的方法:一巴掌扇在韓均臉上。

韓均停止了顫抖,他順從地接過徐清塞給他的水杯,猛灌幾口。一陣惡心的感覺湧上來,他推開同事,踉踉蹌蹌地向衛生間跑去。

但是他沒有成功,幾步之後,他張開嘴,全部吐在了公司光可鑒人的微晶石地磚上。口水、眼淚和鼻涕糊了韓均一臉,他聽到身後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其他人都聚了上來,但又謹慎地保持距離。徐清走到他身邊,小心地不讓自己的皮鞋沾到地上的嘔吐物。

“你回去休息吧。”徐清拍著他的背說。

韓均沒有回頭,他胡亂抹了一把臉,“替我請個假。”之後便狼狽地衝進安全通道,一路跑下樓梯。

回到自己的公寓,韓均從抽屜最裏麵找到了那張U盤,那次事件的全程錄像就儲存在那裏麵。但是韓均沒有向任何人講過,也沒有向外傳播過。盡管四年過去了,在那個少年身上起舞的火焰從未熄滅,它一直在灼燒著韓均的良心。

在那之後韓均就放棄了做VR自媒體的打算,開始向四處投遞簡曆,打算腳踏實地工作,永遠不再接觸那段往事。他幸運地被招進NETLORD公司,他有了朋友、有了同事、有了值得奮鬥的夢想,還有了小小的成果,因為VR ARMOR的成功有他的一份功勞。

他把U盤連上電腦,鼠標移動到那段視頻的圖標上,突然開始苦笑。這四年來他每天都會夢到那個場景,連每一團火焰跳動的樣子都記得清清楚楚,現在卻要點開重看一遍。

但是轉念一想他又開始罵自己傻:家裏根本沒有可以播放的VR設備。

VR係統的強大就在於用戶擁有一個封閉的視覺空間,並且頭盔內置的運動感應器可以根據用戶頭部轉動來移動畫麵,給人真正身臨其境的感覺。這也是VR自媒體興起的原因,用戶可以坐在自家的椅子上體驗過山車的天旋地轉,或者潛入海底欣賞遨遊的魚群。

或者,在半米之外看著一個少年被活活燒死。

那種真實的感覺給韓均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他不敢再靠近火焰,也不能再進入虛擬空間。

但是他想再看一遍當時的錄像,他說不清為什麽,隻是,單純的想。

網上有將VR錄像傳換成二維電影的軟件,韓均搜到一個破解版的,安裝好,開始轉換文件。

文件很大,屏幕上顯示轉換要一個半小時,根據韓均的經驗,實際大概需要三個小時。

他站起來,摸摸肚子,早飯吐在公司的走廊上,現在臨近中午,他的胃已經開始抗議。

如果韓均有VR設備,並且和他的同事們有著同樣的消費習慣的話,他就可以進入虛擬街區,移動到商業街,在數字化的大堂點餐,然後靜等送飯小哥上門服務。

但是他沒有,所以他隻好親自走去飯館,不過他不反感這樣。

韓均溜達到兩個路口外的商業街,找到一家小店點了一碗牛肉麵。

雖然不是休息日,但是商業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卻也不少,盡管有預言家曾斷定VR社區服務的興起將會使實體商鋪模式衰退,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也沒看出來有什麽影響。人類是最能夠適應變化的生物,但骨子裏麵,還是傳統。

當然那個做牛肉麵的師傅除外,他帶著VR頭盔和感應手套,雙手在空中揮舞,操作著兩米之外的料理機拉麵、煮麵、澆湯。

“明明可以直接用手操作,為什麽要這樣?”韓均問。

“這叫VR網絡+,你見過穿著西裝的廚子嗎?這是我們店的特色。”廚師麵對牆壁,卻用收銀台上的攝像頭看著韓均。

韓均搖搖頭,夾起一塊牛肉,肉汁噴濺在嘴裏,香氣醇厚。

真實的就是真實的,永遠不會改變。

黛西·馮深吸一口氣,推開實驗室的門,盡管已經來過無數次,但是每次開門的時候,仍然能夠感覺到一股冷風撲麵,就像站在一個漆黑的山洞洞口,洞裏藏著一頭狼。

不過實驗室裏沒有狼,隻有半個人。

她走到電腦前,皺著眉看了看屏幕上的數據,猶豫幾秒鍾之後,她按下按鍵。

電腦旁一台類似VR ARMOR的盔甲式機器緩緩打開,露出裏麵使用者的……臉。

那張臉是平的,沒有毛發,甚至連毛孔都沒有。大火將他的皮膚燒成蠟一樣的薄殼,五官隻是那顆肉色蠟球上的幾個空洞,眼睛在小坑裏閃著光。黛西控製住自己沒有往他的身上看去,因為那具身體比臉還要慘,四肢被燒融的皮膚粘連在一起,如同被皮膚纏裹起來的木乃伊,手和腳已經消失不見了,那場大火吞噬了它們。

兩年前NETLORD計劃推出VR ARMOR全身感應型虛擬現實設備時,需要一個特別的代言人。黛西找到了這個叫曾平的可憐孩子,那時他像一隻巨型蜘蛛的獵物,被各種管子和電線纏繞著,困在窄小的病**,嚴重受傷的喉嚨隨著每一次呼吸發出尖利的嘯聲,好像一個人在荒野中絕望地吹著求生哨。NETLORD公司出資治療了曾平,並且將他的康複和VR ARMOR開發計劃結合在一起。在這兩年中,他們拍了一係列的紀錄片,在虛擬世界裏,曾平可以行走了!曾平可以跑步了!曾平可以飛翔了!

在選擇性測試的環節,隨意挑選的潛在用戶都被精心剪輯的紀錄片感動得流下眼淚,表示一定會買一台VR ARMOR,好像他們買的不是一台虛擬現實設備,而是失去已久的良心。

紀錄片傳達了豐富的正能量信息,而在現實生活中,曾平的爸爸沉迷於酒精,媽媽無法麵對自己的孩子變成這樣。在受到NETLORD公司的合作款項後,他們消失了,將曾平留在公司。

黛西通過曾平的案子躋身公司高層,但從那時起,她也和曾平綁定在了一起。

“有什麽事嗎?”曾平問。

“你已經在裏麵呆了六個小時了。”黛西說。

“哦,對,多虧你提醒,我應該去跑步了,麻煩幫我把球鞋拿來。”曾平抬起大腿,在空中晃了晃不存在的腳。

黛西沒有理會曾平的諷刺,“你不應該在裏麵呆太久,測試係統的時候你要保持清醒。”

“你說得對,我總會混淆虛擬和現實,看,我在現實中是個廢人啊!我真想保持清醒。”

“你……”黛西搖了搖頭,暗罵自己怎麽又被帶入了這種狀態。曾平像是一個陰鬱和抱怨的黑洞,會把人的腦子向那個方向吸引,和他閑扯太多,總是能讓人產生咬舌自盡的想法。

在恢複意識之後,曾平就對NETLORD提出要求,隻和黛西溝通。於是黛西成了身兼保姆職能的克拉麗絲¥史達林,而曾平是無恥、殘廢、醜陋版的漢尼拔¥萊克特。

“這一版的R-ARMOR怎麽樣?”

“還行,不過……”盡管曾平是個混蛋,但是他對虛擬現實係統的判斷非常精準,並且時不時還會有異想天開而又切實可行的想法,事實證明,他的意見大多是正確的。

曾平說了十一點意見,黛西一一記下,打算稍後把這些交給程序員。

“等一下!”

“什麽?”

“我說的那個……”

“你才17歲,VR**那部分功能不會向你開放的。”

隨著VR ARMOR發布會的臨近,公司內部鋪天蓋地都是曾平的紀錄片。韓均在家躲著,十五天的年假很快用完了,在他麵前有兩個選擇:辭職,或者回去上班。

他戰戰兢兢地回到公司,同事們都默契地對他吐在走廊那件事閉口不談。也許他們在照顧韓均的感受,也許他們根本就不在乎,這就是做程序員的好處,大家都有怪毛病,不需要在人情世故上花太多心思。

治病最關鍵的是直麵病因,看到紀錄片中的曾平一天天“好轉”起來,韓均心裏那些說不上是愧疚還是悔恨的情緒稍微減弱了些。燃燒著烈火的夢仍然會來糾纏他,但是在夢中他已經聽不到曾平的慘叫了,還有一次他居然感覺曾平在火焰裏向他微笑,就像紀錄片中那樣。

VR ARMOR的發售大獲成功,利用曾平作為代言讓大家知道VR ARMOR不僅僅是一個VR頭盔的加強版,而是完完全全的另一種生活。再加上NETLORD在這件產品上出色的設計和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連最挑剔的評論家都無話可說。

公司給所有的員工額外發了豐厚的獎金,並且還計劃組織開發組的員工們出國旅遊。盡管大部分程序員都在抱怨不想出門,隻希望宅在家裏打遊戲,可私下裏卻又在VR社區裏挑選外出裝備,所有人的虛擬形象都成了穿著多袋漁夫裝工裝短褲帶著墨鏡遮陽帽的樣子。

NETLORD公司的股價節節攀高,生產線上的訂單都排到兩年之後了。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周。

“今天怎麽大家都沉著臉?”韓均走進辦公室,發現氣氛有所不同,連抬起頭看他一眼的人都沒有,大家都冷冷地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一言不發。

“不知道誰在網上傳了一段視頻,對我們公司打擊很大。”徐清說。

“什麽視頻,發給我看看。”

徐清看看韓均,撇了撇嘴,伸手拿起自己桌上的VR VISION,遞給韓均。

韓均捧著那個乳白色的VR頭盔,遲遲不肯往頭上戴。

“隻有這個版本的。你快戴上看看,特震撼。”

“我……”

“你臉又白了,不舒服?”徐清皺著眉頭問。

韓均搖搖頭,仔細端詳手中的頭盔,最後咬了咬牙,把它戴在自己頭上。經過幾年的改版,VR頭盔和他上一次戴——也就是四年前——感覺大不相同,它更加輕,與皮膚接觸的位置不軟不硬,牢牢地包裹著他的頭部,沒有漏光的地方,真舒服。

沒有出現想象中透不過氣的感覺,韓均仰著頭,向徐清豎起大拇指,示意可以播放了。

視野由黑變藍,漸漸地從視線之外亮起紅光,接著一閃,韓均回到了那天早晨,他懸浮在七八米的高空,俯視著抗議的人群堅定而緩慢地向新工業公司的辦公樓走去。

火焰,旋轉的燃燒瓶,曾平的臉,一切又回到韓均的腦子裏。

一隻冰冷的手握住了韓均的心髒,寒氣從胸口蔓延到四肢。他摘下頭盔,“這是什麽意思。”

“你再往下看就知道了,”徐清攤手,“我們的代言人,當年是反對3D打印工業的抗議者。在眾多抗議者中,那孩子是最凶猛的,他向保安投了燃燒彈,結果把自己燒了。我們的VR ARMOR全部是3D打印的,找到這樣一個代言人,你知道這有多諷刺嗎?”

“不!我是說這視頻是誰上傳的?”

“不知道,當初好多處於同情心和愛而下單的客戶都取消了訂單,我們的股價一下子跌了17個百分點,哎!韓均你上哪去!”徐清還在自顧自地說著,而韓均早就離開了辦公室。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是誰把視頻傳到網上的?他是怎麽得到這段視頻的?

韓均帶著滿腦子的問題回到自己的公寓,他打開電腦,運行起自己編寫的安全程序,自檢的窗口裏無數代碼飛速跳躍,韓均盯著它們,但是卻沒有任何可疑的跡象。他又運行了一遍,然後開始在家裏翻找,門窗沒有暴力入侵的痕跡,密碼鎖也沒有非正常登陸,沒有任何財物丟失。

一切正常,隻是,抽屜裏的U盤不見了。

“不用找了,是我拿走的。”正在韓均焦頭爛額之際,一個清脆的女孩子聲音突然在他身邊響起。

韓均被嚇得跳起來,險些撞翻了書桌,他穩住身子,四處尋找,但是沒有發現任何人。

“誰!”韓均艱難地咽了一口口水,幹澀地問。

一架小型的六軸飛行器從房間的一角飛出來,懸停在韓均麵前,“是我……”飛行器停了幾秒,“很抱歉用特別的方式拿走了你的東西。”

“特別!”韓均吼道,他向飛行器走近一步,飛行器突然後撤了一段距離,像是在保持安全距離,“你這叫偷!”

“對不起。”飛行器說,聲音很小,帶著委屈,韓均突然心軟了。

他開始觀察這架飛行器,它的直徑隻有十幾厘米,完全可以停在韓均的手掌上。六個微型旋翼一直轉著,化作六團白光,但幾乎聽不到聲音。飛行器的外殼非常簡陋,沒有任何裝飾,看上去不像任何廠商的風格,應該是自行設計、然後3D打印的。不過這麽小的飛行器,卻有四個攝像頭組、拾音麥克風、擴音器、高功率電機……做出這種設計的人,確實不簡單。

韓均向飛行器揮了揮手,飛行器敏捷地躲開了。雖然憑借景深攝像頭和免碰撞程序,自動飛行器也能夠憑借精確的算法躲開韓均,不過憑著韓均多年駕駛飛行器的經驗,他感覺這個微型無人機是有人在實時控製的。

這就說明……

駕駛者就在附近。

“你為什麽要上傳那段視頻?”韓均問,他邁開步子,在房間裏走動。靠近窗戶時,他步子慢了些,外麵的街道上冷冷清清,梧桐的葉子已經泛黃,有人快步跑過馬路,沒有可疑的跡象。

“這很重要,我必須阻止VR ARMOR的擴張。”飛行器跟在韓均的身旁,保持在他肩膀的高度,仿佛並肩而行。

“為什麽?”韓均停下,注視著飛行器。

“因為,”飛行器一字一句地說,“不能再有更多的受害者了。”

“什麽意思?什麽受害者?”

“VR係統從問世,到現在全麵進入市場,才有幾年?安全性經過檢驗了嗎?前兩代的VR頭盔簡直就是半成品,那個時候分辨率不穩定,應用程序都還沒有,就草草地賣出去600萬套,簡直是拿消費者做試驗,還有過用戶恐慌和癲癇的報道。這是完全不負責任的,現在VR係統還沒有完善,竟然又要推出VR AMROR了,我支持這個新設備,但不是現在,也許,應該是三十年以後。”這套義正言辭的宣言以一個略顯稚嫩的女孩聲音由一台微型飛行器傳出來,三者相互矛盾的形象讓韓均一時難以接受。

他晃晃腦袋,“你說得這些太片麵了。”

“我怎麽片麵了?人類使用含鉛汽油的時候,造成了多大的危害?南極上空3500公裏的空洞,那是80年前大規模使用氟利昂造成的。還有核電站,轉基因,還有你的記步手表。科技走得太快,在確認安全之前就大量使用了,但所造成的影響卻全都留給了後代。”

韓均笑了,這段說辭太像之前他在網上給別人洗腦時用的詞了。“天那,你究竟多大了?”

“關你什麽事。”

“你應該少聽那些網絡名人的段子,他們為了吸引眼球什麽都幹得出來。你現在用的電就是核電站發出來的,轉基因食品也已經吃了兩代人了,哪裏有什麽問題。”

“時間還不夠長,我們必須謹慎。”

“不說這些了,我就是VR ARMOR係統的開發者,”韓均驕傲地說,有意忽略了“之一”兩個字,“我們經過了幾十萬次的驗證,不存在任何完全問題。”

“那你告訴我,你有多長時間沒有戴上過VR 頭盔了?”

“這……我有特殊情況。”韓均支支吾吾地說,“這不能說明什麽。”

“我還有其他方式能夠證明。”

“什麽方式?”

“我。”飛行器說,“我就是VR係統的受害者。”

“你怎麽了?”

“我分不清虛擬和現實,”飛行器幹笑兩聲,“他們說我有病,但是到現在還沒有給我的病起一個名字。”

韓均知道這是誰了,他轉身跑出公寓。

R-ARMOR麵罩打開,曾平用了幾秒鍾才使眼睛聚焦,他看見黛西站在他麵前,“嘿!我們不是說過了嗎?不能總這樣強製打斷我,前一秒我還在進行火星行走,下一秒就看見你在這裏站著。”

黛西不說話,隻是看著曾平,臉上的表情飄忽不定。

“有什麽事就說,我還忙著呢。”

“我們的項目暫時停止了。”黛西說。

“停止了?為什麽?這個項目不是發展的很好嗎? R-ARMOR項目也進展的很不錯,為什麽要停止?公司都在這上麵投資幾十億了,你們是不是蠢?”

“你怎麽知道公司的投資數?”

肉球裂開一道縫,露出參差不齊的白牙,曾平笑著說,“我在那裏麵還是有點能耐的。”

黛西聳聳肩,“你要是真有本事,現在就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麽了。”

“你什麽……”曾平突然打住,重新躺回R-ARMOR。

“我等你十分鍾。”黛西說,想想曾平將要知道的一切,她突然有一種幸災樂禍的感覺。

“你為什麽不一起進來?”曾平說。

“我更喜歡現實世界。”

黛西看著R-ARMOR緩緩合攏,將曾平吞入其中,她感到一陣輕鬆。因為抗議視頻的緣故,高層突然改變了對曾平的態度,之前的合作關係不複存在。事實上,這是曾平在NETLORD公司的最後一天,之後,他將被送回他自己蒼涼破敗的家。出於人道主義精神,NETLORD會捐助給曾平一筆錢,如果要求不高的話,這筆錢能夠讓曾平在五年之內都享受到基本的醫療和康複護理,但是他可能不太容易接觸到虛擬空間了。

這就是現實,現實中的現實。

VR ARMOR開發完成之後,黛西感覺到不應該讓曾平僅僅停留在虛擬世界。於是她提出了Reality ARMOR,結合虛擬現實和外骨骼雙重功能的裝備。它有著機器人型,既可以遠程遙控,也可以進行穿戴,還集成了VR ARMOR的大部分功能。這件R-ARMOR是唯一的一件實驗品,但是曾平仿佛對外麵的世界完全失去了興趣,還是整天沉迷在虛擬現實中。

這個出於私心的項目恐怕也保不住了。

黛西繞著R-ARMOR轉了一圈,然後找了張椅子坐下來。她很想喝杯酒,但是實驗室裏除了連接R-ARMOR的一套設備之外,還有角落裏曾平的病床,不過他很久沒有在那裏睡過了,為搶救準備的醫療設備上蒙了一層灰。因為曾平的外貌,更主要是他扭曲的性格,沒有人想和他在一起,於是這個名為高科技設備實驗室的房間被安排在冷清的辦公樓北棟。北棟原先是3D打印的實驗室,測試VR ARMOR時,所有的零件都可以隨時打印隨時測試。現在VR ARMOR進入量產,3D打印實驗室就暫時關閉了。有時曾平會心血**讓黛西做兩條假腿,但是很快他就會對現實失去興趣回到虛擬世界裏去。

隻有穿過長長的走廊,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黛西才能喝到純正的麥芽威士忌,否則,隻能忍著。

不知道遣返曾平之後自己會受到什麽樣的處置,也許也要和大辦公室還有威士忌告別。但為了第一時間看到曾平的反應,黛西決定留在這裏,她覺得自己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R-AMROR傳來輕響,黛西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睡著了,她站起來走到R-ARMOR旁邊,曾平向她看來,漆黑的瞳仁裏燃起的火焰讓黛西打個冷戰。

“這是誰上傳的?”

“不知道。”

“NETLORD居然查不到?”

“視頻已經擴散開了,是誰上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挽回損失。”

“對!他們在誣蔑我,我的名聲,我是不是要告他們侵犯我的名譽權?”

“不!”黛西突然提高了聲音,曾平一愣,“我說的是公司的損失,你的形象與我們之前精心包裝的形象有嚴重的衝突,這讓NETLORD公司的口碑大打折扣,公司正在想辦法補救。”

“怎麽補……”曾平眼睛一亮,但隨即變得暗淡無光,“哦……是要和我劃清界限了吧。”

黛西點點頭,這個場麵不如想象中的愉快,反而讓她有些內疚。

“如果是我,我也會這樣做的。”曾平平靜地說。

“我會盡力爭取一些……”黛西脫口而出,但是卻被曾平打斷。

“不用了。”曾平說,“還有什麽事嗎?”

“沒有了。”

“我還有多長時間?”

盡管心裏有數,黛西還是看了一眼智能腕表,“到明天中午。”

“好吧,再讓我在這裏呆一會,冷靜冷靜。”曾平說,“有事我會在VR裏呼叫你的。”

“那個……”黛西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麽。

R-ARMOR再次合攏,黛西走出實驗室,穿過漫長的走廊,向辦公室走去。

終於可以喝一杯了。

她走了兩步,聽到空****的走廊裏還有另一個腳步聲。

黛西回頭,看見R-ARMOR跟在她身後。

“曾平,你去……”

R-ARMOR抬起手,一拳打在黛西額頭,黛西重重地倒在走廊上。

“我冷靜了一下,現在,我要發火了。”R-ARMOR說。

“你找誰?”開門的是個中年男子,比韓均矮,但是體重差不多是他的兩倍。

“嗯,那個……”韓均看著中年男子頭頂上稀疏的頭發,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您家有個女兒吧。”

男人皺起眉頭,趁他還沒說出髒話,韓均接著說,“請讓我見她一下,我有點事要找她。”

“你他媽……”

“爸,讓他進來吧。”男人剛罵了半句,一架六軸飛行器停在韓均肩膀上空,飛行器上的喇叭說。

“……”男人聳聳肩,側過身子,韓均從他的肚子和門框中間擠過去。

飛行器領著韓均,穿過客廳,走進臥室。

一個身材纖細的女人靠在床邊,頭上帶著最新型的VR VISION頭盔,臉完全被遮住了,隻能看到下巴的一道曲線。

“你是怎麽知道我的?”女孩問。

“坐電梯的時候鄰居大媽總是說,這一層有個奇怪的女孩,從來不出門,好像有什麽病。”韓均看看女孩,又看看飛行器,不知道該麵對誰,“再說這麽大的飛行器,距離操縱者不能超過300米。不過在咱們這樣的樓裏麵,超過120米信號就被削弱得不能實時控製了。”

女孩點點頭,“你說的很對。”

“飛行器是你自己設計的?”

“是。”

“真的很棒,”韓均伸長脖子,仔細端詳著懸在他身旁的飛行器,“你這個飛行器的構造比市麵上大多數飛行器都要好。”

“嗯……那個……請不要離我太近好嗎?”

韓均轉頭看著兩米意外的女孩,她頭盔下的下巴和脖子都泛紅了。他猛地意識到她說的是飛行器。

“哦,對不起。”韓均後退一些。

“為了讓自己方便,我設計了很多種可以讓我……怎麽說……‘附身’的裝備。可是大多數我自己的小打印機做不出來。”

韓均想了想,“所以你無法分辨虛擬和現實,所以你做出了一係列存在於現實中的裝備幫助你在虛擬世界裏判斷現實?”

“你說得太複雜了,不過就是那樣。”

“有意思。”韓均說。

飛行器落到女孩頭頂,女孩站起來,“對不起,我叫陸琪。”

“韓均,我想你早就知道了吧。”

“是的。”

“你一直在監視我?”韓均問。

飛行器從陸琪頭頂飛離,繞到韓均身旁,“是的,實際上,這棟樓所有的人,我都……”

“你這麽做很不道德。”

“可是……我這個樣子……不能出門,隻能……”

“我不想聽你的借口。”韓均打斷女孩,“有的事,無論是因為什麽,都不能做。”

被韓均斥責的陸琪抽一口氣,發出小貓一樣的叫聲,頭盔下的小嘴咬住嘴唇,不吭氣了。

韓均歎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U盤呢?”

飛行器一個俯衝,落在陸琪對麵的書桌上,韓均順著看過去,發現了自己的東西,他拿起來裝進兜裏。

“你到底是怎麽了?”韓均問。

陸琪沉默了一會,伸手取下VR頭盔。一張清秀的臉顯露在韓均麵前,陸琪看上去十四五歲,因為長時間窩在家裏,她皮膚蒼白,實際年齡應該比麵相上要長幾歲。VR頭盔在她眼部周圍留下了明顯的印記,像是被潛水鏡勒出的紅圈。遺憾地是,本來大而明亮的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前方,目光渙散無神,好像盲人。

“你的眼睛……”韓均在陸琪麵前揮揮手。

“我能看見,雖然我有些近視,但是這個距離是能看清的。”

“那你……”

“你駕駛過飛行器吧。”陸琪問。

韓均點頭。

“當用VR視角駕駛飛行器的時候,應該注意什麽?”

韓均想了想,“別碰到東西?”

“是的,無論碰到什麽東西,飛行器都會失去平衡,然後失控墜毀。”陸琪轉動頭部,向四周看看,然後猛地轉回來,“對不起,為了讓頭盔的動作傳感器感應到,我看東西更習慣轉頭而不是轉眼珠。”

“可以理解。”

“還有,你開著飛行器時怎麽下樓梯?”

“當然是飛過去了。”

“所以你能明白我了吧?”

“我不明白。”韓均被這個問題問得摸不到頭腦。

陸琪突然蹲下,掀起了自己的睡裙,露出兩條蒼白的腿。

“你……!”韓均趕緊把頭偏向一邊。

“沒事,你看吧。”陸琪說。

韓均謹慎地把視線挪回來,看到那兩條腿上縱橫交錯的傷疤,還有手術縫合的痕跡。

“我從高台、樓梯上飛下去,還有一次是三樓的陽台。”

“我明白了。”韓均擺擺手,讓陸琪放下睡裙。

“VR太真實了,讓人……”陸琪看著韓均,“我是說最起碼有一部分人,會在虛擬空間迷失,無法分辨虛擬和現實,最終陷入迷茫。”

韓均想起了糾纏他很久的烈火之夢,點點頭表示讚同。“一直到現在,還沒有人能夠解決平麵網絡時代的暈3D遊戲這種症狀,雖然那樣的用戶很多,但是沒有什麽危害,所以沒有人研究這樣的事。”

“但是虛擬現實就不同了,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來說,是致命的。”

“我很同情你,也同意你的看法。”韓均認真地說,“但是我不讚同你的行為……我曾經見過你這麽大的孩子,為了所謂的責任和理想,以卵擊石,最後……”

“你說的是他?”

“是的。”韓均承認。

“你覺得我會有危險?”陸琪笑道,“網絡是透明的,即使是NETLORD也不敢對我怎麽樣。再說了,我用了假身份,還買了海外代理來發帖,它們不可能發現的。”

韓均以冷笑回應,“你才多大,你也太小看這個世界了。”

話音剛落,仿佛是為了證明這個世界有多危險,窗外響起了尖利的輪胎摩擦地麵的嘯聲,緊接著是金屬撞擊和玻璃破碎的聲音。

韓均和陸琪靠近窗戶,看到100多米外的立交橋匝道上,一輛逆行的黑色SUV和一輛銀色小轎車撞在一起。

“看見沒?已經找到你了,你那些安全措施根本不頂用。”韓均指著SUV車身上貼著的NETLORD公司logo說。

陸琪撇了撇嘴。

SUV車門打開,一個墨綠色的高大身影從車上走下來。

“操!見鬼!怎麽是他!”韓均後退一步,臉上愁雲密布,“快!快走!”

“怎麽了?”陸琪被韓均帶得一個踉蹌,“他是誰。”

“來找你的不是NETLORD公司,那個人是來報私仇的。”

綠色人影無視向他咒罵的轎車車主,輕輕一躍,站上了匝道的防護牆。

“他叫曾平,就是那個被火燒傷的人。那個大個子是NETLORD和軍方合作開發的全息外骨骼,數字化戰鬥服。”韓均不知不覺加大了聲音,“你把視頻傳了出去,給NETLORD造成了很壞的影響,現在公司想甩掉這個包袱,對於曾平來說,免費的醫療和保險,還有無限製的虛擬空間都沒了,你說他恨不恨你?”

陸琪咬著嘴唇點點頭,“現在怎麽辦?”

“現在……”

綠色人影微微屈膝,然後向前一躍,像一隻撲擊目標的獵鷹。可是匝道和公寓樓之間有著一百多米的距離,曾平隻跨過不到一半的距離,便摔了下去,砸在了三十多米下街道旁的書報亭上。

“幸好調試還沒有完成,我們還有一段時間。快走!”韓均拉著陸琪向外跑。走了兩步,韓均又跑回來拿上陸琪的VR頭盔,“他應該是根據你頭盔的序列號跟蹤你的。”

“那我們還帶著幹什麽?”

“你想讓他把你家拆了嗎?”

“那帶上吧。”陸琪幹脆地說。

他們跑出公寓,可是向下的電梯還停在十九樓,沒有向下的趨勢。樓梯間裏傳來咚咚的腳步聲,沉重、充滿力量。

韓均神經質地連續按著電梯按鈕,可是徒勞無功。

“去他媽的保密協議,那套戰鬥服是實驗品,軍方想開發完全靠虛擬係統遙控指揮的戰鬥盔甲,就像你的遙控飛行器一樣。R-ARMOR既可以穿戴,也可以遙控,曾平一直是這套戰鬥服的開發測試員。”韓均想了想,“很棒的測試員。”

電梯門開了,韓均快步走進去,他回頭,看到陸琪扶著牆看著他,欲言又止。

“快進來啊。”

“我……你……你能背著我嗎?”

“為什麽?”

“我……暈現實。”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沒有時間猶豫,韓均把陸琪拉過來,背在背上。好在女孩很輕,不算吃力。

“我爸就是這樣帶我出門的。”

電梯門關閉,開始緩慢下行。

“對了,你不說我都忘了,你爸呢?”

“他看到你來,大概回避了吧。他有點著急。”

“什麽跟什麽啊,有什麽好回避的。”韓均無奈地笑笑,“通知你爸一聲,暫時別回家。”

“好。”陸琪帶上VR頭盔。

電梯門被撕裂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讓韓均牙根發酸。他靠著電梯牆壁,向上看,等待著。

電梯猛地一震,R-ARMOR重重地落在轎廂頂上,接著一隻機械手穿破廂頂,向裏麵摸索。

韓均伏低身子,躲開那隻手。陸琪抬著頭,微型無人機像發卡一樣別在耳邊,充當她的眼睛。

“他要殺了我們嗎?”

“大概是要殺了你,為什麽你一點都不害怕?”

“這樣的場景在虛擬遊戲裏見得太多了。”陸琪冷靜地說。

“你不會指望我們還能讀檔吧。”

電梯終於到了,韓均第一時間衝了出去。

“我們得快離開這裏。”

“開那輛車吧。”

陸琪指著前方一輛淡紫色的豐田兩廂車,順著她的動作,那輛車閃了兩下車燈,門自動彈開了。

韓均把陸琪放在後排,自己坐進駕駛室,車子發動了。

“這是你家的車?”

“我喜歡這個顏色,這棟樓裏所有的智能設備,我都破解過幾百遍了。”陸琪說。

“好吧,你不能再這樣了,這是犯罪。”

“遊戲裏沒人這麽說。”

“虛擬遊戲不是一切。”韓均叫道。

他踩下油門,豐田車風馳電掣地駛出地下停車場。R-ARMOR不知疲憊地大步跟在後麵,越來越遠。

“終於甩掉了。”韓均長出一口氣。

“現在怎麽辦?”

“我要回NETLORD公司去,那裏有R-ARMOR的超馳裝置,可以終止曾平的控製。”

“你所知道的,好像超過了一個普通的程序員。”六軸飛行器從陸琪頭頂離開,懸停在韓均副駕駛座位上。

“我感覺他遲早要來殺我,所以做了些調查。”

“他會殺你?”

“我不知道,我感覺他會。”韓均舔舔嘴唇,“畢竟他有很嚴重的反社會傾向,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的人,憑著自己的喜好不顧一切。”

NETLORD公司大樓就在眼前,韓均放慢了車速,他遠遠地看到,大樓南棟的玻璃幕牆碎了一大片,形成了一個醜陋的洞,不時還有玻璃渣向下掉。前方隱約有紅藍色的閃光,還有警笛的聲音。

他又向前開了些,警察已經將公司圍住了,前麵堵得水泄不通。

“媽的。”韓均罵道,他調轉車頭,兜了個圈,把車停在公司後門。

他背著陸琪,悄悄上了北棟,一路上沒看到其他的員工,大概是已經被疏散了。

推開高科技設備實驗室的門,裏麵一片狼藉。

韓均放下陸琪,走進屋內,鏈接R-ARMOR的主控電腦被砸得稀爛,韓均所有的線索就到此為止了,他隻聽說過有一個超馳裝置。但是那東西長什麽樣,是一個程序?還是一個人肉炸彈手裏那種按鈕?他根本不知道。

“嗯……”

安靜的實驗室裏響起一聲呻吟。

韓均繞過桌子,看到他的頂頭上司的上司——黛西¥馮倒在地上,額頭有一大片淤血。

“馮總,你怎麽樣?”韓均扶起黛西,想了想,學著電影裏的動作用大拇指扣她的人中。

黛西長出一口氣,睜開眼睛,“你是誰?”

“我是咱們NETLORD的員工,馮總,R-ARMOR的超馳裝置在哪?我們必須阻止曾平。”

“叫我黛西,這是公司的機密,你不能……”

“馮總!”韓均一手抓住黛西的肩膀,“沒時間了,曾平要殺了她,我們必須……”韓均指向門口,可是本該等在那裏的陸琪不見了。

“陸琪!”韓均追出實驗室,但是看不到陸琪的影子。

隻有一個綠色的人。

韓均退回實驗室,對黛西大叫,“快!超馳裝置!讓他停下。”

黛西指指那一堆電腦殘渣,搖了搖頭。

R-ARMOR走進實驗室,“那個女孩在哪?”人形的機械甕聲甕氣地吼道。

“你不需要找她。”韓均說,他隨著R-ARMOR的逼近向後退步,故意將戰鬥裝甲引向房間的一側,給黛西留出逃跑的空間。可是黛西隻是直勾勾地看著R-ARMOR,沒有離開的意思。

“不,她毀了我的一切,我要撕碎她。”

“不是她,是我。”韓均看著機器人說,“是我毀了你的一切。”

“你?”戰鬥裝甲的動作突然停下,“你是什麽玩意?”

“這是一次做出正確決定的機會,你確定要做嗎?”

“什麽?”

“這是一次做出正確決定的機會,你確定要做嗎?”

“你在搞什麽鬼。”

“操!四年前,是我煽動你去‘新工業’門口抗議的,你還記得吧。”韓均挺了挺腰板,讓自己看上去沒有那麽心虛,“你隻在網上跟我交談過,但是我知道你的一切。”

“是你……”曾平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思考,“所以那段視頻是你拍的。”

“是的,”韓均點頭,“雖然我完全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曾平笑了,笑得前仰後合,這讓戰鬥裝甲的動作看起來十分詭異。

最後,曾平收起笑聲,對著韓均俯下身子,“你給了我一個很好的理由。”

R-ARMOR對著韓均的肋骨揮出一拳,韓均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他的腦子裏隻閃過一串數據:R-ARMOR能將使用者的力量放大35倍。

韓均飛了出去,但不是被R-ARMOR打中,一道銀色的光插在拳頭和韓均之間,擋住了那一拳。他被銀色的影子撞開,很疼,但是比硬挨上一拳要輕多了。

他爬起來,看到一個銀白色的機器人型,雙手抓著R-ARMOR的手臂,對峙著。

“你是誰!”曾平憤怒地問。

“我是你想殺掉的人。”銀色機器人用清脆的女聲回答。

“陸琪?”

“是我,順便說一句,你們公司的超級打印機真棒,我老早就像打印些大玩具玩了。”

“這可不是在玩遊戲!”

“我……”陸琪剛剛開口,就被曾平掙脫了,R-ARMOR反手抓住銀色機器人的手臂,輕鬆撕了下來。然後R-ARMOR一腳踢翻了機器人,將它踩在腳下。

“你臨時打印出來的玩意怎麽能跟我的比,我的全部精力都用來打造R-ARMOR了!”曾平吼道,重重地踩在機器人的胸膛,3D打印特有的多層緩衝結構護甲陷下去一個深坑。“全部!這是我存在的意義!你們把它毀了!明白嗎!毀了!”

每喊一句,曾平就再踩一腳,直到將機器人的身體踩出一個大洞才停下。

“我倒要看看你長得什麽模樣。”曾平操縱著R-ARMOR彎下腰,雙手扯開機器人的胸甲,駕駛艙的位置……沒有人。

機器人根本就沒有駕駛艙。

“我在這呢!”又一個機器人出現在實驗室,大步衝向R-ARMOR,銀色和綠色機器人又纏鬥在一起。

“想打敗我?”曾平的拳頭砸打在機器人腰間,機器人順勢旋轉,一腳踢在R-ARMOR前胸,R-ARMOR後退幾步,但是嘴上不停。“我和這套裝甲裏訓練了上千個小時!”

“我這半輩子都在用這種方式感知世界!”陸琪的機器人繼續進攻,曾平躲開淩厲的一拳,從側麵勾拳打在機器人的頭部。這一擊打壞了機器人的無線裝置,機器人癱倒在地上。

“你不覺得這事可笑嗎?”又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你從一開始就反對3D打印,現在你將徹底敗在3D打印的手下。”

銀色的機器人再次向R-ARMOR發動攻擊,十幾個回合之後,它再次倒在R-ARMOR的拳頭下。但是又有一個新的機器人補充上來。

很快,曾平就露出了疲態,他的反應變慢了,攻擊也不再果決,攻擊時憤怒的咆哮也變成了沉重的喘氣。

陸琪的機器人逮到一個機會,將R-ARMOR摔在地上,盔甲的左臂肘關節超過了轉動的最大限度,斷了,斷口處電線暴露出來,冒出點點火花。幸好曾平的左手早就沒有了,不然此時也免不了骨斷筋折。

R-ARMOR勉強站起來,還想揮出右拳,陸琪再次擊倒它。銀色戰士壓住R-ARMOR,複合材料的機械手插入R-ARMOR胸甲的縫隙,掀開駕駛艙的門,露出裏麵麵目猙獰、瘦弱可憐的曾平。

陸琪將手伸向他。

“陸琪!”韓均見狀,高喊製止了女孩,“別傷害他!”

“不不不,我……我隻想看看他。”陸琪辯解道。

“好了,沒事了,你回來吧。”韓均說,他繞過R-ARMOR和陸琪的機器人,走到黛西身邊,“馮……馮總,那個……”

陸琪走進實驗室,她帶著VR頭盔,微型飛行器在她身前半米左右的位置,引導她的前進,像導盲犬一樣。

“是這個女孩上傳的那段視頻,嗯,怎麽說呢,”韓均搓搓鼻梁,“完全是個誤會,這……”

黛西疲憊地擺擺手,“別說了,我不在乎。”

她轉向陸琪,“你能看見我嗎?”

飛行器上下晃動幾次,表示點頭。

“這個機器人是你設計的?”

“是的,我很早就設計好了,但是我家的打印機隻能輸出50CM以下的東西,所以我一直沒有試過,阿姨,你們公司的3D打印機真棒,我很早就想試試了。”

“嗯,對。”黛西看看陸琪的飛行器,又仔細端詳銀色機器人。

她敏銳地感覺到,陸琪是個VR應用的天才,也許,她能夠取代曾平的位置?

“啊……”有人長出一口氣,曾平醒了。R-ARMOR跌跌撞撞地站起來,這代表著NETLORD公司最高技術結晶的東西,現在殘破不堪,搖搖欲墜。

“曾平,夠了。”韓均擋在黛西和陸琪前麵,“我很抱歉你受到的一切,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補償你。”

“NETLORD都不能給我的,你能給我嗎?”曾平看著對麵的三個人,沒有眼瞼的眼睛轉了轉,“我隻想向毀掉我的人……”RARMOR舉起右手,手裏抓著一直塗著藍漆的鋼瓶——曾平病床前的氧氣罐。

“報仇!”曾平大吼,將氧氣罐扔了過來。

“小心!”韓均回身護住黛西和陸琪。

咣的一聲巨響,鋼瓶撞上牆壁,倒在地上。撞擊使鋼瓶裂開一道縫隙,氧氣通過裂縫嘶嘶的向外跑。

微型六軸飛行器落在地上。

陸琪在那一瞬間切換了控製,她操縱機器人擋住了鋼瓶。鋼瓶彈回去,砸在R-ARMOR上,盔甲仰麵倒地。

在反作用力下,鋼瓶滾動兩圈,滾到了綠色機械腿旁邊,不動了。

“不好,會爆炸的。”韓均快步跑到R-ARMOR旁邊,將曾平從穩定裝置中解開。剛才的撞擊砸中了曾平,他原本就瘦弱的半邊胸膛塌了下去,嘴角滿是血跡。

“放開我!”

“別鬧!會爆炸的!”

韓均將他抱起來,失去了四肢的曾平並不重,抱在懷裏像抱著一個孩子,其實他仍然是個孩子。

曾平拚命掙紮,用手臂的斷樁抽打韓均的臉,“放開我!我不走!”

“不走你會死的!”

“我早就死了!”曾平猛地一挺身子,手臂戳在韓均的眼睛上。韓均眼前一黑,鬆了手,曾平就勢掙脫,他落在地上,用殘缺的四肢奮力爬開,竟然重新爬回到R-ARMOR的駕駛艙。

“回來吧,他不會離開的。”看到韓均站在R-ARMOR前發呆,黛西叫道。

“我不會離開的,這裏,才是我的世界。”曾平看了韓均最後一眼,合上扭曲了的駕駛艙蓋。

鋼瓶還在嘶叫,氧氣擴散開來。R-ARMOR的左臂斷裂處冒出一股火花,然後,爆炸了。

火焰和氣浪爆發開來,掀翻了韓均、黛西和陸琪。

黛西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燒焦的頭發和臉上被碎片劃出的傷口,她呆呆的看著火焰中心的R-ARMOR,曾平透過駕駛艙的圓窗和她對視,火焰包裹了曾平,但他無動於衷。

所有的一切,這麽多年來的努力,全部消失殆盡。

黛西轉身,走出實驗室,走過漫長的走廊,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喝幹。她從櫃子中拿出VR VISION,戴在頭上。眼前浮現出她剛發現曾平的時候,那個醜陋的孩子是那樣的粗俗憤怒,她陪著他康複,幫助他排解心中的怒火。她還看到他第一次進入VR世界,看到失而複得的手腳時的表情。

她把自己留在那裏。

韓均扶起陸琪,VR頭盔被震飛了,女孩又露出她本來的臉。

“這就是真正的火焰嗎?”陸琪問。

“是的。”

陸琪向火焰伸出手去,但很快又縮了回來,“疼!”

“對,它會讓你疼。”韓均說,“這是現實最壞的地方,也是最好的地方。”

火漸漸熄滅,化作一股黑煙,真實而又虛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