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便沒有?”護士又來問。
每天早晨送藥時問一次,中午送藥時再問一次。
“大了。”老陳乖乖回答,像一條拴著隱形鎖鏈的大型犬。我歪著頭想,當年他要是能如此溫順地回應妻子的一係列發問,他們後來也不至於走到無路可走啊。
女護士看著比我年輕不了幾歲,得到滿意的回答後臉上有種完成任務的鬆懈,照例交代:“一會兒別吃太多,七分飽。”
“好,好。”老陳嘴上聽話,但不多久就把我推出去買加餐。一直以來過的是十二分飽的日子,肚裏塞滿還能再喝點小酒,忽然銳減到每頓隻有一勺葷讓他極難適應,不到八點就餓了。“偷偷地別讓護士看見!不然餓得胃酸啊,呼吸也跟著不太通暢了。”為了多吃一口碳水化合物,他倒什麽話都說得出來。
周叔叔作為糖尿病患待遇更慘烈,飯是醫院配好的,唯一的葷菜也無法選擇,據說有時還是假葷,但凡打開飯盒發現是蒸蛋水煮蛋或蛋花湯,他一天都要生悶氣,晚半個小時吃藥,晚一個小時大便,晚兩個小時才報給護士。雖然他也知道這樣的抗議並沒半點用,還是頑強堅持了一陣,算是他為1202病房定製的基本生存法則吧。卓然從不給他買夜宵,謹遵醫囑,但自從我們搬進來每天加餐,周叔叔也略有些膽敢“造反”了:“怎麽人家有炒拉麵,我就隻有清炒木耳?”卓然說這都是被我給慣的,他也跟著遭殃,怪罪完我便扭頭告誡他爸:少說廢話吧您就!
手術安排在下周二,我得在這裏待上一周,還好帶著電腦,下午老陳睡了還能溜出去找個咖啡館電話會議。讓原本跟來辦住院手續的三叔先回了,伺候老陳顯然不是什麽輕鬆的活兒,還是交給年輕人幹吧。三叔陪了幾天已經開始抱怨酒店睡得不舒服,醫院不能抽煙,老陳屁事兒太多還總埋汰自己。從他氣呼呼的樣子就能猜到,老陳肯定是使喚人的同時還管不住嘴,沒少數落三叔的兒子不成器。有些底色是大病一場也覆蓋不了的,刻薄、任性、怕死……都被老陳維持得很好。好在我來以後,他精神狀態已明顯好轉,臉上不再有隨時預備痛哭的委屈。也恢複了些領導架勢,穿著鬆垮的病號服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削個桃子吃剩一半扔在桌上,隔一會兒又歪七扭八地削蘋果,啃完半個塞到我手裏:“別人家都是探病的削蘋果,你不幫我削還不幫我把尾收了?”
我隻好接過蘋果啃起來,這麽多年我還沒怎麽吃過他吃剩下的東西。想到那些倚在床邊的家屬,確實像天生擅長削帶皮水果,拿起刀一臉莊嚴和專業,像給汽車模型擰最後一顆螺絲。削出一個完美的不斷皮的蘋果,和病人最終能否痊愈,仿佛有特殊關聯。
看到老陳有精力開始對窗外北京城的建築進行評點,我感到寬慰。對於像輕易被折斷的樹枝一樣脆弱的父親,我真是一點也不願麵對,更拙於應對。從小沒和他親近過,有過也幾乎忘光了。這位特殊病人,我沒辦法像關懷任何一個朋友那樣擁抱他,也沒辦法像對待任何一任男友那樣說貼心的話撫慰他。無法柔軟地靠近對方,在他和三叔撕雙麵膠般慘烈的兄弟模式中早已得到驗證,延續到我身上更像是某種遺傳。我猜,這麽多年老陳自己應該也習慣了吧?
趕來北京陪他不在計劃內,卻禁不住母親幾次電話催促還是來了——以為離婚之後他們早就各過各的了,沒想到母親比我更替他操心。舊習難改吧?這麽多年幫他料理起居,像三十年給同一株樹苗施肥的園丁,就算辭職了也仍然關心它今年長新葉了沒,打蟲了沒,這個冬天太冷能不能熬得過去。老陳倒是安心當一株長了三十年還未成年的樹,第一時間打電話給前妻商量病情,如同這些年總是斷斷續續委托她辦理銀行卡、保險,以及那些亂七八糟他不擅長操作的其他手續那樣,有好事時不見蹤影,有解決不了的麻煩才冒出來求助。他的自私幾乎和母親的寬容呈兩個極端,多年來撕揉並濟著這個家,直到彼此像黏土徹底風幹,斷裂成失去彈性和力度的碎石。
對他不是沒有過恨意,但也就和那些愛意一樣無數次如流水從心裏淌過,曆經湍急最終納入平靜。生活裏有更多人事占據進來,往事便如過時的床品被壓在箱底。想起在網上見過誰寫的詩:“北方有風,有雪,沒吹平的東西,抹平。”
都得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