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卓然是每晚例行買夜宵熟起來的。街對麵的春風包子鋪打烊早,我們常常隻能繞到旁邊的川菜館去。可能因為開在醫院門口,川菜館其實沒幾道正經川菜,都改良成清淡量足的北方小炒,老陳愛吃這裏的西紅柿雞蛋炒刀削,周叔叔隻能吃其中幾樣小菜。

一開始是找話題聊,畢竟稍有幾歲代溝,卓然比我估計的還要年長幾歲——倒是看不太出來。後來發現他比想象中健談,和印象裏的北京人相差不大,說話直接不繞彎子,日常語言裏有不刻意修飾的幽默和一股“沒什麽大不了”的勁兒,話題開個口子總能延綿不絕地聊下去。可能話說得多人也顯得年輕吧?不像我,除了談客戶,剩餘時候能憋就憋著,時間久了表情也趨於淡漠。

這幾年沒怎麽跟工作以外的人建立關係。剛來上海還有幾個大學同學聯係著,後來各自奮鬥,各自戀愛,聯絡感情的精力所剩無幾,也就散了。關係鐵的幾個朋友是第一份工作認識的,曆久彌堅到現在。後來跳槽,升職,認識的人越來越多,微信好友快兩千個,忙累之餘也懶得再認識新朋友。聊天多累啊,筆友網友久遠得像上個世紀的事(也確實如此),最後稱得上朋友的,兩隻手數得過來。托關係幫我找床位的那肯定算一個。

“你爸身體挺好?看起來像頭一次住院。”卓然問我。通常走回醫院門口,我會等他抽完兩根煙再進去。

“算是吧。”我認真想了想,“我媽說他從前隻看過牙醫,割過麥粒腫。”

“我媽做大手術他也隻來送過兩次湯。”我又補充。不知道卓然怎麽想的,反正我是沒想到會在北京某個叫不上來的地方,在酒店、餐館和醫院之間來來回回的路上,跟一個和自己原本生活毫不搭界的人,說那麽多話。那次手術母親摘掉胸前被結核病菌感染的三根肋骨,整個人鬆懈得像沒水可灌的熱水袋,軟塌塌地躺在**。我上完舞蹈課被姨媽騎車載去醫院,站在病床前,看姨媽用勺子蘸了水在母親唇邊輕點,並不讓她喝。心裏疑惑,為什麽不讓我媽喝水?以及,我爸去哪兒了?

我還想補充點什麽,噎住了。醫院對我和老陳來說,都太陌生了。

“你啊,別太逞強。”周卓然拍拍我,“上次你幫我爸打飯,我就說了句‘糖尿病人的飯是另發的,你不知道怎麽打’,你就跟受了侮辱一樣,記得麽?”

不等我回答,他尖起嗓子開始模仿我:“‘你怎麽知道我不會打?!’哎!就這個口氣,你真是刺兒球一樣!戳不得。”

我有點驚訝,其實連我自己都沒發現,我不喜歡承認自己不行。可能工作這麽多年,慣性使然不相信有什麽事能難倒自己。手下兩個團隊從最初搭建到現在六七十號人,占據公司最核心的幾個部門,年會和老板同桌吃飯,順便匯報工作,領取盛讚,藐視敵手,都覺得當初選擇離開這個家,去上海奮鬥是對的。看團隊一天天壯大,有了幼時給白兔喂草,給蘭花澆水時等待收獲的心情。雖然職場攀升之路崎嶇,一路走來還算有些運氣,付出十分努力至少收到八分回報。第二份工作的第四年,整個大市場部就全歸我說了算,部門裏私下討論明年分期權基本上是板上釘釘的事。來北京之前我想,醫院,不就是另一個戰場嗎?盡管之前毫無經驗,又能有多難呢?

周卓然穿著沒有logo的套頭帽衫,和差一厘米就遮住膝蓋的肥大短褲在路燈下斜視我,頭發如鳥巢一樣蓬鬆。“第一天看你穿得跟出來談項目似的,現在,也打回原形了唄?”仍舊是取笑的口吻,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好像對他來說都輕微如針,我鄭重其事的處理方式在他眼裏也顯得格外滑稽。

我盯著腳上的運動鞋,音量弱下去:“公司裏那些衣服……在醫院穿好像不太方便。”原本預設和老陳單獨相處比談華中地區大客戶更需要心理建設,高跟鞋都沒敢脫。結果,陪護沒兩天就不得不把運動套裝換上了。

“所以說逞什麽強呢?在醫院這種地方,得學會認輸。”周卓然幸災樂禍地施教。

“你好煩啊!”我拍了他一巴掌。其實是我自己心煩,還被人看出來了。他的話讓我覺得自己在他眼裏就像一塊凍硬的牛皮軟糖,好笑之餘還有一絲可憐。

“放鬆點啊朋友!這種地兒,頭回生,二回就熟了。”卓然不以為然地把煙頭踩滅,說,“進去吧。”